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儿自知有错,甘愿受罚,老师勿要生气,身体为重。”徐谦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要被撕裂了,他明知颜俞不对,心里不愿怪他,明知自己这样回答是错,还偏偏要这样说,人活这一世,实在身不由己。
冯凌扶着齐方瑾:“老师,定安兄长有错,不可怪兄长啊!”
在齐方瑾眼里,徐谦早已自甘堕落,与颜俞沆瀣一气,分都分不开了,自然是要怪他。“你既知他有错,却不引他修正向善,反说不忍苛责,令他堕落至此,你与他有何不同?”
徐谦并不说话,惹得齐方瑾更加生气:“你身为兄长,本该教养引导,俞儿从小终日与你在一处,你却未尽兄长之责,上负君主,下负师长,实在令我失望。”
徐谦静静听着,不置一词,这样的话,两年里他不知听了多少,但是他不愿也不会反驳。
“你自己好好反省。”
“是。”徐谦跪着,眼看着冯凌扶着齐方瑾走了。
晚风扫过齐宅,桃花落了一地,徐谦看了一眼即将消逝的天光,心想,安南的春天,就这样跟着他的俞儿一起离开了。
但是这一晚却不得安宁,齐方瑾走后不久徐贞便来了,一来就看见徐谦跪在院子里:“这又是怎么了?”
徐谦累了,连话都没力气说,只道:“老师,应该在书房。”
徐贞知道他这脾气,他要不想说,谁也逼不动,只得停下追问:“我不是来找老师的,我是来找你的。”
听到这话,徐谦忽然瘫了下去,好似全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一般,父亲知道了?
徐贞弯下腰去把他扶起来,轻声问:“我问你,祭天那日晚上,你是不是在宫外?”
徐谦不住眨着眼,眼前的东西都迷蒙一片,却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他不能答。
“颜俞逃走,是不是跟你有关?”徐贞接着追问。
徐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道:“他乃三国并相,出使大楚,何来逃走一说?”
“不要与父亲装傻,这不是小事,你实话告诉我,我或许还能想法子保住你,若是到时候被查出来,徐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你明白吗?”
徐谦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父亲许久,终究没忍住,唇间泄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
徐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是他也不知怎的,竟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只道:“糊涂啊!太糊涂了!”
却说李道恒真是遣人将李未的醢发给了各国的国君,秦正武看着那盒里的东西,听着秦景宣向他说明事情的始末,只冷笑一声:“果然这天下能成大事者,都是无情之辈!李未实在愚蠢!”
秦景宣自小便跟在秦正武身边,深得他信任,不像一般人一样害怕他,听了这话忍不住反驳:“可知夜君也是为了救颜相,又宁死不叛,堪称忠义之辈!”
“哼,”秦正武摇摇头,“这世道,只有忠义,只会死得快。”
秦景宣不再回应,只问:“此物该如何处理?”
“随便,别拿这种事来烦我!”
秦景宣垂头应是,便端着那木盒退出了殿外。
北魏那头,魏方一边听一边发抖,待得来人终于把事情回报完,头上已是一层冷汗,下面这人也是个没眼色的,还傻不拉叽地问:“王上可要看一看?”
“不不不不不,”魏方整个人都往后靠去,直到挨住身后的靠几,退无可退,“快快快,快拿出去。”
“是。”那人行过礼后才慢悠悠退出去,魏方还在后头催促:“快走!走远一点!”
只有赵肃为李未落了几滴泪,吩咐人把李未好生葬了。至此,李未的残骸才在离知夜遥远的蜀都获得了一席安寝之地。
三国的征兵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这日东晋和北魏接壤的石州来了个名唤杨斯的男子,已过而立之年,要不是现在赶着凑够增兵人数,晋军也未必会收他。杨斯背着包袱,笑得开怀:“长官,也就一碗饭一张床铺的事,我什么都能干的!”
“这是征兵!又不是打杂!”身边的新兵起哄笑他,他也丝毫不在意。
杨斯进了晋军的军营,确实安分老实,踏实肯干,很快就跟年轻的新兵打成一片,每当休息的时候总要凑在一起聊这聊那。
“杨斯,你是哪儿的人?怎么来参军了?”
“我是南边的,前几年那老是打仗,把农田都踏坏了,我们家就只剩了我一个,我就一路从南到北讨生活,后来听说现在征兵征得厉害,就干脆参军了。”
“唉,要是想打仗,还得往南边去,我们这边也就巡边站岗,没意思!”
“怎么会呢?”杨斯似是不经意地说,“咱们王上要想统一天下,哪儿不得打呀?!”
年轻人一下就热血沸腾:“杨大哥说的是!将来有的是咱们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你们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几人纷纷附和。
还是一两个年纪稍长的把他们的声音压了下去:“这些话大家想想就是了,可千万别说出来啊!现在三国合纵,别说谁统一,抓到要没命的!”
