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末时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士兵们行军耐不住,埋伏的人更耐不住,李定捷笑笑:“那便休息一日,等着后面三万兵马跟上来。”
赵飞衡听着李定捷驻军休息的回报,果断地做了决定:“合围!”
赵飞衡立即派出一万兵马从两边绕到李定捷驻军后方,渐成包围之势。李定捷驻军后派出的探子全在半路被杀,一个也没能回去。
颜俞在营中听着赵飞衡的行动,跟自己想的一样。三国驻军在此,南楚没有立即增援,已经是错失先机,如今再来,定是要折损的。
李定捷半日不见有探子回来,心中疑窦丛生,于是又派了一批精锐出去,可仍是不见踪影,提心吊胆之际,只见西边的探子慌慌忙忙地回来了,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血迹,远远叫嚷着:“有埋伏!”
徐贞一惊:“西方有埋伏!”
“不急!”这地方没有埋伏才是奇怪,李定捷泰然处之,“等其他方向的探子回来!”
李定捷刚说完,远处便是一阵刀枪出鞘的金鸣之声,混合着兴奋的喊杀声震动着耳膜。“乌合之众!”李定捷骂了一声,立刻集结队伍要往西边去,“一万人突围,两万人原地待命!”
楚军集合异常迅速,不过片刻便准备齐全要往西边冲杀。整齐的队伍刚往西边,大地震响片刻,士兵们身体还没跑热,却是四方剑鸣,铿锵肃杀之声淹没了驻军,三万大军顿时一愣,虽未乱成一团,惊慌之声却是四起。
“将军!”徐贞大喊,“我们被包围了!”
“你自己小心!”李定捷不忘让徐贞顾好自己,混乱之中竟还能果断下令,“往南边突袭!全部往南边退!”
他们自南向北而来,敌军包围定是由北而南,北边兵力最多,支援南边却是最远,只有往南边才最好冲出去。
三万大军均是训练有素,李定捷一声令下,即刻收敛情绪,改变方向,变侧翼为前锋,向南方突袭。
蜀军包围至南方的兵力只有几千,最开始趁着楚军反应不过来倒是占了上风,杀了千人有余,但是楚军队形整齐地冲杀过来,他们便抵挡不住了。北边的两万兵马在赵飞衡的带领下一路马不停蹄地追击,眼看着就要赶上,弓箭手在马上“嗖嗖”放箭,放倒些许士兵,但是并没有对楚军造成太大的破坏。
双方人马在南边设伏的边界打了起来,戈矛所至,命之所殒,蜀军士气高涨,楚军训练有素,一时之间谁也占不了上风,到处均是鲜血喷涌,惨叫连天,蜀军靠着五千兵马竟是和楚军的前锋打了个平手,眼看着后头的追兵就要到来,李定捷拉着缰绳一个急停,战马马头剧烈仰起,高声嘶鸣,似在一片喊杀声和尖叫声中撕开了天际。李定捷急速后调转方向,朝着蜀军的将领拉开了弓。
这箭面对着的就是赵飞衡了,赵飞衡明知战场凶险,仍是不管不顾,奔在前头,这一战,他一定要赢。
搭箭拉弓,赵飞衡同样瞄准了李定捷,只要不亏,死又何惧!
两支箭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速飞去,擦身而过之时差点就要相撞,这样飞速直行的轨迹在一片乱箭之中显得尤为犀利和冷静,刺眼的白光在赵飞衡眼前一闪,逼得他侧身一闪,箭簇擦着他的左肩而过!
而他的箭,也不过擦伤了李定捷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 打仗了!
☆、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张耒)
赵飞衡强忍着疼痛直追,心中一阵懊恼,竟然没伤到李定捷的根本,愤怒之下立刻下令大军全速前进。李定捷知道自己这三万人已是疲惫,士气萎靡,纠缠之下定要大败,便不再与赵飞衡纠缠,提枪冲上前去,在马上挥枪横扫,连杀数人,蜀军饶是没被伤到,也被这气势给唬住了,李定捷趁此机会打开南边缺口,带着剩余兵马一路绝尘而去。
此战蜀军死伤不到一千,楚军伤亡至少四千,虽不是大胜,但也给三国士兵开了个好头,唯一不值当的就是赵飞衡受了伤,后面便不好再上战场了。
李定捷往南奔了一日,才跟第二批次的队伍会合,他下令整顿队伍,等着三国推进,在此处与他们打平原战。
徐贞看他受了伤,又一直不说话,颇为担心他:“将军,你······”
“我在想前一场的设伏。虽然蜀军向来长于打伏击,但是四面埋伏,还有故意露出西边的马脚,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你是说······”
“卫岚。”
徐贞一惊:“可是卫岚不是······”
卫岚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众目睽睽之下斩首,难不成还能借尸还魂?李定捷自然不相信这样的事,但是卫家的兵法,谁知道是不是只传了卫岚一个呢?
