“郎中令这意思,是说颜俞在东晋有仇家?”狄行一味装傻。
秦正武知道秦景宣向来看不起狄行,两人时常争吵不停,未免浪费时间,秦正武抬手制止二人:“有什么话晚些再说,当务之急是把颜俞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蜀魏那边借此发作就不好了,寡人还不想四面树敌。”
狄行汗颜,低头道:“王上放心,臣派人去找,一定将此人给王上找出来。”
“嗯,此人才华盖世,若是能把他留在我东晋,寡人统一四海便指日可待。”
“是。”狄行默默擦汗。
秦景宣一旁看着,暗自偷笑。
秦正武已经发话,秦景宣也已经有所怀疑,狄行再这么藏着掖着就很麻烦了,但也不能放得太早,否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是自己绑了颜俞。
三日后,颜俞在狄行的瞪视下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吃饱喝足后大摇大摆离开了狄行的相府:“狄相放心,为了你多日尽心的款待,我绝不会说是你绑了我的。”
狄行咬牙切齿,心中暗自记仇:“就算你说了,又有谁会信?我是晋相,你是什么?东晋人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哦?”颜俞颇为奇怪,“听说狄相素来与郎中令不和,倒是我消息有误了。”
狄行心惊,颜俞竟连这个都打听好了。
“狄相放心,你我的合作之日还长得很,将来有的是对饮谈天的机会。”颜俞大笑着从相府的侧门离开了,那笑声在狄行的脑海中久久萦绕,令他气愤不已。
当日晚上,狄行又见着了颜俞,但这一次已经是在晋王宫的正殿之中,惊讶恼怒之余还得装作不认识,当真是累得慌。
“寡人尚且记得多年前颜公子未加冠,便已劝说寡人不可打岭阳。”
“俞也记得多年前王上曾为此事答谢于我,如今我便来谢恩受赏了。”
不得不说,跟颜俞说话还挺有意思,秦正武虽有意留他,但也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只冷眼瞧着:“颜公子未免太不把寡人放在眼里,当日给你你不要已是犯上,哪有回头来要的道理?”
“我还以为王上礼贤下士,无论俞何时前来都会得到礼遇,看来是我估错了,”颜俞不紧不慢,“王上不给也无妨,俞此次入晋,倒是有些东西想给王上。”
“哦?你有何物是寡人想要的?”
“比如说,平定天下之策。”
“哈哈哈哈,好,果然是寡人想要的,颜公子当真比令师爽快,只不知颜公子是如何一个平定法?”
秦正武不是狄行,颜俞不能带他兜圈子:“这平定的第一步,自然是放弃韩墚。如今蜀魏已合纵,王上恐怕讨不了好。”
秦正武没想到颜俞也这般平庸,当即轻蔑地哼了一声:“蜀魏合纵由你一手促成,放弃韩墚恐怕不是平定天下之策,而是你的自保之法吧?”
“当然,俞自恃有匡扶四海之才,自保便是保统一天下之智,既可自保,又可襄助王上,不好吗?”
“好!”伶牙俐齿较当年更胜一筹,秦正武忍不住叫好,“颜公子是爽快人,但是放弃韩墚于你有益,于寡人却没有任何好处,寡人为何要做?”
“因为王上,可出兵南楚。”
秦正武不以为意:“我倒以为颜公子有什么锦囊妙计,原也是庸碌之辈。寡人几乎年年出兵南楚,但南楚城防坚固,实难攻破。若不是这样,寡人也看不上韩墚这么一座小城。”
出兵韩墚是狄行的建议,晋军在南楚已连续多次失利,狄行生怕再这么下去,自己的相位不保,不得不搬出保命之计。韩墚虽小,但是一场胜利对于秦正武来说却是非常必要的。
“可王上为何偏要选择城防坚固的城池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扬春、祥藩这几座城池,已有上百年历史,城墙坚固,士兵将领作战经验丰富,粮草充足,若非必要,实在不应该以卵击石。倒是洛辅郡,城虽小,但人口较少,又无地利,当是攻城首选。”
过去几年都是狄行在分析形势,如今颜俞这么一说,就是明明白白打狄行的脸,狄行怎么能忍?“颜公子思量有失偏颇,我东晋士兵,背井离乡,置生死于度外,难道就是为了洛辅这么一个小地方?看来,颜公子的才名有夸大之嫌啊!”
“狄相也知道那是小地方,”颜俞一转头,又露出之前在他家中那熟悉的笑,像是嘲讽,“那狄相可知道,那小地方之后,沿东南方向前进,一连七座城池,都是小地方?”
