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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赵肃盖完了章,心头一件大事早已经放下,这会也顾不上其他了,点点头:“就由你护送唐相离开蜀中吧,务必保证唐相的安全!”

唐元的视线猛然和赵飞衡的对上,片刻之间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整个蜀中已经围成了铁桶,赵飞衡和唐元一路慢悠悠前行,都心知肚明,前路一定不会简单,颜俞不会放任事态发展而不采取任何行动。唐元虽有赵肃盖章的承诺书,不害怕赵飞衡做出什么事来,但节外生枝实在不好,于是日日催促着:“将军,不如尽快送我离开蜀中,大家都节省时间,我也好尽快回报帝君,着手重建四城之事。”

赵飞衡骑着马,不紧不慢:“唐相是贵客,我可不能怠慢了,不然回去以后王兄要问我的罪!何况,蜀中不比南楚,除了蜀都,其他的可都是荒芜之地,地势险要,山匪出没,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我怎么敢为了尽快完成任务就置唐相的安危于不顾呢?”这话说完,赵飞衡还咂巴了一下,果然跟颜俞呆久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唐元放下车帘,没再说话。

又过了十来日,一行人来到边界,远远地竟看见了出城迎接的人。

唐元脸色一变。

“他怎么会?”

赵飞衡却是笑,笑得轻松不已,早知道颜俞在前方等着,他何必操心这么多呢?

颜俞早派了人打听唐元回南楚的路线,连蜀都也不回,直接就到边境等着了,为的就是要送他一个惊喜,看来效果还不错:“唐相,下车吧,麻烦将军帮唐相卸一下行李。”

“颜相没有弄错吧,”唐元心里有些许发虚,“护送我安全离开蜀中可是蜀王的命令,你这是要造反?”

颜俞笑了两声:“我在南楚眼里不早就是叛贼么?反了又如何?唐相不会以为我一切为蜀王是尊吧?鄙人不才,幸得三国王上青睐,着我佩三国相印,当一切以三国利益为重,还望唐相见谅!”

唐元惊慌了一瞬:“两国交往,不斩来使,颜俞你不会不懂吧?”

作者有话要说:  mua一下俞儿!

谦儿:…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范仲淹)

“懂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颜俞上前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当初你们又是怎么对待三国来使的?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应该不需要我在这里提醒你吧?”

唐元知道颜俞已经把他被李道恒侵犯的事算在自己头上了,干脆装傻充愣:“颜相说的我不明白,不过若是对自己的名声不好,颜相也该顾虑自己才是。”

“你猜,是我的名声重要还是李道恒的名声重要?”颜俞想,要不是担心徐谦,他根本就不会遮掩那件事,“我要是有你们这些礼义廉耻,也就不会入蜀了,这些话唐相还是省省吧,等会还有得说呢!”

唐元看他泰然自若的样子,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不由得把目光转向了赵飞衡:“赵将军,蜀王可是你的亲王兄,你就这样听着?”

赵飞衡却是无所谓:“将相自当相和,否则别国可不就要趁虚而入了?”

唐元轻笑:“我倒不知赵将军一心向着外人,竟连自己的王兄都弃之不顾,真不知颜相是有怎样的魅力,竟把赵将军收得服服帖帖的。”

“挑拨离间的话少说,把承诺书交出来,我让你回南楚,否则,就算你今天逃出去了,我也有办法让李道恒杀了你,你信不信?!”颜俞越说气势越盛,到最后简直字字掷地有声。

唐元自是知道他这小师弟的本事,玩弄大楚和三国这几年,早已经名满天下人人畏惧,若不是不能胜他,也不必调虎离山,只是这虎,回来得太快了。唐元拍拍自己的衣襟,笑道:“颜相,你不会以为我会傻到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吧?”

颜俞色变:“承诺书呢?”

“自然是让人带回安南了。”唐元欣赏着颜俞气急败坏的模样,这种场景实在少见。

“唐元!”赵飞衡喝道,“别装神弄鬼!赶紧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赵飞衡话一出,两边人马即刻拔刀相向,铿锵的金属相撞声在萧瑟的秋风里掀起杀气,颜俞甚至在一把剑闪光的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行!杀了唐元不是办法,拿回承诺书才是目标,否则他的合纵计划就败了!颜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唐元这个人到底要什么?要命?要相印?

唐元在包围之中淡定地微笑,胜券在握。

颜俞与他对视几眼,也忽然笑了:“唐相好手段,若是一心为天下,必是栋梁,可惜歪心思还是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

“唐相今日是打算死在这里吗?”

当然不,唐元双腿都在裤子下打颤,但表面仍是云淡风轻:“只要承诺书送回大楚,我死在这里又有何妨?”

