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就是颜相,”赵祈下马来,他去年除夕还亲自给颜俞送过赏赐,也见识过颜俞与赵肃倾心相交的君臣之谊,但他毕竟是个臣子,如今赵肃去了,他便得听赵恭的话,“颜相,得罪了,请下车吧。”
赵祈唤来一人打开车舆后门,颜俞不慌不忙,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掌,扶住车舆的挡板,像是要礼貌问好似的。
他环视一周,他的侍从都已被拿下,又被尖枪架着,别说反抗,就连动弹也不敢,几个士兵凶神恶煞奔至车前:“请颜相下车吧。”
话是客气,但那是什么意思不想也知道。颜俞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场面,气定神闲地准备下车来,如同以往每一次回来一样。但是这一次没人礼遇他了,半边身子刚露出来,便被几只大手拉扯着,半摔半撞下了车,狼狈不堪,薛青竹远远看着,骂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颜相也是你们能碰的?!”
周围一片寂静,薛青竹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兀,几人推搡间,颜俞的帽子摔在了地上,沾上少许灰尘,颜俞沉默着,低头一瞥,忽然用劲甩开了抓着他的士兵,在众目睽睽之下弯腰捡起帽子,慢条斯理拍干净上头的尘土,重新戴上,系上缨带,说:“君子死而不免冠。”
颜俞不仅被收走了相印,还下了狱,赵飞衡听亲信转述完颜俞的话,脑子里竟是不自觉出现了他大义凛然的模样,他急得一跺脚,匆匆换上朝服便进了宫。
“阿恭!”
“叔叔慎言!”赵恭竭力在殿上摆出一副气势威武的样子,孰不知落在赵飞衡眼里,倒像是小孩故意装大人,愈发可笑。
赵飞衡冷笑一声,撩起襟袍跪下:“臣,参见王上。”
赵恭微微抬手:“叔叔不必行此大礼。”
赵飞衡起身,心里不住腹诽:说什么不必,不就是等着我跪你么?
“叔叔此来有何要事?”
“王上,臣想问颜相犯了何事,竟至下狱?”
果然是为了颜俞来的,看来说你们私交甚厚也没错了,赵恭自以为抓住了赵飞衡的把柄,颇为生气:“颜俞身为臣子,侍上不敬,寡人不过略施惩戒,还不会立刻杀了他,叔叔不必担心。”
“你还想杀他?”赵飞衡在赵恭面前实在做不出那副君臣的样子,这个孩子是他抱着长大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模样。
“他既为我蜀中臣子,要杀他有何不可?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叔叔您说是不是?”
“自古以来?自古以来我蜀中就没有屠杀良臣的君主,你若是杀颜俞,那是自毁长城!”
“叔叔觉得那是我蜀中的长城,寡人却觉得那是蚁穴!”赵恭反驳,“寡人不过为免养虎为患。”
赵飞衡忽然感到心力交瘁,也不知这孩子被下了什么蛊,多疑成这个样子。“你说颜相侍上不敬,可有证据?”
赵恭将狄行的长信狠狠掼在地上:“这就是证据!”
赵飞衡飞快看完,只觉好笑:“你知道狄行是什么人?人家随便说几句你就把国相关起来了,真是有出息!”赵飞衡还有一句没讲——蜀中落到你手里,真是自绝后路!还有脸说自古以来!
“你怎么不说,颜俞做的事连别国的人也看不下去了?”
这根本不能讲道理啊!赵飞衡气结,只得搬出赵肃来:“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你父王什么?”
又提父王,赵恭心想,你们一个两个心都偏到颜俞身上去了,还反过来威胁我?“寡人是答应过父王要善待颜俞,但更答应了要以蜀中百姓为重,如今颜俞已显露狼子野心,为保蜀中安宁,寡人也不得不食言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叔叔!”赵恭快要气疯了,他还没干什么,赵飞衡就紧赶着来求情,要是他今天把颜俞杀了,这叔叔是不是要谋权篡位来替颜俞报仇?“你既这般向着颜俞,不如去陪着他吧!”
“你说什么?”
“赵祈!”赵恭大喊,“送赵将军去和颜相叙叙旧。”
“这······”赵祈也不敢相信,王上竟然连着十日之内发落了一国的将和相,这是要做什么?
