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凌无法,只得将目光投向徐谦,但是徐谦只是摇了摇头。
临走前一晚,徐谦去冯凌房里,跟弟弟说了好一番道理:“凌儿,你听话,别让老师担心,嗯?凌儿现在还小,以后还会有机会的,老师是奉帝君之命出使,不能儿戏,你要体谅才是。”
“我不小了,凌儿分明也能去,对定安兄长,我未必没有胜算!”
徐谦笑,冯凌这执拗的性子,有点像颜俞,但也许他从小受到的关注不多,因而比颜俞还要爱出风头。徐谦耐着性子,道:“凌儿,这是天下大事,大楚要的不是胜算,是必胜啊!况且,你若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就算你本事通天,帝君也是不敢用你的。等兄长回来,好吗?”
冯凌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不可能去的,现下徐谦来跟他讲道理,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他有什么好不接受的?想通这点,只得委屈地点点头。
徐谦拍了拍冯凌的脑袋,忽然想到颜俞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脑子自己的想法,只可惜,那时的他,并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也许,他多给那时的俞儿一点温柔,多一点解释,少一点斥责,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冯凌犹自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却突然听见一声崩溃的哭腔,再一看,他的兄长正掩面而泣。
“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看到涨收藏了,但是没空管存稿箱,今天就加更啦!助力俞儿见谦儿!
☆、共谁争岁月,赢得鬓边丝(杜牧)
次日清晨,齐方瑾便和徐谦一道上路了。齐方瑾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安南,却不料这一次离开竟是这样的原因,一时之间,心情复杂不已。徐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在宽阔的原野上架着车,带着些不合时宜的激动和兴奋——三年了,他三年没见过颜俞了。他知道身为大楚子民,齐方瑾的学生,他此刻该愤怒,但是他一想到颜俞,半丝怒气都聚不起来。
若是准确说来,去年救颜俞那一回也能算见到,但是那时候俞儿还晕着,别说交谈几句,俞儿甚至没睁开眼睛看他一眼。跟这一次比起来,那次自然不能算见到。
不知俞儿,是否也曾惦记过他的兄长?
齐方瑾与徐谦从安南一路北上,四日后到达珉江。他们到来那日,珉江风平浪静,放眼望去,风光甚好,徐谦莫名想到,如果魏渊在,不知该有多开心。
“谦儿,”齐方瑾唤道,看徐谦猛然醒神才应了一声,心中颇为复杂,“时至今日,你还是觉得不忍苛责?”
他又一次被逼到了绝境,分明周围的空间这么广阔,天空高远,一望无际,但是他无处可去。
齐方瑾叹气,心中不住懊悔当年给了他们太多自由,否则又怎么会闹出这么多事?
“玄卿说过,”徐谦忽然开口,“俞儿,不过是在坚持自己的本心。”
“你也是这般想的?”
徐谦不知道,这件事已经让他迷茫了很久,他的俞儿确实是坚持本心,但是这样的坚持是否是对的呢?
“谦儿,你是他的兄长。”
徐谦不明白老师何意,接着便听老师回忆往事一般轻声道:“俞儿来的时候,为师已经老了,我把他交给你,让他跟着你长大,一来是我无力照顾他,二来,又何尝不是对你给予厚望?”
徐贞和徐谦父子一直是齐方瑾的骄傲和希望,但是徐谦知道,在俞儿这件事上,他终究是让老师失望了。
齐方瑾没有再说,让他呈拜帖去了。
这一日,秦正武在军营里听三国的将商讨出兵事宜,赵飞衡甚至还撺掇魏南甫和项起比武,魏南甫自是比不过项起,观战的士兵们一阵阵叫好,魏南甫出了糗便只能埋怨赵飞衡:“翼之,你是故意让我出丑?”
赵飞衡爽朗一笑,提枪上前:“待我为你报仇!”惹得将士们欢呼不止。
而那头,只有赵肃一人带着侍从迎了出来,礼貌周到地请齐方瑾师徒进去。赵肃的目光在徐谦身上停留许久,他想,这便是颜俞念念不忘的兄长了。
“这位是徐公子吧,多年不见,仍是翩翩君子。”
“不敢当。”徐谦从递拜帖那一刻起,心就扑通扑通地响,但是始终克制着内心的期待。没有马上见到颜俞已令他失望不少,但是他仍然等着,在下一个转角,或是下一段路,就能看见他熟悉的身影。
徐谦扶着齐方瑾到会客厅入座,赵肃坐在东面,齐方瑾和徐谦则坐南面,此外便只有服侍的奴仆,颜俞依旧不见踪影。
颜俞此前并未得知齐方瑾与徐谦前来之事,仍在院子里修剪花草,他这般得空的时间不多,得好好珍惜。
可是下一刻薛青竹就跑进来了,挟着春天的风:“颜相,有两件事。”
“说就是。”
“颜相让属下在东晋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有个叫杨斯的,去年夏天参的军,魏晋闹出那件事之后,人就不见了。”
颜俞握着叶子的二指一僵:“接着查,将来保不齐还有机会见面呢!”