颜俞笑了一声,背过身去:“倒是我估错唐相了,本以为唐相惜命的,却不想竟是如此傲骨之人,只是您的妻儿族人都还在安南,你若死了,剩下的事情可就跟着我的安排走了。”

“你!”简直无耻!

颜俞仍旧是笑,别人怎么评论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把承诺书送回来,我保你安全回到安南,李道恒必不会向你问罪!”

“难道我会不知道这是你的缓兵之计?”

“无论你信不信,这是你唯一的退路。”颜俞顿了顿,转过身来,“我来,不是为了让你信我的,是为了让你交出承诺书的!”

唐元能当上南楚的相,除了溜须拍马以外,自然也是有一点本事的,至少颜俞说这是他唯一的退路他听懂了,沉默片刻,才说:“若要我乖乖交出承诺书,至少要给我一点好处!”

“你送回承诺书,我便派人传话入楚,说唐相在蜀都与蜀王拉锯多日,宁可玉碎不愿瓦全,人人盛赞唐相的气节,唐相回到安南自然知道要如何跟李道恒回话。”

取民心,唐元思忖一刻,倒也不是不可,只是明明可以赢的,为何终究还是败走?难道他是真的赢不过颜俞吗?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颜俞,是他刚出仕不久的时候。他回齐宅看老师,在老师的书房里说话,老师的目光却突然移开,落在了门边上:“俞儿,我说过,有人在,不能过来,怎么不听话?”

唐元一愣,齐方瑾向来严厉,他几乎没听过老师这么温和地说话,况且,若是别人这般胡闹,还不知要罚成什么样?哪还有这样温柔的说理?

可是那个孩子没走,就倚在门边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齐方瑾无奈地摇摇头,朝他招了招手,于是唐元就看着颜俞像只小猫一样钻进了老师的怀里。

“兄长欺负你了?”

颜俞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哭。齐方瑾却不恼,反倒笑着跟唐元说:“这孩子长得好,也聪明,不哭的时候讨人喜欢得很。”

后来他每次去齐宅,老师都毫不避讳地把把颜俞圈在身边,片刻便要看上几回,仿佛这孩子会随时消失似的。唐元不知怎么的,好似在吃这个小孩的醋,他从小跟在齐方瑾身边,几乎天天盼着老师说他一声好,可是不管他做到什么地步,老师也没说过太多夸奖他的话。

等到他好不容易出仕了,以为老师会对自己给予厚望,可是他忽然发现,这厚望,也许从来就没有寄托给他。

“怪不得,”唐元苦笑,“怪不得老师总说你聪明。”

颜俞扭过头去,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尴尬,听见唐元说“老师”二字,他心中动摇,但是形势却不容他多想,他对不起齐方瑾,他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个。“唐相这是答应了?”

“你就不怕我一回去,就将承诺书上呈帝君?”

“我敢放你回去,自然是有后招,唐相若是好奇,不妨试试!”

唐元咬牙切齿,猛然转身上了车,颜俞笑:“将军送唐相回去吧。”

“他这是答应了?”赵飞衡问。

颜俞点点头,正准备走,唐元却又掀起车帘,不甘心似的:“你就不问我是如何让蜀王答应的?”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了,但是颜俞波澜不惊地反问:“你是骗了蜀王跟四城有关的事吧?”

不等唐元回答,颜俞却是已经转头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颜俞说话还是算话的,等拿到承诺书,便按照约定把“唐相在蜀中境内节气不减分毫”的话传入了南楚。赵飞衡不解得很,回蜀都的路上问个不停:“你还挺厚道,非得整这么一出,我就不信你没有别的办法让他把承诺书交回来。”

颜俞有些心虚,他第一次做对不起赵肃的事,虽然并不会对蜀中造成什么损失,说回来还是为了蜀中好,但是现在就已经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赵飞衡,讪讪道:“我只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听话而已。”

“你还有不确定的事?”

听这语气,颜俞差点连马都骑不稳:“你知道了?”

赵飞衡一头雾水:“我要知道什么?”

“罢了,”颜俞叹了口气,虽说是取回了承诺书,避免了三国合纵毁于一旦,却是一点不见轻松,“若是有一日,我与你王兄起了争执,你······”

赵飞衡笑着一摆手:“说什么瞎话呢!就算我跟他翻脸了,也轮不上你!”

“不是的,翼之,我不知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

赵飞衡鲜少看到颜俞这般惆怅,终于收敛了原本的嬉皮笑脸:“定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哎,定安,干嘛跑了?”

“我还没问你怎么捏住唐元的命脉的呢?!”

“别不说话呀!”

