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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太阳老也不动,好似时间都停止了。颜俞在烈日下淌着汗,忽感到一片阴影,抬头一看,那影子却又消失了。

徐谦竟跪在了他身边:“陪你?”

明明是个问句,到颜俞那儿却变成了妥当的陈述句。颜俞笑起来,忽然也不觉得天气热太阳晒了:“兄长,你真好,这个世界上只有兄长最疼俞儿了。”颜俞前番还与徐谦频频争执,现下便笑颜盈盈,当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奶便是娘。

“兄长你看,树上有只鸟儿,你看你看,它看过来了。”

“花落了,兄长你头上戴花了,好看。”

“那片云,它怎么还不飘过去啊?它飘过去挡住太阳就好了。”

“······”

徐谦忍受着耳边的聒噪,心想过来陪颜俞跪着真是个错误的决定,而且天气这么热,他口不干么?

“你话好多。”徐谦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他了。

颜俞委屈地撅起嘴:“可是兄长,是你要来陪我的,好不容易来个人,难道不说话么?”

徐谦盯着他看了几眼,眼睛里头的无辜还真不像装出来的,行吧,我说的,后悔了行不行?反正老师罚的也不是我。徐谦面无表情,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

徐怀谷!

颜俞双眼冒火,这下真觉得难受了,太阳就在头顶上毒辣地照着,汗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嘴巴里终于觉出了一点口干舌燥的味道,膝盖直到小腿都麻了。

徐谦刚被颜俞烦完,魏渊就接着笑他:“兄长也太心疼俞儿了,我要嫉妒了。”

“你如今多大了?”徐谦一肚子火,还不能乱发脾气,忍得辛苦不已,“自己还是兄长呢,跟俞儿争风吃醋的,像什么样子?再说,俞儿现在这个样子,有一半是你给惯出来的!”

魏渊才不把徐谦的话放在心上,淡淡道:“就是我不惯他,他也是这个样子,顺应天性罢了。”

“若是他以后闯了祸,你就自己去救他。”

“这是自然,俞儿是我弟弟,我拼了命也要救的。”魏渊听着外头聒噪的蝉鸣,“倒是兄长,如今说得这么狠心,将来可不要反悔。”

徐谦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说这么多了,去给他送水。”

“不着急,他还没开始难受呢!”

“你这是当兄长的样子么?”

“兄长心疼了自己去呀!”

徐谦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扭头走了,魏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午后到傍晚,魏渊一共来送了两次水,每一次颜俞都以为他要来救自己了,结果除了一瓢水,什么也没有。太阳终于渐渐落山去,但颜俞已然又痛又累,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就在颜俞思考要不要装晕的时候,徐谦出现了:“起来,用晚饭。”

颜俞一手撑地,死活没把自己撑起来,双腿麻了太久,此刻竟使不上力。徐谦伸手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兄长背我。”颜俞不要脸地哀求,整个人直往徐谦身上靠。

徐谦气极反笑:“好好走!我要是背你,明天跪在这里的就是我。”

“兄长,我跟你说,今天的晚霞······”

晚饭时分,颜俞一直在席上动来动去,差点又被齐方瑾骂。徐谦好笑归好笑,回了房还得给颜俞上药,颜俞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抱怨:“干什么就罚我不罚你们两个?!你们写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徐谦笑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给他揉膝盖,直搓得手心都发热。

“我明天不想上早课。”颜俞嘟囔着,他小时候便是这样,身上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磨几句徐谦也就随他去了。但是后来长大了些,徐谦答应的次数就少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偷懒。

果不其然,徐谦抬起头,脸上一点笑意也无:“明天不想干什么?”

颜俞讪讪地住了口。徐谦知道他委屈,用干净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发:“不闹了,快睡吧。”

颜俞仍然没有说话,徐谦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要兄长陪你睡?”

颜俞小时候刚来到齐宅的时候似乎很害怕,特别是到了晚上,熄灯之后,他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发抖。有一回壮着胆子跟徐谦说,徐谦才知道这小可怜晚上多难熬,于是陪着他睡了一段时间,后来每当颜俞受了委屈,就总是要徐谦陪他睡。

徐谦见他不应答,也没再逗他:“兄长去洗手,很快就回来,俞儿乖。”

颜俞别扭地背过身去,他都多大了徐谦还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可是他心里分明又盼着徐谦像小时候一样抱他睡,便干脆不说话了。

这两人厮混在一起定然是要不得安宁的,徐谦倒是安静,可是颜俞怎么可能放过他?一会说膝盖疼,要徐谦给他揉,一会又问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

徐谦虽然与他意见相左,但也知道要打仗了颜俞必定不开心,想尽办法逗他,抱着他到桌边。“给你说点你不知道的?”徐谦跪坐在地,铺开一张地图。

颜俞眼睛忽然亮了,傻愣愣地点头,连膝盖疼也顾不上了。

因为舅舅是大楚的将军,徐谦修习的兵法不少,这在齐方瑾的学生里很少见,只是平时没有太多机会用上,基本只能纸上谈兵。不过现在看来,至少能逗小孩,徐谦指着晋国问:“让你去打晋国,先打哪里?”