“卫岚的事,是帝君错了,一开始就错了······”李定捷喃喃着,徐贞无言以对。
三国取了两城,一路推进到李定捷等待的地方,他们要面对的是五万有余的兵马,而且后面还会有二十几万的士兵一路跟进,即使一战告捷,最终的胜利也很漫长,颇有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感觉。
“李定捷这一招倒是用的好,要是三十万一起到,一次就打完了,非得这么慢慢打。”赵飞衡抱怨道。
“他不是急躁的人,”颜俞道,“所以,项将军务必沉住气。”
赵飞衡开了个头,接下来就是项起了,但是李定捷实是项起的克星,三国未合纵前,他对上李定捷就是输多赢少,这回阵仗这么大,他要是输了,还不知多少人要找他问罪。
“要不,找个人跟你一块上?”赵飞衡问。
赵飞衡和项起的目光同时转向魏南甫,可是魏南甫战战兢兢,连连摆手,求救一般看着赵飞衡。北魏原本就不兴战事,魏南甫又是魏方的儿子,这个将的头衔简直名不副实到了极点,在后方练练兵运运粮草还行,真上战场可不要了他的命?
“算了,不为难你,”赵飞衡放弃了,“还是我上。”
似乎几人都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赵飞衡心想自己这伤也不重,没有娇嫩到动不了的程度,没想到魏南甫又道:“你这么上,胜算也不大啊!”
他们是要打胜仗的,不是去送命的。
“我想也是,”项起说话了,“硬打真不一定能赢,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李定捷的本事你们都没看到!还真是没办法赢他。”
“攻心!”
“攻心!”
颜俞和赵飞衡同时望向对方,魏南甫却想,这两人也太有默契了。
颜俞看了他上一场伏击,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从不紧张跟李定捷对仗:“翼之,我问你,你同谁学的兵法?”
赵飞衡愤愤地“哼”了一声:“自然是与我嫂嫂,南楚还配不上卫氏的兵法!”
果然,颜俞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接着道:“我只提醒你一句,李定捷也是在卫将军手下走出来的,况且,他在战场上的经验绝非你能比,骄兵必败。”
“我知道。”
接下来的这一场战役,两边都不约而同用了大量的骑兵,平原广阔,一马平川,骑兵最合适。
两军对垒那一日,正是个多云的日子,号角声响彻云霄,经久不息。骑兵整齐地排列着,两军的主帅都在阵前指挥。鼓声雷雷,长枪锋利,箭矢尖锐。李定捷本不欲徐贞出战,但徐贞坚持要跟着,他是帝君钦命的监军,为着这个命令,也为着保证士兵不后退,他一定要上。
两军相隔十里左右,但是军令一下,战鼓一响,灰尘便跟着冲杀之声直冲云霄,中间十里空地,尘土高扬,铺天盖地。
“取南楚将领项上人头!”
“冲啊!”
脱口而出的喊声一下点燃了士兵的杀气,骑兵还未控好马便是戈矛相争,对上的士兵彼此厮杀,滚烫的热血溅到脸上,被刺破的皮肉叫嚣着疼痛,连马也相互撕咬了起来,刀光剑影与战马的践踏绵延数十里。
要打李定捷,打的是韧性,赵飞衡知道若是丢给项起,恐怕还不行,于是策马上前:“李定捷是我的!”
“好!给你!”项起说罢便立刻调转了方向,朝着另一头而去,剩赵飞衡拖着一只伤手去对战李定捷。
李定捷也伤了,他怕什么?
赵飞衡右手提着长枪,左手拉着缰绳,挟着风奔去:“李定捷!拿命来!”
李定捷征战沙场多年,手中长枪便非常人能举起之物,赵飞衡的身量在他眼里还是太小了,不过后生可畏!
“丈夫未可轻年少!”李定捷从混乱的战阵中扫开障碍而来,却是扫不开漫天的沙尘。
“锵——”一声,两支沉重的长枪对上,震得靠近些的士兵耳膜震痛,这两人却是在马上岿然不动。
赵飞衡竭力抵挡,在无处可逃的血腥之气中嘶吼:“为什么不救卫岚?!”
卫岚,他果然听到了故人的名字,李定捷微微乱了心神,却也知面前的是敌人,长枪换了方向刺去,两人在刀光剑影中来回几轮,枪尖反射着太阳光,在李定捷脸上划开一道光明,跟他的伤疤相互映衬:“你怎知我没有救?”
“你若救,又怎么做得上这南楚大将?卖主求荣落井下石之辈!”
“道听途说胡言乱语!”卫岚的事他做了多少自己清楚,还不用这年轻人来说!