秦正武大概知道颜俞的意思了,攻破洛辅后,便进入南楚的平原之地,若是能一鼓作气,连拔几城也不是问题。
“哼,颜相说得好听,难道南楚的军队是瞎子任由我们一路长驱直入吗?”狄行反驳。
“那就要看王上什么时候出兵了?每年秋冬,帝君要在安南西北郊外的望城祭坛祭天,各地的军队都会回调一部分,况且天气严寒,接近年关,剩余的守卫军十分松懈,正是攻城的好时候。”颜俞算着到这个时候,秦正武应该被打动了,便开始悠哉悠哉地斟酒,“况且,洛辅郡的郡守,正是当年楚将李定捷的副将,关仲阔。”
“关仲阔岂不是更难打?”狄行反驳。
“狄相可知,关仲阔身为李定捷副将,为何会被调到洛辅郡?”
关仲阔的事,不管对他自己还是对整个大楚,都是丑事,因而并没有传出安南去,狄行又怎会知道?
颜俞自顾自说道:“关仲阔与南楚帝君,有夺妻之仇,李定捷正是担心他会对帝君不利,才将他远调。帝君荒淫到了他妻子头上,王上想,这关仲阔还会不会心甘情愿为帝君卖命?”
秦正武不曾听闻这等秘辛,想来自己的消息还是闭塞了些,知道颜俞提及此事,必有后手,便示意他接着说。
“关仲阔不会死守洛辅,王上若能许他些好处,或可将此人收入麾下。他对李定捷以及楚军的了解都不是晋国军队能比的,将来要灭楚,此人绝不可少。即使他不愿反,将来也不会再愿意为南楚效力,少一劲敌,好处只多不少。”
“这么看来,”秦正武终于说话了,“洛辅倒是个好选择。”
“自然,只不过,从王上攻城开始,南楚便会反击,王上须速战速决,破了洛辅之后,能攻几城便是几城,不可恋战,更不可硬夺城池,否则,便得不偿失了。”
秦正武的眼神逐渐幽深狠戾:“寡人怎知你说的是真?”
“王上自可把我留在这儿,等到您打了胜仗再把我放回去便是了,只不过烦请王上派人通知一声蜀王和魏王,省得他二人担心,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眼看着秦正武已经有答应的意思了,狄行断不可坐以待毙:“王上三思!我军刚由南楚边界调离,若此时又让士兵们由北至南行军,心中定然不满,连日劳累必会对作战造成影响,出兵也未必能取胜啊!”狄行偷瞄了一眼颜俞,又道,“若是将士们知道这出兵的主意是颜公子出的,恐怕心中更是不愿意了。”
颜俞不由得要笑,狄行可真是太能说笑了,若是没有他,这疲惫的一路不知少掉多少乐趣。“可让将士们由南楚边界行军至北魏边界的是狄相啊,若是一直留在南楚边界,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狄行一时没说出话来,总不能说打韩墚的主意也是颜俞出的,只得又看向秦正武:“王上······”
秦正武既是要统一四海之人,目光不至于短浅到这个地步,一次战役的心态能决定的事情太少。他没管狄行,只看颜俞:“寡人问你,即使寡人攻取了南楚的城池,又当如何守城?若南楚一怒之下大肆出兵,寡人如何应对?”
颜俞敛了笑:“这就到平定天下的第二步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蜀魏两国的军队也是军队,何不以此作为牵制?”
“若是可以,当然······”秦正武忽然住了口,片刻后反问道,“你是要我与蜀魏合纵?”
颜俞坦然一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有谦儿,想他!
☆、风动物,乐感神(包佶)
秦正武沉默不语,狄行生怕他就这么在心里做了决定,高声反对:“王上,不可啊,难保蜀魏两国狼子野心,弱我东晋啊!”
颜俞无视了狄行的话:“三国合纵,莫说牵制,伐楚也不成问题,三国中北魏不与南楚接壤,若伐楚成功,所取土地尽归蜀晋所有,我想,这应该比王上单打独斗划算一些。”
“说得简单!”狄行大声驳斥,“难道北魏会傻到只出兵不要战果?”
“颜俞既佩戴魏国相印,此事自当我来解决,就不必狄相费心了。”
秦正武一直不说话,似是在思考合纵的可行性,狄行也隐隐慌了起来,殿上那人沉默得越久,他的相印被转移到颜俞身上的可能性就越大:“王上,三国合纵,利益问题是极大的隐患啊,颜公子这般遮掩,恐怕是并未想到解决之策,又或只是利用我东晋之势,强你蜀魏?”
殿上秦正武一瞥颜俞,示意他解释。
“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一开始就想如何分赃,倒很像狄相的做法。先人曾说,’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颜俞知道光是讲道理是没法让晋王心服口服的,又道,“三国若是合纵成功,问题自然是千变万化,颜俞虽自恃有才,却也不能穷尽所有问题,狄相说我未有解决之法,我不否认,只一样,将来若是有何让王上不满意的,王上尽管发落便是。”
“颜俞,若是南楚灭亡,又当如何?”