随着唐元离开的传言甚嚣尘上,四境之内都闹得沸沸扬扬,一同传出去的还有蜀王签了承诺书却被颜相一力阻止,安南几乎都在盛赞唐元。

唐元在路上时生怕传言力度不够,为了博得李道恒的同情,还忍痛往自己腰上捅了一刀,疼了个半死,心中不住后悔,早知道划拉一下手臂算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刀的功劳,李道恒果然没有问责,只是说此次计划太过草率,来日必要商量周全再次连横。

唐元知道自己躲过一劫,便没再管以后了。

齐宅自然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消息,其时已至深秋,树叶几乎掉光,院子里没有遮挡,寒风和几乎没有暖意的阳光打在院落里,凭空生出些萧索来。

徐谦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个下午,不知想些什么,冯凌悄悄过来,在背后吓他:“兄长!”

徐谦果然一惊,随后又笑:“凌儿做什么?”

冯凌看出兄长心情不好,有意逗他:“让凌儿猜猜兄长在想什么······”

徐谦看着他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下就想到了颜俞,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过去这么久,他终于能在想起颜俞时坦然地开心。“凌儿要长大了,不会像俞儿一样胡闹。”

听徐谦提起颜俞,冯凌便知道兄长看穿了自己的把戏,也不装了:“那兄长怎么看这次的事情?”

徐谦叹气:“杀人诛心,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大楚可还有机会?”

徐谦轻轻摇头,嘴里喃喃着:“他要出兵了。”

冯凌好似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又问:“兄长为何不出仕呢?以兄长的才华,这个天下,会不一样的。”

徐谦笑笑:“换谁去,都会不一样的,天下的人,从来就不是蝼蚁。”看冯凌一脸茫然,知道他无法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徐谦又道,“你定安兄长曾说他要天下人活,他是为了黎民苍生背井离乡的,但是翻云覆雨,玩弄四海,真的是天下人的意思吗?他也不过把自己的意思强加给天下人罢了。”

他这么一解释,冯凌更茫然了,虽说这齐宅里从来就是争论不休,但是无论是定安兄长还是老师,不都是如兄长所说,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天下人吗?若说毫不干涉他人想法的,恐怕只有玄卿兄长了。

但他不知道如何问,徐谦也没有再说,深秋的风扫过干净的院落,瘦弱的枝条在半空中无凭无依地摇晃着。

作者有话要说:  唉,谦儿太惨了!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张九龄)

赵肃早收到颜俞在边境拦截唐元取回承诺书的消息,先是震怒,后又心虚害怕,颜俞知道他做了这样的事情,会如何看待他?颜俞还会留在蜀中保蜀中百姓太平吗?

赵肃亲自在宫门口迎接颜俞和赵飞衡,颜俞连礼也不行就直接进入殿中了,其他人心里俱是一惊,颜相这回派头也太大了些,跟在家里似的。

赵飞衡一脸无辜地看着赵肃,赵肃并未计较,只叹了口气,与赵飞衡一同进入殿中,又遣散了其他人。颜俞倒也保全了赵肃一点面子,待得没有外人在才取出承诺书问:“王上,臣能否问您一句,您就是这样对待三国合纵的?南楚派人过来说几句话,您就什么都答应了?您将魏晋两国置于何地?又将臣,置于何地?”

“颜卿,寡人,”赵肃在颜俞面前实在摆不出架子,“寡人实在没办法了,唐相说会助寡人重建四城。”

“那是南楚帝君的话吗?这承诺书上说了吗?若是王上忘了,臣便派人日夜提醒王上,蜀中早已宣布独立于南楚之外,不再受南楚帝君命令,还望王上费心记住。”

赵肃垂着眼睑,并不看颜俞,赵飞衡也一时被惊到,立即出言阻止:“定安。”

但颜俞并不理会他,径自说道:“王上,臣一人入楚时,你便知我三国合纵的决心,绝不是小小的利益可以分化的。臣亦知王上挂念四城之心,只是您这样做,可想过魏晋两国会如何看待蜀中?”

赵肃当时确实没多想,只是由着唐元巧言令色,颜俞不在,他心绪不宁,一时冲动便答应了,如今颜俞问罪,他当真觉得没脸了:“颜卿,此事是寡人的错,幸得颜卿力挽狂澜,颜卿一路辛苦。”

颜俞知道赵肃的难处还没有真正到来,不愿意提前发难,这几句话也不过发个牢骚,何况他身为臣子,君主已经低声下气地认错了,他要再揪着不放,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于是放缓了语气,说:“臣也是一时气恼冲动,方才说了这番话,还请王上见谅。”

两人相互认错,倒是赵飞衡尴尬了,打圆场道:“既是无事,便算了,王兄先休息吧。”

东晋和北魏民间传言已在疑心蜀王合纵的决心,魏方和秦正武各自派人前往蜀都查探情况,入蜀时北魏已飘起了小雪。

北魏派来的是魏南甫,都不必颜俞出马,赵飞衡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

东晋派过来的人是狄行,颜俞赢了他许多次,这一次却要输了。

殿堂之上,颜俞心虚似的,一直低着头不回话,任凭狄行质疑:“若是王上随随便便就能签署这样的承诺书,那么魏晋两国又如何信赖王上和蜀中呢?说得再过分一些,若是将来南楚用更大的好处换取蜀中进攻魏晋,王上是否也会答应呢?”