周围是盖天的厮杀,他们扯着嗓子叫喊,长枪扫出来的风声和碰撞之声猎猎,赵飞衡的左肩渗出了血,心里不住骂道,为何李定捷明明也受了伤,却看不出一点行动受阻的样子?!再看数十里的战场,三国军队一点好处都没占到,他咬着牙,拼劲全力朝李定捷冲去:“那关仲阔呢?你为什么不救他?”
“什么?!”
关仲阔的名字一出现,李定捷再次乱了阵脚。
正当李定捷心神不宁之时,后头又传来了慌乱的喊声,他竭尽全力冷静下来,那令人惊慌失措的仿佛是——“监军中箭了!”
刀剑无眼,可是徐贞明明在后头,怎么会轻易中箭?
一时之间,楚军心慌意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不知所措,赵飞衡见缝插针,抓住时机打了李定捷一个措手不及。
楚军的战旗纷纷倒下,士气如同炉火一样渐渐萎了,马蹄轨迹散乱,已有士兵不顾命令往后退,李定捷终于狠下心,大喊:“撤退!撤退!保护监军!”
赵飞衡已经脱力,项起带着骑兵往前追击数百里,又斩敌军数千,逼退李定捷,连取三城,大获全胜。
秦正武喜不自胜,越发觉得当初合纵三国是个正确的决定,当晚就犒劳三军,赵飞衡却没来。
他的伤口全都裂开了,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虽说上战场的人,身上就没有不带伤的,但是这是关键时刻,要是这么伤了,后面还怎么打?
颜俞却不怎么担心,只坐在一旁悠闲地饮酒,赵飞衡忍不住问:“定安,你怎么也不担心担心我?”
“担心什么?”颜俞轻笑,“打退一回李定捷,可把你得意坏了吧?还要我担心?”
“哈哈······”赵飞衡突然想到他今日听见的楚军监军的事,本想告诉颜俞,让他也高兴高兴,但是一想,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又是一场空欢喜,便还是算了。
徐贞的箭伤在腰腹,伤口颇深,李定捷问了跟着徐贞的一圈人,竟无人知道徐贞究竟是如何中的箭,徐贞虚弱地笑着:“那时一片混乱,他们自保尚且不及,如何能顾全我?”
徐贞的倒下和李定捷的心神大乱是此役失败关键,李定捷并不气馁,回顾了一遍作战经过,知道三国联军根本打不过自己,只是那后生提到关仲阔······
帝君与颜俞祭天当日,他打开密室,知夜君和关仲阔便不见了,再后来,就是知夜君行刺被······被施予极刑,可是关仲阔却再没有了去向。
没有多少人知道关仲阔在洛辅一役后投向了知夜,若不是知夜君被逼得走投无路,李定捷也不会知道关仲阔还活着,因而那一场行刺后,也没有任何关于关仲阔的只言片语。
可是那后生竟然知道,卫岚和关仲阔,他知道的太多了。
无妨,等所有兵马到齐,徐贞养好伤,再一同定胜负。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呢,打仗啥的都是我瞎写的!
☆、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崔珏)
这些时日,三国军队也在整休,并没有太大动作,李定捷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报告说那后生正是蜀中的将,赵飞衡。
“蜀王的弟弟,怪不得。”李定捷喃喃道,“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子宏的事?”
听到李定捷提及关仲阔,徐贞放下药碗,他养了几天,竟是不见好。“子宏的事,跟颜俞有关。”
“什么?”李定捷一惊,怎么颜俞又扯进来了?看徐贞的样子,李定捷便心知肚明,即刻遣退了营帐周围的士兵,方才细细问他。
“这么大的事,你竟也瞒我!还有谦儿,怎么也都搅进来了?要是被查出来······”李定捷不敢往下想,但徐贞却是有了猜测——他的伤不算重,就算他身体不够强健,军营条件差,也不至于那么久都没有好转。
“不告诉你便是不想让你担心,如今我恐怕撑不到你打胜仗了,往后你要小心,切不可在战场上分神,咳咳······”徐贞咳个不停,又制止了李定捷要叫军医的打算,“你要护着谦儿,那是我徐氏的血脉,是我与你长姐的孩子······咳咳······”
“你说的是什么话?不过一个箭伤,过几日便好了······”
徐贞抓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不是的,你,你听我说,”徐贞这一日说了太多的话,体力已不支,“你照顾好你长姐和······谦儿,莫让他入朝······入朝为官,朝堂实在是,太凶险,谦儿性情磊落,容易······咳咳,容易遭人暗算······”
“好好好,”李定捷安抚着他,“我知道了,你别说了,我叫军医过来给你瞧瞧,你快歇着。”
李定捷本以为徐贞只是养伤期间心思敏感,却不料,那伤竟是日益恶化,徐贞的身体一并衰弱下去,大军是到了,可徐贞却不行了,李定捷既怕他死在此处,不得魂归安南,又怕士兵们因此受到影响,因而一边瞒下消息,一边自作主张将徐贞送回了安南。
徐贞被送回安南府邸那日,齐方瑾匆匆赶来,看着自己的学生面如白纸躺在床上,心头一阵激荡,这个向来庄重和端肃的老先生竟是猛然大哭出声。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齐方瑾紧紧抓着徐贞的手,皱纹密布的脸上涕泪横流,徐贞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当初徐贞将四岁的徐谦投入他门下,他想着必要将徐谦也教成他父亲那样的君子,懂礼好学,谦虚笃志,可是他的得意门生这么年轻,就要去了!