“寡人的话你没听见吗?!”赵恭使尽全力喝道。
“是,”赵祈匆匆应了一声,省得等会赵恭的怒火波及自己,转头满是歉意地看向赵飞衡,“将军,请吧。”
赵飞衡脸上敛了怒气,眼中尽是冷漠,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大殿。
赵飞衡入狱后,狄行传信入蜀的事情就在蜀都传开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谈的都是颜俞和赵飞衡。
“你说这犯了什么事啊?这么大动静。”
“听说是谋反呢,嘘嘘嘘,小点声,可别说出去啊,这赵将军啊,早看不惯王上,想趁着王上还小,夺权呢!”
“不能啊,赵将军忠义之名满天下,怎么可能?别胡说!”
“就是,污我将军高义!”
“不信算了,当年知夜君不也忠义两全,最后还不是说反就反?还有颜相,哦不,现在不是相了,也是要反呢!”
“再在这里造谣,我撕了你的嘴!”
这些情况都有朝臣反映给赵恭,赵恭也不在意,反正颜俞蓄势赵飞衡相助本是事实,他有什么好怕的?
单尧心中还是高兴的,这买一送一的生意做得实在太划算了点,赵飞衡入狱,颜俞大概就没有翻身之日了。
童子把信送进来的时候,魏渊还感叹着这一年似乎比往年更动荡,事情更多,先是三国伐楚,老师仙逝,接着魏晋内乱,蜀王薨逝,三国合纵失败,颜俞被收回相印,一件接一件,就没平息过,可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拿到信的时候手还是忍不住一颤——是徐谦的字。
“玄卿,俞儿受困,我与凌儿力尚薄,能相救者,唯你一人而已。我纵然明白俞儿咎由自取,却不得不求你救他,兄长一生不曾求人,万望玄卿念及往年同窗情谊,施以援手,留我余生残梦。俞儿经世之才,如若此番受辱,或存死志,万勿令他自寻短见。若他平安,请答书于我,此外,不必向他提及我。”
魏渊快速看完书信,心中一颤,思及近半月前颜俞离开,尚且只是被收走相印,心中存有些许希望,也许只是徐谦夸大事实,便立刻派人去打听颜俞的消息。
几日后,侍从来报,颜俞在蜀中已下狱,赵飞衡为其求情,遭遇连坐之罪。魏渊听完,满心绝望,一是想到颜俞才二十五岁,满腹经纶,若是就此殒命,不得不令人惋惜;二是他知道消息太迟了,按照徐谦信中所写,冯凌传信入楚的时候,颜俞尚在魏国,若是传信到他手里,他便可留住颜俞。
而现在,太迟了。
“兄长,你怎么了?”齐映游一进门,便见魏渊脸色苍白,几乎要倒下去了。
魏渊将徐谦的信递给她:“兄长来信,俞儿受困,我须得去救他。”蓦地又想起齐映游和魏洋,心中不忍,他原来便与妻儿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安稳待了两年又要出去,况且此事不小,他能不能将颜俞安全救出尚且两说,万一他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他的弱妻幼儿······
魏渊满是担忧地望向齐映游,齐映游看罢信,握着他的手:“信中所说可是真?”
魏渊点点头:“我已派人求证过,是真。”
因着齐方瑾的事,齐映游对颜俞不可能没有芥蒂,但是她也明白,祖父已到那个年纪,总不能把寿数的事全都归到颜俞身上,更何况,颜俞是她的兄长。“兄长,你去吧,你们兄弟情谊深厚,如你不去,将来必会后悔,映游不忍。”
看齐映游这番大义凛然的模样,魏渊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老师早已不认俞儿了。”
齐映游抬眼,晶亮的眸子闪动,如小鹿一般:“但他仍是我兄长。”
魏渊握紧她的手:“你放心,我去求兄长,必定救出俞儿,之后我便回来,再不管那世事,你和洋儿等着我。”
齐映游点头:“我等着兄长。”
“此事,务必瞒着落蝶,绝不可让她知道消息。”
魏渊急匆匆进了魏致的院子,甫一见人便跪地叩首,魏致惊完便笑:“做什么行这么大的礼?”
“求兄长,”魏渊并未起身,“助我相救俞儿。”
颜俞下狱的事魏致是听到风声的,也知道魏渊从小离家,和颜俞一同长大,自然情谊深厚,但是颜俞现在是烫手山芋,当年并相三国的时候他们可没蹭到一点好处,凭什么现在就要去救他?再说,蜀王要处置的人,是他一个小小的宁成君能救的?
魏致轻笑一声,满是不屑:“你想怎么救?我统共六百门客,你要去送死吗?”
