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行不敢与他对视,虽说他所为是为了晋国顺利出兵,但是他摸不准颜俞到底什么想法,况且他与颜俞一开始就不和,谁知道颜俞会不会借这个事搬弄是非?
颜俞倒一副十分轻松的样子:“狄先生紧张什么?狄先生计谋过人,在下佩服罢了。”
谁敢信你的佩服?
狄行尚未来得及回答,颜俞就已转身离开,他的视线远远跟着颜俞,只见颜俞走向一人,攀谈起来,但对方过于恭谨,想必也是迫于颜俞的淫威。
狄行心念一动,叫来一个近侍去打听与颜俞说话的那人。
话说三国准备合纵祭天之事,这段时间便是大楚反攻夺回洛辅几座城池的绝好时机,李定捷也呈上了自己这些时日所拟的作战计划,但是李道恒一看见要花费的粮草数量时便犹豫了。
去年蜀、魏上贡均不足额,李道恒还没来得及发作这事,如今打仗就意味着要从自己裤腰带掏钱,李道恒实在不愿意,心烦意乱之时,殿中的竽瑟之声也嘈杂不已:“别弹了!”
乐师倡优不知自己弹错或吹错哪一个曲调,呆愣愣地停了片刻,又“哗啦啦”地跪倒求饶,殿中一列列的甬钟、铜铙还在轻轻晃动。李道恒一挥衣袖,让他们都退下了。
李定捷虽未抬头去看,却能听见乐师们离开的时候身上的玉环玉玦碰撞的声音。李定捷实在不忍再想,祭祀出事,城池失守,百姓受难,帝君却还养着几百倡优,日日奏琴起舞,开口道:“帝君当与大楚共进退!”
出战的书表被甩在地上:“那几座城池也没什么大作用,给了就给了,予没有这么多钱给你们拿去打仗!”
打仗没有钱,但李定捷却不止一次听说,宫中倡优生活优渥,吃食衣物堪比九卿,这教朝臣们情何以堪?长此以往,大楚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只是,这反驳的话说也说不出口,李定捷明白,若是三国没有上贡,只怕以后大楚也不会随意出兵了。
祭天当日,蜀、魏、晋三国国君身穿礼服,仪式从上午开始,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跟随前来的重臣们在祭坛下亲眼看着三国国君共同朝天祭酒,听着颜俞宣读三国纵约书,不约而同想着,这天下,是要更乱了。
“蜀、魏、晋三国要约曰:楚攻蜀,魏以精兵佐之,晋攻其后;楚攻魏,蜀绝其粮道,晋守和城;楚攻晋,魏为其后盾,蜀出锐师佐之。三国合纵抗楚,以期霸王之业······”
祭天结束后,国君先在近侍的护卫下离开,随后大臣们也一一往回走,单尧走至半路,突然被撞了一下,一回头,只看见一张陌生脸庞,但此人身穿晋国的朝服,想必地位不低,于是拱手道:“先生,在下失礼了。”
明明他是被撞的那个,怎么还先说自己失礼呢?狄行心想,太谨慎也不好啊,面上却是笑着:“先生,分明是在下失礼,不过在下捡到了您的物品,特来交还。”
单尧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根本没有丢东西,又何必还呢?但两手仍是藏在宽大袖子中,隐秘地接过了狄行偷偷递过来的东西。
吴王宫那两年已经被秦正武改成了他的行宫,这一次祭天,三国的国君和臣子都住在这里。
当晚,单尧偷偷溜出了房间,一路往晋国臣子住的宫殿去,左右确认两边没人,才抬手敲门。
正是更定时分,狄行听见敲门声,心中暗喜,赶紧去开门:“单先生里面请。”
单尧不知狄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即使进了门也不敢放松警惕,只问:“不知狄先生有何见教?”
“哎,单先生不必紧张,只是听说蜀国治粟内史单先生素来学识广博,有匡扶天下之志,故而冒昧请您一叙。”狄行引着单尧到小桌案前,给他斟了慢慢一觚酒,双手奉上,“不知单先生是否赏脸?”
“不敢当,”单尧接过酒,“狄先生同样才学过人,在下望尘莫及。”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着官腔,仿佛是要试探对方,谁也不先戳破,就这么过去半个时辰,最终是狄行先忍不住了:“单先生,我就直说了,你我都是有同样志向的人,何不联手?”
“同样志向?狄先生是指灭楚吗?”
狄行笑:“灭楚当然是其中一个,但是我说的是更具体一些的,与我们自身息息相关的。”
“狄先生不妨再说得明白一些。”
“听闻单先生在蜀中从政多年,既为治粟内史,又兼任蜀国世子之师,以单先生的才学和资历,难道就甘愿一辈子当个治粟内史屈居人下吗?”
