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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只不知,你要怎么走这一步?”赵飞衡“锵”的一声将剑收回鞘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颜俞看向他,“你交了这么久的友,也该用上了。”

赵飞衡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还没出声,门外便是一阵急切而慌乱的脚步声,再下一刻,两人就看见薛青竹急急忙忙地进来了。

薛青竹脸上显出半分惊愕,他没想到赵飞衡会在这里。

颜俞笑:“慌什么?”

看薛青竹似乎很为难,赵飞衡直觉有大事发生,也没跟颜俞开玩笑,直接问薛青竹:“出什么事了?”

薛青竹张了张嘴,还是不言。

颜俞终于大发慈悲:“有什么事是翼之听不得的?无妨,你说便是。”

“是南楚的事。”薛青竹顿了一下,舔舔干燥的唇,果然见着颜俞忽然就敛了笑意。

“齐方瑾先生,”屋里一片死寂的沉默,唯有薛青竹的声音回响,“已经驾鹤西去了。”

颜俞脑子一空,随后便是“嗡嗡”的响声,眼前景象分明清晰无比,他却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不是,他说什么了?他说,齐方瑾,齐方瑾,是,是我的老师,已经走了?死了?我以后再看不到老师了?

他心中一片茫然,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无意识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没被绊倒。

“颜相!”薛青竹立刻扶住了他。

赵飞衡也震惊万分,看着颜俞失魂落魄才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上前两步,一边扶住颜俞,一遍问薛青竹:“是不是真的?”

薛青竹觉得这消息可真是罪过,自己传这消息,那就是罪大恶极。他眼神躲闪一阵,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翼之······”颜俞木木地一转头,两行泪水决堤而出,“那是我老师,那是我唯一的老师。”

“定安,节哀。”

不知道为什么,赵飞衡这一句“节哀”出来,颜俞心中却更觉悲哀,当即放声大哭,双脚好似已支撑不住身体,就靠着赵飞衡和薛青竹左右扶着他,才勉强站住。

怎么才能节哀呢?他没有老师了,再也没有了。他曾以为语言可平天下救苍生,但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语言真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感谢支持!

☆、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白居易)

当天晚上,颜俞在院子里朝安南的方向,照着祭拜的礼仪拜过,而后在屋里沉默着跪了一晚。

他记得老师第一次带他去安南的大湖看荷花,那时候冯凌还没有来,他偎在老师怀里,看人家热热闹闹地赏花,自己也吵嚷着要,老师耐心地哄他:“等俞儿长大了,就可以去摘花了,俞儿要快点长大啊!”

后来路人看着孩子可爱,便随手送了他一朵荷花。他两手玩着荷花,感觉身体一颠一颠的就回家去了,他甚至忘记了老师抱着他一整天,没让他走过一步路,只记得那一天的夕阳,金灿灿的,晃眼得很。

之后几年,冯凌就来了。他因为吃冯凌的醋被狠打一顿,还跟老师闹了好久的脾气,上完课吃完饭就回房躲着,老师来看他,他就把被子扯过头顶,假装睡了,搞得一旁的徐谦也难做得很。

“俞儿,老师要出门去了,你在家里,要听兄长的话。”

他在黑漆漆的被窝里身体一僵,又听齐方瑾道:“此次出去,少说要大半年,老师回来要检查课业的,俞儿不可荒废。”

大半年,他还没反应过来大半年该是多久,就听到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老师不要丢下俞儿!”他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身上的伤疼得他眼泪直流,却还是用尽力气冲出去,抱住了老师,边哭边扯着嗓子喊,“老师不要走,老师是不是不要俞儿了?!”

他哭花了一张小脸,丹凤眼滚出热烫的泪水,老师给他擦了擦眼泪,说:“老师没有不要俞儿。”

“老师就是不要俞儿了,有了新弟弟,兄长和老师都不要俞儿了!”

“俞儿!胡说!”老师把人抱起来,宽厚的手掌为他擦着眼泪,“老师不会不要俞儿的。”

齐晏平曾说,老师一生就这么一点舐犊之情,全都给了他。

但是最后,老师说我们师生走到这里,此后你再不是我的学生,老师还说我将一生以你为耻,至死不改。

是真的至死不改吧,他只是没有想到,死会来得这么快。

次日早朝时,朝堂上少不得要讨论这件事,赵肃看颜俞一直低着头,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还特地安慰了他:“颜卿,昨日寡人得知消息,也是夜不能寐,寡人知你心中悲痛,但也要保重身体。”

“多谢王上。”颜俞眼眶红肿,他虽从来不认同齐方瑾那套道德礼仪教化的说法,但是齐方瑾十几年来对他的养育和教诲不是假的,“臣想请一道旨,为齐先生行国师葬礼。”