颜俞盘腿坐在他身旁,原本兴致勃勃地要听他大谈特谈,不过徐谦一开口居然问了个这么简单的问题,是看不起我吗?颜俞毫不在意,随口答道:“永丰咯。”

徐谦又问:“兵力不足怎么办?”

“征兵啊!”这也忒简单!

“去哪里征?”

“哪里不能征?”

“新兵怎么打仗?”

“练啊!”

徐谦笑了,抬手在他脑袋上就是一个爆栗:“还好没让你去当将军。”

颜俞被他敲懵了,蹙起眉头,满头雾水:“什么嘛?”

“你看,永丰虽然是晋国的都城,却处在晋国的中心,你一路攻入,很有可能在中间就遭受夹击······”徐谦一边在地图上比划一边跟颜俞解说。颜俞平日虽然嫌弃徐谦这不好那不好,但必要时刻还是得承认徐谦的博学。

“征兵的问题,你不能把人都征完,尤其是大楚南方,气候湿热,一年两熟,是最重要的粮草来源,要是把人征完了,可就没饭吃了。”

颜俞记起从前看过的兵书,问:“粮草,如果敌军打来,粮草是不是要烧掉?”

徐谦没有马上回答,沉吟片刻,说:“兵书上说烧掉对不对?但是如果以后你真有机会上战场,兄长希望你,不要烧。”

颜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这些,是你舅舅教你的?”

徐谦笑笑:“有些是,有些不是。”

“你舅舅是不是很厉害?”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颜俞没再追问,徐谦便接着说其他的,颜俞一开始是坐着,坐累了又起来走走,最后整个人趴在了徐谦身上,听他温润的声音钻进耳朵里,“知道了吗?哪里弱打哪里,别去硬碰硬,否则人打没了也不一定能把城攻下来。”

颜俞懒洋洋地问:“那我们最弱的地方在哪里啊?”

徐谦被他这困倦的模样逗笑了,手指在地图上某处一点:“这儿!”

次日醒来,颜俞还在床上翻滚:“兄长,我病了,真的不能去上早课了。”

徐谦笑着把被子掀开,外头已是蒙蒙亮,再不起床要迟到了。“要不赏你几板子,真病了就不用去了。”

话音刚落,颜俞便愤愤坐起了身,一双丹凤眼带着怨气,直瞪着徐谦,直到眼睛都不舒服了才作罢。“我再也不想理你了,我要是再······”

话未说完,两人便听见大门外一阵喧闹的马蹄声,齐宅大门出去便是安南外城最重要的道路,往外可通城门,往内可到内城和宫庭,大楚大小事宜几乎逃不过这条路。两人听着带风的马鞭声和整齐雄壮的马蹄声,心一齐沉了下去。

出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内容跟原来是一样的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

天子诏:以李定捷为将军,兵发东晋,须在两月内取得扬春郡。

四万将士穿着统一的盔甲,踏着整齐的步伐往城外去,为首那人肩宽腰窄,脸庞线条干净利落,轮廓很深,小麦色的皮肤更添了些坚毅,左侧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一看便知行军打仗多年。这便是领兵的将军李定捷了。

李定捷骑在马上,回想起出兵前与帝君的交谈,心中长叹一口气。

他原本是不同意出兵的,这些年来战事实在太多了,将士们上个月才从蜀国边境回来,又要奔赴东晋,实在苦不堪言,况且出兵一事劳民伤财,最终损耗的还是大楚的命脉。

只是帝君说什么也要出兵,于是他跪下请愿:“若是臣得胜归来,还请帝君送还孟孙!”

他记得帝君沉默了很久,中间唐元还笑着打岔,说他僭越,帝君的事他一个将军怎么能管呢?

但是最后帝君冷笑了一声,轻飘飘道:“那便等将军凯旋再议。”

李定捷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大的恩赐了,不再抗议,当即同意出兵。

可是,当他去与好友关仲阔说起这件事时,那个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将领脸上暗淡无光,并没有因为这一丝希望而兴奋起来:“将军,孟孙不可能回来了。”

“子闳,”李定捷叫他的字,“你等着我回来,我一定会帮你要回孟孙的。”

“将军,你太天真了。”关仲阔如是评价他。

但是,无论天真与否,他如今都踏上了前往东晋的道路,这世上很多事情不能由他们自己决定,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徐谦知道舅舅出兵,心中微微有些担忧,上战场原本便凶险异常,若不能凯旋,帝君定要问罪;如若得胜归来,亦不知多少士兵与百姓惨死在外。这么一天,徐谦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因着齐方瑾在,也没人敢说什么,直到晚上,回了起居的院子,魏渊才安慰道:“兄长,不必太过担忧,顺其自然便是了。”