“是。”薛青竹应完这一声是,却是僵在原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颜俞看他这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干脆主动给他解围:“刚刚不是说有两件事?还有一件呢?一并说了吧。”
“主子,”薛青竹神色颇有些为难,“南楚来人了。”
颜俞早知道李道恒要先派人退兵,头也不抬,淡定地问:“这回来的又是谁?”
“是······”
颜俞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小心翼翼?唐元我都没放在眼里,南楚还有什么人是我打不赢的?”
春日的阳光远远地洒下来,暖洋洋的,颜俞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薛青竹表情复杂,停顿片刻,终于道,“是,齐方瑾。”
“嘶——”颜俞一失神,手中的剪刀便戳破了掌心,低头一看,鲜血正汨汨流出。
“颜相!”薛青竹惊呼,什么齐方瑾都顾不上了,急急忙忙转头喊人拿药来。
颜俞慌慌张张地用袖子擦着掌心,像个孩子,可刚一擦去,血又流了出来,不一会儿,宽大的袖子是尽是血迹。可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无论是流血还是上药,他都呆呆的,待得薛青竹快包扎完毕,他才木木地问:“还有谁?”
“齐先生此番前来有何打算?”会客厅中,几番寒暄过后,赵肃才发问,这一问,却又是毫无意义的明知故问。
齐方瑾见他终于切入正题,便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近四百年前,大楚帝君将蜀中一带分封于王上先祖,王上方有今日鼎盛,受恩于人又反过来残害恩人,乃禽兽所为。老朽记得,王上曾经侍奉帝君,至恭至孝,可见王上尚存臣子之心。虽一时受到蒙蔽,暂时忘却自己臣子本心,但老朽知道王上不是那逆臣贼子,望王上及早迷途知返!”
早在齐方瑾开口时,颜俞便站在门外了,他换了身天青色的衣服,袖子垂下来正好遮住他手上的伤。颜俞没有马上进去,只是偷偷看徐谦跪坐的背影。他的兄长仍旧一袭白衣,端正温和,却是瘦了许多,看上去虚弱不少。
待得齐方瑾说完,颜俞眼眶中已含了一汪泪水,他胡乱摸了一把,假装现在才到来,抬脚踏进厅中:“王上。”又转了个身,躬身行礼,“老师,兄长。”
颜俞的声音那么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唤那两个字的时候与徐谦匆匆对视一眼,但是徐谦的手却猛然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牙关紧咬,那一眼太短,只一瞬便没有了,可是又分明那么长,抵过他三年相思。
赵肃知道,颜俞来了,就没有他什么事了。厅中沉默了片刻,只听齐方瑾冷哼一声:“你倒还知道老师?天地君亲师,你把哪一个放在眼里了?”
颜俞泰然自若,径自走到另一侧坐下,除了徐谦,他谁也不怕。“老师养育教诲之恩,俞儿没齿难忘。若是天地养我,君主护我,亲人育我,俞儿同样没齿难忘。”
“没有天地,何来黎民苍生?没有君主,何来国家社稷?如何说天地不曾养你,君主不曾护你!”
“但俞儿以为,是先有黎民苍生,后有天地神明,先有社稷国家,后有帝王君主。”
“本末颠倒!你从小便有这样的本事,小时不曾责你,却不想你如今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引万千百姓之难,罪孽深重!”其实齐方瑾是不愿意对颜俞说这么重的话的,可是他想到这几年颜俞的所作所为,实在气愤,一脱口便管不住了。
颜俞从他在云水楼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一生,成了光耀史册,败了骂名千古,但是他既敢出手,就没有把他人和后世之语放在眼中,“罪孽深重”这样的词,他认了,但是真正罪孽深重的人又在哪里?
他自小受多了训斥,倒也不以为意:“老师若坚持认为俞儿罪孽深重,俞儿无话可说,但是究竟是祸害天下还是拯救万民,俞儿心中自有判断。”
“你的判断自然向着你自己,连三岁孩童都知道避嫌一说,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听听自己那些话,拯救万民?此等大逆不道还敢称是拯救万民?大肆出兵,生灵涂炭,就是拯救的方式?”