单尧自然是肖想过相印的,但是赵飞衡说得好,他这个人有贼心没贼胆,想想便罢了,真要干什么胆大包天的事儿,他干不出,更何况对方还是晋国人。“狄先生说笑了,治粟内史位列九卿,王上对我已是恩重如山,又何来屈居人下一说?”
“若是换成旁人我也不替他鸣这个不平了,但是颜相,”狄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把对颜俞的不满露出一点儿给单尧看,却又很快收起来,“自然,颜相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是太过年轻,听闻颜相到蜀都第一日,蜀王便将相印奉上,未免轻率。”
“王上心中自有计较,我不便议论。”单尧回敬了他一句,“更何况,颜相如今是三国并相,也不止我王一人将相印交了出去。”
说到这份上,再弯弯绕绕的就没意思了,狄行顺势道:“所以我说我与单先生有同样志向,我既与单先生有缘,不妨直言,这晋国相印,本为我所有,自然,这蜀国的相印,最好也是佩在单先生身上,所以,不论是为我自己,还是为单先生,我都想争取一把。”
单尧来前打听过狄行这个人,野心大,心眼小,自恃有才,却都是些小聪明,今夜邀自己前来就是明证。不过,他既有这个心,又于自己无害,何不成全了他?“狄先生志向高远,在下佩服,相印乃是天下文人向往之物,我自然也属意多年,若是狄先生有妙计,在下洗耳恭听。”
“妙计说不上,颜相此时是三国国君眼前红人,你我都得罪不起,只是日久见人心,我们只需让几位国君见到他的真面目就是了。”狄行边说边打量着单尧的表情,“此事靠我一人,断然不足,还需单先生为我助力。”
说是助力,也不过是利用。单尧心想,当然狄行说得有道理,更何况自己起的不也是利用他的心思么?那便相互利用。
单尧端起酒觚:“自当为狄先生效犬马之劳。”
狄行心知事成,立刻端起酒觚示意,饮尽酒后又道:“听闻单先生长子已到弱冠,在下刚好有一小女,虽未及笄,但实为仰慕单先生,不如今日定为婚姻可好?”
相互利用还不算,还要绑死在一条船上,狄行也是精明,单尧笑道:“甚好,在下回去后便请人占卜,狄先生静候佳音就是。”
“哈哈哈······”狄行压着声音笑了几声,比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诱之以利来得最快。
作者有话要说: 么哒!
☆、黄鸟翩翩杨柳垂,春风送客使人悲(高适)
颜俞虽为三国并相,但潜意识里仍认为自己是蜀国的臣子,但看今夜留在哪里便知道了。他忙碌这么一阵,比起刚到蜀国时消瘦许多,赵飞衡在赵肃面前打趣:“王兄可要好好补偿颜相,也不知在晋国受了多少委屈,累成这个样子。”
“这是当然,颜卿这一年辛苦。”
颜俞能在赵飞衡面前说笑,但是在赵肃面前,还是要顾及君臣之礼,当即长跪道:“不敢,为王上略尽绵薄之力,臣不胜欣喜。”
赵肃是不愿意颜俞这么端着的,他比自己和赵飞衡都小,这些虚礼实在令人生气全无,相比之下,当年那个连礼都不行的少年就可爱多了。“颜卿不必如此多礼,在寡人与翼之面前,兄弟相称便可。”
“臣不敢!”
颜俞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最讨厌这些虚礼,如今却不敢逾越了,或许是他终于站到这么高的位置,才看清原来那些礼仪规范,是用来教会他如何自处的。
“罢了,不为难你,今日辛苦,颜卿回去休息吧。”赵肃虽是这么说,但似乎放心不下,颜俞也看出来了,并未马上离去,问:“王上可有疑惑?”
“并非疑惑,只是四城之困不知何时能解,想到四城百姓,寡人心中仍是痛惜。”
颜俞跪伏在地,庄重道:“如今三国合纵,取回四城指日可待,请王上相信臣,臣当日所说,两年之内必定取回四城,绝非妄言!”
赵肃亲自扶他:“颜卿快快请起,寡人对你绝无猜疑之心。寡人既将相印赐予你,便是相信颜卿的才学与能力,是寡人着急了。今日辛苦,颜卿快些回去吧。”
赵飞衡也就势告退,同颜俞一并离开了。走出几步,赵飞衡感叹:“定安啊,我真怕有一天你也成了那般迂腐刻板之人。”
颜俞知道他的意思,说:“礼数不可少,不过与你,便罢了。”
赵飞衡咧着嘴笑,抬头看见皎洁的月光,突然想起一件事,说:“差点忘了,青竹要我转告你,你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却不想,这普通的一句话竟是让颜俞怔住了,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了?”