不顺其自然又能怎样呢?他又帮不上忙,于是苦笑一声:“也只能如此······”

秋风渐渐凉了,晚上更是寒气逼人,颜俞不知是冷的还是怎么的,听两位兄长说话,双眼忽的暗了下去。

“俞儿回房去吧。”魏渊知道他定然不好受,干脆也不说了。

颜俞点点头,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虽说安南是都城,不会轻易起战火,可一连好多天,齐宅里都阴沉沉的,齐方瑾和徐谦不说那些诗书了,颜俞也没有了要出去玩的心思,至于魏渊,平日便少言寡语,如今没人吵着他,便更安静了。

平日里,一到晚上,晚读完毕,这三人总要在院子里玩闹一番,即使是正经的徐谦也得由着颜俞,可最近颜俞没有心情,魏渊坐了一会,自觉无趣,便回去了。

颜俞这晚去了另一个院子,那是最小的师弟冯凌起居读书的地方。冯凌如今才十一岁,等把该读的书读完,才会去跟兄长们一起学习,平日便一个人呆着。

颜俞有时会溜出来找他玩,夏天摘莲蓬,冬日折梅花,快乐得不得了。但这一晚,颜俞连笑也没一个,只闷闷地看他练字,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实在忍不住了:“凌儿,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冯凌停笔,用眼神问他是哪个小时候。

“就是你来到齐宅之前。”颜俞补充道。

冯凌沉思了许久,最终重重点头。齐方瑾捡到他的时候才四岁,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记忆的,但或许那样的经历太过惨烈,冯凌总在梦中一次又一次见到当时的场景。他趴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上嚎啕大哭,声音嘶哑,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烫得心发颤,眼泪鼻涕把原来就不干净的一张脸弄得更脏了,任谁看了也不忍心。躺在地上的女人是他母亲,骨瘦如柴,粗麻布的衣服上净是补丁和破洞,落满了灰。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青紫,皮肤暗淡,显然是饿死的。尸体已经硬化,但是他那时不懂,一个劲儿地摇,仿佛这样就能把母亲摇醒。在这乱世之中,饿死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对于很多人来说,那只是许多饿死的人其中的一个,而对冯凌来说,那是他的母亲,他最后一个亲人。

就在那时,他见到了齐方瑾,进了齐宅。

“我也记得我小时候,”颜俞知道冯凌大概听不明白,但是他想说给自己听,“家里很穷,常常吃不上饭,娘亲带着我来到安南,来到齐宅大门前,让我乖乖在那里等她。其实我都想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老师,怎么会知道齐宅门口一定有人会捡我回去,其实她不知道,她甚至连安南的内城都进不去,她只是觉得安南是都城,齐宅的门看起来那么漂亮,也许里面住的是豪民也说不定,她是在赌我活下去的机会。”

“我记得飞快的马蹄踏过田野,带着火,他们一过,村庄就要烧起来。有很多孩子跟我们一样,父母都死了,被杀死的,饿死的,什么样的都有。我还见过长矛,很锋利,一下就能捅穿人的身体,我爹就是那样死的,他连话都来不及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娘和我躲在在远处的草垛后,她捂着我的嘴,让我别哭,可是我一抬头,就看见她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我们一路往安南走,路上无数的女人带着孩子,就像我娘带着我那样,我们,跟你也差不多,流亡路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家破人亡,穿着很旧很破的衣服,很多天都吃不上饭,有人饿死在路上,还有人,真的跟别人换孩子来吃。娘亲见了,抓着我就跑,其实她吃了我也可以的,至少我也不用挨饿了。”

“能在齐宅活下来挺好的,突然就有了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能读书认字,但是老师,兄长,他们好像不明白,战争,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会说百姓无辜,会说要规劝帝君,但是他们不知道,每天都有好多人死去。”颜俞转过头来,脸上尽是泪水,“凌儿,你说是不是?”