徐贞睁开眼睛,却是奄奄一息,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撑到回安南,还能见到老师和儿子,心中忽然就释然了,他有好多话想对老师说,但是他没有力气了,只得缓缓转头,看向站立在床头眼眶红肿的徐谦:“谦儿。”
“谦儿在。”徐谦立即低头应道,眼中泪水不止,却不敢流下,更惹老师伤心。
徐贞断断续续道:“要······要照顾······照顾好老师。”
他说话已是十分艰难,徐谦不敢耽搁,又怕出声耽搁了父亲的话,便一个劲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徐贞竟还扯出了一个笑,那笑在他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渗人得很:“还有,还有你······你母亲······”
徐谦张开嘴,想应一声。却不想徐贞话语一歇,一口气上不来,那只被齐方瑾握在掌心的手便安静垂落,眼皮也缓缓闭上,整个屋室,连同空气都一起停滞了,徐谦到了嘴边的话竟然没能让父亲听见。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茫茫然地想:父亲走了······
原本堆积在眼中的泪水竟然神奇地不见了,徐谦脑中一片空白,直至耳边爆出齐方瑾一声凄厉的哭声。徐谦像是被唤醒一般,强忍着悲痛把齐方瑾扶起来:“老师,莫要伤心太过,父亲他······他······”
他怎么样呢?徐谦自己也说不上来,从他有记忆以来,跟齐方瑾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徐贞,但是齐方瑾却总会告诉他,徐贞就是君子该有的模样。
君子已逝,是这乱世杀了君子。
齐方瑾伏在徐贞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嚎啕不止,枯涩的双手像是失去了水分,他一生不曾行恶,老天却要如此对他。
“这是天要亡我啊!”
徐谦终于哭出了声,他送父亲出征那日,心里想的话竟然就这样成真了。
他要去报仇。
李道恒听着林广禀告徐贞的事情,并未生气李定捷擅自把人送回安南,反正他只是要徐贞死而已,至于死在哪里,倒是无所谓的。
“没有引起别人怀疑吧?”
“没有,”林广回报说,“当时场面很乱,刀剑无眼,很多人以为徐贞是被敌军射伤的。”
李道恒点点头:“这件事办得很好,别让消息漏出去。”
“帝君放心,臣明白。”
“还有徐谦,”李道恒对徐谦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年春猎上,“你寻个机会······”
“帝君,不可!”林广倒想把所有跟自己不站一边的人给杀光,但是杀徐谦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我们趁乱杀徐贞还可推到三国身上,但是一杀了徐谦,就容易露出马脚了。虽说天下均是帝君子民,但是徐氏是大楚的老氏族,势力在朝野之中盘根错节,徐谦是徐贞嫡子,牵连甚广,轻易杀徐谦,那是引火上身啊!”
“罢了,就留着他吧,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三国再度出兵那日,不知从何处传出消息,说是监军已死,楚军当即军心动摇,萎靡不堪,三国军队则势如破竹,竟成横扫之势。赵飞衡激动不已,兴冲冲地派人去跟颜俞说,等着颜俞来夸他一顿。
“说的是谁?”颜俞猛然站起,疑心自己听错了。
单膝跪地的士兵再次重复:“是大楚监军,徐贞。”
徐贞。
颜俞踉跄一步,一再确认南楚没有第二个徐贞,这才绝望地合上双眸,他出发前不是没想到这回是真正跟老师和兄长撕破脸了,打仗就不可能不死人,但死的偏偏是徐贞。
先不论徐贞一个奉常为何会出现在战场上,他死在两军交战时是事实,颜俞想,他还怎么去面对徐谦?
他从前想过,待天下统一,再没有这些混战了,他可以回齐宅请罪,任凭老师和兄长发落,但是现在还能怎么发落?他成为了杀死徐贞的凶手,有何脸面去请罪?
“颜相,攻城可要继续?”薛青竹看出了他的迟疑,开口问。虽说战场上的事颜俞未必能做主,但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只见他睁开双眼,漠然开口:“继续。”
开弓没有回头箭,数十万将士浴血沙场,难道他可以因为自己这点私心就撤退?即使将士们能等,天下的百姓不能等,他们等着没有战争的那一天已经太久了,以战止战虽然不是最佳方案,却是这个乱世中最好的选择。
今天死的哪怕是齐方瑾,他也不能停。
当天晚上,三国联军军营里燃着篝火唱着歌欢庆大胜,颜俞却沉着脸,把赵飞衡拖到了营帐里:“为什么不告诉我徐贞在楚军里?!”