“六百够了!”魏渊急急应了一声,甚至往前膝行了两步,“兄长借我六百人,我保证,一月之内必然回来!”
“你保证?你能保证什么?颜俞是什么人?三国并相,半月内相印全部被收回,性命危在旦夕,若是这么好救,他会没有自救之法?”魏致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若是回不来,你的妻儿怎么办?我与落蝶怎么办?你要为了一个外人弃你的氏族于不顾吗?”
“俞儿不是外人,俞儿是我弟弟!”
“你也是我弟弟!”魏致猛然提高音调,压住了魏渊的声音,“宁成魏氏府邸里的才是你的亲人!”
院中沉默了片刻,天空中乌云密布,暗沉沉地压下来,干燥的北风吹过院落中棕褐色的枯枝,魏渊在瑟瑟的风中握紧了拳头:“我答应过俞儿,必定舍命护他。”
魏致忽然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那声音在静谧的空气里尤为突兀。“你护他,谁来护你?!”
魏渊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挨打,只是心中太过沉重,竟顾不上疼不疼,只端端正正地向兄长磕了个头,执着地说:“渊救出俞儿,再来向兄长请罪。”说罢便起身要走。
“你避世这么多年,要为了他涉足世事吗?”
魏渊的步子猛然停住,是的,他要为了俞儿去做他所厌恶的事了,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把决绝离去的背影作为回答。
☆、我本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朱敦儒)
说到底,这还是魏渊第一次主动踏足北魏的朝堂,他本想先去找魏南甫的,可是魏南甫竟不在高陵,无奈之下只得进宫去求魏王。他在堂下按照礼节不悲不喜地朝魏方跪拜,为了救俞儿。
魏方也奇怪,魏致魏渊的父亲是他的堂弟,他们这一家要多淡泊有多淡泊,恨不得什么都撒手不管,如今竟然主动来了,实在令他吃惊:“上回要给落蝶许亲,她抵死不嫁,也不见你这兄长来一趟,这回是干什么来了。”
魏渊心中苦笑,魏方真是一句话就戳中事情关键了,魏落蝶许亲的时候他不来,是因为知道事情还有希望,可是现如今颜俞还能盼着谁去救他呢?时间紧迫,魏渊不愿意绕弯子:“侄儿此番前来,是为颜俞。”
“颜俞?”魏方刚收回了相印,怎么又扯上关系了?
“颜俞与侄儿,有兄弟之谊。”
“是了,你们都是齐方瑾的学生嘛!”魏方总算是想起来了,“他怎么了?”
魏方也是真不管事,民间都闹得沸沸扬扬,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颜俞此番归蜀,遭小人挑拨离间,如今不仅被罢免蜀相一职,更是身在狱中,时时有生死之危,侄儿想请王上出手相救!”
可别,东晋早就警告过,如今救颜俞,对北魏有百害而无一利,魏方不聪明也不至于干这种事。魏渊和颜俞有兄弟之谊,与他有何相干?
魏方犹豫之际,魏渊又道:“王上,颜俞经世之才,若此次将其救回,颜俞必定感激不尽,自会效忠王上,为王上夺取天下。”从前魏渊不说,人们便当他笨嘴拙舌,如今看来却是一鸣惊人,“哪怕他不愿归顺魏国,此事一出,他必不会再为蜀王效力,我魏国便会少一劲敌,如今蜀王暂时受了蒙蔽,自断臂膀,但万一他突然明白过来,再度启用颜俞,晋国必当首当其冲,我们魏国同样讨不了好,更何况王上此举不须大举用兵,只需令渊带上少数兵马前往蜀国谈判,便可赚得爱才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魏方本是贪生怕死之辈,收回颜俞的相印为的就是向东晋表明自己绝不与其为敌,现在又怎会冒险去救他?况且,晋国和蜀国都不要的人,他要来有何用?“不可,那是蜀国内政,我们不必干涉,况且如今蜀国风头正盛,与其为敌,于我北魏有何好处?”
“王上,难道你忘了蜀国如今风头正盛都是颜俞的功劳吗?没有了颜俞,蜀国何足惧?”
“你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出手救颜俞的,更不会将兵马交给你。你们兄妹两个,一个让我与晋国结了仇,一个还打算让我与蜀国为敌,还真是亲兄妹!”