“南楚灭亡,那便三国逐鹿中原,那时三国纵约便无效了,颜俞自当归还各国相印,就看各位王上谁能得民心取天下了。只不过现在谈统一为时尚早,不如多考虑如何解燃眉之急,王上觉得呢?”
“寡人觉得,”秦正武想了想,“就依你所言!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宫里,可自由行动,只是不得离开,寡人若真能取得南楚城池,自当放你归蜀魏。”
“好。”颜俞看上去半点也不担心,好似已经看见秦正武打胜仗了一般。
“还不知道颜公子想要什么?”
颜俞的酒觚端到唇边,眼角轻轻一瞥对面的狄行,温声说:“我想要,晋国的相印。”
颜俞被安置在晋王宫中一处偏殿休息,秦正武虽没有明说何时会兵发南楚,但是他对那套说辞有信心,秦正武这个人,想要的不就是攻城掠池坐拥天下吗?法子摆到他面前,哪有不用的理儿?只不过,颜俞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就是了。
提笔写信,先告知魏方韩墚之危已解,可将签字的三国纵约书送到晋王宫,三国纵约指日可待,再提醒赵肃一切按计划行事,静候他归来。
信已写完,颜俞不知怎的,犹豫一会,还是提笔添了一句——问翼之安。
腊月初,帝君的祭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安南,前往望城的祭坛。齐方瑾虽然不是奉常了,但也跟着去,这是先帝留给他的特权。
齐方瑾未让学生随行,徐谦几人都被留在齐宅。这是第一年没有颜俞胡闹的腊月,徐谦几个人为除夕和元日作准备,却都恹恹的,打不起精神,魏渊和冯凌更是不敢提起从前颜俞的事。颜俞不在的日子,没有谁比徐谦更低沉。
“俞儿的桌子,撤了吧。”魏渊看着那张空桌,已大半年没坐过人了,以后大约也不会有人出现在那里了,何必留着惹人伤心呢?
冯凌问:“撤到哪儿去呢?”
“给我吧。”徐谦突然出现在书室门口,低低地答。魏渊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来,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叹息声飘散在冬月的寒风中。
徐谦将颜俞的桌子搬到了自己房中,好像这样,就还能看见那人似的。
帝君祭祀规模大,程序繁复,又因为意义重大,马虎不得,很多东西从几个月前前就开始准备,亲自选祭牲、占卜选世妇养蚕也就算了,最难受的是祭祀前十天,散斋七天,致斋三天,不行房事,不放纵口腹之欲,就连音乐也不能听,以收敛心志。
李道恒为太子时,要求还没有这么严格,当了帝君之后只觉折磨翻倍,恨不得取消了这大大小小的祭祀,偏生徐贞带着他手下一群人天天上表,说什么祭祀是历代法典,帝君之责,好像不祭祀就没法活了一样。
这些日子,望城附近兵力增强许多,进出都得检查,李道恒整日看着那些苦大仇深的士兵就闹得慌,更有徐贞生日日跟着,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把祭文记熟,别的事情上错了不要紧,祭祀错了,那可是要冒犯天威的。
李道恒抬头一瞥徐贞刚正不阿的模样,估计自己背不完祭文连晚饭都没得吃。
“替予叫唐元来。”李道恒转身吩咐宫人。
李道恒相信,这群大臣里只有林广和唐元是把听他话的,其他的不是逼他干这个就是让他干那个,一天到晚不得消停。
“帝君,这些时日朝中并无大事,若是为公,帝君可熟记祭文后再请唐相,若是为私,”徐贞轻轻抬头,“那更要往后了。”
李道恒深吸一口气,要不是徐贞是李定捷的姐夫,他还不能这么快没有李定捷,必然要发落了他!