杨斯恍然大悟,立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
颜俞月余后从四城回到蜀都,一路带着关仲阔,不免存了些劝降的心思,但如今的关仲阔已不是当年的他,李未死后,关仲阔心里头的气就泄了一半,若不是李未叮嘱他一定要把颜俞送回去,他也不会硬撑到现在,如今任务已完成,他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关将军难道不想报仇吗?”
“想,”关仲阔这一声想说得很平静,好像颜俞问他想不想吃饭一样,“但是知夜君,他要我转告你,他以命相救,是希望你能放过大楚一马,你要我怎么报仇?”
“不!”颜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个请求,“他看不清,你也看不清吗?前有卫岚和孟孙,后有知夜君和我,李道恒一日不死,这天下便永远不得安宁,我若放过李道恒,便是对天下不仁!”
颜俞这般执着,关仲阔竟不知该不该高兴,他苦笑一声:“话我已经带到,怎么做是你的事,只是听闻蜀王为知夜君立了冢,还望颜相许我前去拜祭。”
颜俞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竟觉得关仲阔其实是想殉葬的。
也许,他该成全这一颗忠臣的心。
赵肃早知道颜俞今日要回来,早早带着赵恭和诸位朝臣在城门迎接。颜俞远远见着了城门处仿佛婚礼亲迎一般的阵势,心中大为惶恐,人还没到城门就下马车要跪,赵肃立即快跑几步,上前扶住了他,紧握着他的手,热泪盈眶:“颜卿瘦了,此番辛苦。”
颜俞看着他,没说客套话,眼中笑意盈盈——我说过,我能做到的。
倒是赵飞衡在一旁颇不是滋味,他这王兄满心都是百姓,大概也不会想到这当中布满曲折:“王兄,还是让颜相先休息吧。”
“这是当然。”
颜俞却没动,又把关仲阔的事说了,赵肃赶紧吩咐人摆筵席招待关将军,颜俞拦住他:“关将军只是想祭奠一下知夜君,王上还是先别忙太多吧。”
关仲阔如愿以偿地到了李未的墓前,碑上是赵肃亲自吩咐人刻的碑文: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关仲阔沉默着在李未的墓前跪了半晌,没有说一句话,心中逐渐生出一阵凄惶,只觉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想问,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道呵,知夜君这样的人只能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而越是没有礼义廉耻越是不顾道德律法的人却越富贵嚣张,这到底是怎样的天下呢?
薛青竹奉了颜俞的命偷偷跟着关仲阔,躲在不远处的大树后看了许久,看关仲阔无声地抚摸墓碑上的字,或是久久不动,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
夏初的蝉鸣蛙叫一样不少,夜幕初降,周围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叫声,薛青竹还在想,这关将军怎么还不起来?要不去叫他一声?毕竟人死不能复生,知夜君惨死大家都很惋惜,可是日子还得过不是?没了知夜君,来向王上效命也行啊,王上一定不会亏待关将军的······
薛青竹想得入迷,却突然听得“砰”一声巨响,生生撞开了泼墨一般的夜色。他睁大眼睛,看见关仲阔已模糊的身影如大山塌倒一般砸在地上。
薛青竹踉跄几步,呼吸急促地上前去,关仲阔脸上鲜血流了满脸,而李未墓碑上“高山”二字旁也是一片殷红。
颜俞取回四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此事对蜀国始终有益的,因而蜀中也并没有别的声音,但在北魏和东晋就不一样了,颜俞打的是三国的旗号,用的是三国的兵马,干的却是于蜀中有利的事,军中与民间都议论纷纷。
这晚,杨斯吃饭时又同身边的年轻士兵说起这事:“我听说颜相可厉害了,一个人就收回了四城!”
“哼!颜相当然厉害,也不看看多少兵马在背后支持他!”年轻人血气方刚,很明显是生气了,“别人干活有好处就算了,我们有什么好处?!”
“别气别气,”杨斯赶紧安慰人,“反正也不是我们去。”
“这次不是我们,你怎么知道下次是不是我们?”
“哎?我们不是三国合纵么?北魏那边都没说什么呢,都挺开心的。”
年轻人不再说话,只狠狠“哼”了一声,很不解气似的,杨斯也不再说这事,拍拍他的肩,笑说:“吃饭吃饭。”
北魏确实没有多大异议,主要是魏方未曾觉得有损,但秦正武却是锱铢必较的,哪能容得下此等事情,更何况边上还有狄行煽风点火。
“王上,颜俞此人,其心可诛啊!”