赵飞衡犹自欢喜着这场胜利,根本没意识到颜俞的怒火,嬉皮笑脸道:“楚军三十万,我哪能知道这三十万都是些什么人?”
“你别给我开玩笑!”颜俞怒吼,“徐贞是普通士兵吗?他是南楚军队的监军!从前没有监军的,为何这回有?徐贞一个奉常,为何会来当监军?!”
赵飞衡都笑了:“定安,你是不是问错人了?徐贞不是我派来的,我又不是南楚帝君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徐贞怎么会当监军?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用得着上阵杀敌?”
“可是你应该告诉我,你早就打探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颜俞眼眶都红了,赵飞衡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他又不知道为什么颜俞会生气:“定安,政事归你管,战场上的事,归我管,你的手伸得太长了!更何况,若没有徐贞身死,你以为这回会赢得这么容易?!”
“是你杀了他?”
“我没有!”赵飞衡也生气了,“我杀李定捷还来不及,哪顾得上什么徐贞?那徐贞是你什么人?你是我三国并相,为了一个南楚臣子与我翻脸吗?!”
颜俞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狼狈不已。他没有再与赵飞衡争执,别人没法理解他,徐贞不是普通的南楚臣子,他是徐谦的父亲,是他兄长的至亲。
是会永远阻隔在他和徐谦之间的大山。
赵飞衡还在气头上,说:“兵是你要发的,胜利也是你想要的,现在却要反过来怪我杀了南楚的人么?”
颜俞太累了,连话都说不出,他只看见自己的天青色袍子在地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薛青竹才前来把颜俞扶起,颜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才发现,赵飞衡早已离开了。
☆、如今有谁怜瘦骨,夕阳沙岸影如山(龚开)
徐贞身死,徐谦本想瞒着母亲,可是丧葬之事,又如何瞒得过去?停尸的三日,徐谦一面安排葬礼事宜,一面陪伴母亲。李氏连着两日扑在徐贞尸体上痛哭,哭久了又猛然醒悟一般把徐贞身上的衣物整理好,好似生怕徐贞醒来会不高兴一样。她还记得徐贞出发前让自己等他回来,她还等着呢,却只等回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敛史那一日,李氏声音都沙哑,再哭不出声音,只是眼泪还还流个不停,好似要把身体里的水分流干才算完。
“母亲,要敛尸了。”
“言而无信,非君子也······”李氏面容憔悴不堪,好似没有听到徐谦的话,还在喃喃自语。话一出口,眼泪便毫无知觉一滴一滴垂落,像是雨天时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永无止息。
徐谦上前扶着李氏:“母亲,父亲定不愿见您伤心的。”
李氏呆呆的,也没有抵抗,跟着徐谦退远了些。看着丧服着左衽,李氏后脑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般。接着,徐谦取出早准备好的玉,上前小心掰开父亲的嘴,将玉放了进去,李氏看到这个动作,血气猛然翻涌,眼前一黑,竟是昏死过去。
“夫人!”
听到这一声惊呼,徐谦急忙转身去看。婢女已将李氏扶了起来,徐谦跟着照顾母亲,虽然不言语,心中却是绝望到了极处。父亲的丧礼没有办妥,母亲仍在重病之中,老师年迈不堪,舅舅出战未归,凌儿还没有行冠礼,整整二十九年,他从没觉得人生可以如此艰难。
李氏重病已有半年,这一昏,再没有醒过来,徐谦手中握着刚打湿的手帕,正要给母亲擦拭双手,可是他一转身,就发现母亲的状态不一样了,她的胸膛不再起伏,鼻翼也没有气息的流动了。
七月盛夏,安南外城荷花开遍了整个大湖,而大楚奉常的府邸,却要办两个人的丧事。
外人看来,再添一副棺椁罢了,但那对于徐谦而言,却是剜心的痛,双双离世的是他的至亲,此后,他便再无来处了。
三国仍在攻城,前线的士兵随时有丧命受伤挨饿的可能,徐谦没有大张旗鼓,能省的都省了,丧礼十分简洁,甚至连李氏停尸的三日都省了,让父亲母亲一同入棺。
齐方瑾怪他不遵礼节,但徐谦却说:“停尸三日,是为了断绝谦儿望母亲醒来的念想,可谦儿知道,父亲逝去的那日,母亲也早跟着走了,这三日,有没有都是一样的,何况,母亲定然更愿意跟着父亲一同走的。”