朝堂之上立刻响起窸窣之声,赵恭今年开始跟着上朝了,只冷眼旁观着,看这个朝廷究竟是不是颜俞说了算,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他老师单尧:“王上,不可,齐方瑾乃南楚学士,虽无官职在身,可名望甚高,我蜀国若为其行国师礼,难免有向南楚低头之意,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齐方瑾不仅在南楚名望甚高,全天下都知道他的才名。”颜俞别的可以不争,但这份礼他一定要争,哪怕齐方瑾以他为耻都阻止不了他,“为齐先生行国师礼更显示王上礼遇才士之心,若连南楚学士我们都可以以礼相待,天下名士自当争相入蜀。”

“王上,按照礼制,国师葬礼耗费甚大,蜀中仍在重建四城,今年出兵又耽搁了耕种,实在承担不起!”

赵飞衡又立刻接上:“齐先生棺椁并不在蜀都,行国师葬礼不过虚礼,并不花费什么,治粟内史多虑了。”

有人声援颜俞,自然也有人声援单尧。“若只是虚礼,恐怕并不能起到收拢天下士人的作用,如此费力不讨好之事,又何必要做?”

“你以为天下士人来瞻仰的是齐先生的遗容?不过是看看王上能有多礼贤下士罢了。”

“难不成天下士人想看什么,我蜀中就要做出什么姿态?”

“民心所向方是天下正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明白?”

一人一句,朝堂即刻吵成一锅粥。

颜俞鲜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上次还是他在狄行面前当哑巴逼得赵肃出兵,这一次他同样没有争执,只是在一片嘈杂之中抬起眼,深深地看了赵肃一眼。

赵肃本来就摆明偏心颜俞,这几年来几乎回回都是颜俞要什么给什么,此时又怎么会计较区区一个国师礼?齐方瑾已死,一个死人就能翻出多大的浪来?颜俞看他这么一眼,他便当即挥手阻止了还要继续争辩的朝臣:“众卿不必多言,颜卿所言甚是,便照颜卿说的办。”

“多谢王上。”颜俞毫不意外,跪地谢恩。

倒是赵恭在一旁看着父王对颜俞的宠溺劲儿,不像君臣,倒像夫妻。

因为没有齐方瑾的尸体和衣冠,国师礼也很简单,只是为齐方瑾立了块碑,开设灵堂,要求蜀国国君及官员祭拜,也允许蜀国百姓前来祭拜。齐方瑾说一生以颜俞为耻,却不想,唯有颜俞为他办了这样隆重的葬礼。

魏渊知道消息还要晚些,那时齐方瑾身死的消息已传入北魏,只是不知真假,他便和齐映游相互安慰着,实际上心里早有了判断,因而再收到冯凌的来信,竟没有太难过,只是知道再无希望罢了。

边界已经戒严,魏渊和齐映游没法回安南,只得在家中设了灵堂祭拜。

齐映游很多年没有见过齐方瑾,回想上一次与祖父说话,便是自己大婚之日,她那时不知道,原来这样喜庆的日子也可以是她与祖父之间最后一眼。

她向来克制自己的情感,祖父常说“发乎情,止乎礼义”,她对徐谦的心意,从来没有人看出来,可是这一次,她却没法止住心里的悲伤,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娘亲······”魏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从没见母亲这样哭泣过,当即慌了七八分。

魏渊知道齐映游伤心,便揽过魏洋,轻声安慰:“洋儿这几日要乖,不要让娘亲生气,过来,跪下······”魏渊引着魏洋在灵堂行祭拜礼,齐映游看着,想到齐方瑾还未曾见过这个曾孙,又是一阵泪流不止。

“天地乃逆旅,老师,你我,都不过行人罢了。”魏渊拍了拍齐映游,当作安慰,“不必太过伤心。”

齐方瑾的国师葬礼结束后,颜俞就向赵肃提议:“王上,不如将蜀中北面与魏国接壤的三座城池割给北魏。”

“什么?”赵肃怀疑自己听错了,从来都是抢着要土地,现在怎么又要让人?

“我蜀中从南楚收来七城,而北魏一城未得,借他人之力,当报他人之恩,出让一半,是应该的。”

赵肃沉思片刻,才终于想明白颜俞的意思,割这三城不是什么报恩,而是博取公正体恤的美名,魏王接受了这三城,必认为蜀国值得结交,至于晋王向来斤斤计较,应当做不出主动割城一事。

颜俞这是在挑拨离间。

“如今,不是三国合纵吗?”赵肃不解。

“三国合纵不假,但合纵的目的只是灭楚,如今楚国连失十五城,实力大损,灭亡是迟早的事,等南楚灭了之后,王上便要面对魏晋了。但若真等到那时,恐怕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要现在就开始削弱魏晋两国的实力。

“为何不联晋抗魏?”