秦正武也知道偏听则暗,虽是心有不满,还是把颜俞叫了来问个清楚,这么一来,又少不得与狄行唇枪舌战的。
颜俞十分坚持自己的说法:“臣未曾要求南楚归还四城,只是南楚受到三国合纵的震慑,想要讨好和麻痹我们罢了,南楚惯会用此等怀柔手段,王上难道不知?”
“无风不起浪,若是颜相在南楚半点没提此事,为何街头巷尾都在谈论?”
“我三国纵约书入楚,狄先生觉得南楚会最先想到什么?”颜俞顿了顿,似是留了点时间给狄行思考,“对方想要分化我们,才想出此等计策,有何奇怪?”
狄行一时想不到话来应这一句,又换了个问题:“就算是颜相说的这样,那么,既然南楚要讨好和麻痹三国,为何不见颜相说要将这四城平分给三国?四城独归蜀中所有,颜相难道能说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
颜俞笑得轻松:“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是这个,狄先生早说,我也不必白跑一趟。那四城原本是蜀中的土地,四城百姓仍以蜀中为故国,魏晋接管恐怕不大顺利,况且四城在蜀中南部,与魏晋都不接壤,若王上非得要那点地方,恐怕管理的难度和花费的时间很快就会让王上感到得不偿失。最重要的是,那四城如今要什么没什么,蜀国还要出钱出力重建,若我真是为蜀国打算,也应该为蜀国要点好地方才是。”
狄行说不过他,又不服气:“想必颜相就是用此等巧言令色的本事说服南楚帝君归还四城的吧,若单论口舌,自然是颜相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有好处,你也不会这般坦然相告。”
“四城就在那里,王上和狄先生不放心,尽可亲自去看,若是有一丁点的好处,拿去便是,可若是真的什么也无,不如狄先生帮助蜀国重建四城如何?”
“你!”狄行心虚,毕竟他没有亲自看过四城,要是还被颜俞拖下水去白干活,那可不是自讨苦吃?
“王上,”颜俞转向秦正武,“可还记得臣多年前劝说王上不可打岭阳,原因正在于岭阳此处资源匮乏,即便得胜,只有得地之名,却无得地之实,这样的事,臣尚未加冠便不会做,难不成如今越活越回去了?”
秦正武坐在殿上眯眼看他,脑子里飞快转着,颜俞那时确是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没有,他也不得不承认颜俞说的有道理,为了几座什么都没有的城池破坏三国合纵,失去颜俞不值得。
“嗯,颜卿此话有理,是寡人多疑了。”秦正武一挥手,正准备让人叫人备酒食,狄行却急忙一步上前:“王上!”
“狄卿还有何话要说?”
狄行顿时哑口,颜俞没有继续逼问,穷寇莫追,这点道理颜俞还是懂的。
却说颜俞取回四城之后,赵肃对颜俞可谓有求必应,赵飞衡是没什么意见的,可架不住别人看不过去。颜俞不在的时候,单尧屡次上表提及此事,无奈赵肃如今根本听不下去其他人的话,单尧只得从赵恭身上入手。
单尧从赵恭五岁起就教他识字读书,如今赵恭已经十五岁,因着赵肃不常陪伴他,与单尧的关系倒更亲密些。
单尧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地离间父子二人的关系,赵恭自小丧母,缺少亲人关爱,没有安全感,多疑得很,话说多了反倒容易引火烧身,只好把赵恭的目光移到颜俞身上:“颜相如今声名大振,王上对他比从前更信任了些,日日与他在一处商谈国事,世子若得空,也可去看看。”
赵恭一听“日日在一处”便冷笑:“父王与我都不曾日日在一处,他们君臣倒是比父子还亲密。”
“听闻颜相口舌功夫厉害,不仅王上,就连将军,也对他刮目相看呢!”
叔父,赵恭自十岁以后就跟赵飞衡少有往来了,一来赵飞衡有了自己的孩子,少不得要分心;二来这些年蜀国实在不安,大人们好像都忙了起来,没想到,是在忙着听人说话么?
赵恭不再应答,低眉垂目,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单尧知道,火只要点燃就行,若是煽得太猛,恐有自焚之险。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孔雀东南飞》)
时节已是仲夏,冯凌在院子里养了一缸莲花,莲花的香气总能让他想起颜俞,想起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近来,徐谦也常常望着那一缸莲花发呆,冯凌忍不住问:“兄长,在想定安兄长?”
徐谦摇摇头:“我在想,知夜君。”
冯凌对李未的了解很少,只知道他死得惨,如今安南也不大让议论了,但是他们在家里是没关系的。冯凌问:“知夜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徐谦突然发现,自己对李未的了解也仅限于那一场久远记忆中的春猎,“是个很好的人吧,可能俞儿知道得多一些。”
“但是他······”
“所以我有时候想,”徐谦好似并不在意冯凌说了什么,自言自语似的,“老师说的,大楚如今这个模样是因为帝君失德,臣子疏于规劝到底是不是对的?知夜君一再上书,却被逼得零落成泥,这个天下真的是天之子在治理吗?”