颜俞知道,老师接下来就要说什么礼仪等级了,于是淡然笑了笑,说:“老师以为,三国不出兵,南楚百姓就安居乐业吗?老师,齐宅里太安逸了,帝君抢亲不会抢到齐宅里,征地驱赶也与您无关,徭役赋税降不到您头上,可是您见过耕地里的百姓还来不及反应就尖叫而逃的景象吗?您听过荒野里孩童不知所措的号啕大哭吗?您闻过村庄里人被活生生烧起的焦味吗?您握过骨瘦如柴的妇人从镣铐下解脱出来的双手吗?”若对面不是齐方瑾,颜俞恐怕早已经站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了,但是他要克制,即使内心是颤抖的,愤怒的,“您没有,所以您能谈君臣父子,礼乐伦理,但是太多的人,只是想活下去。”
“你如今这样,百姓就能活吗?非得要等到这片土地上血流成河你才知道自己是错的吗?哪怕你今日灭了楚,难道三国可以共存吗?以你所想,三国逐鹿,又要死伤多少百姓?你要什么?你要的不是拯救天下,是你自己的富贵!”齐方瑾转向赵肃,“王上,颜俞是我的学生,我实在太了解他毫无畏惧之心,亦知他口齿伶俐,颠倒是非黑白,但王上明智,必要多加考虑,天下百姓无辜啊!”
齐方瑾确实动摇了赵肃,他一想到战争中无辜死去的百姓,心中纠结,若真如齐方瑾所说,将来血流成河,他要一辈子遭受良心的谴责。
可惜颜俞比齐方瑾更了解赵肃,他收敛了方才的逼人气势,平静地说:“王上,今日退兵,来日四城悲剧必将重演,更何况,即使您退,魏晋两国未必会退,此战必定要打,到时先受苦的就是蜀中百姓。结束乱世不可能没有牺牲,就看您想要怎样的牺牲了。”
“胡言乱语!”齐方瑾还像从前读书一样训斥他,“三国退兵,重归大楚属国,依照原有礼制侍奉帝君,便可结束当前的混乱,根本不必有无谓的牺牲,牺牲的只是你们这些人的一己私利!你身为三国并相,更该承担起这份责任!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颜俞轻笑,这天下,有什么事情是该做的呢?他当日受辱于李道恒,怎么没人去跟那无耻的帝君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呢?此事过去一年,颜俞再想起,已是平静了很多:“王上,曾经您也是按照原有礼制侍奉南楚帝君的吧,那您传信入楚给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肃闭上眼睛,他被这两个人拉扯了太久,齐方瑾说话时他真的想过退兵,可是颜俞又提醒他退无可退,他这一生,意志不坚,胆量不足,唯有一颗心,装着他的百姓,那才是他的命根子。
赵肃狠下心,说:“先生不必多言,寡人是不会退兵的,但寡人在此承诺,必不会滥杀无辜、践踏百姓!”
“王上!”齐方瑾不甘心呐!
“来人······”
“王上,若是开了这个头,滥杀无辜是必然的啊!”
“送齐先生和徐公子下去休息,”赵肃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齐方瑾,这是多么拙劣的虚张声势,但是他别无他法,“若要离开,寡人自当派人送二位出城,不过天色已晚,休息一夜再走吧。”赵肃怕齐方瑾再说下去,他便真的站不住出兵的立场了。
“王上,务必三思啊!”齐方瑾仍在尽最后的努力,直至赵肃离开,他才颓然地瘫坐在筵席上。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司空曙)
颜俞知道,自己勉强胜了一局,赢得不漂亮,但是足够了。他站起身,走至齐方瑾跟前:“老师,保重身体。”目光却小心翼翼地在徐谦身上一扫。
齐方瑾不看他,只无奈地摇摇头,最终跟着伺候的奴仆离开了。徐谦深深地看了颜俞一眼,对视间双眼盛满泪水,却是一语不发,转头跟上了老师。
颜俞没有跟过来,徐谦确定了这个,才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从颜俞出现那一刻起,徐谦的目光便始终不离他。这一场论辩,俞儿与老师,谁对谁错难以判断,他只想问问颜俞,你怎么这样憔悴?并相三国反倒过得不如从前吗?你冬日还生病吗?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很好,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但是他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这些问题呢,徐谦想,他们已经到了连问候都不合适的地步了。
赵肃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休息的小院,齐方瑾在院子里踱着,叹着气,他本不想再让徐谦和颜俞有什么纠葛,可是心里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否则也不会把徐谦带出来:“谦儿。”
“老师。”
“你曾与俞儿股颈相交,如今,也只有你······”齐方瑾不必说完,徐谦已能领会他的意思,但是徐谦早觉有负于颜俞,此时要他以情为盾,以爱为矛,一边跟颜俞谈情说爱,一边劝退颜俞,他又如何做得到?