冯凌听懂了一些,但又不全懂,他能感受到兄长很伤心,自己也很伤心,于是他挪过去一点,两手挂在颜俞脖子上,搂住了他。

颜俞抱着他,像抱着年幼时的自己。

这样低沉的情绪直至秋日赏菊时才淡了些。齐方瑾看得出来颜俞心情差,特意将去年埋在地下的酒启了出来,叫徐谦三人来饮酒。

前院有成排密布的菊花,那是魏渊栽下的,每年秋天便是魏渊最快乐的日子,对着夕阳与秋菊,等着清风与叶落,生命便是这样的宁静。

魏渊抱来了琴,一身白衣端坐于院落一侧,琴声在寂静的院子中悠然作响,仿佛下一刻就可以羽化登仙了。

徐谦忍不住赞道:“春生秋实,商声主西方之音,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不过渊儿生性泰然,秋声亦不足以动摇······”

“哇!这个酒好香!”颜俞跑来,打断了徐谦的话,脸上竟出现了消失多日的笑容。

徐谦和魏渊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在意俞儿的无礼。

师徒四人围着矮圆桌坐下,傍晚的秋风送来夕阳最后的暖意,童子将酒装入酒爵中,先温好再送上来。徐谦给齐方瑾斟酒,颜俞的眼睛一直跟着由上自下的细水流,酒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混合着院子里的菊花香,仿佛是夕阳的味道。

齐方瑾轻拍着他的背:“俞儿喜欢吗?”

“嗯嗯。”颜俞连连点头,一双眼睛简直挪不开了。

齐方瑾看他这个样子,无奈地笑了笑,由着他去了。对于其他的学生,齐方瑾总是能说出一二三来,但是对于颜俞,他的感情实在太复杂了。

颜俞自小长得好看,人也聪明,不知多少人说过“非池中之物”,齐方瑾的欢喜和赞赏都是真的,可担忧也是真的,这孩子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到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人震骇不已。若是从前有这样聪明的学生,齐方瑾定然巴不得他早日入朝为官,大楚再度中兴定然有望,可是颜俞······

于是他想,再好好教吧,俞儿还没有加冠,一切都来得及。

“唉?我呢?”颜俞看了好久才发现,别人都有酒,就他没有,徐谦更是故意气他似的,将觚中酒一饮而尽,完了再给自己继续满上。颜俞怒了,干起了告状的勾当,“老师,你看兄长!”

齐方瑾多少有点心疼,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不许徐谦逗他了:“谦儿,莫要欺负俞儿。”

徐谦闻言笑着放下自己准备要喝的酒,重新取了只干净的酒觚,正要给他满上,却见颜俞飞快端过自己刚放下的酒觚,仰头就喝,没有一点情趣,完了还舔一圈嘴唇:“兄长的酒好喝一些。”

徐谦看着他湿润的嘴唇,手一抖,酒便洒出来了。

“俞儿可喜欢菊花?”齐方瑾问。

颜俞飞快地丢下酒觚,转头去瞅菊花,开得虽烈,却不大能提得起劲儿,转头说道:“菊花虽好,但俞儿喜欢梅花多些,最好还是红梅,在冰天雪地里一枝独秀,傲雪凌霜,逆流而上!”

“倒很有骨气。”齐方瑾笑道,“谦儿喜欢什么?”

徐谦将手收进宽大袖子里,认真回答:“桃花。”

齐方瑾赞道:“宜其室家。你们几兄弟,最喜欢菊花的当属渊儿。”

魏渊这才将视线从菊花丛中移回来:“菊花甚好。”

齐方瑾叹了口气:“俞儿要逆流而上,渊儿却避世太过。”

“那可不是,”颜俞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地说起魏渊的事,手舞足蹈地学着魏渊捻起花瓣的样子,“要是有花吹到我们书室里头,兄长必定要感叹一番,生从何处来,自往何处去,是到了归家之时,兄长,是不是这样?”

颜俞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其他几人逗得笑个不停,魏渊一边摇头一边斟酒,眼神里尽是无奈。

“老师,”大家还没笑完,颜俞又抱怨道,“院子里没有梅花,兄长们可以在院子里看到喜欢的花,唯独俞儿不行!”

大约是被逗开心了,齐方瑾一口应承:“好,哪日谦儿得空,给俞儿在院子里栽一株梅花。”

徐谦没来得及应声,颜俞便蹬鼻子上脸:“要红的!”

“行,都依你。”徐谦都快笑得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定捷的出场推迟到这一章了,主要是孟孙一事改了,所以相关的内容会跟着变一点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卢钺)

那日的酒喝到深夜,徐谦来回逗颜俞,引得颜俞一声声地求他:“兄长,快给我一口!”徐谦不给,颜俞便转身去抢魏渊的酒,那酒觚里,盛满了月光,颜俞一仰头,喝下一个月亮。

颜俞酒量浅,喝到最后已是醉醺醺的,恍惚间听见魏渊道:“开战了,老师游学的计划得推到明年了吧?”

“嗯,”是齐方瑾的声音,“大约明年春天吧。”

什么什么?颜俞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游学?老师又要出去了吗?我呢我呢?

齐方瑾辞官后每隔几年就要出去一趟,到各个属国去游历一番,甚至会在一些城池停留聚众讲学,一般只带着年纪较长的学生在身边服侍,年纪小的就留在家里由仆人照顾。颜俞从来没有跟着出去过,对此事向往已久。

这下硬是顶着酒意醒了,却也不找老师,反倒晕乎乎地扎进了徐谦怀里,连滚带爬地往徐谦身上钻:“兄长不要丢下俞儿!”