“因为魏王庸碌,若能借魏王之手除去晋国,王上的统一之路会顺利很多。”

赵肃说不上为什么,尽管颜俞帮他打算了那么多,他依然不觉得多开心,他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是这个乱世逼着他去杀人,逼着他成了沾满血腥的暴君,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回到年轻时,在聚峰山底遇见卫氏,又或者,带着颜俞归隐山林,如果他愿意的话。

“王上?”颜俞眼瞧着赵肃在自己面前走了神,实在忍不住。

赵肃回过神来,颜俞瘦了很多,脸庞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睛里布满悲伤。“就照颜卿说的办,颜卿这段时间劳累伤心过度,好好休息才是。”

“多谢王上关心。”

却说大楚小半年内就损失了十几万兵力,又不得不防着三国再次来犯,李定捷便请旨征兵,只是大楚百姓的生活原已经过不好了,许多人家也就一个成年男性,或许还是唯一健康的劳动力,帝君连这个都要带走,又惹出一阵阵哭天抢地的喊声。

“将军,这是我们家最后一根苗子了,他才十三岁啊!”一个老妇女扯着士兵哭诉,两手拼命扯着士兵的一角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孙子留下一样,“他要是走了,我们家就绝后了!求将军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去去去,每家每户出一个人,谁家都一样!”那士兵一脚将老妇人踹倒在地,刚被抓住的瘦小孩子即刻哭着挣脱束缚:“你们干什么?我都说跟你们走了,为什么还要打人?!”

“孩子啊!你不要跟他们走······”老妇人泪流满面,口齿不清地哭喊。

小孩无法,还想安慰一两句,可是话没出口,眼泪已是流了一脸。

“快!带走!磨磨蹭蹭做什么?”

小孩肋下被驾着拖离,泪眼朦胧中还是老人跪趴在地上的求饶姿态,最后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是放眼望去,便知整个大楚,几乎都是这样的惨状。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就虐完谦儿了。

俞儿:意思是…到我了?

☆、欲谈心里事,同上酒家楼(郑燮)

百姓哭闹,士兵们也没法往上交代,过了些时日,李定捷来一看,才知大楚已经孱弱到了如此地步。征来的新兵里好多是没到规定年龄的,就算把这些人全都算上,兵力还是不足。

无奈之下,李定捷只得大胆向李道恒提议从宫廷守卫中抽出一部分来补足兵力。

李道恒还没想呢,林广就耐不住了,这实际是在削他的权:“帝君,宫廷禁卫都是用来保护帝君安全,与行伍并不相同,即使抽调过去,也并不能打仗,更何况帝君安全岂容放松?”

“郎中令言重了,宫廷守卫向来人数众多,说冗余也不为过,如今只需要抽调一小部分,何须这么紧张?帝君的安全自然重要,但大楚边境不安,帝君又怎么能真正安全呢?至于守卫与行伍并不相同,稍加训练就是了。”

林广颇有些紧张,但是李道恒挥挥手,他便没再继续争执。

“林广说得是。”李道恒沉吟片刻,道。

“帝君三思!经此一役,我大楚兵力大为减损,若不及时补充,三国再次来犯,恐怕大楚抵挡不住啊!”

李道恒实在怕死,士兵上了战场未必能赢,但是守在他身边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说什么也不能放。但是那三国,要是再来犯也麻烦。“不如这样,李卿可到各个行宫去,看看有没有可抽调的兵力。”

李道恒的行宫不少,里头守着的人不用也是浪费,李定捷虽然不满,但也只能这样:“是。”

行宫之中的兵马自然比不上林广手底下的精良,但是筛选一番也有可用之才,之后再加训练,应当不成问题。

李定捷将此事布置下去,不少行宫中的侍卫愿意参军,李定捷连着十来日到处巡视,又是敦促又是鼓动的,马上马下奔波个不停。

同是这几日,赵飞衡和颜俞一同离开蜀中前往北魏。赵飞衡身上带着赵肃的诏令,要到高陵去见魏方,颜俞却在宁成就停下了。

“翼之,若是有事定要传信给我。”

赵飞衡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没有你想的这么笨,要是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可不是浪费了在你身边熏陶的几年?”

颜俞知道他,大事上是绝不含糊的,魏方不难处理,又早早跟魏南甫打好了关系,应当不成问题。

看着赵飞衡带人扬鞭离去,颜俞平缓了情绪,前往宁成君的府邸。

齐映游还住在这府邸里头,颜俞不好进去,只让人送了信给魏渊,说自己在一家酒馆等他。

北魏这两年倒没有什么变化,大约是战火还没有烧到本土,百姓们仍旧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一点危机意识,酒馆里谈论的大多还是吃喝玩乐的事,颜俞沉默听着,最后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俞儿何故叹气?”