桃花开了,安南的桃花呢,也开了吗?徐谦还会像过去一样安静地站在桃林中赏花吗?他记得徐谦的眼睛,满眼都是桃红的芬芳,淡淡的笑意挂在嘴角,连桃花都逊色许多。
如今已近晚春,即使颜俞立刻赶回蜀都,也未必能看见盛开的花朵了。
原来,不管是梅花还是桃花,他总是要错过第一年的绝色。
祭天仪式过后,三国合纵的事渐渐在三国民间传开了,一时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唯一统一的只有对颜俞才能的夸赞,三国百姓都觉得那是自己的相,把颜俞说得天上有地上无,还觉得此后天下有望,要是被他听到了,估计能把牙笑掉。
此事也渐渐传入大楚,但是知道的人不多,没什么人敢大张旗鼓地讨论,毕竟那是别人的好事,可对于大楚而言,却是不容置疑的坏事。
齐宅里更是颜俞这两个字都不再提起,魏渊和冯凌倒还好,只是徐谦情绪低沉许多,有时冯凌特意找话跟他说,也得不到几句回应,叫人灰心至极。
这日,魏渊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信中说家中有要事,速回。魏渊心中一惊,魏致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呼天抢地的人,说有要事,必然不小,联想到齐映游和魏洋,魏渊简直一刻都呆不下去,立即收拾了东西就要走。
“家兄传来书信,言家中有大事,渊儿须回北魏一趟。”魏渊拿着家信到齐方瑾跟前请辞。
魏渊是学生,不是仆人,要走只是一句话的事,齐方瑾不能拦,更何况齐映游和魏洋还在北魏,若北魏真的出事,也只有魏渊能保他们母子。
齐方瑾心中不舍,却只说:“一路小心,若有事务必来信,虽然北魏与大楚相距甚远,为师年迈,但还有你兄长与凌儿,必不令你一家受困。”
“多谢老师,渊儿明日便上路回家,望老师保重身体。”
“去吧。”
魏渊颇有些愧疚,他分明看见了齐方瑾眼中强忍的泪水,却什么也做不了。
徐谦和冯凌一同送魏渊出城,冯凌心中记挂着齐映游,在城外长亭上不断嘱咐:“兄长家中若是有事,定要来信告知,也务必要代凌儿向映游姐姐问好。”
“好。”魏渊应道,又转身看向徐谦,“兄长,你······”
徐谦袖袍下的手微微颤抖着,他从今晨起,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是颜俞这么久都没有再回来,也许是外头的形势已翻天覆地,他隐隐觉得,魏渊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陪着他长大的两个弟弟,就要永远与他离散了。
“渊儿,”自从魏渊加冠后,徐谦再没有这样叫过他,如今听来尽是心酸,“你要保重,照顾好映游和洋儿,不必担心老师和凌儿,安南自有我在,只不知这一去······”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他们都明白,魏渊却坦然:“兄长,人生一世,随缘而已,若是机缘已尽,便是求也求不来,若是尘缘未断,自有再见之时。”
回北魏,也许······徐谦想了想,仍是艰难开口:“若是你,你······”
“若我见到俞儿······”
“亦不必多言。”徐谦低声接道,可他接完这么一句,也不知自己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
魏渊没有再说,几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终是冯凌开了口:“兄长快上路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魏渊点点头,骑上马,一扬马鞭,身影渐渐消失在长亭的视野中。
魏渊离开之后,三国合纵的消息渐渐传入了李道恒耳中,只是这事大楚的朝臣都没有亲眼所见,又不见对方有什么动作,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真假。
但若说分不清真假,不如说李道恒根本不愿意分,一旦此事是真,朝臣们必然又要上书出兵,他的钱不多了,怎么还能分出去?
只是,还在朝臣们为此事争吵不休时,李未的一封奏章到了安南。
这几年来,李道恒对李未是越来越疏远了,每次上书都没说出一两句让他高兴的话来,如今一看见他的书表就头痛。
果不其然,这次的书表同样令人心烦,也许后面还会更令人心烦。绢布上细细列举了这几年林广的所作所为,包括当年对帝君所为不加劝阻,反而亲自上门将大婚的孟孙送入宫中,还有春猎和祭祀时守卫不严,导致多次陷帝君于险境,实在不能担任郎中令一职。更不要说他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徇私枉法之事,简直数不胜数。李未不仅严辞指出林广各项罪过,更恳切请求李道恒务必彻查,不教此等恶人身居高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李道恒看这书表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人,林广就在跟前。他毫不在意地一笑,问:“你是什么时候得罪了李未?”
林广在李道恒面前功夫做得很足,一听到李未的名字立即下跪:“臣惶恐,竟不知何时开罪知夜君,还望帝君明示,臣必定亲自前往知夜谢罪!”