徐贞仍是跪着,并不言语,只是宫人也没有了动作,李道恒只得低下头去背祭文了:“······予承天意七载,顺□□止······”
祭祀当日,李道恒四更便要起床沐浴更衣,待得卯初时刻同帝后前往祭坛,朝臣们已经早早等候在祭坛附近迎接帝君帝后。
祭品和尸准备齐全,卯正时分,先由奉常徐贞登上祭坛,禀告上天,帝君腊祭始。
徐贞今日身穿红黑相间的祭袍,身佩白蒿,齐方瑾作为上宾站在祭台之下第一排,还能清楚看见他学生的模样。这么多年,他仍然认为徐贞是他最好的学生,端方有礼,上可敬帝君,下可奉师长,连徐谦也是远远不及的。那一身祭袍,曾是齐方瑾的衣服,他辞官归家那一年,交出祭袍时万分不舍,不知将来会落在谁的手上,却不知,正是徐贞接过了这一身衣袍。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传承。
徐贞声音虽不浑厚,但在安静的祭坛上,缓慢吐字,亦有别样的庄重之感:“天清七年季冬,大楚帝君携百官于此,敬告天地,闻声于诸神,求祈于先祖······”
李道恒站了许久,终于等到徐贞啰嗦完,他一步步上了祭坛,原本十分不屑的祭礼突然变得有些不可侵犯,直到他缓缓念出祭文:“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是了,他是这大楚的帝君,是四海八荒的至尊,是天之子,李道恒终于在此刻生出了些淡薄的责任感,他口中喃喃念着的,是他的土地,他的百姓。
百官站在祭坛之下,安静肃穆,衣带飘飞,唯有李道恒的声音回响在祭坛周围,响在颇为凛冽的北风中。
齐方瑾和徐贞看着没有出丝毫差错的李道恒,心里同时舒出了一口气。
帝君帝后祭酒之后,便是八佾跳《大夏》之舞。穿着统一服装的舞者鱼贯而出,突然,十来个舞者扯开自己身上的衣物,露出里头小丑的装扮来,竟直冲着李道恒而去。徐贞离帝君最近,心狠狠一跳,顾不上礼数,抽出祭祀用的利剑,反身一剑刺进了小丑的心脏,大呼:“保护帝君!”
李道恒被重重吓了一跳,身后的帝后也呼出了声,李道恒一把将帝后往后拖,自己也连忙后退几步,踉跄之中差点被拖地的衣物绊倒,祭坛下一片刀剑出鞘的锐利之声,百官无不惊呼。
“保护帝君帝后!”李定捷是早布置好防卫的,一看情况不对,立即指挥护卫上前抓小丑。
祭坛上下乱成一团,守卫们争先恐后冲上祭坛去,挥舞刀剑,祭坛下的官员有慌慌张张叫喊着躲到一侧逃命的,有不自量力要保护帝君的,还有不知所措和光看热闹的,一时之间,刀剑铿锵声、呼喊声、风吹衣袍声响成一片,好好的一场祭祀竟像闹剧一般。齐方瑾站在原地没躲,惊慌之余,更多的是苦恼,恨不得自己上前去杀了这些个小丑,好让祭祀继续进行。
小丑有十来个,武功不高,一看要被抓,纷纷自尽,血溅祭坛,死前口中仍大喊:“李道恒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在场众人俱是一惊。
刺客伏诛,帝君和帝后都没事,将相和九卿都紧赶慢赶上前来请罪,但是现在再追究责任已经没有用了。
祭礼中断,祭坛已污,这是极度不祥的事情。李道恒惊魂未定,舞者人数不够,加之李定捷生怕再出其他问题,不得已就此取消了祭祀。祭坛周围全部戒严,李定捷亲自护送帝君帝后回行宫,剩余的人一律不准离开,从舞者到官员,都要接受检查。
☆、春愁难遣强看山,往事惊心泪欲潸(丘逢甲)
待得林广带着禁卫军将所有官员检查完毕,徐贞便去向李道恒请罪,李道恒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有怪罪,只说了些以后多注意的套话便让他走了。
徐贞从李道恒处离开,又到齐方瑾那儿去了:“此事是学生疏忽大意,未曾想到有人混进了舞者的队伍里。”
齐方瑾对礼乐之事最为重视,此番出事,心里比打仗还难受。这事确实是徐贞失职,但不能全怪他。齐方瑾做过奉常,知道这么一次祭祀要花多少时间精力,偶有疏忽在所难免,更何况,若是敌方有意渗透,那也是防不胜防。
“不必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排查不轨之人,郎中令也有职责,只不知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徐贞也没有想明白这个,最初以为是百姓被过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若是寻常百姓,又怎会随意弃性命于不顾?更何况,能够混进舞者的队伍,知道要如何闹事,必不是乌合之众,只怕还有后招。
“徐奉常!”徐贞的近侍慌慌忙忙跑进来,“出事了!”
徐贞回过头,板着脸:“做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有事就说。”
“洛辅城传来消息,昨日凌晨晋军进攻,现在城怕是破了!”
“什么?”徐贞和齐方瑾皆是惊呼出声。
徐贞挥挥手让近侍退出,沉思片刻,方对齐方瑾说:“这想必就是那群小丑的作用了,拖住兵力,他们便可趁虚进攻。”
齐方瑾叹了口气:“如今此处形势未明,帝君安全要紧,也只得放弃洛辅了。”不知怎么的,竟是想到了颜俞,惋惜之中又混了些惊疑与气恼。
带兵进攻洛辅郡的正是东晋的将项起,项起从小参军,驰骋沙场多年,当年跟卫岚没少打,李定捷也是交过手的,这两年屡次进攻扬春、祥藩受挫的时候便反驳了好几次,无奈晋王都不听,一直憋屈到如今。
也不知是谁提的攻洛辅,跟他的想法竟是不谋而合,唯一令他不满的是秦正武下的命令——不可斩关仲阔。
敌将不斩,留着作何?