颜俞一惊,抬头便见魏渊正在对面坐下;“兄长来得这么快。”

“收到你的信就出来了。”魏渊倒了酒,“俞儿怎么不进府里去?”

提到这个,颜俞方才的惊喜便消失殆尽:“俞儿,无颜见映游。”

“人生如逆旅,行人罢了,俞儿不必挂怀,映游未曾怪你,何况,老师仙去,俞儿悲伤不减他人,蜀中的国师礼天下皆知,是俞儿的功劳。”

魏渊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是颜俞听完,悲伤更甚,眼泪都要掉出来:“兄长······”

魏方此番所收财物甚多,欣喜异常,知道赵飞衡亲自前来,对他礼遇有加,摆上了丰盛的宴席:“不知赵将军不远万里前来,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赵飞衡性子本就潇洒,礼仪周到也不显虚伪,一拱手便开门见山,“只是我王兄有些事情需要我转告王上,因着是大事,得有个人做见证,也就只好拘着魏将军了。”

魏南甫朝着他远远敬了个酒,赵飞衡这两年用尽心思和他打交道,应该说是完成了颜俞当初交代的任务,如今便是用人的时候了。

“王兄说,我蜀中与东晋借助北魏之力连拔南楚十五城,北魏既有魏将军在战场协助,又有王上在后方指挥,我们占了许多便宜,于情于理,王上都是我们的大恩人,今日,我便是代王兄来报恩的了。”

魏方一听,简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上说不上,将军有何指教,直说便是。”

赵飞衡转头看了近侍一眼,那近侍便上前几步,在殿下正中跪下,朝魏方展开手中的地图,魏方不解:“将军这是何意?”

“我蜀中取得南楚七城,既得北魏相助,当与北魏共享战果,考虑到北魏与南楚相隔千里,为免去王上治理之劳,我蜀中愿将与北魏接壤的三城割让给王上,以报王上相助之恩。”

“这······”不止魏方,就连魏南甫也愣了,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事。

“王上不必怀疑,这三城的郡守已得了命令,只要王上准备好,此刻派兵,他们会即刻撤出三城。”赵飞衡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我王兄也是有私心的,我蜀中毕竟弱小,此举不过是为了三国合纵长长久久,与北魏长保兄弟之谊罢了。”

“哈哈哈······”魏方开怀大笑,“好说好说,蜀王既有诚意,寡人也就不推辞了,请将军转告蜀王,我北魏自不会与蜀中有为敌之日。”

“好,那就在此谢过王上了。”赵飞衡遥遥敬酒,将觚中酒一饮而尽。

魏渊知道颜俞特地叫他出来不会只为了诉说自己的悲伤之情,谈过老师和徐贞的事后,魏渊便问:“俞儿可是有事要告诉兄长?”

颜俞心事被猜透,却也不恼,魏渊是他的兄长,聪明才智绝不逊于他,自是一眼就能看穿天下局势。“俞儿恐怕,战火要烧到北魏了,还望兄长早日做好准备。”

“俞儿出手,不必恐怕了,更何况,天下纷争四起,到北魏不过迟早的事,至于做准备,”魏渊轻笑一声,仿佛面对的是一件荒唐无比的事,“天下人准备了这么久,终究逃不过一死,我又何必浪费时间?”

“兄长,你要总考虑映游和洋儿。”

周围声音嘈杂,嬉笑声喝彩声不绝,好似庆祝什么喜事,只有他们两个在讨论这些,显得格格不入。

“俞儿,你害怕了。”

觚中的酒隐隐约约倒映出他的模样,颜俞不语,好似周围也跟着沉默了,他就在这一片奇异的沉默中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魏渊也不着急等他的回答,只连着喝了两觚酒,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酒客。

“是,”颜俞咬着后槽牙,话说得僵硬,仿佛是从齿缝中蹦出来一般,“我害怕了,但是,我不后悔。”

魏渊却笑了:“是了,俞儿必是这样的性子。”

“兄长······”

“俞儿,自己选的路,后退不得。”

宴席结束后,魏南甫便同魏方抱怨起来:“这蜀中能知恩图报,也没见东晋有什么表示。”

魏方原本就没想要城池,赵飞衡割的这三城对他来说就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有是最好,要是人家不给,他也没打算怎么样,听儿子这么一说,还反过来劝他:“话不是这么说,一开始就是约好了的,咱们北魏不收城池,反正也不亏,哪有人家不给反倒抱怨的道理?”

“父王,您心胸是宽广,可落在晋王眼里,那就是好欺负,如今南楚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三国合纵失效,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吗?”