“自然不是的!”
徐谦惊醒一般望着冯凌:“凌儿觉得呢?”
“凌儿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治理,但凌儿知道,以法治,才是最好的治理方式。”
徐谦兀自摇了摇头,颜俞的法子太凌厉,而冯凌的法子却太生硬,可当冯凌问他该如何时,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苦笑:“你们都比兄长聪明。”
他的弟弟们都早早认清了自己的路,只有他,还茫然地站在荒原上,连要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徐谦明明在笑,可是冯凌却只看出了凄然。
颜俞名声大振,又未曾娶妻,三国世家中凡有适龄女子的几乎都进了一回颜俞的府邸。
颜俞二十二岁为蜀相,二十三岁并相三国,二十四岁不费一兵一卒收回四城名扬天下,这样的男子,年轻有为,位高权重,即使未曾见到也足以令不少人倾心,更不要说见到他这张脸之后,还等什么六礼呢?全都倒贴给他也是行的!
一连几月,薛青竹在颜府门前迎来送往,全是说亲的,但是颜俞都拒绝了。薛青竹忍不住问:“颜相,这是为何?”
颜俞并不回答,薛青竹想,也许是没遇到喜欢的吧。
魏落蝶也在求亲之列,前一年未曾得到颜俞的应答,如今听闻不少人想与颜俞结亲,便日日哀求魏致和魏渊,闹得魏渊头痛。
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魏渊明知道颜俞和徐谦的事,还这样给人添堵,那这兄长也不必当了,却不想魏致实在耐不住魏落蝶的吵闹,只得厚着脸皮走了一趟蜀都,魏渊听说这事,气得半死,赶紧给颜俞写信解释,省得颜俞还以为他这兄长明里暗里地要断了他对徐谦的念想。
于是,颜俞刚礼节周到地招待完魏致,客客气气地拒绝了魏落蝶,几日后便收到了魏渊的书信,颜俞当然没有误会魏渊,心想兄长你也太紧张了,立即哭笑不得地提笔回信,让他放心。
薛青竹在边上伺候着,不由得多嘴说了一句;“小人听宁成君这话,公子落蝶倾心颜相很久了,况且旧时相识,颜相也不满意吗?”
“满意,”颜俞不恼,笑道,“若说满意,许多女子都满意,但是不动心。”
薛青竹没想明白这之间的区别,只觉奇怪,颜相明明都满意了,怎么还拒绝别人?
因着上门的人都吃了闭门羹,闹出不小的动静,赵肃听闻此事,特意问他:“颜卿喜欢什么样的,寡人为你找来。”
颜俞笑笑,并不回答,赵肃以为他心里又是那套“天下未平,何以家为”的调调,抢先说道:“先成家后立业也可,寡人听翼之说,你平日便不会照顾自己,忙起来连命也不要了,可不就是等着娇妻照顾你?”
颜俞抬眼看去,那眸子不似平日认真坚定,反倒有些娇媚,仿佛下一刻就要腰肢柔软地躺倒了:“王上不必为臣费心,臣心有所属。”
“哦?”赵肃来了兴趣,“寡人竟不知。”
“王上知道的,臣心所属,正是臣兄长,徐怀谷。臣与兄长,互许终身。”
赵肃先是疑惑,后是震惊,最终却坦然了,当日在云水楼上,他曾对颜俞起过隐秘的占有之心,这个人,好骨好皮,情动则深,恣意飞扬,雄心傲骨,赵肃都找不出不值得爱的地方。既是这样,徐谦喜欢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而在颜俞心里,他的兄长比他还要好上许多倍,他又怎么会不喜欢兄长呢?
“颜卿当日回到安南,可曾见到徐公子?”
颜俞想坦然地笑,可他发现,一提到徐谦,他就没法坦然,最终这笑就变成了苦涩的哀愁:“未曾。”
赵肃在心中稍微数了数,叹气道:“颜卿已两年有余未与徐公子相见,以后,怕是也无机会,颜卿要孤独半生吗?”
已经两年多了吗?颜俞这两年来都太忙了,存蜀保魏,三国合纵,取回四城,连片刻休息也无,又认识了太多的人,一边与赵飞衡相谈甚欢,一边与狄行明争暗斗,他只能在忙碌的间隙去思念徐谦,一晃,时间便过去了。
可是徐谦呢?他只能呆在那小小的齐宅里,日夜面对着老师与凌儿,若他还会想起自己,时间对他来说,会不会太难熬了些?