项起一路进攻没受到太多阻碍,心想关仲阔连座城都守不住,不斩留着吃白饭吗?却是秦景宣带着秦正武诏令前来,要见关仲阔。
关仲阔被绑了丢在营帐中,秦景宣知道项起脾气暴躁,生怕他听见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要一刀砍了关仲阔,于是笑着说:“将军辛苦了,接下来还有仗要打,不如先行休息吧。”
“哼!”项起自是不满,他在外头出生入死刀口舔血,可秦正武不是听狄行的就是听秦景宣的,他算什么?!
但不满是不一回事,这点忠诚度还是有的,不让听就不让听,项起一甩袖子走人。
秦景宣看着帘帐外的人影走远,这才将关仲阔从地上扶起来,为他解绑。关仲阔倒是十分谨慎,时时提防着秦景宣下黑手。
但是秦景宣什么也没做,将绳子扔到一边,还给他端来一觚酒:“王上知道将军特意放我们一马,特命我来致谢。”
关仲阔不接,他确实不愿意为李道恒卖命,但更不愿意糊里糊涂接受晋王的好意。
秦景宣笑:“将军原为李将军副将,若不是有意放过我们,项将军也不会这么快攻下洛辅城,我王有令,只要将军有意归顺,必为将军报夺妻之仇!”
“你们!”夺妻之仇几个字从别国人嘴里说出来,关仲阔颇觉惊讶恼怒。且不论他们是如何知道的,这乱世,谁又值得相信呢?
“若将军不信,可自行归去,我等必不为难,只是,大婚之夜,夺妻之耻,将军真的这样放过了吗?”秦景宣当然没有这样的口才,如今看关仲阔的神情,不得不感叹颜俞对人心的了解。
“我东晋若得将军相助,必定如虎添翼,复仇指日可待。”
关仲阔想报仇想了几年,可是他一投入东晋,将来势必与李定捷为敌,李定捷待他有恩,他不能恩将仇报。
“听闻将军素来恩怨分明,断做不出恩将仇报之事,只是将军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对南楚何尝不是有恩?但南楚那位帝君如何报你?将军不必着急,可慢慢思量。”
关仲阔不言,只盯着秦景宣看了片刻,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实在令人猜不透。
祭祀被破坏和洛辅郡被攻破的事很快传到了安南,徐谦原本听见徐贞和齐方瑾都没事还松了一口气,可很快祭祀一乱,洛辅就被攻破了,这还能是谁的主意?
颜俞是应蜀王之请离开的,虽说这几个人都知道他必要合纵三国,但是他走了大半年就已经到了东晋么?速度也太快了。
“俞儿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书室里久久无话,终是魏渊打破了沉寂。
徐谦的指腹在衣物布料的纹路上摩挲着:“我已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这段时间想了很久,他想,也许自己已经能理解颜俞了,可这事一出,他又不得不怀疑起来,颜俞当真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两位兄长脸色都不大好,冯凌犹犹豫豫地开口:“凌儿也觉得,这不是兄长做的。”
徐谦回过头来,颇有些惊异地打量着冯凌:“何出此言?”
冯凌记忆里的颜俞,连见到小孩子哭了都会不忍心,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兄长,兄长不会。”冯凌说着有些为难,他向来坚持天下要以法治,若是他的兄长做了叛乱之事,也是无法徇私的,“但是,如果真是兄长,也该依法处置。”
“难道不是他做的,就能跟他脱得清关系吗?东晋向来最喜欢打扬春,此次为何······”徐谦忽然惊起,“不行,我要去找父亲,你们两个好好呆着!”
“兄长!”冯凌追着出去,终是没拦住他。
“凌儿!别追了!兄长能自保。”
冯凌垂头丧气地回到书室里头,与魏渊相对坐着,一时无话。
从安南外城到望城,快马加鞭也就小半天的事,但是因为出了小丑的事,祭坛周围都在巡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搜身,徐谦看着那长长的等待搜查的队伍,心中焦急不已,骑马上前,高喊:“我有急事要见徐奉常!”
“你是什么人?徐奉常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是啊,他是什么人呢?连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李定捷将军呢?我要见李将军!”
巡查的小兵们大笑:“哈哈哈······真是给个杆子就往上爬,李将军没空见你,赶紧走!扰乱望畴秩序,你就是死罪!”
徐谦张着一张嘴,都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洛辅郡破了,若兵力不回调,恐怕接下来还要再破几城,但是他又不能这么喊出来,若是没见着人先把命给丢了,那才得不偿失。
小兵们笑话了好一阵,引得林广上前来:“何事喧哗?”