魏方心大,还没想到这一层呢,他被这三城冲昏了头脑,笑呵呵地说:“不至于,颜相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再说了,我们北魏地大物博,他东晋一口也吃不下。”

“现在是一口吃不下,以后呢?”魏南甫跟着赵飞衡呆了一阵时间,性子竟微微有些急躁起来,遇事也知道要鸣不平了,“等到东晋收了南楚的土地,我们北魏还未必打得过人家。颜相如今是三国并相,可终究是蜀中的人,那东晋若是要闹得天下大乱,动不了蜀中,还不是我们首当其冲?”

倒也有理,魏方想了想:“那我们岂不是要先对蜀中下手?”

魏南甫一脑子疑惑,不知他父王哪里来的这想法,道:“父王,咱们刚收了蜀中的城池,又反过来打人家,合适么?”

不合适不合适,魏方傻傻地问:“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自然是先打东晋。”

这日李定捷巡视到安南郊外的猎宫,这处猎宫距离安南近,差事安逸,俸禄却不少,几日过去,却没征到几个愿意进行伍的,李定捷对着名册叹气,心想,若是再没人,他就只能强制拉人了。

“将军,这······”有眼色的看出来李定捷正为这事烦心,生怕李定捷把气撒到他们头上,想赶紧撇清关系,“咱们可每天都跟行宫里头的差役说了,可就是没人来······”

李定捷正想打断他,却听得不远处一阵呼闹,似乎是有人往这里来,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来者何人?”

一个身体刚刚长开的男子站在面前,他是听说李定捷到了才跑来的,他要入伍,但是一定要李定捷看到他。

李定捷呼吸猛然一滞,他见到了故人。

“卫岚?”

年轻男子看着他,淡定回答:“我不是卫岚,我是卫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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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春风万余里,何时重谒圣明君(沈佺期)

两日后,赵飞衡离开高陵,在宁成与颜俞会合,两人再一同回蜀中去。

北魏的秋风带着萧瑟的凉意,冻得颜俞狠狠打了一个冷战,赵飞衡还笑他:“定安,你这也太虚弱了。”

颜俞懒得理他,策马慢悠悠前行,一路赏着火红的枫叶和金黄的麦浪回去,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但是他说过的,他不后悔。

赵飞衡不如颜俞放心,一路上问了好几次,闹得颜俞不得消停。

“你对魏南甫这么没有把握?”

赵飞衡把魏南甫带急躁了,但自己却跟着颜俞变得谨慎了:“不能确定,他肯定会有点想法,我想的是,实在不成,还得你出马。”

“这件事我最好不出手,否则之后晋王若是问责,三国合纵会马上分崩离析。”

赵飞衡都被他给绕晕了:“你想的不就是内乱吗?又担心合纵分崩,闹不懂你们这些人。”

“是要分崩,但不能这么快,最好等魏晋两败俱伤之后,这样,我们才有赢的机会。”

赵飞衡耸耸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听你的就是了。”

十月将至,魏南甫亲自带兵八万,兵发东晋北面与魏国接壤之处,三国合纵之后,东晋就减少了与蜀魏交界处的兵力布置。此次魏军来势,东晋未曾料到盟友突然戈矛相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魏南甫半月内连拔四城,消息传到永丰,秦正武震惊不已,立即发信质问魏方和颜俞,同时命狄行调查北魏出兵原因。

狄行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扳倒颜俞的大好机会,但是他不仅是要扳倒颜俞,只要那个人有命在,必有卷土重来的一日,他要颜俞死,死得透透的。这样,就再没有人跟他争夺东晋的相印了。

不过此事靠他一人之力是不行的,狄行深谙盟友的作用,立即修书一封送往蜀都,而后前往魏晋交战前线,他得自己去诓魏南甫。

就在魏晋乱成一锅粥之际,赵肃病倒了。

实则赵肃从四城被南楚强行收走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思虑不停,颜俞到来虽然让他放宽了心,但时而高兴时而担忧,心情始终未曾平稳,身体更是没有休息过,而今也真是熬不住了。太医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摇头,赵恭在赵肃的寝殿外大发脾气:“我父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屠了你们全族!”

赵肃在里头听着赵恭的话,却失望地摇了摇头,他自己大限将至,跟太医有什么关系?阿恭这般胡闹,将来如何在朝堂立足?赵肃眼前突然出现赵恭小时候胖嘟嘟地在他和卫氏之间跑来跑去的模样,小孩脸上挂着无邪的笑,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把那清脆的笑声都照得透明。可是一转眼,孩子就长大了。

赵肃想,他太对不起阿恭了,他错过了阿恭的十几年时光。

若是可以,他也想做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但是造化弄人,偏生让他降生在蜀都赵氏,从一开始就剥夺了他的选择。

他不仅要对得起赵恭,还要对得起蜀中万千百姓。

夜幕降临,蜀宫内寂静一片,赵肃把颜俞召到跟前,缓缓开口:“颜卿,你可以助我蜀中走到哪一步?”