赵肃急忙反驳:“狄先生言重了,寡人绝不是会因为一己之利而损害盟友的人,此事狄先生务必放心。”

“要说放心,那肯定是不行的了,从王上决定答应南楚的时候起,就该知道,自己是否值得信任。”

“请狄先生务必相信寡人,蜀中与魏晋合纵以来,除了此事,蜀中再没有对不起魏晋的地方。”

狄行并不言语,赵肃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只得无助地将目光投向颜俞,但颜俞似乎并没有相救的意思,其他人更是无话可说,狄行扫了一圈这殿堂,不由得生出些许得意:“既然这样······”

“狄先生,”任由殿堂尴尬了这么许久,又听得狄行准备提条件,颜俞才开口,“既是魏晋两国不信任蜀中,蜀中自会给出一个交代令魏晋信服,还请狄先生在蜀都休息几日,王上一定会尽快给出答复。”

狄行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他孤身在蜀都,容易吃亏,只得暂且答应他:“好,颜相既然开口了,我就等着颜相的答复。”

颜俞安排好狄行的住处,去向赵肃复命的时候,赵肃已经睡醒午觉了:“今日辛苦颜卿,若不是寡人当初冲动,也不会带来这么多麻烦。”

辛苦什么?当初天南地北地跑,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辛苦,今日不过一句话的事,哪里就配得上这两个字了?颜俞表面风轻云淡,却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操纵的结果,看着赵肃脸上愧疚之色,心中也有些许惭愧,只是不得不装出受害者的样子:“王上如今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一旦做出决定切不可动摇!南楚帝君为人反复,不守信诺,若王上轻易听信唐元之言,怎能保证将来不会再有四城之辱?况且,魏晋两国不是我们的附庸,而是我们的盟友,若我们如此对待盟友,将来又怎会有人再愿意相信王上?”

赵肃叹了口气,他不是做帝君的料,害怕的牵挂的东西太多,但是颜俞,却应当是帝君的相。跟着自己,委屈他了。

“此事,该如何解决?”

颜俞心中自然有想法,但这事不能由他来说,否则说不准哪一日赵肃便会反悔,只有逼得他自己做决定,才能没有退路。

“王上,既然魏晋两国国君不信任您,认为您心向南楚,那么,只要您主动要求与南楚为敌,他们便会相信您了。”

赵肃不解:“蜀中已宣布脱离南楚,加入合纵,难道还不够吗?”

“您已经看到现在的局面了,如果我们拿不出切实有效的方案,下次来的就不是狄行,而是东晋的军队了。”

“寡人还能怎么做?”赵肃满脸无助,他第一次这样迫切地感受到自己需要颜俞,比当年失去四城还要迫切。

“王上,您知道的。”

赵肃突然觉得非常孤独,颜俞明明有办法,但就是不告诉他,他得自己想,可他不是聪明的人,怎么能想得出来呢?他去道歉?不,这不够,要告诉他们自己与南楚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那就只有······报仇。

“颜卿,是要出兵吗?”赵肃几乎全身发冷,事情如何演变到这一步他不明白,他只是想要保住蜀中而已,可怎么会亲手将蜀中推入绝境呢?

“王上。”颜俞不必多说,只这一声,他相信赵肃能明白他的意思。

赵肃颓然地倒在靠几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颜俞低垂着头,不言不语,沉默如同傍晚山林间的钟声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赵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便这样吧,是寡人令颜卿为难了。”

颜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话来。赵肃分明是最难受的那个,却还要来体念他的心情,颜俞顿时更愧疚了。

为了缓解气氛,两人又说了些其他事情,一聊就是一个下午,赵肃原本因为要出战而低沉的心也平缓了些,他很享受和颜俞独处的时光,尤其是他孤独无助的时候,上一回颜俞对他说那样的话,他差点以为颜俞要弃他而去,若是那样,他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说回来,唐元是你师兄。”

“是。他师从老师学习,只是我入齐门时他已入朝为官。”颜俞倒不是急着撇清关系,只是事实如此。

“同一个老师,但唐元与颜卿相距甚远,可见颜卿聪慧过人,非常人所能及。”何止是聪慧无人能及,这双眼,这整个人,无一处有人可及。

颜俞隐隐察觉到近来赵肃对他不似过往,目光总在自己身上逗留,这不是什么好征兆,殿中无人说话,帘子微摇,恰似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但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食色,性也,赵肃仿佛回到了他与发妻大婚的那一晚,殿中与心中均是一片旖旎。