众人立刻噤了声,一小兵战战兢兢上前:“下头有个人,说是要见徐奉常和李将军。”
林广探出头去,想必小兵说的就是骑在马上那人了,他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只觉眼熟,毕竟他只在多年春猎时见过徐谦一面,后来就再没见过,只不过细看,眉眼倒是跟徐贞有几分相似之处。“城下何人?”
徐谦仰着头拱手道:“学生徐谦。”
林广转头道:“放他进来。”
徐谦眼看着刚刚还嘲讽他的小兵立刻笑脸相迎,心中颇觉好笑,却又顾不得那么多,只朝着林广一礼:“多谢大人,学生有要事与徐奉常相商,可否请郎中令指路?”
徐谦见到徐贞的时候齐方瑾也在,他行过礼,匆匆说道:“父亲,晋军恐会一路南下,须立刻将兵力回调。”
“怎可回调?祭坛周围若有刺客,如何保帝君性命无虞?”
“不会,若是他们真想刺杀帝君,事情怎么这般轻易解决?祭坛的事显然是混淆视听的,为的就是拖住兵力,好让晋军攻下城池。”
“可若是······”
“父亲若是担心,尽可先回调一部分,震慑晋军,并尽快安排帝君回安南,今年的祭祀怕是不成了,留滞此处毫无意义。”
徐贞知道徐谦从小便习兵法,与齐方瑾的其他学生不大一样,再说他是自己的儿子,还能不信他吗?“我没有调兵权,但我会禀明帝君,让帝君做决定。”
“要快,先找李将军。”若是等禀明帝君,再召集群臣商讨,将会错过最好的反击时机,不如让李定捷去说,倒快得多。
徐贞看一眼齐方瑾,老师似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丢下一句“我去找你舅舅,你照顾老师”便飞快离开了。
徐贞离开后,齐方瑾才说话:“谦儿,此事与俞儿有没有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呢?徐谦心想,怀疑自己与颜俞勾结串通么?但是徐谦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是低着头,恭敬回答:“祭坛之事,当不是俞儿所为。”
“为何?”
“俞儿最见不得普通百姓受苦,不会为了一己私利送无辜的人来受死。”更何况,他要用计,不会这般好解。
“哼!破坏祭祀这样的大事,怎么还算得上无辜?”一想到被破坏的腊祭,齐方瑾不由得咬牙切齿。
徐谦没有反驳,只继续说:“但是出兵洛辅,应当是他的主意。”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谦儿的错,”徐谦想起多年前,颜俞趴在自己膝头,懒洋洋地问大楚最弱的是哪里,他笑着,手指点在洛辅城的位置上,“是我告诉他的。”
齐方瑾不是不知道他们年少时什么都看什么都学,竟不知这一群孩子早已经这样成才了,当即气也气不来,脑子一片空白,最后只长长叹息:“怪我,从来就没有教好你们。”
“老师。”徐谦急急唤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残腊即又尽,东风应渐闻(曹松)
“什么?”颜俞手中热酒一翻,手背红了一片。
来人还想再重复一遍,但是颜俞只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他脑中回忆着刚刚来人说的那些话,祭祀被扰,小丑被刺,晋军直下,取洛辅,活捉关仲阔,挥兵东南。他第一次感到了助纣为虐的绝望,或许是他低估了秦正武想赢的决心,又或许是没有料到秦正武会是这样冷血与无情的人。他在齐宅的天堂里生活了太久,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命真的可以如草芥。但如今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要出来的是他,要合纵三国的也是他,给秦正武出谋划策的还是他,再说了,他连挑起战争都不怕,说为那些个小丑感到可惜与后悔,谁信呢?
他说要出兵洛辅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局了,徐谦很快就会知道那是他的主意,也许会把扰乱祭礼这样的罪名一起扣在他头上,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既然选择了出来搅弄风云,还要辩解什么?
“兄长······”颜俞嘴里喃喃着转过手,手背上的烫伤并不严重,只是那片红还没褪去,“不要恨我。”
晋军在项起的带领下一路往东南而去,李定捷则带着人由望城而来,两路兵马最终在一个名唤幽城的地方对峙,结束了时间并不长的战斗。
东晋连取四城,虽然没有达到颜俞的预定目标,但足够让秦正武相信他的实力了,而南楚也算是及时止损。
但李定捷觉得,比四城损失更大的是关仲阔,属下来报,并没有找到关仲阔的尸体,也并不知他在何处。
或许是逃了?或许更严重,已经降了?