但是他甚至不能拒绝,他当君子当得太久了,不会欺骗别人,也不会欺骗自己,他垂着头,久久不说话。
没有办法了,齐方瑾怪了他们两个几年,如今实在没有心力说什么了,要怪,只能怪他从来就没有教好这几个学生。
“罢了,你去见见他吧。”
“多谢老师。”齐方瑾这句话像一句宣判,徐谦一闭眸,眼泪垂落于地。
傍晚时分,薛青竹正给颜俞换药,门外奴仆来报徐谦求见,颜俞慌张站起,又“乓”一声打翻一盆水。
薛青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只觉心疼。
颜俞匆匆收了东西,让人把徐谦请到厅里,再让薛青竹去给他烫酒来,薛青竹正应声出去,颜俞又把他叫住了。
“颜相,可还有别的吩咐?”
他没有什么吩咐,只想问问他这样去见徐谦合适吗?“我,这样,可以吗?”
薛青竹笑了:“无论才貌,颜相俱是万里挑一,自然可以。”
颜俞迈入厅中的时候徐谦已经等着了,薛青竹端上热好的酒,便退了下去。
他并非想让徐谦等他,只是他想了许久,究竟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徐谦。
“你呢?也跟着老师来当说客吗?”颜俞强压着内心的颤抖问,他想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但终究是会紧张,只看一眼便连忙躲开了徐谦的视线。
徐谦自行斟了一觚酒,看沸过的酒水升腾起朦胧水汽,看烟雾氤氲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说客,有老师一个就够了。”
不来当说客,那是来看自己的吗?颜俞的心猛然一跳,他与徐谦分开这么久,又做了他不耻的事,当日离开何等决绝,如今又怎么会单纯来看自己?
但是魏渊说过的,徐谦不曾怪自己。
而且,他离开安南的时候手里分明握着他的弓,那弓身上刻着他的名字。还好,徐谦还不知道他的楚宫中受辱的事。
颜俞颇有些自虐地想,若是他现在把他在楚宫的事告诉徐谦,徐谦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心疼?可是一想到徐谦双眼满含泪水的模样,他的心脏就猛然攫紧了,紧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遑论开口说话。
“兄长,可好?”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颜俞却只说出这么一句。
这话叫徐谦如何回答呢?这三年自然不好,但说出来没有任何用,不过徒添伤心罢了,徐谦想要爱他,却不能爱他,这世上,有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事,他这一件,并没有什么特别。徐谦轻抿一口酒,动作淡然悠远,比魏渊还多三分恬淡,仿佛下一刻就能羽化登仙了。“三年了,俞儿没变。”
“兄长也是。”颜俞接受了他的答非所问,也知道了答案。是他丢弃了徐谦,却又虚伪地问出这样的问题,令人为难。
“俞儿······”他已是三国并相,但仍自称俞儿,而且是心甘情愿没有半分虚假的,他喜欢这两个字,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亲昵的意味,“常常想念兄长。”
“不必想念。”徐谦脱口而出,可是一出口又立刻后悔了,这房子太空太安静,他随口的一句话竟是如此响亮,直震到颜俞心里。
颜俞很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只是吐息:“兄长没有说实话,若真是这样,兄长便不会来见我。”
徐谦握着酒觚的手指节泛白,他甚至想就这样捏碎颜俞的脖子。是,他想念颜俞,也盼望着颜俞想念他,这么见一次,三年光阴就已经过去,说什么不必呢?
颜俞在他沉思时来到他跟前,这厅中只有他们二人,没人说话时寂静一片,一如过往那些不眠的夜晚。他们攒了太多的话要说,但一见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那些话都太轻了,像羽毛一样,风一吹就消失了踪影,只剩下那些沉甸甸的思念,硌得他们都睡不着。
“兄长······”颜俞仰头凝视着他的双眼,泪水忽然就下来了,尾音也跟着抖,抖湿了眼眶。
徐谦低头看着他,眼眶里含满了泪水,将视线打得模糊不清。他忘记了过去的几年里,他是如何盼着这样一次相见,如何等着这一声熟悉的兄长。
他差点就以为,他这一生都等不到了。
俞儿,兄长的俞儿啊!
人人尽道肠断初,那堪肠已无。
从怦然心动到肝肠寸断,颜俞真是把他徐谦的心肝脾肺都占了。
徐谦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手背上立刻沾上两颗晶莹的泪珠。颜俞特地伸了没受伤的手出去,可徐谦今日甫一见面就看出来了。
“俞儿,兄长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
颜俞心想真是什么都瞒你不过,那你如今也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为何不说呢?