“夜已深,王上休息吧,臣先告退。”颜俞双手作揖,正要离开。

“颜卿,”赵肃突然开口叫住他,“今晚,留下吧。”

颜俞低头苦笑,他不是不知道赵肃的意思,但是他不能,他这一生——即使现在谈一生为时尚早——都只能给徐谦一个人。

“寡人知道颜卿心里有你兄长,但是他理解不了你,我可以。”赵肃顿了顿,终是决定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寡人七年前在云水楼上与你那一面,不仅见识了你的胆魄和远见,更见识了你令人念念不忘的双眸。你这双眼睛,长得这样好。”

原来不是最近,是七年前。

“多谢王上赞许,”颜俞依旧低眉垂目,“臣惶恐。”

“在寡人面前,颜卿毋需惶恐。”

“王上既许臣毋需惶恐的特权,那臣斗胆与王上说两句心里话。”颜俞抬起了头,每当他思及徐谦,眼波中便盛满了无畏的光,“臣这双眼睛在见到王上之前便已许了兄长了,我便是想将它许给别人也是不能的了,王上理解臣,臣甚感荣幸,必当万死不辞,助王上完成统一大业,此外,臣别无所求。”

赵肃想,这个徐谦,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个人,这个世上,有这么多人望颜俞一眼而不得,他却收着颜俞的整颗心。

后来,赵肃再想起那一晚,他甚至忘记了自己那点心思,却永远记得颜俞的深情。

“兄长未能解我之心,实乃我一生之憾,但臣待兄长之心,未曾有半分减损。”

“臣虽知此生再无可能与兄长亲厚如初,但念他之心,不敢有一丝懈怠。”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春溪尽是莘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侯方域)

同是这一夜,蜀中治粟内史单尧的会客厅的烛火也亮了一整晚。狄行少能离开晋国,只能依靠信件与单尧互通消息,好不容易来一回,定要彻夜谋划。

“不知这一回蜀王和颜俞会给出什么解决办法。”

单尧摇头:“我也不知,这两年王上很多事情并不与我商量,这一回签署承诺书,颜俞不在,我都未能提前知晓,颜俞如今已回来,我就更说不上话了。”

“我看蜀王对颜俞还是十分信任,单先生这么久,不会什么也没干吧?”

单尧并不理会狄行的指责,说:“狄先生身处东晋,对我蜀中情况自然不了解,王上如今身体衰弱,恐怕没有多久就要驾鹤西去,此时在王上身上下功夫,不是长久之计。”

狄行忽然想到单尧世子师的身份:“单先生打的竟是世子的主意么?”

“在下不才,幸为世子师,怎会做出于世子不利之事?只是教会他明辨是非罢了。”

“那便有劳单先生了。”狄行放了心,这单尧也不是没用之人,只是他们各为其主,将来少不得要针锋相对,他倒是颇有些期待他们为敌的时刻了。

虽说赵肃已做了决定,但绝不能贸然告知狄行,颜俞奔波几日,和赵飞衡计算兵力。赵飞衡甫一听到出兵的决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定安,我问你,你之前回蜀都的路上,是不是想与我说这件事?”

颜俞知道赵飞衡是聪明人,很多话给个苗头他就能自己闹明白,所以颜俞才愿意与他交往。现在他这样问,想必已是清楚了,只是在等自己给一个确定的答复而已。

“你怪我么?”

赵飞衡不言语,他不怪任何人,只怪这个混乱的世道:“我知道,是我王兄太软弱。”

“翼之······”颜俞原本就愧疚,赵飞衡还这么帮他推诿责任,更是令他无地自容。

赵飞衡勉强笑了笑:“不必担心,你在一日,我必会助你,现在别想这么多了,若要开战,后面还有得忙呢!”

这两年半,蜀中兵力增至近二十万,加上魏晋两边,虽没有百万雄师,但大几十万总是有的。颜俞唯一担心的事情是,三国的将未必打得过李定捷。

若是关仲阔还在,就好了。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得动李定捷。”

赵飞衡倒不怎么担心:“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别的不成,至少人比南楚多,怕什么?”

颜俞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跟着他走了。

狄行实在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优柔寡断的蜀王竟会给出“出兵”的解决办法,把魏晋两国都堵得没话说,颜俞趁着狄行要回东晋,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路同行,顺道去视察三国兵马。

“颜相这招实在是高!”狄行不似颜俞从小练过骑射,在马背上颠得难受,又不愿在颜俞面前示弱,只得一路强忍着。

颜俞实在好笑,憋得难受:“我看狄先生还是坐马车吧,我的招高不高,各位王上看得出来,还不劳狄先生操心。”

狄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就说这一切是不是你设计?”