他想,老师一定很失望吧,自己离他的期望越来越远了。
屋顶上传来的凄厉招魂之声没把父母的魂招回来,却把徐谦的魂给带走了。几日哭丧,徐谦几乎未曾合眼,只进了极少粗米粥,日日在堂前祭拜,接待来吊唁的宾客,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好似随时会断掉最后一口气。
因着齐方瑾不愿意回齐宅去,他便派人叫冯凌过来照顾齐方瑾,这几日齐方瑾食不下咽,夜不安眠,一睡便做噩梦,醒来时总要哭上一阵,冯凌只得多加劝慰。
“兄长。”这日,冯凌伺候齐方瑾睡下后,便端了碗粥到堂前来看徐谦,齐方瑾已经倒了,徐谦不能也倒下。
“老师休息了?”徐谦抬起红肿的双眼问。他虽未大哭,但是掉了几日泪,眼睛想不肿都难。
冯凌点点头,把粥放在一边:“兄长不要太过伤心,徐奉常若有灵,定然不会愿意看到兄长这般的。”
“有灵?”徐谦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语怪力乱神。”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真正能让他心里好过一点的,也只有怪力乱神了。
冯凌看兄长这个样子,心中实在是慌,虽则他天天想着要到外面一展才华,但毕竟没经过大事,从前是颜俞护着他,后来换了徐谦,很多事情他还不明白。
沉默了一晌,冯凌端来粥:“兄长吃一点吧,兄长再这样下去,熬不住的。”看着徐谦这般,冯凌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徐谦摇摇头,干裂的嘴唇微启:“我吃不下。”
冯凌不知怎么的,一瞬间竟以为他的兄长也是要跟着去的,慌慌张张地掉了几颗泪:“兄长,别这样,凌儿害怕。”
徐谦僵硬地转过头,替他擦了擦眼泪,他想,他还没听过冯凌说害怕呢,他一腔的热血和抱负,该是什么也不怕的。“放心,兄长不会死的。”兄长还要去报仇。
得了徐谦这句话,冯凌才稍稍回过神来,硬逼着徐谦喝了小半碗粥。冯凌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兄长,怪定安兄长吗?”
徐谦突然轻笑一声,说不上是冷漠还是轻蔑:“我怪他什么?”
“定安兄长合纵三国,围攻大楚,如果不是这样,兄长的父亲······”
“如果不是他,”徐谦打断他,“也会是别人。如果是别人,我宁愿是他。”
盛夏的晚风吹过院落,庭院中的树木枝条在风中摇晃,始终郁郁无力,像极了徐谦这一颗再无处安放的心。
三十万楚军说少不少,出兵的时候踌躇满志,以为必定能赢,但说多也不多,春日出兵,盛夏还未过去,被斩杀和俘虏的已过半,军情传回安南,李道恒恼怒异常,但整个大楚,除了李定捷实在没有能打仗的人了,从前仗着那三国不过割据一方,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不想却是留了个大祸患。
李道恒无奈之下,主动割去三城求和,项起打在兴头上,心想割三城还便宜了南楚,但是颜俞却答应了,一来再往南下便接近安南,攻城必然不会简单;二来三国的实力还不够强,不论是人力还是粮草,都未必能支撑他们长久作战,不如收了这三城,养精蓄锐。
这三城一割,大楚就是名副其实的南楚了。
颜俞并未多开心,只安静地在营帐中看着地图,这三城一割,之后跟蜀中接壤的就是秋澜郡。那回关仲阔带他逃离南楚,曾提到过这个地方,后来他回去翻找过,确实找到了跟秋澜郡有关的东西。
他和徐谦在一起的那几年,徐谦给他分析过四境内所有重要城池,秋澜是绕不过去的一笔。
徐谦说过,秋澜郡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卫岚年轻的时候在秋澜做过一段时间的郡守,秋澜郡目前的城防,即使是个普通将领,也能扛上好长一段时间。
如果蜀中真要一统天下,秋澜将会是他们的第一场硬仗。颜俞的手重重地在地图上一拍,把薛青竹叫了来:“青竹,你去替我安排一件事,别让别人知道。”
“颜相请吩咐。”
从出兵至今,加上李道恒求和的三城,三国连取十五城,东晋分去八城,蜀中接管七城,出兵前颜俞已同魏方说过,越过蜀晋的城池恐怕不好管理,不如将获得的东西折合成财物给北魏,魏方自是没有意见的,如今便也这么办了。
秦正武欣喜过望,从前狄行为相,偶有小胜,却实在比不上颜俞这一出手,当即夸下海口:“颜卿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便是,寡人有的,必然许你!”