“行了!”李道恒挥挥手让他起来,“李未就是这个性子,小题大做,不必理会他。”
林广垂头应是,心里却不这么想,他不理会李未,难保李未将来不会收拾他,他们当年的梁子结得也不小,从卫岚到颜俞,以后保不齐还有别人,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发制人。
魏渊一路揪着心,连着十来日快马加鞭回到宁成,一进门便急冲冲地去见兄嫂,行完礼便问:“出什么事了?”
魏致神色如常,只是多了点担忧,看到魏渊回家,心就放下了:“无事。”
“那为何······”
“自颜相并相三国以来,局势渐紧,”魏致缓缓往院子里走,魏渊跟在他身后,“怕是不日便要兵发南楚,我担心你啊!”
魏渊颇为失望:“兄长,安南是都城,即使出兵也不会立刻打过去的。”
“谁能说得准呢?你那师弟,实在本事通天,你在南楚我不放心,何况洋儿还小,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们妻儿交代?”
罢了,人都到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魏渊不再讨论此事,转而说道:“我去看看映游和洋儿。”
“去吧,他们母子等你许久。”
按理说,魏渊已成年成婚,应该要另外建府居住,但是魏渊长年不在宁成,魏致也不愿意为这些世俗规矩远了弟弟,便让他们一家继续住着了。
魏洋快满四岁了,一个多月前魏致告诉他父亲就要回来,他便日日夜夜地盼,一瞧见魏渊的身影就立刻扑了上去:“爹爹!”
魏渊把儿子抱起来:“洋儿又重了,想不想爹爹?”
“想,爹爹还走吗?”
魏渊看着魏洋一脸稚嫩和天真,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这个孩子从出世起,就与父亲聚少离多,想到这,魏渊心中离开安南的遗憾也减少了些,再一看,齐映游已是跟了出来,在门前行了个万福礼:“兄长回来了。”
齐映游如今已是成熟的妇人模样,结着整齐端庄的发髻,举手投足都已没有当年的羞涩,只是这一声“兄长”始终没改,因着没有人计较,便这般成习惯了。
魏渊把儿子放下来,朝她点点头:“嗯,我不在的时候,夫人辛苦。”
齐映游让仆人带魏洋下去,又跟着魏渊迈入房中,伺候他更衣沐浴,神色淡然,不言不语,确是佳妻。
“凌儿托我向你问好。”
齐映游抿嘴笑了笑:“兄长若得空,便送一封书信回去,教祖父放心吧。”
“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渊儿回家养娃了,真隐士了~
☆、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王维)
却说三国的将平日里各自在国中练兵,但来日终究是要共同作战,少不得要一同商讨些事情,便定下每季在吴王宫会面一次共同讨论的规矩。
三国的将里,项起是个大老粗,赵飞衡随心所欲,魏国的将正是魏方的儿子魏南甫,同他父亲一般唯唯诺诺,颜俞原本不欲插手,只是陪着他们几个人讨论一回,却发现这几人凑在一起,简直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除了互相指着对方鼻子骂或是一同问候李道恒的先祖外,毫无进展。颜俞头痛不已,第二天不得已摆上了自己那点蹩脚的功夫:“这三国里,蜀国地势险要,军队长于伏击,但是平原作战却不足;魏国土地辽阔,军队擅长陆战,而不善水战;至于晋军,勇猛有余,后劲不足。若是······”
他这么一说,几人也很是佩服,只是项起耐不住性子,还没等颜俞说完,便急忙问:“那到底怎么才能把南楚给灭了?”
“大楚与蜀、晋交界线,以岷江为界,”颜俞无奈摇头,却还是耐心作答,“向西山脉连绵,地势险要,由东以平原和河流为主,蜀国可在边界西部打伏击,魏晋则在东部作战。晋国可训练水军,魏军为其后盾。”
大概是想到蜀国四城,颜俞补充道:“我还是想从蜀中入手,南楚多年与东晋交战,对晋军的脾性已经摸得太清楚了,该给他们弄点新鲜东西。”
“定安出手,果然不凡。”赵飞衡厚着脸皮夸他,颜俞简直想把头埋起来,他这点本事,拿到徐谦面前,那都不够看的。
徐谦。
颜俞的心重重一跳。
几人散去后,赵飞衡便跟颜俞一同回去,颜俞无奈笑道:“你们几个平日就是这般?项将军也真是,怪不得这么多年没打赢南楚。”
赵飞衡知道颜俞这是拐着弯骂他们没本事,挥挥手道:“要是有这么厉害我王兄也用不着请你了,你多担待!”
自然是要担待,又不能跑了,颜俞叹气:“我终究未习兵家之术,纸上谈兵便罢了,等到了战场上,还得靠你们!”