思及此处,颜俞竟觉愧疚无比,他这一生,即使对得起天下人,也是以辜负徐谦为代价的。
“王上错了,臣一日思念兄长,便一日不孤独,一生深爱兄长,便一生欢喜绵长。”颜俞嘴里说着欢喜,脸上也挂着笑,眼泪却已溢出,“臣待兄长,亏欠甚多,一生仍觉太短,此情尚嫌太少,唯望来生不断,方得报兄长情深意重。”
颜俞一字字一句句,像蚕丝一般,包裹了赵肃一颗心,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妻子,赵恭的母亲,他也曾这样深爱一个人,但是世事无常,一日相聚竟要以三生孤独来偿还。
“颜卿情深,寡人佩服。”
颜俞的泪堪堪停在嘴角上扬处:“我有时倒想情不必那么深,活着就不那么苦,但是思及兄长,为他苦一生,苦许许多多个来生,也是心甘情愿的。”
言罢,颜俞自己迅速擦了泪,叫人心疼得很。赵肃还没来得及出言安慰,郎中令赵祈便来呈上速报:“启禀王上,魏晋出事了。”
赵肃和颜俞俱是一惊:“何事?”
“两军在交界处打起来了,原因尚且不明,只是一直嚷着要见颜相,说有些事定要当面对质。”
赵肃将目光投向颜俞,颜俞竟也有些许茫然:“怎么会呢?”他前段时间刚去了一趟东晋,连狄行都摆平了,怎么还有别的事呢?更何况,普通士兵打起来,怎么要求直接见他?
“魏将军和项将军呢?”
“正是因为魏将军和项将军无法处理,才要颜相出面。”
赵肃好似也意识到不对劲,问:“颜卿,可是出了什么事?”
颜俞轻松地笑笑:“想必不是大事,只是魏将军和项将军都不擅长处理这些琐事,罢了,臣走一趟便是。”颜俞将军报放到赵肃的案上,事关三国合纵,如今伐楚尚未成行,若是合纵这么早失败,也不必谈什么天下统一了。
赵肃看着他的动作,温润柔和,内里却有力量。“颜卿一路小心。”
颜俞心中有些放不下,便多叮嘱了一句:“臣离开后,王上遇事务必三思,若是犹豫不决,便遣人告知臣,臣必定立即回来。”
赵肃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只能叹气,他自小学会的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今他这般做了叛臣,几乎是日日不安,有时竟彻夜不眠。他这个人没贼心,也没贼胆,却偏偏做了他心中认定的贼,即使颜俞叫他放心,他也仍觉得万死莫赎。
“颜卿······”
“王上,”颜俞太了解他了,“您今日后退一步,南楚便要逼迫三步,更有北魏抵死不退,东晋伺机入侵,您要整个蜀中都遭遇四城之祸吗?”
四城当真是赵肃的心病,赵飞衡在四城重新登记了百姓人数,划分耕地,为百姓重建家园,竟发现四城百姓已减少一半之数,有近十万百姓在这两三年间魂飞魄散,莫说棺椁,恐怕连草席也没有一张,整个蜀中,若是整个蜀中······赵肃不敢想,颜俞捏准了他的软肋,他就只能跟着走了。
次日,颜俞马不停蹄地往魏晋边界去,早去早回,此事发生得蹊跷,他实在不敢耽搁。颜俞一离开蜀都,消息便飞一般地传进了安南。
唐元前段时间一直跟李道恒说要等合适的时机再出使,又不愿意透露安排,生怕朝中有卧底,泄露了他的计划,导致李道恒好几次都以为他在搪塞此事,差点就把他发落了,如今总算可以扬眉吐气地去告诉李道恒,他的时机到了。
李道恒还是想问个明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不好,但是唐元只说:“帝君放心,臣得胜归来,必定将事情前后完完整整地告诉您。”
李道恒不大相信地瞥了他一眼:“最好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差一点忘记放存稿!
☆、早须清黠虏,无事莫经秋(岑参)
颜俞离开七天后,唐元的礼帖便到了。赵肃看到“大楚”二字,突然失神,手中的礼帖一下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赵飞衡只得出列:“王上,这南楚来的礼帖到底说了什么?”
赵肃缓缓回过神来,木木地答:“大楚的来使明日就要到了。”
这本不算大事,但问题是如今颜俞不在,赵肃心里没底,又怕一不小心重新把蜀中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竟慌张失措至此。赵飞衡试探道:“要不要把颜相叫回来?”
这才几日,他还未必能到,怎么能半路就让他回来呢?
赵飞衡看他不答应,就知道他这王兄心里定是又想这想那了,只得后退一步,说:“即使颜相暂时不能归来,也应当派人将此事告知他,颜相或有良策也说不定。”
赵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祈去吧。”
赵祈出列领命,赵飞衡又多叮嘱了一句:“务必快马加鞭!”