颜俞高兴不到哪里去,徐贞的事情压在他心头,这段时间都都郁郁寡欢,此时只勉强笑了笑,说:“待哪日臣有想要的东西再与王上说吧。”
史书记载,大楚天清七年始,颜俞一出,存蜀,保魏,强晋,破楚,三年之内,四境皆变。
徐贞的丧礼结束,徐贞还留在家里,齐方瑾和冯凌先回了齐宅。一日,童子将齐方瑾早为冯凌准备好的冠呈上来,齐方瑾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冯凌招了招手。
冯凌好似有预感,乖乖走过去跪下,齐方瑾缓缓开口,话语里尽是愧疚:“凌儿,老师欠你一个冠礼,但是老师实在有心无力,我也不知哪一天就要走了,便只剩你一个人,你今年正是二十岁,便将就着加冠吧。”说着,取过放在旁边的黑色缁衣布,替他将头发包好。虽说颜俞和冯凌都是没有家的孩子,但是齐方瑾是绝不在冠礼上随便的,当年给颜俞行冠礼的时候,那阵势比魏渊只大不小,颜俞都不情愿了,齐方瑾却一定要把这些礼数一一完成。
如今,若不是他害怕自己走了,没有人为冯凌取字,也不至于这样委屈他。
一重一重的冠往上加,齐方瑾好似看着这孩子又从小长大了一遍。冯凌自小学习便刻苦,在课业上从来没让他担心过,后来跟几个兄长一起治学,也常有高论,他的几个兄长都是不凡之辈,可对他从不少溢美之词,可见冯凌才学过人。
“凌儿自小胸怀天下,有凌云之志,”齐方瑾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便取字云中。”
他一晃,眼前的人好像变成了颜俞,那双丹凤眼满是好奇和兴奋,又有点不耐烦,还要伸手摸摸头上的冠。
“俞有安定之意,正如俞儿平定乱世之想,便取定安二字。”
“老师也觉得俞儿可以吗?”
“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俞儿行正道,分上下,尊帝君,正言匡过,自然可以。”那是期望,也是告诫,但是颜俞没有听。
他只是欢欢喜喜地扭过头去,冲着徐谦和魏渊喊:“兄长,我长大了!”一边说自己长大了,一边仍像个孩子。
齐方瑾双手颤抖着抚摸了一下冯凌的头,他突然很想念颜俞小时候,一天到晚在院子里闹,把整个宅院吵得生机勃勃。
但他只看见冯凌端端正正朝他磕了一个头,缓缓开口:“凌儿谢过老师。”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顾贞观)
冯凌也害怕齐方瑾说不准哪一日就会仙逝,自己又处理不了,只得把徐谦叫了回来。徐谦要为父母服三年丧期,只穿着不缝边的粗麻衣服,睡草席,不食荤,不饮酒,还要担心齐方瑾的身体,当年鹤立鸡群的翩翩君子很快憔悴不已,连冯凌都不忍心看了。
齐方瑾终日躺在床上,与他们说些过去的事情:“你们几个都聪慧,但是只有渊儿最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来日渊儿出仕,必不可小觑,只是他避世太过,如果当初,让俞儿跟着渊儿,可能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冯凌没听明白老师话语里那些责怪,虽然迷惑却也不敢发问,徐谦则一直低着头,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谦儿,”齐方瑾叫他,“你到现在,还是那样想的吗?”
徐谦想,他无路可逃了,老师现在的身体情况,说一句以死相逼也不为过。其实他知道的,他一定要去报父仇,但是这跟对方是不是颜俞没有关系,即使那是魏渊或者冯凌,他也一样要去,但是他仍不怪颜俞。
他从来,都是怪这乱世。
“老师,谦儿愚钝。”
“你若愚钝,世上便没有聪慧的人了。”
齐方瑾知道,他时日无多,将近古稀之年,算长寿了,人生本应没有遗憾的,唯有颜俞,他不能接受他的学生在外面当一个乱臣贼子!
“让他回来,谦儿,让他,回来······”
徐谦的身体和精神都几近崩溃,但他不能在老师面前失态,他竭力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平静道:“老师知道的,俞儿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的,我去,也是无用。”
齐方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冯凌很怕,唤道:“老师······”
“无事,你们出去吧。”
冯凌和徐谦告退,放轻脚步踱出了房门,甫一离开,徐谦便毫无征兆地瘫倒下来,冯凌赶紧上前抱住他:“兄长!”
徐谦累到极致,连话都不想说,又怕冯凌担心,便道:“没事,兄长只是,只是太累了。”
八月下旬,徐贞丧礼的劲头刚下去,齐方瑾便在悲痛当中气绝身亡。
徐谦本以为待得伤痛过去,齐方瑾还能有些时日,那日早晨去请安时,齐方瑾对他还算和蔼,甚至慢条斯理地问他要如何解决这天下的乱局。
若是徐谦自己去做,当以兵法为主,战事不可避免,用最少的兵力和牺牲换取最快的统一。老师的法子纵然是对的,可见效太慢,于这乱世而言堪称无用。
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让老师少耗费些心神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他说:“自然如老师所言,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齐方瑾缓缓点头,这是他曾对赵肃说过的话,他记得,那是赵肃还是认可他的,可是如今,已经大变样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方瑾缓缓道,“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切记,切记呀,莫要像那逆臣!咳咳······”
“老师!”徐谦急急叫了一声,赶紧替老师抚胸拍背,“老师莫要生气,身体要紧!”