“王上!”魏渊还想争,但是魏方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魏渊的第一次朝堂之旅,就这么失败了。
借不到兵,魏渊还是要去。他不能让颜俞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蜀都,哪怕是死了,他也要把颜俞的尸体带回齐宅。
“王上既然已经收回相印,不如尽早立他人为相,国不可一日无相啊!”自从颜俞下狱,赵恭就没少听这样的话,天天都有人在耳边念叨。他当然知道相位不可空悬太久,否则国本不安,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
倒是有人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单尧有相才,既是蜀国老臣,又是他老师,应当说是完美的选择,可是赵恭刚借助单尧的手推倒颜俞,便要扶他上位,担心自己对单尧的倚重太过,将来出现下一个颜俞也未可知。而且颜俞和赵飞衡不在,他竟没感到轻松,另一群大臣同样逼着他做这做那,好像自己只是从一个圈跳进了另一个圈。他心中害怕,便一直拖着不决断,谁也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深冬寒风凛冽之时,魏渊只身入蜀。
赵恭接到魏渊的拜帖时,仿佛看见了一道光,虽然他不知道这个魏渊是什么人,但是他有预感,这个僵局就要打破了。
“魏公子到我蜀中,不知所为何事?”赵恭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眉眼之间还是稚嫩之色,话语却刻意老到,整个殿堂弥漫着令人别扭的不协调感。
魏渊面对赵恭和众多朝臣,毫无惧色:“如今蜀中除了颜俞入狱,还有别的事情值得关注吗?”
“你是来救他的?若是这样,你自可归去,寡人已下令,明日正午,将其车裂于市。”这当然是赵恭临时编的,殿下都已小声议论,但赵恭要看看,为了救颜俞,魏渊能付出多大的代价。
车裂,魏渊心里冷笑,若是没有俞儿,蜀中此时不知还有没有残渣剩余,还有脸面大言不惭,对他行车裂之刑。
“我若没有猜错,王上可是听信晋相狄行之言?”自从秦正武收回相印之后,狄行便再度成为晋相,“狄行心胸狭隘,早年与颜俞不和,又因晋王始终属意于颜俞,夺其晋相之位,故行离间之计。想必狄行离间之事不过是颜俞为齐先生行国师之礼,又并相三国,已生不忠之心吧,或许还有颜俞名声在外,百姓只闻颜相不闻王上?”
赵恭色变,信中的内容被魏渊猜中了七八分,但他不能慌张,须得镇定:“魏公子当真敏锐过人,不知与你口中狄相相比如何?”
“狄行此人,鼠目寸光,怀小人之心,行小人之事,渊,不屑与其相较,恐辱没齐门声誉!”
殿上殿下俱是一惊,齐方瑾的学生啊!
魏渊没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惊叹声听进耳朵里,继续道:“想必王上已将颜俞与狄行相较过,不知结果如何?狄行可有颜俞当年合纵三国共抗南楚之势?可有只身入楚,舌战群儒取回四城之勇?又有短短三年弱楚强蜀领王上稳坐王庭之智?更有一心为蜀至死不渝之忠?渊听闻,明主外可料敌之强弱,内可辨臣之忠奸,王上宁信他国朝臣花言巧语,杀忠良,诛贤臣,可谓明智?”
赵恭被魏渊说得冷汗直流,但心中疑窦已生,要放下何其困难?“颜俞势大是事实,即使他如今不反,你又能确定将来他没有反心?”
“若是担心他有反心,便削他职位,贬为平民便是,他为蜀国呕心沥血多年,尚且换不回一条命么?”魏渊只要保住颜俞,他可以带着颜俞回北魏,或者让他回齐宅,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他活着。
赵恭没学到他父亲的仁德宽厚,小聪明倒是不少,若是让颜俞离开,他往后辅佐别国国君,蜀国就等着完蛋,就算他不用,别人也不能用。“如今他在寡人手里,要怎么处置,还轮不到魏公子来教寡人!”
“王上想怎么处置自然是自己决定,但天下人如何议论那便由不得王上左右了!”
赵恭倒吸一口冷气,赵肃从小便同他说,民意方是国家根本,顺应民意便是得天道,颜俞下狱以来,无论来求情的还是来让自己处置他的,都只说颜俞如何如何,却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民意会如何。
“魏公子,此事待寡人三思过后再答复于你,来人,送魏公子去休息。”
魏渊知道赵恭犹豫了,抓住机会追问:“可否让我见颜俞一面?”