赵祈前脚刚走,唐元后脚就到了。如今已是秋天,蜀都的秋凉跟安南不一样,唐元实实在在地打了几个冷颤才见到赵肃。
因为担心赵肃无法应对,赵飞衡说什么也要跟着,但是唐元并未把他放在心上,只要颜俞不在,其他一切好说。
赵肃面对南楚的来使,心中颇为发怵,总觉得对方是来问罪的,他不怕死,但是他怕蜀中百姓无所依靠,而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唐元被领进专门接待他国来使的会客殿,几轮对饮,他没着急,反而是赵肃先开了口:“不知唐相此次前来,有何指教?只可惜颜相不在,不然也可让你二人认识认识。”
“臣与颜相倒早已认识,”唐元心中暗笑,要的就是他不在,“此番却是为了王上。臣奉帝君使命而来,有两件事要向王上传达。”
“唐相请说,若是对我蜀国有益,寡人自当认真考虑,不负唐相一片好心。”
赵飞衡放下酒觚,虽低垂双眸,耳朵却是竖得紧张,生怕错过了一两个字。
“第一是要代帝君传达歉意。帝君有言,当年强取四城乃是大楚之过,特令我前来致歉。”唐元不紧不慢。
若是颜俞在,定要拐弯抹角地讽刺他们虚伪,四城之祸过去这么久,如今被蜀中收回才来致歉,倒也不嫌迟?只是赵肃不同于颜俞,南楚一声致歉也足以让他热泪盈眶,听罢这话,再次开口,声音颤抖:“多谢唐相,这份心意,我蜀中收下了。”
唐元看到赵肃的反应,便知这次任务成功了一半,说话都更有底气了:“第二件事,蜀国作为我大楚的属地,帝君自然不会看蜀国自取灭亡,故而派遣我来救蜀国于水火之中。”
果真,赵肃心里头“咚咚咚”地打鼓,该来的总是逃不掉,他最初便对这事战战兢兢的,始终没法像颜俞一样坦然,甚至不止一次流露出后悔之意,如今便是要让他安心了吧?
“王上为人坦率,我也不绕弯子了。”唐元笑意更浓,“今日蜀国与魏晋合纵,纵然表面势大,但王上手上有多少兵马,自己清楚,北魏地大物博,东晋狼子野心,唯有蜀国力量薄弱,王上难道没想过吗?若是魏晋戈矛相向,王上如何自处?不如重归我大楚,只要王上照旧,每年进贡朝觐,帝君对过往几年之事既往不咎。四城仍归王上治理,帝君还承诺减免赋税徭役,若魏晋进犯,大楚自会出兵护蜀,王上一心为民,便可皆大欢喜。”
堂上一时没有声音,赵肃想,这不就是他要的结局吗?不必提心吊胆,也不必祸乱苍生,只要他点个头,所有的事情就都结束了,他不会对不起这片土地,也不会对不起他祖庙里供奉着的牌位,只要他点个头。
赵飞衡微微抬起眼皮,觑了赵肃一眼,心下了然,颜俞不在,蜀中只有输的份。
“王上······”
“王兄······”
唐元和赵飞衡一同开口,却又同时止住,对望一眼,两人都清楚对方要说什么,眼神交流间便已是风起云涌,波澜诡谲。
“王兄,”赵飞衡才不管这些无用的礼数,抢先开了口,“颜相同您说过的,遇事定要三思,等他回来。”
唐元轻笑,道:“自然是要三思,只是不知颜相多久才能回来。王上的时间是时间,帝君的时间也是时间,若时间太长,臣实在等不起,不如容臣告知王上大楚最后一个条件,王上再做决定不迟。”
赵肃一颗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故作镇静:“唐相请说。”
“只要王上停止与魏晋合纵,大楚助王上重建四城。”李道恒自然没舍得给这么好的条件,只不过合纵连横,游说忽悠,谁不是凭一张嘴?颜俞能瞎说他就不能?“否则,大楚的军队不日便会兵临蜀都城下,想必王上也不会愿意看到繁华的蜀都血流成河之景吧?”
“王兄!”赵飞衡心知大事不好,急急地唤了一声,却被赵肃抬手阻住。他看见了赵肃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他见过许多次,当初他决定去云水楼见颜俞的时候,决定写信给颜俞的时候,决定合纵三国的时候,每一次他犹豫不决,赵飞衡都会看见他动摇而无奈的眼神。
颜俞到魏晋边界的时候魏南甫和项起都在,两军为着边境几里地牛头不对马嘴地吵了十来天,见到颜俞便嚷嚷着要让颜相做主。
我能做什么主?颜俞分别看了一眼魏南甫和项起,那俩也是一脸“我们不知道”的样子,颜俞摇摇头,兀自坐下,却是打量了这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好几眼,好似要把他们都记住:“别吵了,魏军先说,一个人说就行。”
“凭什么他们先说!分明就是我们吃了亏!”一名年轻的晋军吵吵嚷嚷,剩下的人便跟着附和:“就是!我们让颜相你过来是作主的,不是要袒护他们的!”