又把众人逗笑了一回。

徐谦伸手揽住不停地往自己身上蹭的颜俞,心里也被搔得痒痒的,那滋味实在说不清道不明。

初冬之时,徐谦为颜俞在院子里移植了一株红梅,叶已落尽,仅有光秃秃的枝干。颜俞坐在书室的窗边便能看见,徐谦两手泥巴,袍子上也沾了些许。颜俞“吭哧吭哧”地把书桌移到了魏渊身后,以后有事没事便可跟魏渊一块儿望窗外,等他的梅花开。

冬渐渐深了,徐谦看他日日这么等着,便告诉他这一棵梅树今年不会开花,别等了。

颜俞耷拉着脑袋,像被北风扫过的院子,没有一点精神:“为什么呀?”

徐谦满心无奈:“今年刚栽下去,哪有这么快?你安心念书,明年就能看到梅花了,听话。”

颜俞的牛脾气上头了:“可我要今年就看到!”

徐谦摇摇头,兀自读书去了,剩下颜俞一个人还在想如何看到今年的梅花。

冬日晚上,他们兄弟几个是不会在院子里玩闹的,安南虽处南方,但是冷风自远方扫来,在院子里站上片刻便能全身发抖,因而吃过晚饭便各自回了房间。

徐谦在房中看书,黄色的温暖灯光透出窗去,映照出他腰背挺直头微垂的剪影,沉默如书页。突然之间,一阵风吹开了门,寒冷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徐怀谷!”红色的梅花一朵朵,纷纷自头顶洒落,温柔地落在笔墨之间,唯有那太过激动的声音破坏了这意境,“今年的梅花!我看到了!”

徐谦惊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旁的颜俞抖落着袖子,浑身都是欢喜的笑意,他带着冬天严寒的梅香,无忧无虑,在夜色中奔到了徐谦眼前。

仿佛是在人山人海之中认定了那身影,于是便心无旁骛,逆风冒寒,破开黑暗,只为了见他一面。

“你从哪里来的梅花?”

颜俞犹自欢喜异常:“我?我到外面······”他突然住了口,瞬间就敛住了那喜悦,眉头蹙起,嘴角勾出讨好的笑,“兄长,就一次,你饶了我吧!”

徐谦哪有什么罚他的心思,心都被这香气带远了,又瞧他实在可爱,倒想多看几眼他讨饶的模样。

“兄长,”颜俞双手抱着徐谦一只手晃来晃去,梅香一阵阵钻进徐谦鼻子里,“你要是这个天气让我去跪一晚,说不定明天起来就发现我冻死了,就再也没有俞儿了!”

颜俞讨饶的样子徐谦从小到大不知见了多少次,每次都只觉好笑,而今好笑以外,又隐隐有些心疼,徐谦暗自咬牙板着脸:“知道要被罚还跑出去?”

“不是啊,我想给你把梅花带回来嘛!”这话听着像逗人欢心,颜俞却是真心实意的,他在郊外看见那成片的梅花时,只想到了徐谦一个人,仿佛那人就蹲在自己身前,一下一下地拍着泥土,要把那树根埋得结实一些。于是他像小孩似的,折了一枝花朵成簇的梅枝,将花一朵朵摘下,藏在袖子里,准备扑徐谦一个满怀。

徐谦藏在袖子中的手抽了一下,他最近不知怎的,面对颜俞的时候总有些不大自然的反应,那日赏菊饮酒时便是这样,如今又来,他疑心自己出了什么问题,又不能说出来,实在憋得难受。

“兄长?”颜俞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他一声。徐谦回过头来,只见颜俞脸颊通红,嘴唇微微泛白,定是在冷风中吹了太久的缘故,心疼不已,又不好表现,于是冷着声道:“还不快回去把衣服换了,身上都冻成冰块了!”

颜俞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他欢欢喜喜地想给徐怀谷一个惊喜,反倒挨了训,心情一下就没有了,别扭地转身出去了。

徐谦看着他垂头离开,还不忘把门关上,心里又添三分烦闷,手中拾起一朵梅花,花瓣的影子在手上流转,他再没有了看书的心思,一颗心不过方寸之地,颜俞要占九分,剩余一分,还不够颜俞活动的,再放不下别的什么了。

今夜月色甚好,皎洁通透,徐谦推门出去,门外冷风一吹,立即打了个寒战。他心中虽犹豫,脚步却是已到了颜俞房门前,他抬手,片刻后又收了回去。颜俞房中烛火已熄,想是已睡下了,徐谦怕他受了寒,满腹担忧,终是敲响了门:“俞儿,兄长进来了。”

颜俞一听徐谦的声音,先是一阵欢喜,后又故意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今日天气寒冷,你自小体弱,受不得寒,若是病了······”徐谦没有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要说出些什么不合礼仪的话来,终是住了口,手探上颜俞额头,颜俞像触电一般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徐谦一下紧张了:“俞儿,莫不是真病了?快起来,兄长看看。”

颜俞甩开他的手,生气地说:“我没病!我气的!”