“魏公子,莫要与寡人讨价还价,魏公子既然在这,寡人便不会轻易处死颜俞,魏公子尽可放心。也请魏公子不要生出别的心思,毕竟只身一人,很容易深陷险地。”
这倒是□□裸的威胁了,可惜他没估对魏渊是个对死亡没什么恐惧的人,换了魏渊在牢狱里,他大概只会端坐着等刑期到来而已,这样的胁迫他还未曾放在心上。
“王上尽管试试!”短短一句话,魏渊竟说出了千军万马之势。
赵恭多疑,对朝堂上的人根本就不相信,天天以为别人要趁自己年纪小谋权篡位,如今遇事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叫来赵祈:“你可知,魏渊是何人?”
赵祈如实回答:“魏渊乃魏王之侄,齐方瑾先生的门生,颜俞的师兄。”
“他是颜俞的师兄,必不会比颜俞差。”赵恭自言自语着,赵祈也不知道他是何意,不敢出声,只听赵恭喃喃着,“但是他怎么可能留下?”
他要颜俞,那就用颜俞换他。他留下助我夺取天下,我便放了颜俞。
赵恭越想越心动,竟是忍不住跟赵祈说了,赵祈惊讶不已,颜俞此时是赵恭心头刺眼中钉,一个来救颜俞的人,他却想招对方为相!
赵祈提醒道:“他可是魏王的侄子!”
赵恭冷笑一声:“史书上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事情还少吗?一个堂侄,八杆子都不一定打得着,魏渊这回肯定是先找过魏王了,魏王要是肯帮他,他也不会独自一人前来。”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
“魏公子,”次日,赵恭是在自己的殿中单独见魏渊的,只是依旧像昨天那样,一副真少年假老成的模样,“你想救颜俞,我可以成全你,只是寡人有问题想问你。”
“王上请问。”
“寡人想知,若是让魏公子来治理蜀中,魏公子会如何?”
魏渊几乎能确定赵恭心里在想什么了,但是实在不敢相信,只怪他没有先想到赵恭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昨日已初露锋芒,现在再想装疯卖傻也来不及了,只得先回答:“无论是蜀中还是四境之内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样,原该休养生息,顺其自然。天道生养万民,也早已明示过天地的循环演变,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任何违背自然时序的事情终将会被历史与天地证明是错的。”
这番话颇有意思,赵恭笑了笑:“别人都在说攻城略池,怎么魏公子不讲这个?”
“这么多人都在说攻城略池,可有人攻下来了?”魏渊淡淡道,“无论攻守,双方均是农夫不得耕,妇人不得织,何益之有?”
赵恭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当即道:“寡人同意放了颜俞,但是我有个条件,不如,魏公子就留在我蜀中吧。”
魏渊的心一下没入了水中,深不见底,脸上表情却努力控制着不起变化:“渊一无钱财,二无权势,王上留我一个废人做何?”
“钱财和权势我自己有,你有相才,你留下,为我蜀相,我便将颜俞放了。”
魏渊从宁成到蜀都的一路上不知打听了多少赵恭的事情,这个小蜀王生性多疑,连自己的老师和叔叔都不信任,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来当他的相?
“王上何意?”
“你在蜀中没有根基,对我没有威胁,而且寡人知道你的才华,绝对不会输给颜俞。”
难不成赵恭如今已然被架空了吗?又或是他已经感受到俞儿在不在的区别?若是这样,尽可以把俞儿放出来,不过也许拉不下脸?
“王上,渊从无出仕之想,况且颜俞之才乃天下无二,渊绝非可与其相较者。”
“寡人不管你想不想出仕,有没有才华也是寡人说了算。你如今想的是救颜俞,颜俞本是蜀相,你要走一个,自然要还一个,你现在答应我,下一刻我就放了他。”
魏渊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没有任何后盾,他一人前来,若是回不去,恐怕死在何处都无人知晓,便只能虚以委蛇:“王上这话说得太含糊,把他放了是放去哪里?”