“哼!”年轻晋军继续不服气地质疑,“不过颜相原本就是护着北魏,蜀中和北魏才是一伙的,我们东晋算什么?!”
“你这狗娘养的!”项起猛然一脚踹翻了桌子,营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魏南甫也大气不敢出,“出去别说你是晋国的兵!丢老子的人!颜相也是你能说的?!”
颜俞旅途奔波,已是疲累到了极点,原本脑子一片空白,可是项起的话又让他清醒了些许,他看着那名年轻的士兵,血气方刚,说话做事不大经过脑子,很容易被煽动。营帐里沉默了很久,颜俞才出声:“现在可以说了。”
一名魏军战战兢兢地开口:“北边靠近韩墚的八里地原本是我们的,只是平时不怎么管,谁知他们那天突然就过来打猎了,还差点伤了我们的人!”
“是你们的你们怎么不派人守着?尽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往常这地儿我们就是不守的!”
“你们都不守凭什么就说是你们的?!”
“就算不说这事,你们伤了我们的人,反过来污蔑我们先动手又怎么算?!”
“你敢说不是你们先动手?”
颜俞听着没一会儿就吵起来的双方,心里有了些思量,把人都打发出去吵,只留着魏南甫和项起:“两位将军,到底是谁要把我叫过来?”
魏南甫沉默着望向项起,项起眉毛一抖:“还不是那几个小的,每天都能吵出新花样,我跟魏将军都断不清,那几个小的就说干脆叫颜相来。”
“每天都能吵出新花样?”颜俞喃喃道,“这军师可不简单。”
“颜相说什么?”项起傻乎乎地问。
“没什么,”颜俞问,“他们说要我来,项将军就听了?”
项起说起这个就头疼:“我哪愿意麻烦颜相?颜相事儿多谁不知道?他们前几次说的时候我都给打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几乎整个军营都这么叫,差点就要给我反了,再不叫你来,这地儿就真出问题了。”
颜俞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又怕话一出去,显得自己是在针对东晋,便干脆问:“两位将军可查清楚这些人了?”
“不就是几个普通的小兵吗?”项起毫不在意地一挥手,跟赶苍蝇似的,“颜相要是不喜欢,拖出去斩了就是了。”
颜俞没说话,只等着魏南甫的回答。“我查过,确实是北魏的士兵,没有问题。”
“还不够,要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他们的家人、战友,务必要确认是否有间谍。”
“颜相是怀疑······”
“那八里地根本就不重要,报到几位王上那里也没有用,现在还不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把我叫过来,路上却没出什么事······”颜俞摇摇头,“烦请两位将军再好好查查这几个士兵,每一个都要查清楚,平日跟他们密切接触的,也不要放过。”
☆、雪岭未归天外使,松州犹驻殿前军(李商隐)
颜俞在魏晋边境呆了两日,实际上,他是很想自己去查的,但是又怕落人话柄,那可真是越抹越黑了。只是这么干坐着,心中便思绪万千,不住询问薛青竹两边的调查情况。
魏南甫心细,若是他查着没事,那估计就是没问题了,但是项起却粗,怕是草草放过,后患无穷。颜俞道:“青竹,你私下去,看一下晋军那边······”话语未完,便听得人来报,说蜀中郎中令请见。
颜俞和薛青竹俱是一怔,薛青竹轻唤一声:“颜相。”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颜俞想,调虎离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广好手段。
大约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赵祈回报蜀中的事情时,颜俞半点都不惊讶,甚至听见唐元的名字时,心里无比轻松,整个南楚朝廷,颜俞最怕的是徐贞,其次是齐晏平,因为他们一个是徐谦的父亲,一个是齐方瑾的儿子,至于唐元么,只要他敢开条件,颜俞就敢让他回不到安南。
薛青竹眉头紧皱,不断地催促颜俞快些回去,生怕赵肃一不小心就答应了南楚什么条件,颜俞点点头:“嗯,是要尽快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颜俞突然意识到,这简直是天上掉的馅饼,不,是唐元送来的馅饼。
“郎中令!”颜俞转头对赵祈说,“烦请您先回去,立即封锁蜀中边线,绝不能让唐元离开蜀中,哪怕是跟王上的命令相冲突,也绝不放人,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那您?”
“不必担心,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便回去。”
薛青竹不解,这里的事情明明就没什么好处理的,相比之下蜀都要危急得多,颜相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眼看着赵祈离开,薛青竹这才问:“颜相何意?”