赵肃躺在床上,侧着头与颜俞对视,他呼吸不畅,这个姿势维持得太艰难了。

颜俞突然想,这一年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连他的明君也要归去。

赵肃颤抖着伸出手,颜俞想也不想,一把握住,低声应答:“王上乃臣一生知己,臣定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说什么死啊活的,赵肃此刻便要死了,谁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是他想,能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太漂亮了,于是他笑着:“颜卿不必如此,寡人将阿恭托付给你,望颜卿在这乱世之中保全他一命,护蜀中百姓无恙。”

“答应过王上的事情,臣决不会食言。”

赵肃好似放了心,手上的力气也渐渐被抽走了,仰头喃喃道:“寡人来这一趟,先遇见阿恭的母亲,后又遇见你,死也无憾。”

恍惚间他好似见到了十四岁的卫氏,她骑着马跟着她哥哥卫岚巡视属国,没有普通女子的娇气,却是落落大方,英气异常。

他们在聚峰的山脚相遇,那是一个雪后的晴天,百姓们多要登山赏雪,卫氏蹦跳着要上山,一回头,眼角尽是太阳的金光,比那闻名天下的雪景还要美。

她说:“你这般看着我作甚?”

赵肃看呆了,他未曾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子,又听她问:“我好看吗?”

他呆呆点头。

“你送一只大雁来,大楚安南卫氏,卫松之女,卫岚之妹。”

赵肃简直惊呆了,哪有女孩子主动让人送大雁的,还这般大大咧咧,不顾场合,还没有惊异完这个,就又被她的身份吓住了:“你是卫将军的······”

“不要管什么将军,”卫氏打断她,“安南卫氏,你送大雁来,君王我也嫁,乞丐我也嫁。”

眼前一晃,大限将至的赵肃又回到了他初次见到颜俞那一年,他没有想到一个未加冠的孩子竟然这么大胆,说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还说要助自己取得天下。颜俞当时说的很多话他都忘了,却永远记住了他的双眼。

真好啊,命中所有美丽的相遇都是在冬天,白雪飞扬,阳光明媚,天地之间一片明净,如同他遇到的人,如同他心中曾有过的悸动。

颜俞知道这时候他该安慰赵肃一番,可他不会说好听的假话,谁都知道赵肃就走到这儿了,何必再骗他一回?恍然间他感到手被握紧,赵肃似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仿佛要抓的是余生最后的分秒光阴,他望着空荡荡的帐顶,呓语似的:“来生,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可以比徐谦更好。”

若赵肃不说这个,颜俞是愿意点头的,但是徐谦这两个字一出来,那什么都没得商量了,颜俞觉得自己残忍,好像故意连死都不让赵肃如意:“臣,不信来生。”

哪怕真有来生,也必定是兄长最好。

赵肃自嘲般笑笑,又让人唤赵恭进来,赵恭身为长子,在父亲临终之际在外头等了这样久,而颜俞一个外人,跟赵肃又是密谈又是握手的,如何让人不生嫉恨之心?但他尚不可外露这个意思,只在赵肃床前跪下,问:“父王唤儿子有何事交代?”

“阿恭,你为长子,为父······”赵肃断断续续地交待着后事,“你继任蜀王,保蜀中百姓,听颜卿······有大事,必要与颜卿相商,善待朝中臣子,尤其······尤其颜卿,颜卿乃我蜀国功臣,定要保他一生无虞。”

赵恭狐疑地看了颜俞一眼,对方只低眉垂目,看也不看自己,好似这一切理所应当,他心里不满,却又不能在此刻发作,只能敷衍回答:“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随后,赵肃趁着一口气未绝,又同赵飞衡交代了一番,大意也是要他扶持赵恭,安定蜀中,善待颜俞。他这一生,不过短短三十七载,二十成婚,二十一诞子,二十四继任蜀王,勉力挣扎十年,终于在三十四岁那年决定要当叛臣,后又时常犹豫徘徊,始终不敢放手一博,幸得颜俞不离不弃,相助三载有余,如今命尽于此,不觉遗憾,只觉轻松,他终于要卸下这个担子了。究竟是明王还是叛臣,都交由后世评论吧。

子正时分,蜀王赵肃薨逝,赵恭继任,蜀中举国缟素。

魏晋内乱和蜀王薨逝的消息传到宁成,魏渊正在府中与兄长赏菊,魏致笑道:“你那师弟,真是好手段,三国在他手里跟棋子一样,说他一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算过分。”

赞俞儿有本事自然是不为过的,可是魏渊却想不通这一次颜俞怎么如此轻率:“他心急了。”

魏致平日是不愿说这些的,只是现在魏国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去,再说自己不理会世事,倒是自欺欺人了。“你怎么看?”