说一句爱我,想我,不怪我。
“俞儿,兄长不能······”徐谦一开口,颜俞立刻感到了那无可奈何的悲哀。
兄长有负于你。
颜俞眼中噙着泪水,视线已模糊到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是他摇头,一个劲儿地摇头,仿佛就只会这一个动作了。
无论是爱恋还是想念,让现在的徐谦说这些,都太过分了。
“能见兄长一面,俞儿别无所求。”
徐谦一闭眼,听见了心脏滴血的“滴答”声。
徐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的房,只知道那时天地间静谧一片,只有几盏烛火勾勒出地面的影子,春天的晚风吹得他一阵颤栗,颜俞一路无言地送他到房门,一如他们在房里相对坐着的几个时辰。
那一年的春天,他的俞儿也许就是这样,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溜到他的房里,为他开了一场春天的花,从此,成了他命中的绝色。
他们有过多少那样绮丽的春天,徐谦记不得了,只记得,颜俞离开后,安南再没有过连天盛开的桃花。
“俞儿,会有来生吗?”
来生,颜俞知道他的意思,可是许来生就能抹灭如今的悲伤和遗憾吗?“老师说过,切不可语,怪力乱神。”
徐谦却是笑了,老师绝他的后路,颜俞也没有放过他。他从一开始就输了,输给自己的犹豫和软弱。
如果他一开始就跟着颜俞走,或是坚决地斩断他和颜俞的关系,都不会现在更难堪。但是偏偏,他选择了这世上最难堪的路。
颜俞决然转身,襟带在春风中飘飞,像他三年前的扬鞭绝尘。
如果有来生,兄长切不可再遇到我,便不会伤心了。
次日清晨,齐方瑾和徐谦便要驾车离开,颜俞前一日虽与齐方瑾谈得不甚愉快,但仍前来相送。齐方瑾心里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一日没打仗,便一日有转圜之机。上车前他看着颜俞,冷冷道:“你如今并相三国,掌握的是无数百姓的生杀大权,为师望你再想一想,此时还不至于无路可退。”
天蒙蒙亮,带着些凉气,颜俞在拂晓的微风中平静回答:“老师,俞儿已想了很多年了。”
没法子了,齐方瑾忍着怒火,丢下了最后的话:“此次你若兵发大楚,我们师生便走到这里,此后你颜俞再不是我齐方瑾的学生,我将一生以你为耻,至死不改!”
他盯着颜俞好久,盼着这话能威慑颜俞的,可是颜俞竟毫无反应,齐方瑾再不停留,扭头上了车,没有回头看颜俞一眼。
颜俞没觉得多害怕多伤心,兴许是齐方瑾也从来没有以他为荣的缘故吧,却是车外的徐谦,两行热泪滚烫,晕开了天边的霞光。
颜俞见不得徐谦的眼泪,他想念徐谦,再苦也是自找的,但是徐谦的痛却似千百倍地钻至他心头,刺得他千疮百孔,他一边想上前握住徐谦的手,安慰他没关系的,一边却想说你把我忘了,忘干净一点,再不要想起。这么纠结着,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出口。
徐谦带着泪朝他笑,温润如玉,清淡如竹,他是这世上的翩翩佳公子,是端行四方的七尺儿郎,更是颜俞一生都抓不住的空林回响。
三年一次的相见,昨夜的话屈指可数,分别时刻更是什么话都没有,徐谦沉默着跳上车,牵起了马车的绳子,孤单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打破了街巷的宁静,轮子碾过青石板路,晨起的微光洒在徐谦的脸庞上,微微泛着些金色,仿佛云雾缭绕的仙人,只可惜,颜俞没有看到。
颜俞站在原地,眼看着马车逐渐远离,他想,追上去,说声保重,或者什么也不说,追上去再看他一眼,他的左脚脚尖动了动,却始终没有迈出去。
马车行至道路尽头,就要转弯了,徐谦竭尽全力转过了身,趁马车转弯前扭着头回望了一眼,只看见他的俞儿在阳光和风中泪流满面。
俞儿,莫哭,兄长这就回去了。
马车终于消失在视线中,颜俞失魂落魄地转身往里走,刚走进大门,猛然弯腰“哇”的一声吐出一地鲜红的血。
“颜相!”耳边是薛青竹惊慌的叫喊,颜俞还醒着,却好似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三年一次!一次一晚!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范成大)
齐方瑾和徐谦尚在回安南的路上,李道恒也未知道他二人已经失败,倒是先从林广那里知道了去年颜俞逃走时的内贼。
“徐贞?”
“是,正是徐奉常。”林广回复,他查这个事情查了近一年,本该很快查出来的,但是那几个宫门守卫一死,又给他增加了难度,最后历经波折,才算是拼凑出了当日的事情经过,再一结合唐元那日跟他说的话,估计连徐贞的儿子也牵连在内,“徐奉常的嫡长子,李将军的外甥徐谦,估计跟这件事也脱不开干系,他与颜俞有兄弟之谊,暗中协助颜俞逃脱也说得过去。”
“徐贞,徐谦。”李道恒喃喃道,“你怎么不早说?予还听了徐贞的话,让齐方瑾那个老不死的去退兵。”
着什么急呢?林广想,既然都是要死的,何不在他死前物尽其用?“帝君不必担忧,齐方瑾退兵成了是齐方瑾的事,也不耽误帝君收拾徐贞,若是退兵不成,处置徐贞不也顺理成章了吗?”