赵恭已经想好了:“放给你,但他不可离开蜀都,你助我夺取天下,四海归一后我便放你们走,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手里根本没有兵马,威胁我是没有用的,想救颜俞只有这一个选择。哪怕你不救他了,今日也未必走得出这里。”
魏渊睡个觉起来,竟然被一个小孩威胁了,还威胁得这么彻底。他想到临行前对齐映游说过的话,方知诺不轻许。
炉火把整个大殿熏得暖烘烘的,空气中飘着些干燥而凛冽的香气,魏渊不知怎么的,想起魏洋很小的时候,有回蹲在炉火前玩,橙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笑声引得火尖阵阵摇曳。
“爹爹!”魏洋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刚从新鲜牛乳里捞起来。
然后齐映游就会过去把他抱起来:“洋儿过来,跟爹爹坐一起。”
他回不去了,魏渊想。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颜俞放出后我收为门客,除不离开蜀都外,他的行为不受任何人指挥;第二,我要颜俞当时的府邸作相府。”魏渊提了两个条件,每一个都是为了颜俞,原本他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救他,救是救成了,就是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赵恭爽快答应:“好。”
魏渊笑了,赵恭的想法跟他猜得差不多:“王上就不怕这样之后,我什么也不干,全听颜俞的,最后颜俞才是整个蜀中实际的相。”
赵恭先是有些恼怒,后又变成了失落:“可是,只要不是颜俞,他们就不会总拿父王来压我了。”
魏渊笑了,果然如此。“那便请王上把相印送到相府上吧,我现在就要见他。”
皮鞭“咻——”的落下,颜俞满是血迹的身上又添新伤,整个蜀都都知道赵恭要处置他了,牢狱里头的小人一个赛一个地作践人,看颜俞失势,早晚要死,大大小小的刑具都给他上了一遍,几乎是以折磨他为乐了。
赵飞衡被关得远,只知道颜俞受了刑,却又无法阻止,终日在阴暗的牢房里暴怒不止,除了浪费力气也并没有太多用处。
颜俞最初还能感觉到疼痛,如今身体麻痹,灵魂早飞散了,听着那一声声令人发怵的鞭声,他没有害怕,却仿佛回到了他十七岁那年,元日刚完,他以为徐谦要娶映游,又吃冯凌的醋,一个人跑到外面坐了一晚上,冻得没有知觉时,徐谦便来了。
颜俞这会也没有知觉了,徐谦呢,徐谦终于要来了吗?
他不会来了,我杀了徐贞,杀了老师,他若知道我要死了,必定开心。
一桶冷水猛然泼上他的头,颜俞一阵惊颤,灵魂被迫回到了身体里,又短暂地清醒过来,冰冷的水珠顺着头发和脸庞淌至胸口,又是一阵剜心的痛,但这痛太轻了,跟思及徐谦的痛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颜俞仍旧垂着头,几撮凌乱的头发落下来,在他眼前形成几道影子。
“兄长······”颜俞念着徐谦,我终于要死了,你不来看着我死吗?你来报仇啊,你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来?连看我死你都不愿意,我就知道你恨我入骨。
颜俞听见了脚步声,但是他没有力气了,头失去支撑般彻底垂了下去,他做了个梦,梦见徐谦全身笼着黄色的光,身影被拉得老长,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徐谦伸出手,笑着,温声说道:“俞儿,兄长带你回家。”
那时候的难过是如此简单,只要徐谦一伸手,一说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字句仿佛带着温度,丝丝嵌入北风中,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层层将颜俞包围。
但是他没有理徐谦。
他怎么能不理徐谦呢?徐谦要带他回家呀,颜俞像是飘在半空,看着那个动也不动的自己,只想冲过去踹他一脚,让他跟着徐谦走。
“俞儿,俞儿······”
兄长真的来了,他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他会舍不得我,兄长,俞儿好痛,你来带俞儿回家吗?
“俞儿,”魏渊看着颜俞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却在清醒后突然沉了下去,怀疑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俞儿,是兄长啊。”
颜俞浑身是伤,躺在魏渊怀里怎么都是痛,却硬是扯出一个笑来:“原来是兄长,我还以为,还以为······”话没说完,两行泪已落了下去。
魏渊明白他想说什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心里是盼望着徐谦的,可是徐谦没有来。他抱着颜俞,像小时候一样:“兄长在,俞儿别怕,兄长护着你来了。”
“他恨不得我死。”
“不是的,”魏渊只感觉自己的心被剜去了一块,血淋淋的,“兄长远在千里,怎知你受困?”