“这一招棋,太险了,魏晋若是决裂还好,可东晋又怎么可能任人宰割?”

“依你看,魏国接下来会怎么走?”

魏国无人,这几年唯一可以仰仗的就是颜俞,一旦颜俞放弃他们,魏国就是他国俎上的鱼肉,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如今蜀王已逝,也许天下的局势就会握在小蜀王手上了。

魏渊笑笑:“兄长怎么也关心起这些俗事来了?父亲在时就说过的,救人不如救己。”

同是这个十月,冯凌来向徐谦辞行。

徐谦甫一看见冯凌换上了日常的衣物,便有些惊讶,刚想说老师丧期未过,怎么这般不守规矩?话未出口,却听冯凌说:“兄长,凌儿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凌儿:我也来啦!

☆、苗以泉水灌,心以义理养(萧抡谓)

徐谦一怔,是啊,冯凌也加冠成人了,他自小便壮志凌云,长大了又怎么耐得住?可是徐谦没有感到高兴,只觉得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凄凉的气息:“你也要走了?三年的孝期也不守完吗?”别说三年,齐方瑾逝世不到两月,即使他要走,也不该这么着急。

但冯凌不是那个会听老师和兄长的话每日乖乖抄书的小孩了,虽然知道兄长必会责怪自己,可他仍然坚持:“兄长,老师仙逝,凌儿并非不伤心,只是是否孝顺,一定要用这无谓的礼数来体现吗?”

“这不是无谓的礼数,老师教诲之恩深如海,守孝三年是应该的。”徐谦神情淡然,因着身体着实熬不住,没有住倚庐,他已觉不孝,更不要说冯凌竟然连孝期都不等。

“兄长,恕凌儿直言,如今天下大乱,多少百姓深陷其中,有多少人连父母埋葬何方都不知,守这三年孝期实在是太奢侈了。若是人人如此,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这是老师和兄长愿意看到的吗?”

凌儿也像俞儿一样伶牙俐齿了。徐谦心下明了根本劝不住他,就如同他当年也未曾劝下颜俞一样:“正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守礼,这个天下才会这么乱,帝君不尊,属国不敬,臣子不忠,自然四海不安。”

“但兄长可想过,这礼是为了什么?”

徐谦突然醒悟一般,他确实没细想这都是为了什么,他跟他这几个弟弟不同,很小就接受了老师那一套思想,纵然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不断冲击着他,他想也改不过来了,太难了。

“兄长说过,你们都比兄长聪明。”徐谦苦笑一下,放弃了似的,道,“你要走,兄长不拦你,只是能否让兄长知晓,你要去往何方?”

“东晋。”

东晋,徐谦心里颇为失望:“晋王性情刻暴易怒,不讲情面,为何选择他?”

“正因不讲情面,才更易变法,以法治天下,胜于以人治。”冯凌淡淡地说,“更何况,兄长忘了吗?凌儿本就是东晋人。”

是了,当年齐方瑾便是在东晋回大楚的路上捡到他的。劝不住了,齐宅散了,南楚北魏,蜀中东晋,他们兄弟四人,是真正的天各一方。

颜俞太心急,终究是要吃亏的,徐谦如今再想起当年,并不责怪俞儿选择了这条路,只怪自己当时没有告诫他徐徐图之。如今冯凌也要走,徐谦自然不能再像当初一样什么也不说,便给他一条计策,以期将来意外可保性命无虞:“兄长知你不愿居于低位,但是你初入东晋,根基不稳,轻易冒头容易出事。晋王儿子还小,你可为世子师。”

冯凌猛然抬头:“兄长何意?”

“晋王个性要强,即使为了统一天下听从你的建议,难保将来不会为了其他事迁怒于你放弃变法,世子尚年幼,若你要保变法长久,可从他下手,比起君王,学生是更好的选择。”徐谦顿了顿,“即使是现在,世子师也是安全的位置。”

世子师自然不是冯凌的目的,但徐谦说得有理,冯凌立即点头:“多谢兄长,凌儿受教。”

“还有······”徐谦忽然闭了口,冯凌疑惑,追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若你来日与俞儿为敌,留他一命,他的命,是我的,我亲自去拿。

但徐谦最终闭口不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却说魏晋那头,狄行一到两国交界,就立刻写拜帖前去见魏南甫。两国交往不斩来使,这点道理魏国还是懂的,否则狄行也没有这个胆量。

为着要人证物证俱全,狄行还特地带了一个随从,到时侯在秦正武面前说起来也不至于被认为是胡编乱造。

“魏将军,”狄行摆上一如往常的阴森森的笑,“劳动您大驾亲自前来,真乃我东晋罪过。引得将军这般大发雷霆,必是我东晋其罪当诛,但在下实在糊涂,竟不能分辨一二,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以前魏南甫总是百般谨慎,但最近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又听狄行这般奉承,心中有些飘飘然:“自然是你东晋的过错,你们东晋虎狼之心,借我北魏之力壮大自己,将来必定还要将我魏蜀吞吃干净!”