“这你就放心,”赵飞衡是有本事的,只是不想这么早在魏晋两国面前显露出来,“我还没你想的那么没用。”两人说着说着,不免又提到关仲阔,赵飞衡气恼道,“我看那会就应该让你去劝降,要是有了关仲阔,哪还有现在这么多事?”
颜俞失笑:“他自己要是不愿想,谁去也没用。”
“哼!”赵飞衡轻蔑地撇过头去,“非得做那南楚臣子,要是降了,晋王肯定好吃好喝地养着他,难道还比不上给抢他妻子的暴君卖命强?”
颜俞只是笑,这些话,若是放在以前,他可以说得气势澎湃,说得徐谦最后只能用“胡说八道”来回应他,但这一年多,他却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很多事情他不再去争辩对或错,他心中有自己的正道,不需他人来认可。
当然,如果那个人愿意认可,便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翼之,在很多人心里,南楚那位帝君并不是暴君,而是天之子,代表的是天,是道。这天下的一切都归他所有,无论是大婚之夜抢了他人的妻子还是强取城池,最多只会被劝谏一句失德。”
“哼!天道断不会如此待我蜀中百姓!”
听完这么一句,颜俞倒是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能与赵飞衡相谈甚欢,却又没有继续说了,换了个话题:“翼之,你怎么看魏晋这两位将?”
“项起和魏南甫都不是有心机的人,项起是个糙汉子,心里想什么断然会说出来,魏南甫嘛,看着弱,但心思很缜密,打仗不行,要是管账,那肯定是好手,还半分不敢贪污。问这个做什么?”
颜俞轻笑:“我只是想看看,若让你与他们其中一位交朋友,你更愿意交哪一个罢了。”
“若是让我自己交朋友,谁都行,”赵飞衡一下就明白了颜俞的意思,“只不过是你想让我交,那就得听你的了。”
颜俞看着他,轻松一笑。
几乎有大半年,颜俞都奔波在蜀、魏、晋之间,加强三国的联系,商讨各项灭楚事宜,有一回在魏方那里听说魏渊已回到北魏,便从高陵到了宁成。
见不到徐谦,见魏渊也是好的。
仆人来报“故人求见”的时候,魏渊正在院子里的池塘边上陪魏洋喂鱼,还想着他自小离开北魏,平时并不与那些世家子弟来往,不知是什么故人来求见,一回头便看见了颜俞。他负手站在院中不远处的竹林旁,细长的竹叶影子映在他修长的身上,只迎光,不染尘,生微风。
“俞儿?”魏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着把魏洋抱开。
颜俞在薄薄的浮尘后笑:“兄长,是俞儿。”
魏渊终于没有怀疑了,快步上前去抱住了他:“俞儿,真是你,你怎么来了?”未等颜俞回答,他又转身朝魏洋招手,“洋儿,过来,见过你叔父。”
魏洋懵懵懂懂的,一脸“我的鱼还没吃饱”的撒娇劲儿,两只肉手搭在一起,摇摇晃晃地行礼:“洋儿见过叔父。”
颜俞一脸笑,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他蹲下来,抱了抱魏洋,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洋儿眉眼像极了映游,倒是唇鼻似你。”
魏渊弯腰对魏洋道:“兄长们应该下课了,去找兄长玩好吗?”说罢又唤仆人来带魏洋去找魏致那两个已开始读书的儿子玩,自己则拉着颜俞进房叙旧:“也就只有俞儿,不等人通报就自己进来,俞儿今晚住下吗?”
“俞儿来见兄长,自然是等不及通报的。”颜俞一路跟着魏渊穿过偌大的院子,直到他书房里,心里万般庆幸,魏渊没有因为他这两年来做的事情而疏远他,那徐谦是不是也不会怪他?
“映游可好?”
魏渊给他倒水,水声伴着回答:“没有什么难事,只是偶尔牵挂老师,担心要开战。她两边夹着,哪边都放不下。”
“说回来还是怪我。”
魏渊轻笑一声:“怪你什么?这世道乱得太久了,总得有人出来收拾烂摊子,今日若不是你,来日的人未必有你这盖世才华和为民之心。说不上幸不幸,兄长未必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绝不强求于你。”
颜俞想,这话要是从徐谦口中说出,他便什么也不怕了。
“兄长回来多久了?”