颜俞和薛青竹一并被放了出来,仍住在相府里头,颜俞对此很是疑惑,魏渊怎么有这般大的本事能安然无恙地把他救出来?但是他在狱中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最痛苦时甚至一心求死,出来后时常整日整日地不清醒,想问也没有机会问。
薛青竹在狱中并未受苦,就是饿了几日,出来就听说魏渊是新的蜀相,一开始对他敌意颇深,觉得他抢了自己主子的官职,不曾想人家还真是跟颜俞兄弟情深,除了上朝就是照顾颜俞,还特地吩咐了全府上下不可把他担任蜀相的事告诉颜俞,免得他多想。
单尧怎么也没想到这相印好不容易从颜俞身上下来了,居然又到了别人手上,心里头把赵恭那个小崽子骂得狗血淋头,却又抓不住魏渊的把柄。赵恭为了这个人,把颜俞都给放出来了,这个时候上赶着得罪魏渊,不是嫌命太长了吗?
单尧思来想去,虽然他和狄行是联手把颜俞给收拾了,但是狄行已经当回晋相了,他还是那个治粟内史,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还是治粟内史,心中实在不甘,无奈之下便写了封信告知狄行,请狄行相助。
魏渊也送了两封信出去,一封发往宁成,告诉齐映游他的处境,让她照顾好魏洋和魏落蝶,不必太过担心他,他虽然不能回北魏,但自保之计还是有的,另一封则发往安南,告诉徐谦颜俞的境况。
“俞儿已安然救出,伤势颇重,但绝无性命之虞,静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兄长无需担心,我会留居蜀都照顾俞儿,兄长若有问,来信至蜀都相府便是。”
魏渊差薛青竹帮他送信出去,再一看外头,穷冬烈风,当真令人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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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向巴山落月时,两乡千里梦相思(严武)
颜俞花了十多天才恢复过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好药材,也不知愁掉了魏渊和薛青竹多少头发。但是他恢复后,不大有从前那般骄傲恣意了,魏渊看在眼中,倒像是自暴自弃。他不喝药,饭吃得很少,也不管天气是否寒冷,想出去时便身着单衣往外走,厚衣服也不披一件,在外面一站就是一天,好似感觉不到冷,却从来不说他在干什么,想什么。
魏渊有时亲自给他喂药,他不好意思拂魏渊的意,强迫自己喝下,可喝至半途便弯腰猛烈呕吐起来,魏渊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安静地拍他的背。
吃饭也是一样,每次吃下一点便会吐出来,后来干脆不吃了,一个劲儿往外呕酸水,半月下来,面色青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两边颧骨突出,瘦得不成人形,魏渊抱着他,像抱着一把干枯的柴火。
魏渊夜晚便守在他房里,白天这般折腾,晚上必是不得安眠。果不其然,夜深人静时,魏渊便听见了颜俞梦中的呢喃,他喘息着,似是难受,又像惊恐,还有伤心与绝望,一声接一声地唤“兄长”。
魏渊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了,处处生疼,他抓着颜俞的手,用力摇醒了他:“俞儿醒醒!是兄长!”
颜俞是猛然惊醒的,像是有人按着他的眼皮,一下给他掰开的,一头冷汗打湿了乌发,枕头上斑驳着水渍,他却还嫌不够似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渗出液体,稳稳地横流到太阳穴,没进已湿的头发里。
“做噩梦了?”魏渊温声问到。
颜俞眼珠子一转,拉扯出一个生硬而瘆人的惨笑:“我梦见了齐宅的晚霞,红光万丈。”
再过些时日便是除夕,这旧的一年过完他就要二十六岁了,距离他第一次在齐宅的书室里和魏渊徐谦打闹着看晚霞过去了整整十年 。别人也许理解不了那普通的晚霞和年年开放的桃花对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但是魏渊知道,那些是跟徐谦永远切割不开的记忆。
魏渊没有马上回答,只静静坐到床上,将他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半躺着,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开口:“兄长,曾与老师说过你们的事情,他说与俞儿相互爱慕,彼此交付,又说未曾为俞儿做过什么,有负于你。”
这是凌迟啊!颜俞想,眼泪直往下淌,嘀嘀嗒嗒的,身上衣裳转瞬间已被打湿大半。
他想大哭一场,但是他没有力气了,他所有的力气都在梦里耗光了,边淌泪边说:“我以为他要杀我,他一定恨我入骨。”
不是的,魏渊在心中回答,若是可以,他一定会亲自来救你的。但是魏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圈得更紧了。
虽然哭了大半夜,但是颜俞后半夜竟睡得出奇地好,气息平稳,没有梦话,甚至没有冒冷汗。魏渊赶着上早朝,吩咐薛青竹照看他,早朝回来后,惊喜得知颜俞早上竟喝了半碗粥,药也入了口,没有再吐出来。
却说狄行收到单尧的来信,实在是被赵恭的做法吓了一跳,那孩子现在成了惊弓之鸟,什么人也信不过,于是干脆找了个陌生人来当相,为的还是把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要帮单尧也不是不行,现在还不到他们两相对立的时候,但他不能一点好处没有。
狄行阴着笑了两声,提笔给单尧回信,半个时辰后进宫去见了秦正武。
“狄卿何事?”