狄行一听他这言语中已将魏蜀连为一体,心想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就是颜俞搞的鬼,这下定然要他翻身也不能。

“将军这是哪里来的话?三国合纵,自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东晋怎敢忘恩负义?这当中必然是有误会了!”

“哼!蜀中主动将三城割给魏国,你们给了什么?”魏南甫气愤不已,“说是误会,如今你知道了,可有何表示?若不是我大军攻入东晋,你会前来?”

狄行心想这颜俞好计谋,还真是不能小瞧了他。“将军,这当真不是东晋本意,原本我王便想着要亲自前往高陵感谢魏王的,只是国内事务繁多,在下不才,帮不上忙,所以才耽搁了,如今误会解开就好,在下必定快马加鞭回去禀告王上,不日就会给将军一个回复,只是在此之前,还望将军能暂时歇息,勿要伤了两国情谊,否则,我王若是一时愤怒,到时再来的可就不是我,而是项将军了。”

狄行这话里,道歉,保证,威胁,每一样都有了,魏南甫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再轻举妄动,可是也不愿意示弱,便“哼”了一声:“最好是!”

就在狄行在前线想着如何收拾颜俞的时候,冯凌入晋,以齐方瑾学生的身份求见秦正武,因有颜俞在先,秦正武很快接见了来人。

这一见面,秦正武便惊讶异常:“冯公子也太小了些,怕是加冠不久吧?”

“学生确实加冠不久,但史书上从不缺年少成名者,学生只觉还不够早。况且,学生若是没记错,学生的兄长,颜相最开始为王上提出兵建议的时候,尚未加冠。”

秦正武心想,你那师兄少时还知道要收敛锋芒,你倒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后生可畏啊!

“冯公子特意由楚入晋来见寡人,不会又像你师兄一般来取我晋国相印的吧?”

相印这东西,谁不想要?可是来前徐谦已告诫过他,这一路上自己也思索良久,不得不承认徐谦的法子才最稳妥。于是说:“王上多虑了,学生本是东晋人,此番不是入晋,却是归晋。东晋能人名士众多,怎轮得上学生高居相位?学生只是听说王上世子年幼,颇想自荐为世子师。”

“哦?”秦正武又惊讶了一回,“我倒不知颜相还有这般淡泊的师弟。”

“人各有志罢了,学生自然也想匡扶天下,只是尚需历练,更何况王上有统一四海之志,学生若能为世子师,倒也不比身佩相印要差。”

秦正武的嫡子秦文隅今年八岁,因着他终日忙碌,确实没有花心思在儿子身上,只随便找了几个文学侍从教他读书识字。齐门中不出无用之人,这话世人皆知,他总有一天会失去颜俞,倒真的需要一个能与之抗衡的人。

“寡人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教好寡人的儿子?”

“为师与为相不同,若王上要说当年颜相提洛辅之计,才冠天下方得王上信任,恐怕学生是做不到了,教育乃长久之计,莫说半年,哪怕三年五载学生也不能保证世子能取得骄人的成绩,不过尽心罢了。”

“好!”秦正武拊掌道,“颜相之才,攻城略地是立竿见影,冯公子之才,却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了。”

冯凌浅笑,这并非他的风格,只是来前实在花了心思揣摩晋王,兄长那样的人他已经有一个了,自己么,自然要让他看到些不一样的。

秦正武好大喜功,想将天下名士都收揽其中,到他这里求官的不在少数,他也不介意给冯凌点事情做,便封了个文学侍从,让他去教冯凌读书识字,治国理政。

冯凌次日就见到了他的学生秦文隅。这孩子不像他父王霸气外显,却是颇为谦恭端方,很有齐氏门生的风范,冯凌想,借由自己之手,倒也算得齐门子弟。

秦文隅知道今天要来新老师,早早准备好了等候在书房,待得侍从介绍过后,便拱手鞠了个躬:“学生见过先生。”

冯凌忽然一下眼眶都湿了,他记得小时候齐方瑾也会教他这样行礼,微微躬身,低头。他不敢走神太久,赶紧上前扶住,又回了个礼:“臣,见过世子。”

秦文隅聪明,学习又早,如今已把常见的字认全了,可以自己读书,但未必知道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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