他自是要收拾徐氏,可徐家跟李定捷关系密切,不可轻举妄动,李定捷手握重兵,惹急了也不是好玩的,此事还须谨慎。
李道恒心情烦躁:“大楚什么时候这么孱弱了?!竟还能怕那群乌合之众!”
珉江那头,秦正武一干人等听闻了齐方瑾的事,止不住称赞颜相好口才,项起更是得意过了头,说:“南楚多派些人来才好,否则都显不出我们颜相的威风。”
大家纷纷趁机附和,拊掌称赞。
“颜相果然是年轻有为!”
“我三国有颜相,灭楚指日可待!”
这话传到薛青竹那里,薛青竹一边给颜俞熬补药一边想:可千万别来了,来这么一回,命都去了半条,要这威风有什么用?
赵飞衡和魏南甫来看颜俞,颜俞还吃了一惊。他不许自己的事传出去,生怕动摇军心,薛青竹原本是赵飞衡的人,他知道便罢了,魏南甫又是怎么回事?
魏南甫好似一眼就看穿了颜俞的忧虑,主动说:“赵将军可什么都没跟我说,只不过我来之前就已经有人说颜相这回定要出事了。”
嗯?颜俞更疑惑了,魏南甫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帛,双手递给他:“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颜俞接过布帛,沉默着打开。
俞儿此去,不论成败,定要保重自身,但凡兄长有余力,必舍命护你。
是魏渊的字。
颜俞突然呼吸急促,又咳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根根分明,薛青竹不住轻拍他的背,想减缓他的痛苦,最后还是见了血丝。
赵飞衡责怪道:“你给他看的什么?看成这个样子?”
那张布帛还被颜俞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魏南甫不理会赵飞衡,只冲着颜俞道:“他听说要出兵,冒着风雪从宁成到高陵来找我,就为了送这一句话。”
话说得轻巧,北魏的风雪,稍不注意,是能冻死人的。
“多谢魏将军。”颜俞抬头,轻声道。
听闻齐方瑾失败归来,大楚朝堂的气氛又阴郁了一分,不祥的预感升上徐贞心头,只听李道恒缓缓开口:“如今齐方瑾也没能退了颜俞,三国是坚持要打了,打就打吧,大楚还不至于没有兵马,李定捷!”
李定捷闻言上前一步:“臣在!”
走到这一步,李道恒也不愿意,不过若是速战速决,大概花费的钱财也不会太多。“予派你领兵三十万前去珉江退敌,一切可便宜行事。”
“是!”
众臣都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稍停片刻,李道恒又道:“为妥善行事,万无一失,朝中再派一名监军。”
诸位大臣们听到这个,又疑惑了,以前从没这样的规定,但是他们这位帝君想到一出是一出,也不是头一回了,不适应也得适应。
李道恒的目光开始扫视,这是要选人的意思了,大臣们纷纷低下了头,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
也不怪他们不愿意去,这一群人都是读着书长大的,能骑马射箭就已经很厉害了,也没谁真的上过战场,怪只怪李道恒从前对卫岚一家做得太绝,现在想找个能打仗的也没有。
李道恒倒不是真要找个能打仗的,目光最终停在徐贞身上:“徐卿。”
其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放回了胸腔里。
徐贞安然出列,应声道:“臣在。”
“你与李将军是姻亲,平素相熟,这一次,就你去吧,只许胜,不许败。”败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徐贞仍然低着头,声音听不出起伏:“是。”
齐方瑾去这么一趟,不仅没完成帝君交代的任务,更亲眼看到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变成了个不忠不孝的逆贼,心里气愤不过,回来便要找点什么出气,正好抬眼见着那株梅花,想当年还是他开金口让徐谦给栽的,如今一见便要想起那逆臣贼子,还留着作甚?不如一刀两断,切个干净。
“谦儿,这株梅花,砍了吧。”
徐谦猛然一惊,回想起来却只觉意料之中,齐方瑾很明显是不再认这个学生了,梅花么,自是不必留了。
只是,他想起梅花盛开的时候,颜俞与他闹脾气,一身单衣站在红梅下,眉眼艳绝,可与梅蕊争锋,衣色纯洁,更胜白雪三分,腹中有才气,面容无霜寒,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独绝。
他没有叫童子来砍,而是自己找了一把斧头,这是他为颜俞栽下的树,自然由他了结。
徐谦一边回忆着树下的笑,一边一下又一下砍上树干。脑海中一会是颜俞跳着大喊“我的梅花开了”,一会是纷纷扬扬的梅花从头顶掉落,他整颗心都被梅香围绕,耳旁尽是那些欢喜的呼喊。
梅花树干细,耐不住砍,十来下后便倒了下来,童子在旁边扶着,准备拖出去丢了,省得齐方瑾发脾气。
前院中只少了一棵树,徐谦却觉得空旷了许多,都不知要往哪儿去了,他望着童子将梅树一直拖出齐宅大门,握着斧子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眼眶涩涩的发痛,似乎是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疲了,视线也一并模糊起来。待到人都离去,他久久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滩水渍,提醒着曾有个人在这里看过梅花,又有另一个人在这里看过他。
徐谦整理好再回到齐方瑾跟前,他便是那个已经知错了的谦儿,低眉顺目,轻声细语:“老师,可以用晚饭了。”
晚饭的氛围僵硬得有些微妙,冯凌本想问问珉江到底什么情况,可是老师和兄长都阴沉得可怕,便也不敢开口。
徐谦低着头,眼皮一直突突地跳,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他想,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俞儿他已经见到了,也知道一定要打仗了,可是他那颗心就是放不回原处,直到一名童子进来,把最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徐谦手一松,羹洒了一身。
“兄长!”