李定捷想到关仲阔这几年的光景,实是命不由人,不由得长叹一声,最终只能吩咐:“将关仲阔从名册中除名,此后不论生死,均非大楚将领。”
虽是这般划清界限,但终究不忍心看着他的老父母无人照管,于是便自己出了钱安顿关仲阔的父母。
关仲阔好吃好喝地呆了几日,秦景宣一会说许他什么什么官职,一会说为他解决终身大事,但是关仲阔始终没有点头。到了秦景宣须返回永丰那日,关仲阔才明确拒绝了他。
“关将军······”
“郎中令不必再说,”关仲阔很坚决,“这几日来多谢郎中令款待,但我实在不能做出此等叛国之事。关某并非恩将仇报之人,今日受东晋之恩,来日必不与东晋为敌。”
秦景宣泄了气,只道:“关将军执意如此,我不再强求,只不知将军接下来要往何处去,在下必当竭力相助。”
“多谢,但不必了,只要放我走,就可以了。”
元日前后,天气渐寒,因着祭祀一事,大楚边境都已经戒严,魏渊今年没能回北魏去,只写了信让家人不要担忧,一旦戒严解除,必会立刻归家。
这是第一个没有颜俞胡闹的元日,冯凌已经过了要上街玩的年纪,齐宅既沉闷又无聊。徐谦一个人搬了个小火炉到颜俞房子里,一坐就是一天,脑子里全是那些年两人打情骂俏的场景,他那时不知,原来快乐可以来得这么容易,也能消失得这么迅疾。
他在空空的房子里徘徊几圈,最终停在书桌前,安静地躺在那儿的便是颜俞翻阅摘抄多次的《论辩术》,竹简干燥泛黄。当日他在藏书阁内要颜俞不要看这类书,颜俞还朝自己淘气地挑眉:“若兄长不喜欢,我便不看了。”徐谦拿起书,心想:若我当日真的说不喜欢,你如今便不会走了吧。但以俞儿纵横天下之才,匡扶四海之志,一句不喜欢怎留得住他?
握着书的手指节泛白,徐谦眼睫一闪,反手将那本《论辩术》丢进了炉子里,火光如同饿了多日终于见到食物的野兽,“腾”地跃起,兴奋燃着竹简一角。徐谦看也不看,似乎毫无留恋转身出屋,外头明亮的雪光却是刺痛了双目。
周围寂静无声,院子里的红梅在一片洁白中开得灿烂。
颜俞在异国孤独地过完了元日,东晋直到上元节之后才重新开朝,开朝第一天,颜俞醒来,秦景宣亲自将东晋相印奉上,并带话说晋王要见他。
这个见不是普通的见,是让他在天清八年,东晋开朝的第一天以晋相的身份在大臣面前亮相,显示的是秦正武对他的倚重。最重要的是,颜俞已经是蜀相,秦正武做这个决定,就等于答应三国合纵了。
颜俞似乎并不放在心上,懒洋洋地应了声好,便慢悠悠坐下来吃早饭,秦景宣都傻眼了,想催促他一声,颜俞却缓缓抬眼:“告诉王上,我收拾好就到。”
秦景宣无奈地皱眉,应了声是。正要告退时,又听得颜俞问:“那狄相,哦不,现在称呼狄先生好一些,他是什么身份?”
秦景宣拱手道:“狄先生已被降为少府。”
颜俞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颜俞这一收拾就是半个多时辰,秦正武和大臣们就在正殿上等了他半个多时辰,最怒的当然是狄行,昨晚刚被收走相印,今天就要屈居人下看人脸色,心中怒火狂燃,脸色却煞白如纸。
“臣颜俞,”颜俞端端正正跪下行礼,“见过王上。”
“颜卿请起。”好像才过去没多久,称呼便全然变了。
待得颜俞起身,秦正武便朗声向殿下众臣道:“即日起,颜俞即为我东晋国相,我东晋加入三国合纵,此后与蜀中、北魏联合抗楚。”
殿下一阵窸窸窣窣,狄行甚至听到同情自己的声音,却又无法制止。他这会不说话还好,主动开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秦正武抬手让这群人消停些,便迫不及待问颜俞:“寡人既已加入三国纵约,颜卿该告知寡人,灭楚的计划。”
颜俞坦然道:“目前三国兵力尚不足一举灭楚,需一到两年时间进行练兵筹备,期间可抽取部分兵力陈列于南楚边境,震慑南楚,保三国太平,待三国有力与南楚相抗衡,再行用兵。”
“若南楚先行用兵呢?”
“三国合纵后停止上贡,南楚的财货收入会大大减少,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南楚帝君不会轻易用兵。而在南楚迫不得已之前,臣会先入楚。”
“你一人?”
“我一人。”颜俞想,我一人,就够了。
也是这一天,南楚知夜有人前来请见李未,李未一哂,他这几年明显是被李道恒丢在这破地方了,怎么还会有人来贴他的冷屁股?不过想归想,还是让人把来客请进来了。
“知夜君。”
李未一愣:“关将军?你不是在洛辅?可是洛辅失守帝君问罪了?”