徐谦张了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垂下眸子,沉默了片刻,颜俞没听见声音,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可一见徐谦那模样他也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人便这样彼此为难着,闭口不言。

次日两人仍在闹别扭,书室里头安静得有些诡异,外头却是安南举城欢庆。楚军凯旋,内城外城都是一片欢呼,赞美着帝君出兵果敢,李将军神勇无敌,月余前对出兵的担忧全被抛到了脑后。

李定捷骑在马上,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自安南城门沿着主街向宫里去,帝君站在高高的宫楼上俯视,一手拍在栏杆上:“果真是定捷!”

童子把这个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徐谦立刻问:“李将军······”

“将军可威风呢,骑在马上,百姓都在欢呼。”童子兴高采烈地回答。

听闻舅舅平安,徐谦也算松了口气,却是颜俞紧赶着问:“战况如何?”

童子挠挠头:“这个我也不知呀!”

待得童子退出书室,几人又奇异地沉默下来,没有一个人喜欢战争,可厌恶的战争的原因却又从来不一样,谁也安慰不得谁。

颜俞不甘心,“咻”一下起身来,就要出去自己打听,徐谦连忙唤道:“俞儿!”

但是颜俞头也不回,只往外跑,魏渊宽慰道:“兄长别担心,这安南城的大街小巷俞儿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不会丢的。”

徐谦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齐方瑾自然也听闻了楚军凯旋的消息,在自己的书房中叹了口气,又翻出几个学生当日的文章,颜俞那一篇最是犀利,齐方瑾再读,仍觉心惊:此子一出,天下必将大乱。

抬头往外瞧去,却是发现外头飘起了安南今冬第一场雪。

次日李定捷便进宫去见帝君了,他来上报战况,也来讨他出战前要的恩赐。

如今大楚帝君名唤李道恒,颜俞曾多次暗地里讽刺帝君平白用了几个好字,倒是干尽无道之事,许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只不过碍着帝君的身份,谁也不敢说什么。如今李定捷要他送归孟孙,已经是冒犯天威了,同在殿上的唐元都双腿打颤。

李道恒慵懒地靠在几上,问:“你与孟孙是什么关系?”

“孟孙乃臣的副将关仲阔的新妇。”

“孟孙都入宫了,怎么还是别人的新妇呢?”李道恒说话慢条斯理,仿佛是在耐心地同对方讲道理一般。

李定捷心里头发毛,硬着头皮道:“那孟孙已与关仲阔入过关氏祠堂,按理说便是关氏的新妇了,帝君此举,恐怕将士军心不稳。”

此话一出,唐元骇得直接跪倒:“帝君息怒!”

李定捷自然知道唐元贪生怕死,生怕在这殿上被自己牵连,他也知道帝君之怒,若是真的发作,他的族人都有危险。

帝君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李道恒起身来,缓缓走下来:“将士们的军心都系在一个女子身上,当然不稳。”

李定捷心中“哐啷”一下,都做好了承受帝君怒火的准备,却又听李道恒幽幽道:“那关氏既这么想要,就让他带回去吧。”

李定捷忽然一听这话,欣喜异常,连忙叩头谢恩:“多谢帝君!臣即刻······”

“只是,”李道恒旁若无人,低声道,“孟孙,已殁了,你便让他自己去找尸体吧,既是关氏的新妇,定要厚葬才是。”

李定捷忽如一盆冷水倾头浇下,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困难,这才多久?孟孙就已,已殁了。若是子闳知道······

李道恒似是很满意这样的反应,忽然笑了,像个嫖妓的:“你告诉他,孟孙实在不错,不愧是名动安南的女子!孙秋意,名字也起得甚好,只是命太短了些,许多富贵都无福消受,予也为她可惜······”

后面的话李定捷再没听清了,只觉得耳朵都嗡嗡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最后的部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王安石)

时近年底,徐谦已在准备回家的事。徐谦平日住在齐宅里,但是每逢重要日子,例如除夕和元日,总归是要回家去的,而齐方瑾的儿子齐晏平也准备回来了。

魏渊对这些节日倒没有多重视,他是属国北魏人,离家万里,要回家至少也得提前十来天出发,是否回家都取决于他心情如何,那几年父母在的时候他还惦记着要回家,后来父母过世,家中一切事务都交由长兄长嫂处理。兄嫂知道他向来自在惯了,竟也不大在意他回不回来,在家中与妹妹团聚便够了。

原本颜俞还同徐谦闹别扭,只是前两日听徐谦提了一句要回家,不知怎么的竟打不起精神来。虽然都是在一座城里,可是一想到不能时时见到徐谦,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不是,我要时时见到徐怀谷做什么?