许是想起了颜俞,齐方瑾心中五味杂陈,他喜欢这个孩子,想念这个孩子,但对他所作所为,却又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无君无父,禽兽啊!”
徐谦不敢劝,只默默听着,一抬头,却见齐方瑾老泪纵横,手指木然地颤抖着,好似颜俞就在跟前一样。
可是眼前空空一片。
徐谦不知怎么的想到人家说的半截入了土的话,现在的齐方瑾好似就是那样,没有生机,只有一腔至死也不能挽回的遗憾。
齐方瑾安静了很久,徐谦还以为他累了,准备让他休息,可没想到,老师突然又出声了,仿佛刚刚都在积蓄这句话的力量,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颜俞竖子,乃我一生之耻!”
徐谦一震,他又一次听见老师说这样的话,可他没有开口,他想,等到以后再找机会平复老师的心情吧,他曾经那般喜欢俞儿,将来或有机会改口。
但他没想到,没有机会了。
齐方瑾说完那句话,一时之间气血不畅,整个脖子被憋得通红,想咳都咳不出来,好似有一块石头堵住了他的气管。徐谦慌忙之下连喊几声“老师”,却没有把他喊回来。
他的老师瞪着双眼,就像从前骂颜俞那样,直至气绝。
他说过的,以颜俞为耻,至死不改。
徐谦木然跪倒在齐方瑾床前,如木头般一动不动,窗外,刺眼的阳光已渐渐升高。
大楚天清十年,徐谦至亲三人接连离世,魏渊远在北魏,颜俞大胜楚国,齐方瑾其他的学生包括齐晏平都在朝中脱不开身,能扶徐谦一把的,只有刚行完冠礼的冯凌而已。
“凌儿,给玄卿写封信吧。”徐谦涩涩开口。
现在说什么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冯凌想,自己只是失去了老师,但是兄长却什么也没有了。他应了一声,到书室写信去了。
映游姐姐知道此事,定然很伤心。
齐方瑾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楚,早朝时殿下吵成了一锅,为的就是要给齐方瑾行国师葬礼。虽然齐方瑾并非李道恒的老师,但是他曾为大楚奉常,连李道恒的父亲都曾称过一声“老师”,更何况齐方瑾名满四海,定然有不少人前来吊唁。得士者昌,失士者亡。大楚正是危急的时刻,若是连厚待士人都做不到,谈何平定三国之乱?
李道恒不是第一天看不过齐方瑾了,又迂腐又古板,当年齐方瑾被迫辞官回家他还助了一臂之力呢,国师葬礼无论如何他也不会答应,任由殿下说得面红耳赤,就是不松口:“你们谁爱去谁去,但是他齐方瑾休想从大楚取走一分币帛!”
“帝君三思啊!”
“予不是如今才三思了!”
别人就罢了,齐晏平不仅要忍受丧父之痛,还要在这殿下受辱,好几次想冲出去说他不当这御史了,可是想到齐方瑾毕生的理想,即使他没有徐贞那样的才华,没有唐元那样的高位,却还是要去做,至死方休。
齐方瑾最终还是举行了普通的葬礼,徐谦处理起这些事情来熟悉异常,齐晏平都觉对他不起:“谦儿,辛苦你了。”
这两日,朝堂之上的事满安南都闹得沸沸扬扬,徐谦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安慰道:“老师一生最重礼义,非国师而行国师礼,定非老师所愿。”
齐晏平颓丧地点点头:“谦儿说的是。”
齐晏平是齐方瑾的嫡长子,很多事情都得他亲自来做,徐谦只帮忙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和守灵而已,反正他本来也在服丧,除了忙碌一点,真没什么不一样。
齐方瑾逝世的消息传得很快,前来吊唁的人也多,连着好几天,齐宅人满为患,好在这些人都是为着一份真心的仰慕而来,并没有人闹事,徐谦和冯凌还顾得上。
消息传到蜀中的时候,颜俞正和赵飞衡讨论下一步的计划。前段时间因着徐贞的事,两人冷了好长一段时间,颜俞一路回到蜀中,亲自上门致歉,两人这才恢复常态。
屋里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因为长久使用有些陈旧,赵飞衡的剑在蜀中北部划了一圈,叹气道:“这地图也该换了,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恐怕来日便没有能用得长久的地图。”
“会的,”颜俞盯着图上某个点,好似出神了,“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