“怎么?出兵难道不是东晋的意图吗?无论是不是我设计,总之结果是大家都想看到的,不是吗?”

“那你就是承认了!玩弄心计,逼迫蜀王!”

由蜀中前往东晋的路上,北风呼啸,干干地打在脸上,颜俞的嘴唇都起皮了,还得跟狄行耗费口舌:“我若没记错,狄先生拿的是东晋的俸禄,怎么操心起蜀中的事了?怎么?还想记着这一笔作为我的罪状?狄先生还是省省吧。”

颜俞仗着赵肃的倚重,确实有恃无恐,但是单尧说的是,赵肃恐怕没多长时间了,不知赵恭对颜俞又有多少倚重。狄行看着前方不远的颜俞,忍着不适,策马快跑了几步。

深冬之时,颜俞向三国的国君提出了攻楚的计划,出兵四十万,在蜀、晋、楚交界宣战,往西可由蜀军作主力,往东可由晋军主攻,魏军便从背后支援,备三月粮。

项起问:“要是南楚从晋国边界偷袭我们怎么办?蜀中有地势之利,我们可没有!”

“其他地方做好防御便可,大楚如今可用之将不多,防御便够他们喝一壶了,不会再有余力进攻。”

魏南甫是负责后勤的,听颜俞说备三月粮,怕是不够:“三月的粮草会不会太少了?”

“哪儿少?”赵飞衡抢着答,“到时候抢南楚的粮便是了,我们的粮也是百姓辛苦种出来的,来回运粮又浪费时间和兵力,你不怕辛苦我还心疼呢!”

魏南甫这一年来跟赵飞衡相谈甚欢,赵飞衡这么当面损他,他也没有反驳,只开玩笑似的拱手:“多谢赵将军不吝赐教。”

“好说!”赵飞衡得意地摆手。

在别人面前得意完了,赵飞衡回来后却一脸担忧:“定安,你想到对付李定捷的法子了?”

“不是你说的么?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四十万人太少了。”

颜俞淡淡地笑:“不少,李道恒可能连十万兵都不愿意出。”

“你确定?”

自然不确定,颜俞想,他又不是李道恒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还不信我么?

若是李道恒舍得出兵,三国这几年就不会这么安稳了,李道恒贪图享乐,又失去了三国的朝贡,打仗是劳民伤财的事,你猜他舍不舍得做?”

今年的除夕颜俞便在自己的相府里过,因着无人陪伴,干脆让薛青竹和他一起吃饭,薛青竹推辞再三,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颜俞想起从前在齐宅里的除夕,虽然徐谦不在,但他心中总是充满了期盼,盼着元日过后,徐谦就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他面前,说要带他上街去玩,他长大后不爱玩了,两人便在齐宅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有时话也不说,只静静的听风吹过院中的枝桠。

那风,吹谢了梅花,又吹开了桃花,吹得他们的心一阵阵隐约的颤动。

相府里也有一株桃花,颜俞刚来的时候让薛青竹为他栽的,只可惜,因为奔波忙碌,他一次也没见过,春暖之时,三国就要兵发大楚,他还是见不到花开。

“青竹,那桃花,开得好吗?”

薛青竹并不理解颜俞为何对桃花有这么深刻的感情,只答:“第一年开得甚好,第二年属下也没有见过,往后颜相可亲自看看。”

往后,往后的日子太长,变故太多,他不知是否还有机会。

赵祈亲自送了菜到相府,说是王上的赏赐,颜俞谢过赏赐,又请赵祈留下吃饭,赵祈须得回去复命,便推辞了。

薛青竹送赵祈到门口,又打点了一番,才返身回到屋里。赵肃送来的菜式基本和宫中的一样,薛青竹大大吓了一跳,他从前跟在赵飞衡身边,有时连赵飞衡都没有这样的待遇,颜俞入蜀不过三年,赵肃对他的优待可见一斑。

“王上对颜相,当真是倚重。”

颜俞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却不知蜀王宫中因了这事引起多少隐秘的心思,赵飞衡自是没得说,于公,颜俞是蜀中的相,他是蜀中的将,将相自当相和;于私,他这几年均与颜俞交好,且不说别的,颜俞为人是担得起这份倚重的。赵肃么,倚重颜俞是一回事,心中爱慕也在作祟。一般的赏赐根本不必这样大动干戈,他想告诉颜俞,若他愿意,进宫来一同过除夕也不是不行,他甚至盼着赵祈能从相府那里带回来一两句好听的。