颜俞疑心自己最近敏感太过,傻愣愣地从房门出来便见着徐谦房门开着,他走过去,倚在门上呆呆地看着房中那人收拾衣物与书,突然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来。

以前老师给他安排房间的时候让他住在魏渊后头,他死活不干,就赖在徐谦房门口,又哭又闹,最终硬是把魏渊给逼走了,腾了徐谦隔壁的房间给他。那时他高兴得都要上天了,可是现在想来,距离太近也不那么好呀,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徐谦要走了。

放在往日里,刻板的徐怀谷要走了,这是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他就可以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可是徐谦真要走了,哪怕只是离开几日,他竟然如此失落,像心里缺了一块似的,怎么也是不完整的。

不,我要高兴点,颜俞想,我要高兴得气死徐怀谷,最好把他气得哪里也去不了。

这么想着,颜俞的眼泪就涌了上来,鼻头也酸酸的,好像徐谦不是回家,是要死了。

“你这是怎么了?”徐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这么舍不得兄长?”

颜俞掩饰地扭过头去:“谁舍不得你?”

徐谦一声轻笑,却不多说,懒得计较他这嘴硬的小孩子脾气,反正他知道是这么回事就行了。童子已将他的行李拿出去了,小车在门口等着,他拉过颜俞的手,感到那手挣扎着想要收回去,于是更用力地握紧了。

颜俞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牵着走至门口,徐谦这才松开他,又抬手替他理了理发带:“兄长元日过后便回来,照顾好自己,待兄长回来带你上街玩去。”

能在徐谦口中听见“玩”字真是太稀奇了,颜俞心中颇有些欢喜,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怕丢人,总觉得徐怀谷知道了肯定得笑他,于是硬撑着张死人脸说:“你说的啊,元日过后不回来便再也不认你当兄长了。”

徐谦只是笑,颜俞脾气闹多了,想是自己也记不清说过什么浑话,但是徐谦记得,他这个样子已经很多年了,每次他回家,颜俞总要这么闹一番,两句无甚特别的话一说就说过这么些年,从颜俞还是一个穿着徐谦旧衣服的小孩说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好,若是元日过后我不回来,便管你叫兄长。”

颜俞“哼”了一声,表示不相信,但是眼看着徐谦走向小车,又看着车轮一圈一圈远离自己的视线,却半分都不舍得眨眼,直到齐宅门口空空如也,还依然站着,不愿回去。

除夕那晚,虽然徐谦不在,齐宅却还热闹了些,仆人与童子把宅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众人换上了新衣,齐方瑾的儿子齐晏平和孙女齐映游都一块儿吃团圆饭。齐晏平是大楚当朝的御史,平时为着入朝方便,住在内城,只有这样重大的日子才会回到齐宅。实则齐映游往日也住在齐宅里,但因为男女有别,所以很少出来,饮食起居一律在自己的小院中解决,最多偶尔出来给齐方瑾请安,因而颜俞等人也很少能见到她。

六人围坐,中间摆上几个圆腹三足鼎,下面烧火,里面煮肉,肉香随着火候飘满整个屋子,诱得颜俞口水直流。他今晚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明丽得像春天已经到来似的,魏渊笑着看向他:“俞儿这样穿,甚是好看。”

颜俞骄傲地扬起头:“那肯定!”却又想到,那徐怀谷居然不在,不然也可以好生炫耀一番。

晚饭时,魏渊挨着齐映游坐,途中做兄长的尽职尽责,笑着用匕从鼎中取了肉,送到齐映游的木俎上,齐映游均羞涩又礼貌地道谢,言谈中颇有些生分。

倒是与冯凌说话的时候,齐映游更放松些,大概是因为这两人年纪更接近,平日见得多些,倒像姐弟。

冯凌一会夸齐映游好看,一会给齐映游说自己读过的书,齐映游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颜俞看了,心想要是徐怀谷在就好了。想到这,颜俞眉头微微一皱,眉眼间的皮肤微微紧绷,我最近怎么做什么都能想到徐怀谷?一定是他太讨人厌了,我恨不得他······恨不得他······他什么呢?断手断脚?不行不行,这有点残忍,那就说不出话?也行,这样就不能念叨我了,真是太棒了,他脑中无比满意地勾勒出徐谦看着他上蹿下跳生气至极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脸颊憋得通红的模样,脸上不觉浮起一个开心的笑,而后回过神来,伸手给旁边的冯凌取了一块肉:“凌儿,多吃点,看你这么小。”