“谦儿!”
他的父亲,就要上那最凶险的战场了,他最亲的人,就要在那鬼门关前相见了。
徐谦的母亲李氏自年初起身体便不大好,如今听闻帝君要让徐贞跟着上战场,心悸之下病情又加重三分,徐谦回到家中,日日守在母亲床前。徐贞也趁着还没出兵的几日,时常宽慰发妻,李定捷来看过姐姐两次,但是李氏自己能感觉到,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欺骗不了她的直觉。
她可能,就要死了。
李氏半倚在床上,紧紧握着徐贞的手:“战场凶险,务必保重自己,谦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将来他会陪着你。我不能······”
“莫要再说傻话,不过是寻常病症,何苦吓自己?要等我回来。”
李氏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李氏一生只给徐贞生过一个孩子,就是徐谦,也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但是徐贞从未苛责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必定以她为先,凡事也是李氏同意了再做。
徐谦小时候,徐贞说要把他送到齐门下,李氏只是笑着说:“齐先生名满天下,又是你的恩师,自然是好的。”李氏是不舍的,她就一个孩子,但是她知道,那是更好的选择。
徐贞握着她纤细的手,终于明白,这一生,他都亏欠了李氏。
徐谦的话并不多,只每日陪着母亲用饭喝药,若是她精神好一些,便一同在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安南的春天,风里带着桃花和青草的味道,徐谦却只觉苦涩。
“谦儿,娘亲时日无多,只盼着你能娶妻生子······”李氏已经非常虚弱,徐谦却什么也没有应。
君子之所为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他不仅没做到,就连母亲的催促都不敢应,该是多么不孝。
李氏虽然跟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却知道他的性子是随了他父亲,但凡是自己认定的事情,是永远也不会改的。可是,那是她和徐贞唯一的孩子啊!
“谦儿,你答应娘一句,行吗?”
“谦儿不孝,”徐谦跪在母亲跟前,轻柔却温和地回答,“谦儿可以答应任何事,唯独这一件,不行。”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作者有话要说: 谦儿难上加难,左右为难
☆、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鲍照)
李定捷和徐贞出兵那日,徐谦前去相送。分明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出长篇大论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却只说:“将军与父亲一路保重。”
他连“旗开得胜”和“凯旋”都不敢说,生怕说了便一语成谶。
徐贞只让他照顾好母亲和老师,其他的不必担心。
徐谦突然有个很奇怪的想法,若是这一场仗他的父亲和俞儿,有哪一个因为对方死了,他是不是要去报仇?
三十万大军,李定捷分了批次,不至于全体疲惫或是后继无力。战马的马蹄扬起高高的灰尘,滚滚烟雾似要把大地都吞没。李定捷骑在马上,拉着缰绳,问:“帝君这次让你跟着去是什么意思?”
徐贞笑了笑:“大概是气极了要找个人出气吧,无妨,我小心些便是,只是你长姐······”
“哎,”李定捷赶紧打断他,“别说这种丧气话!”