心思最重的还是赵恭,当日听老师说父王与颜相日日在一处,还存了些许怀疑之心,如今看见父王这般对待颜俞,比对自己还要好,怎么能高兴?立即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了,一直闷闷的不说话。

赵飞衡这两年也忙,好似一不注意赵恭就已经长这么大了,可是长在积贫积弱的蜀中,算不得好事,他那王兄也是,不知多久都没主动问过儿子一句,把赵恭搞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阴郁。

为着这事,除夕宴结束之后,赵飞衡还特地留下来,跟赵肃谈了一番:“王兄这两年,是不是忽略阿恭了?我看阿恭方才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我不是个好父亲,是不是?”赵肃苦笑一下,“上一回阿恭来找我,我才发现阿恭已经这么高了。”

赵飞衡竟不知道要怎么回话,他只是想提醒赵肃,却没想到,其实赵肃都明白。

“我对不起卫氏一族,也对不起阿恭。”当年他迎娶卫氏,人人都以为那是天下艳羡的美事,但是他没有照顾好卫氏,诞下赵恭不久之后,卫氏便因病去世。后来卫岚事发,于情于理,他都该仗义执言,但是他却在朝臣的规劝下,选择了沉默不言,保全蜀中。

这是赵肃的心病,大家都知道,也都心照不宣地再不提起,就好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可是赵肃知道,是他做错了。

“王兄,”赵飞衡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若是嫂嫂知道,她也不会怪你的。”

“她一生良善,从不责怪任何人,但我会怪我自己。”赵肃红了眼眶,“我的阿恭,再也没有了母族的亲人。”

赵飞衡微微叹气,道:“王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当务之急,是保住蜀中啊!”

“我知道。”

☆、算得流年无奈处,莫将诗句祝苍华(徐铉)

至于安南,就冷清得多了。齐宅里只有齐方瑾师生三人。自从唐元铩羽而归,朝中官员都不得安宁,日日想着要再次连横,但此次绝不可贸然行事,因而一再斟酌,平日里便忙得脚不沾地,更不要说放下手来好好过除夕了。因此今年齐晏平没有回来,徐谦担心冯凌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也就留在了齐宅里。

齐方瑾这两年老得很快,颜俞和徐谦,一个是怀着舐犊之情养大的爱徒,一个是照着君子模范培养出来的学生,如今一个明目张胆行大逆不道之事,一个低眉垂目默许叛逆之事,像是把他的命抽走了,他饮下一口酒,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们几人坐在前院里,正在那株梅树边,齐方瑾许是想颜俞了,这么冷的天,连房也不愿意进,非得在外头坐着,徐谦和冯凌便只能陪着。

“老师,”徐谦提醒他,“饮酒伤身。”

活到这么大岁数也够了,管它伤不伤身,齐方瑾看着他们俩,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教过的学生,有些学生来去匆匆,学习不过数月,他连那些人的名字和模样都记不起来;有些就像颜俞,从小在齐宅里长大,成人后便离开窝巢,展翅高飞。但是数百人,没有一个能完成他以礼乐来教化天下的理想。

这就是遗憾吧,冷风吹过上空,瑟瑟作响,他问:“谦儿,凌儿,你们平生可有什么遗憾?”

冯凌放下酒觚,认真回答:“凌儿遗憾自己生得太晚,不能早些去匡扶乱世。”

齐方瑾轻笑,冯凌还是太小,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懂得隐藏,太着急,太锋芒毕露,这些都不是好事,但是他不想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只道:“凌儿志向远大,好事。谦儿呢?”

在坦白自己与颜俞的关系后,徐谦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齐方瑾的问题,或者说是不知如何面对齐方瑾,就像现在,他只能垂着头,低声说:“谦儿,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若说遗憾是颜俞,那倒不必,他一想到他们曾有过灿烂如歌的几年光阴,便已觉上天厚待。

齐方瑾看着他,终是不再说话,只轻轻摇头,端起酒觚缓缓饮下,徐谦看着老师的动作,想起他幼时学过的一句诗——我姑酌彼金儡,维以不永伤。

大楚天清十年早春,太史回报月蚀荧惑,朝野上下一片哀呼。李道恒原本还想问罪太史,但后来的发展却不由得他——连横之计还没想好,三国的联军已一路浩浩荡荡前来。

仲春之初,千里莺啼,满目花红,沉重的脚步却毫不留情地碾过遥看近却无的草色,坚硬的马蹄踏着春日回暖的月色一路向南,驻扎在一个名唤珉江的地方。珉江地为蜀、楚、晋三国交界,若要往西,便打游击,若是往东,便平原攻坚。总之,不日便要南下。

这一场仗来得太快,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是颜俞当日入蜀,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兵,但是合纵的意义本就在此,他得趁着热乎的时候给南楚一击,否则,再拖个几十年,南楚也未必会亡。

此次,魏方在后方支援,并未前来,赵肃和秦正武都亲自到了珉江,士兵们知道王上与他们同在,士气大涨,连着奔袭十多日竟也不觉疲累。

“哼”,李道恒得知三国陈兵珉江即将进攻的消息,并不惊慌害怕,好似知道他们根本打不到安南似的,只一心兴师问罪,“偷偷放走颜俞,不就是这样的下场?”