关仲阔摇摇头,把洛辅的事情都说了,李未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军是通晓大义之人。”
关仲阔轻笑:“大义不大义有什么区别?只盼着知夜君给我一席容身之处。”
“说的什么话?将军信我才来投靠,我若是让将军受委屈,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李未说罢便立刻吩咐人去收拾房间给关仲阔,“将军现在我这里委屈一段时日,若将军以后自有打算,我必不阻拦将军!”
“多谢知夜君!”
“不必言谢。”
两人一同迈出大殿,来到宫墙最高处。站在此处往下,可看到城外奔涌的沧荥河。李未来知夜之前,安南故人为他送行时曾说沧荥河神会保佑他,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知夜一年不如一年,他也不知道沧荥河神是否放弃了他们。
“关将军,这就是沧荥河。”
关仲阔迅速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问:“知夜可曾受过洪水侵扰?”
李未点点头:“有过几次。”
“知夜地势低,尤其面对沧荥河的那一面,若知夜君不嫌弃,在下愿为知夜尽力一试。”
李为听了,大为兴奋,连声道:“如此,有劳关将军!”
却说李定捷在大楚境内长途奔袭,稳固好边防后又赶紧回安南复命,这般辛苦也没有得到李道恒一句慰问,倒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何不反攻取回被夺的城池?不能为予分忧,养着你们有何用?堂堂大楚的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群反贼在自己家门口作威作福,予的脸,大楚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
李定捷跪伏在地,颤声回答:“帝君,非是臣纵容东晋贼子,只是天气严寒,将士们长途奔波,已是疲累,又未曾备战,士气不高,莽撞出击,只会教东晋贼人愈加猖狂。”
“那这几座城池就不要了?那是予的城!”
“帝君息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帝君乃是天之子,天下都是帝君一人所有,虽为东晋贼子占有片刻,不日之内必定收回。”
这些套话李定捷听太多了,他的将相,他的九卿,哪一个不是这么说?可是光是说话能顶什么用?祭祀中断已是不祥之兆,紧接着就是城池失守,这一年怕是不得消停。
李道恒脑子里烦成一团乱麻,罚了李定捷半年俸禄了事。
李定捷自感罪孽深重,回去后便立刻开始准备作战的计划。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戚继光)
颜俞如愿佩上了三国的相印,并决定在蜀魏晋三国交界的和城准备祭天仪式,宣告天下蜀魏晋三国已成合纵,让三国国君共同祭天。
和城原本是吴国的都城,那些年被东晋灭了之后,现在竟也无人提及这个小小的属国。颜俞在前往祭坛的路上同赵飞衡感叹:“这个世道,连一个属国没了,都能这么快被遗忘,更何况是人?”
“怎么?”赵飞衡笑道,“你怕没人记得你啊?不会的,就你这个二十三岁并相三国的阵仗,史书怎么绕也绕不过去啊!”
赵飞衡练兵大半年,人瘦了些,也黑了,看着更加硬朗,轻浮之色少了许多。颜俞听完他的话,只想苦笑:“绕不绕得过是一回事,至于怎么写,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我无所谓,哪怕是给我加缪、灵这样的谥号,我也听不见,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无愧于心就是。”
“不会的,定安将来必定名留青史,光耀千古!”
颜俞哈哈大笑,他对名留青史当真没有太多兴趣,却突然想,若是在后世的史书里,他还能跟徐谦在一起就好了。
应该不能了吧。
当天下人后世人津津乐道他一生的经历,他真心遗憾的或许只是没能把自己的名字同徐谦写在一起而已。
“定安,三国合纵后南楚必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又未能与其抗衡,之后该如何?”
不用赵飞衡说,颜俞也想到了:“我至少还要一年,才能取回四城,这一年,须得让南楚无暇他顾。你替我传话给青竹,让他把我准备好的东西送到南楚,他知道的。”
“好。”赵飞衡此番是陪同赵肃一同来祭天,此外,他还要与魏晋的将共同商讨三国练兵之策,今日是托了陪颜俞巡视祭坛的借口跑出来的,因着两人事务甚多,赵飞衡半路便回去了。
颜俞到祭坛时,三国都已有人在巡视检查,狄行被秦正武派来干这个差事,心中十分不快,又不能拒绝,这会碰上颜俞,只后悔当时怎么没把他给杀了?颜俞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看到他便想到大楚祭祀之事:“狄先生,你说,这一次祭天的礼乐没有问题吧?”
狄行本以为他要取笑自己,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颇有些惊慌,但又克制着不表露出来:“这祭天的事情可都由颜相主持,怎么会来问我呢?”
“这是当然,只不过南楚的祭祀应该也由南楚奉常主持,怎么狄先生就插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