“半年有余。”
半年有余,颜俞计算着,那他还能知道半年前的徐谦是什么样子。
“兄长不曾怪你。”颜俞只沉默了短短一瞬,魏渊便已做了回答,魏渊是和他们俩一起长大的,哪能猜不出颜俞心里想什么。
颜俞低头一笑,一颗浑圆的泪珠滴在衣服上,他抬头,坦然看向魏渊:“多谢兄长予我心安。”
魏落蝶听说颜俞来了,大步跑着朝魏渊的书房来,未到跟前已听得门开的声音,她猛然停下,呆呆望去,魏渊和颜俞并立在房门口,虽然过了很多年,但她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也记得她要嫁的人。
“兄长。”她匆忙弯腰福了福,眼睛在魏渊和颜俞二人身上飞来飞去,也不知到底想看谁。
魏落蝶如今十五岁了,及笄不久,正是可以许亲的年纪,她不扭捏,也不害羞,就是来跟魏渊说这事的,她要嫁给颜俞,嫁给这个并相三国的颜公子。
“是落蝶?”颜俞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惊讶。
“正是。”魏落蝶直盯着他,想要在那双眼睛里抠出点不寻常的情意来。
但颜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意可以给她,他转向魏渊:“多年不见,落蝶已这么大了。”
“是啊,当年没羞没臊地说要嫁给你呢!”
“如今也是的!”魏渊本是一句玩笑话,孰料魏落蝶竟接了口,魏渊一时之间竟有些尴尬:“俞儿,落蝶口无遮拦,你莫要与她计较。”
颜俞倒不在意,反正如今哪家的姑娘来了他都一个回答:“落蝶才貌俱佳,何愁找不到好人家?我一生奔波劳碌,恐耽误了落蝶。”
“我愿意跟着你!”魏落蝶也一样的执拗。
“落蝶!”魏渊忍不住训了她一句,虽说他平时不大管魏落蝶,也知道妹妹性格洒脱,不拘一格,不像映游那般识礼数,但是此番跑到人家跟前来说要嫁要跟这样的话,实在不像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孩。
魏落蝶还想说什么,被魏渊一眼瞪了回去。颜俞则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颜俞在魏渊家里留宿了一晚,齐映游含着泪朝他问长问短,颜俞既感动也有愧,基本上都垂着头,没有半分在三国朝堂上的气势。
“兄长务必保重自己,映游身为女子,无力保全亲人,只望祖父、父亲与兄长们,能活一个是一个。”齐映游眼角挂着泪,颜俞只觉她的每一个字都敲在自己心上。
当日他离开齐宅之时,信誓旦旦地对徐谦说一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天下的安定,但若是那代价恰好就是齐方瑾和齐晏平,他又该如何面对齐映游和魏渊?若是上天更残忍一些,要用徐谦去换这天下的太平,他换还是不换?
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落蝶都长大了,我还是没见到谦儿!
☆、赖交情兰臭,绸缪相好;宦情云薄,得失何知(李曾伯)
颜俞本以为这一天已经够难熬的了,却不料更难熬的还在后头。次日清晨,颜俞还没收拾好自己,薛青竹就匆匆忙忙来到宁成君的府邸前要找他。
颜俞听着仆人回报,又料到魏渊定然准备了早饭,怎么也得让他吃了早饭再走的,但是薛青竹不是那种一点小事就大呼小叫的人,他这么着急,必有大事。
“烦请让他进来。”颜俞想,干脆一边和魏渊吃早饭一边听薛青竹说事好了。
可是薛青竹一看到魏渊也在跟前,却又不说了。
还是颜俞发话了:“无妨,兄长不会透露任何事。”
“要么,我还是回避一下?”魏渊体贴道。
“兄长不必。”颜俞看向薛青竹,“说吧。”
薛青竹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看向颜俞,道:“知夜君,反了。”
一阵磕碰之声,颜俞的反应跟薛青竹所料差不多,手中碗一下就砸了,好久都没说出话来。魏渊显然也愣了,他跟知夜君自然没什么瓜葛,但是知夜君的忠诚仁义却是四海赞誉的,又怎么会造反呢?
“这消息,可是真?”问话的是魏渊,也算是替颜俞问的了。
薛青竹这回没抗拒,低头道:“是真,南楚帝君已派林广前往知夜讨伐。”
“怎么会是林广?”此时颜俞已经震惊完了,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可是还不等薛青竹回答,他就已经想通其中门道,当初是他利用李未和林广之间的恩怨把李未推上了这条本与他无关的路,自然要想到林广的报复。
薛青竹看主子这神情,大概也想明白了,不再多说,只补充道:“李将军这段时间在外练兵,并不在安南。”
哼,林广倒是会挑时间!颜俞嘲讽完了心下又生起一片愧疚,各种想法在脑中盘旋:“我要······”即刻反应过来魏渊还在跟前,便起身告辞,“兄长,俞儿还有事,这顿饭恐不能陪兄长吃完,兄长见谅!”