朝堂下无一人敢应声。

李道恒瞟了一眼这群没用的大臣:“好啦,现在该怎么办?”

安静的朝堂又逐渐哄闹起来,说直接打的也有,说谈判的也有,李道恒听得头都大了,愈发觉得没把颜俞强留下来是个天大的遗憾。他若是早几年不管不顾强占了颜俞,一人两用,晚上可共度春宵,白天可解除烦忧,两全其美,哪还有这群老头子什么事?

“别吵了!谈判谈判,你们哪一个说得过颜俞?”

连横失败后,李定捷便坚决主战,大楚一连两次在颜俞面前受辱,不打还留着人家蹬鼻子上脸吗?闻言立即附和:“帝君所忧极是,三国嚣张至此,必要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才能令他们不敢再犯!”

“可打仗,于我大楚也没有好处啊!”众人纷纷反驳。

“统统闭嘴!”李道恒愤怒地挥起袖子,喝止了这些毫无用处的嚷嚷。

殿中片刻便落针可闻,李道恒瞪着这群人,仿佛在想先杀哪个后杀哪个似的,突然,徐贞的声音响起:“帝君,事到如今,可退颜俞者,仅有一人。”

李道恒的目光在徐贞身上逡巡两圈,问:“何人?”

“齐方瑾齐先生。”

李道恒不止一次在心里编排过齐方瑾,如今竟然要拉下脸来去请那老头子吗?

“众卿怎么看?”李道恒冷声问。

主战派自然没人应,主和的大多是文臣,齐晏平身为齐方瑾的儿子,不方便说话,其他人知道帝君向来不喜齐方瑾,也不敢出声,只有唐元,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个正确的做法,若是成了,帝君就算再不喜欢老师,也是高兴的,现在推一把,事成之后,总归有那么一点好处,便开口道:“帝君,或可一试。”

也许真是唯一的办法了,李道恒是不怕打仗,几十万兵马他还不放在眼里,他怕的是仗打起来要花费的钱财,恐损了他的好日子,思来想去,也只能这么办了。“齐先生年迈,又非朝廷中人,他可会愿意?”

徐贞道:“齐先生向来以大楚为重,恨不能为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定不会推辞。”

“那便,”李道恒道,“由徐卿和唐卿一同去请齐先生吧。”

唐元心中暗喜,看来帝君有好事的时候还没忘记自己,当即欢欢喜喜地回应:“是。”

林广瞥了一眼徐贞,想说点什么,却没出口。

徐贞同唐元一起到齐宅是少有的事,徐谦虽然想问是什么事,但礼数不可废,还是先行了礼:“唐相,父亲。”

他从前是会管唐元叫兄长的,但是多次被徐贞叮嘱过行事谨慎,便也学着规规矩矩称呼一声“唐相”了。

唐元匆匆问道:“老师呢?”

“在书房,唐相请。”徐谦见他二人面容肃穆,不再多言,引着他们两个到齐方瑾的书房去了。

冯凌在外面等着,徐谦一出来便跑过去问:“兄长,出什么事了?”

徐谦苦笑:“大概是,三国的事吧。”

局势是一天比一天紧张了,可冯凌还没有加冠,老师根本不会让他离开,况且现如今老师年迈体弱,他想走倒显得没良心了。可若是再过几年,凭着他那兄长的本事,别说到乱世中一显身手,恐怕连个尾巴都抓不住了。

冯凌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徐谦还以为他是怕打仗,终究是在战火中活下来的孩子,便抱着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唐元和徐贞说的那事,齐方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教出来的学生当然要自己去收拾,别说只是年迈,即便是重病卧榻,也必然要去。

那些年他不是没起过去把颜俞劝回来的心思,可是一来颜俞行踪飘忽,他都不知要往何处寻颜俞;二来颜俞如今身份贵重,没有凭证,去了也未必能见到他。现今帝君指派,见是定然能见到的,就看他能不能阻止颜俞了。

冯凌听闻此事,很是兴奋,以为自己要跟着老师去唇枪舌战了,结果齐方瑾把他留在了齐宅,只带着徐谦出去了。

“老师!”

“听话!”齐方瑾怀疑他唯一的耐心都放在颜俞身上了,对待其他学生总有那么一点说一不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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