齐方瑾尚不知颜俞脑中在想什么,只是看他竟会照顾冯凌了,果然是过一年大一岁,心中颇感欣慰:“俞儿也要长大了。”

颜俞“嘿嘿”笑着,伸长了手给齐方瑾敬酒:“俞儿长大了,老师不要总是生俞儿的气。”

一桌人其乐融融,倒是齐晏平反应不大,无论吃饭还是说话,都是淡淡的,似是心中有事。

晚饭后,颜俞带着冯凌到外头逛了一圈,街上许多孩子拿着泥塑小人一类的小玩意儿奔跑着,笑声一阵一阵,欢喜得不行。可颜俞心里老想着徐谦,加上天气冷,也不敢让冯凌在外头逗留太久,便早早回来了。

安置好冯凌,颜俞寻思着时间还早,不如去藏书阁找书看。廊道一通到尾,却见齐方瑾的书房灯还亮着,颜俞心中奇怪,难不成老师今晚还有事情?好奇心一起,便蹑手蹑脚地过去了,藏书阁又被他丢到了脑后,脚刚迈到窗口,便听见齐晏平的声音:“······那女孩,刚及笄不久,成婚那日被召进宫去,冬日未到,便殁了······帝君实在······”

颜俞听到这个,推测大概是孟孙了,先是惋惜了一阵,接着不由得怒火中烧,这李道恒原本便是荒淫无耻,昏庸无能,亏你们还一口一个帝君,也不怕平白玷污了这两个字!

房中,齐方瑾重重地叹息,不无痛惜地感慨:“帝君不仁,也是臣子的过错啊!”

什么都是臣子的错,我才不当这种臣子!

“父亲,我担心映游,映游明年便是及笄,帝君已经下令,明年秋要再次纳妃。”

“那便提前许了人家吧,帝君不至于对齐家做这样的事。”

谁能说至不至于呢?孙秋意还拜过关氏的祠堂呢!只不过齐映游再怎么样也要比孙秋意强些,朝中近一半的重臣跟齐方瑾有关系,或许能保得住一个女子吧。

“父亲可有人选?”

颜俞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他甚至能确定那就是答案,可是他在确定的那一瞬间竟然好生气。

“谦儿行事谨慎,重情守信,可将映游托付于他。”齐方瑾顿了顿,“至于其他人······”

颜俞刚听得“可将映游托付于他”一句,眼泪一下就掉出来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

颜俞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什么偷听和看书的心情都没有了,低着头就往房里去了。

却说那孙秋意,花一样的年纪和容貌,亦有花一般的命运和叹息。李定捷本不欲将此事告知关仲阔,甚至还打算另外替他找个合适的女子,但是架不住宫中人多口杂,此事一传十,十传百,竟也到了关仲阔耳朵里。关仲阔心头怒火猛烧,几乎就要冲进宫去杀了那暴君,最后还是李定捷拦了下来。

“你可以不要命,但是你的父母,关氏一族,不能就这么亡了!你想一想这些年被灭掉的氏族,天子之怒,你我都承受不起!”

“所以呢?”关仲阔笑得有些颓废,“我,我的妻,就活该任人践踏吗?”

“住口!”李定捷喝住他,“那不是别人,那是帝君!纵然帝君有错,可这普天之下,你能说什么不是帝君所赐呢?!”

关仲阔趴在地上,涕泗横流,哭得像三岁孩童,他想问帝君到底赐给了他什么,是大婚之夜的屈辱还是新妇被夺的痛苦?可是他问不出口,太多的问题没有答案了。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温庭筠)

元日刚过,大清晨的齐宅门口便热闹非凡,是徐贞到了,还拉了满满一车礼物,既是送徐谦回来,也是来探望齐方瑾。

平日里齐宅有客到,都是徐谦出来迎客,如今徐谦倒成客了,便是魏渊来迎他:“兄长可算是回来了,有人日日念着你呢!”

颜俞一听童子说徐贞和徐谦到了,满心欢喜,“腾”地从床上跃起就往大门跑去,可还没到门口,只远远地看见了徐谦的身影,又突然想起那晚齐方瑾的话来,心里恨道:你还回来做什么?抢着回来娶映游么?

想罢,竟也没有了再见徐谦的心思,说好的玩也没意思了,转头便跑。徐谦隐隐瞧见了颜俞的背影,刚想追,却被徐贞叫住:“谦儿,让人把东西搬进去吧。”

徐谦转头颔首:“是。”

童子引徐贞去见齐方瑾,徐谦与魏渊一边指挥着仆人搬东西一边交谈。

“这几日宅里可发生什么事?”

“未曾。”

“那俞儿怎么见我就跑?”

魏渊刚刚始终背对着宅子,自然没有看到颜俞,奇怪道:“俞儿来过?兴许又闹脾气罢,哄两句就好了,这几日玩也玩得不起劲,怕是时时盼着你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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