魏渊也起身送他:“无妨,俞儿忙去吧,待得将来不必这样奔波了,再还兄长这顿饭便是了。”
颜俞匆匆离开,上了回蜀都的马车。
在回蜀都的路上,薛青竹详细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是李未参了林广一本之后,林广便竭尽全力要反击,李未是李道恒的亲弟弟,能完全扳倒他的只有谋反这一条。这样的事林广从前就做过,这回更是得心应手,到处搜集了李未想要造反的证据,搜集不到就捏造,这过程中还查到了关仲阔藏匿在知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林广将所谓的证据呈给李道恒的时候,李道恒自然没有完全相信,只是李未当初救了颜俞和如今藏匿关仲阔两事让他耿耿于怀,当即下令让李未解释。
但是李未从知夜传过来的书表竟丝毫没提到这两件事,只一再强调自己绝对忠于帝君,毫无反心,所有的指责都是无中生有。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林广在李道恒面前煽风点火,又说起李未多次为已故的卫岚鸣不平,分明是以此拉拢卫岚的旧将,为他的“大事”作打算。
半年的时间里,李未的书表像雪花一样从知夜飞到安南,作着无言也无力的申辩。他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说辞在林广口中会变成怎样虚伪和矫饰,以至于如今,一顶造反的帽子扣在他头上时,他竟还想束手就擒,到李道恒面前说自己是无辜的。
颜俞听到此处,久久沉默:“所以,这半年,南楚无暇他顾,并不是在查林广,而是在查知夜君。”
薛青竹知道他的安排,最早送那封信到知夜,就是希望以此拖住南楚,好让三国有时间准备攻楚,可是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颜俞的预料。
他不是没想到林广会垂死挣扎或者反泼脏水,他是高估了李未的地位。
他以为,以知夜君的身份,是能处理得掉一个郎中令的。但是事实证明,他失策了。
“颜相,接下来要如何?”
“我要入楚。”
颜俞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回到蜀都后,次日便去见了赵肃,提出要去取四城,赵肃既兴奋也忧心:“真能取回来吗?”
“王上既然传信入楚请我,此刻便无需疑我。”
赵肃听着这话,颇有些惭愧,赶紧解释:“颜卿,寡人并非······”
“臣知。”颜俞知道他不是怀疑自己,他只是太想要取回四城了,那四城在赵肃心中的分量,大概跟蜀都,甚至跟整个蜀国是一样的。
但是赵飞衡不这么想:“定安,你是真的想去取四城?”
颜俞不敢与他对视,只笑笑:“自然,不取四城还能取干什么?我以为刚刚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赵飞衡不是笨人,不可能不知道颜俞想干什么:“既然只是取四城,不如等南楚消停了再去吧,如今知夜君叛乱,恐怕南楚帝君也没空理你。”
颜俞有点心虚,像小时候逃学出去玩被徐谦抓了正着一样。他确是有私心,他要去取四城,也要去救李未。
李未曾经救过他,又被他所利用,他不能无动于衷。
“翼之不觉得,正是因为南楚内乱,我们才更容易趁虚而入吗?”
“颜相此言有理。”赵肃道。
赵飞衡自知若论口舌,自己是赢不了的,但是要论对赵肃道了解,他倒略胜一筹。“王兄可不要太放心,南楚战火一燃,误伤了颜相,损失可就大了。”
果然,此话一出,赵肃便又沉默了。
颜俞朝赵飞衡看过去,竟忍不住狠狠剜了他一眼。
因着这事,两人在离开蜀王宫后还起了一番争执,颜俞说什么也要去,赵飞衡说什么也不放,两人各执一词,没个消停。
“我答应过的,两年之内一定要取回四城!两年之期在即,你是要我食言吗?”
“你食不食言我不知道,我只知离两年之期还有几个月,你为何要在此时入楚?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是,我有,但那是我做下的孽,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你不就是想去救李未吗?”赵飞衡懒得跟他绕圈子,直接把话戳破了,“可你是我王兄用相印请来的人,是我三国的相,跟那李未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知夜君,你以为三国会有这大半年的安宁吗?!”
“难道为了这大半年的安宁,就要赔上你吗?李未他不配!”
“翼之!”颜俞大概是第一次这么严厉地跟他说话,“若是我一定要去呢?”
“你就试试看,看我会不会放你走!”
颜俞突然笑了:“这就是你把青竹放在我身边的原因是吗?你若不想让我走,我就永远都走不了。”
什么?赵飞衡脑子里突然一空,竟是什么都想不到了。在颜俞的眼里,他是这样的人吗?
颜俞那边,话一出口便立刻后悔了,这一年半来,赵飞衡怎么对他的,他最清楚,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只怕是把赵飞衡那一点真心都伤完了。
颜俞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被赵飞衡拦住了:“颜定安,你既要这么说,我便这么做给你看,南楚战火没消,你就不要妄想踏进南楚一步!”