“那好,不说,见机行事就是。”
徐谦在城门处看着大军渐行渐远,他再看不清父亲和舅舅的身影,就连马蹄声也远了,终于想,若是父亲和舅舅出了事,他定是要去报仇的;若是俞儿出了事,他不能报仇,却一定要和他一起赴来生。
三国知道南楚应战,几个将领兴奋异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三国尤其是蜀中,没养一千日也快了,此时正是磨刀霍霍准备大展身手的时刻,恨不得那南楚军队早些到来。
秦正武不是吝惜之人,当即下令,任何将领及士兵,只要能在战场上斩杀敌军,按照数目给予奖励,更是多次叮嘱项起无须手下留情,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军中听闻此言,兴奋无比,不过半日,便把秦正武的原话传得沸沸扬扬。
赵肃听闻,顿时色变,同颜俞说:“此法实在过于偏激,即便战场上难免有所损伤,也绝不能滥杀无辜,若是楚军主动投降,更要善待才是,颜卿或可去劝劝。”
颜俞摇头,秦正武这个人,除非能有更令他满意的东西出现,否则是劝不住的。“王上,臣知您心怀天下百姓,但如今我蜀中与魏晋结盟,实不可因此等小事出现裂缝,况且,晋王的策略,虽说听着残忍,但若是第一战如此,便可震慑剩余的楚军,之后这法子也用不上了。”
“颜卿,”赵肃很少这么严肃地跟颜俞说话,“这不是小事,人命关天,绝非草芥!”
颜俞顿了片刻,端正跪下:“王上,即便是敌军的人命,王上也这样想?”
“是,挑起战争的是我们,决定出兵的是帝君,他们不过是上位者手中的刀剑。”
颜俞竟是沉默了,他想,若是南楚也曾有过这样的帝君,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与天下为敌的局面,赵肃虽然软弱,但当初自己看中的不就是他这份不愿放弃任何一个人的坚持吗?“臣,愿为王上一试。”
“多谢颜卿。”
秦正武正和项起商讨事情,看颜俞进来,笑问:“颜相怎么来了?”
“王上,臣想与你再商讨一下士兵的奖赏。”
秦正武不傻,他刚开始下这个命令的时候颜俞没话,现在跑过来明显是受了别人的影响,至于这么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人,除了赵肃还能有谁?“是蜀王的意思?”
“有他的意思,但不全是。”颜俞不跟他绕弯子,现在时间不多了,他不能在战前与自己的君王不和,“臣只是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哦?”秦正武来了点兴趣,“说说看。”
“擒贼先擒王,只要无人下令,无论是什么军队都会变成一盘散沙,楚军三十万,若是我们的士兵一个一个赶尽杀绝,不但盲目,也费事费力,不如鼓励将士们斩杀敌军首领,奖赏可以翻倍,更可以迅速发掘行伍中有能力有胆量的人,王上以为如何?”
秦正武玩味地笑笑:“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不过,即使楚军投降,也是一定要杀的。”
“王上最好不要,您若不想每一次都费心费力地收取城池,那就从现在开始改变您这种想法,南楚已是积重难返,不少郡县城池有投降的想法,但若是您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对付俘虏,恐怕也没有人愿意投降了,既然都要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您说是不是?”
秦正武看了看项起,好似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建议,但是项起不是卫岚、李定捷那样的世家出身,根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兵法,在战场上基本只靠一身蛮力、经验和临场发挥,秦正武再怎么看也看不出点东西来。
“若是王上不信我,尽可以去军中问问。”
看来颜俞不是瞎说。“寡人明日给你答复。”
第二日,秦正武不仅给了颜俞答复,更是在三国士兵前传下命令——无论用何种方式,凡能斩杀敌军将领者,不论出身,一律拔擢三阶。
士兵们顿时沸腾了,这个命令比最开始的那个还要刺激,一来斩杀将领比普通士兵难度要大,二来赏赐力度也更加大,不少有志之士已经蠢蠢欲动,脑子里都在想象战时的画面了。
颜俞知道这个法子赵肃未必满意,但是他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他不仅是蜀中的相,也是北魏和东晋的相。
“王上,臣······”
赵肃叹了口气:“寡人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楚军三日后便要到珉江,三国不至于傻到让他们好好休息再打,这附近山路险隘,树木丛生,赵飞衡定了偷袭之策,要在明晚打楚军一个措手不及。
来得最早的一批楚军正是由李定捷和徐贞带领,收到消息后赵飞衡便安排了两千人埋伏在附近的山路,从两边打散他们的先驱队伍,在黑夜中造成混乱,之后大军再将其一举歼灭,第一战若是得胜,三国士气必定大涨。
伏击战是蜀军的拿手好戏,魏南甫和项起就坐等着看,颜俞和赵肃却是颇为紧张,这是他们与南楚之间的第一场战,事关将来灭楚大计,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从来没有人一开始就想输。
设伏的人次日清晨便出发了,他们要在树林草丛间等上一整个白天。但李定捷不傻,这地形一看就知道会有埋伏,当天上午便让人停下,派了二十几个探子从各个方向去探查情况,却不料什么也没探到,说是树叶都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