颜俞的意思还不能说,只答:“只要唐元离不开蜀中,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着急,先休息几日。”说完这个,又想起赵祈进来前没说完的话,“你去查一查晋军,做得隐秘点,别让项起起疑心。”
当日赵肃说要考虑几天,唐元算着时间,只给了他三天,若是三天过去赵肃不答复,唐元便当他是拒绝了。赵肃一连犹豫了好几日,群臣相争,有说南楚狼子野心的,也有说帝君该是真心悔过,群雄割据不如重归大楚的,赵飞衡始终坚持要等颜俞回来,只是颜俞离开太远,三日之内定是回不来了。
赵飞衡私下没少找赵肃,试图打消他答应唐元的念头,但是赵肃甚至没对他透露一两句自己的决定,赵飞衡也无从下手。
单尧在赵肃面前什么也没说,却把这事拿到赵恭面前去谈:“世子怎么看?”
“听说,朝中很多人都在等颜相回来?”
单尧迟疑了片刻,说:“的确如此,毕竟颜相是蜀中重臣,这几年来几乎所有的事都要经过颜相的手,此事事关重大,更要等颜相才是。”
赵恭低着头,问:“都有哪些人?”
“这个,”单尧似乎有些畏惧,“自然是将军为首,王上虽没有明说,但估计也是这个意思。”
单尧的表情都落在赵恭眼里,赵恭也不知思量了些什么,说:“我看就不必等颜相回来了,唐相的条件开得实在不错,虽然南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比起颜相,唐相还是靠谱些。”说罢,赵恭抬起头,饶有意味地看着单尧,“老师,您说呢?”
“这······臣不敢妄言。”
赵恭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当天晚上,赵恭就去找了赵肃:“儿臣听说父王今日为蜀中心忧,特来为父王分忧。”
赵肃平时没怎么把国事告诉儿子,他只希望赵恭能快快乐乐地长大,如今听他这么说,心中颇有些奇异的满足感:“阿恭打算如何为父王分忧?”
赵恭上前两步:“儿臣以为,唐相的提议甚好,既可免去蜀中外患,又可令父王心安。儿臣心想,父王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想听父王说一句。”
听赵恭这么说话,赵肃心中五味杂陈,赵恭好似一瞬间就长大了,可是这样的变化明明是因为自己错过了他的成长。更心酸的是,即使他意识到了这件事,却还是无法分出多一点心来给儿子,心中愧疚又多添了几分。
“阿恭别担心,父王会竭尽所能保护好阿恭的。”
到了约定答复的日子,赵肃再见到唐元,只见唐元一脸成竹在胸的笑,既得意又骄傲,但这笑落在赵飞衡眼里,颇有几分娼妓的淫荡。
不过像唐元这般不顾百姓死活的事君者,倒未必有与娼妓相较的资格!
“唐相,寡人想好了。”
唐元只是笑,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完:“寡人,答应你。”
“好!”唐元一声呼喝,赵飞衡却是惊讶之极,这几日赵肃并未表现出要答应唐元的样子,也没有叫谁前去商讨,竟是自己默默做了决定么?
“那就请王上在这里盖上蜀中的印章吧!”唐元送上一张白色的布帛,上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蜀国承诺退出三国合纵的承诺书,只要这张布帛回到安南,三国合纵自然分崩瓦解。赵肃呆愣愣的,心不在焉地扫过,便着人去取印章。
“王兄!”赵飞衡大喊,像是要把他的魂叫回来。
赵肃并不理会任何人,仿佛是下定决心,再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他,也无论后世史书回如何书写他,他只想做完这个决定。
是的,他在逃避,他知道自己在逃避,这不是一个为人王者应当的作为,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称王称霸,这一世,从出生开始,从冠上赵这个姓氏开始,他就身不由己。
眼看着赵肃就要盖章了,赵飞衡心念一转,朝向唐元,一脸假笑:“唐相完成这等重任,想必心力交瘁,不如留在蜀中休息几日,让蜀中尽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将军好意,但这就不必了,我还急着回去向帝君复命。此番蜀中重归大楚,将来有的是和将军切磋的机会。”
说话间,赵肃已让人把盖过章的布帛送下来,赵飞衡双眼简直烧起了火,不行!唐元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一定要拖到颜俞回来!
“还要劳烦王上派人送我离开蜀中,”唐元知道他一天不离开蜀中,就有一天危险,即使颜俞不在,赵飞衡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王上虽然能够看清局势,作出明智的选择,但蜀中不少人还不能理解王上的苦心,臣不得不担心,回去的路上会险阻重重。”
赵飞衡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王兄,不如就将这重任交给臣吧。”
唐元一挑眉,却是要拒绝:“区区小事,怎敢劳烦赵将军?”
“哼,”赵飞衡笑哼一声,像是轻视,“唐相的事,怎么会是小事?方才还说怕是险阻重重,这会又不要我送,可不是自相矛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