赵飞衡也是说到做到的人,颜俞无奈之下把时间推到了开春,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赵肃都同意了,赵飞衡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林广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前往知夜,李未好似还抱着一点希望,竟然下令不得抵抗。眼看着大军就要杀到跟前,关仲阔实在忍不住,跪在李未面前涕泪泣下地求他不要束手待毙:“知夜君!哪怕不顾惜自己,也要为世子想一想,难道您真的忍心让李氏这一脉断在您手上吗?还有几万跟随着您的将士,即便帝君会放过您,却没有人会放过他们啊!”
“不,帝君断不会如此待我,我们是同根相生的亲兄弟!”
“十万大军啊知夜君!您还不明白吗?”
他要明白什么呢?那是他的亲兄长,纵使荒淫无度贪图享乐,但是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一起念书一起策马,他离开安南的时候兄长也会笑着说一声舍不得,他回安南,兄长便让他春猎结束后再走,那是他的亲兄长啊!
“他们是来屠城的啊!”
“知夜君,卫将军惨死的时候您就应该知道了!”
“您去问一问,知夜的几万将士,有多少愿意白白背上这反叛的罪名?”
“难道真的要再添一桩卫将军一样的惨案么?”
李未双眼通红,失神一般往外走去,关仲阔见状,立刻起身跟上,只见李未停在外头长廊,面朝着沧荥河的方向,喃喃自语:“沧荥河神真的不再保佑我们了吗?”
“如果河神有知,必定不愿看到知夜君束手就擒!”
李未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不,他不能反,但是他可以保住知夜,他还可以去帝君面前解释,那是他的亲兄长,一定会听他解释的!
“关将军,可愿助我?”
关仲阔聊起襟袍,长跪朗声应道:“臣,誓死追随知夜君!”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张元干)
知夜只有三万兵马,但士气很高,又有关仲阔坐镇,不一定会输。李未没想真的反,他只是想,先把林广的大军打退,他再前往安南请罪,哪怕把他贬为庶人,他也无所谓,但是他的妻儿,他的部下不能白白死去。
林广到知夜时,城门紧闭,一派严防死守的样子,他倒不由得笑了,他最怕李未什么都不做,否则造反这个罪名都坐不实,如今李未动了,倒好办得多。
林广并不着急开打,他不擅长作战,即使知道知夜兵马不多也不敢轻举妄动,又传信回安南,等着李道恒再给他派十万援兵,到时候,二十万大军,踩也能把知夜踏平了。
关仲阔不敢轻易主动出击,外头一马平川,没法打伏击,人数太少再怎么样也是要吃亏的,要怪只能怪李未做决定太迟了,导致他错失了先机。
大概想到林广会搬救兵,关仲阔不敢拖太久,几日后便带着军队出城迎战。先驱部队以四人为一组,打散敌军。知夜的士兵知道此战事关生死和荣誉,不敢懈怠,一到战场便无所畏惧地猛冲上去,不管不顾,像是要跟对方拼命。
林广才不愿意身先士卒,一边瞎指挥着士兵们尽快破敌,一边赶紧往后躲。熟料,关仲阔骑在马上,几乎是径直冲着他而来,林广避之不及,只得反身应对。两人甫一交手,便是分外眼红,一招一式都是冲着取对方项上人头去的。周围也打得火热,尘土扬起几丈高,像是要把整个知夜都吞没。
知夜的先遣部队一开始占了上风,可是人数太少,很快就被反击得七零八落。关仲阔在马上瞥了一眼,士兵们一个个倒下去,撤退的话都到了嘴边。
趁着关仲阔走神,林广一□□得他手臂鲜血直流:“叛军还不快快投降!”
关仲阔不理会伤口,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必定要跟林广拼个你死我活,可是知夜的将士们分明已经抵挡不住,无奈之下只得顺势下令退兵。
出师不利。
李定捷收到消息,兵也不练了,紧赶慢赶地回到安南,请求亲自去知夜收服叛军。他想,如果他去,知夜君和关仲阔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若是林广,恐怕他连这两个人的尸体都见不到了。
但是李道恒很明显不会答应:“此事有林广就足够,予吩咐过,绝不枉杀一人,但也绝不令一个有罪的人逃生!”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帝君!”李定捷还想争,“郎中令不擅行军,还是让臣前往支援!”
“不必,予已经再调十万兵马驰援,二十万大军,再怎么不会打仗也够了。”
“帝君······”
“够了!”李道恒耐心尽失,“你私自回安南,予没有治你的罪已经够宽容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几日后,李道恒派去驰援的十万兵马到达知夜,林广这下更是有恃无恐,硬生生撞开了城门。城内顿时惊慌失措,知夜的将士原本就没打过仗,一下作鸟兽散。林广下了命令,普通士兵可以不管,但是高阶将领一定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