狄行躬着腰,笑道:“今日臣听闻一个消息,特来告知王上。”见殿上那人斜眼一瞟,狄行也不敢卖关子,赶紧说,“听说魏王的侄子魏渊,已经入蜀为相。”
“什么?”
一旁的秦景宣也是一惊,多年前他带领齐方瑾师徒四人在晋王宫里观览时,曾为秦正武招揽过他,魏渊还说自己是不系之舟,如今却出仕了。
“王上若是不信臣,自可遣人去问,就知臣是否诓骗王上。”
秦正武抬眼看了下秦景宣,秦景宣便点头领命。
“那魏渊寡人也见过,从前不声不响,怎的如今出来为官了?还跑到蜀中去。”
狄行见秦正武往着自己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心中欢喜,态度更为恭敬:“这就是臣要告诉王上的更重要的事了,魏渊此去,是为了救颜俞,而且听说颜俞虽然被夺了相位,但仍是住在相府里。”
秦正武懒得再理这些事情,挥手道:“罢了,寡人没空一直盯着他,他如今怎样跟寡人也没有关系了。”
“颜俞自然是没有什么价值了,但是先前北魏收取我国土地与粮草,如今正是取回的好时候。”
“此话怎讲?”秦正武来了点兴趣。
“臣前次去往北魏,北魏已知我东晋不容颜俞,如今魏王却任由自己的侄子去救颜俞,这不是摆明了与我东晋为敌吗?”
点到为止,秦正武已是心领神会。
天清十一年春,北魏新年开朝第一日就收到了秦正武差人送来的问罪书信,信中指责魏方明知颜俞挑拨魏晋关系,为天理所不容,却一边接受东晋的赔礼,假意与东晋修好,一边纵容自己的侄子魏渊前往蜀中援救颜俞,直言魏方与东晋为敌之心昭然若揭,看得魏方双腿一阵阵打颤。
这封信很长,殿下诸臣很久没听见殿上的响动,只有魏方心惊胆战,看见秦正武提出来的条件时还大大松了一口气——“寡人亦不愿多方树敌,若是北魏绝无此意,只需交出魏国东部从韩墚至岭阳共十五座城池,供应我东晋三十万大军三年粮草。北魏地大物博,区区小城与粮草应当不在话下。若是北魏能让东晋与寡人看见诚意,寡人自当与北魏同修兄弟之谊,否则,兵临高陵,血流成河之日必在转眼之间,望北魏慎重考虑!”
这是□□裸的威胁,但是魏方居然准备答应,殿下大臣们听完,俱是呼天抢地地要阻止他,尤其魏南甫,直到现在一颗心还挂在赵飞衡和颜俞身上,心里不住夸赞他那堂弟做得好,可惜着他没叫上自己一起,不然还能把颜俞全须全尾地带回北魏来。
要是颜俞在,晋王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如此欺辱他们?
“父王,东晋狼子野心才是昭然若揭,若是此次答应了,难保不会给天下留下北魏柔弱可欺的印象,我北魏还如何立足?要我说,不如就与他东晋为敌,仍然与蜀中结盟,有颜相在,我们必不会输!”
魏方怒不可遏,人家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他儿子还惦记着那个挑拨是非的人!“颜相颜相,早就没有颜相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的好颜相,我们北魏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跟东晋为敌有什么好处?如今他们兵强马壮,南楚不堪一击,蜀中自断臂膀,他秦正武想称帝是一句话的事!”
魏南甫拱手上前还欲再说,却被魏方挥手制止了:“有什么话你自己烂在肚子里,这段时间你就到韩墚去,准备把这十五座城交给东晋吧!”
“不可啊王上!”
“王上三思!”
殿下吵成一片,一旦东晋得到这十五座城池,便是天下国土最辽阔的国家,北魏虽然地大物博,但也绝不是拿来干这事的,更何况三十万兵马三年的粮草,这是要掏掉北魏一半的粮仓啊!
魏方被吵得头痛,如今只恨不得时光流转,倒回几年前,什么三国合纵他都不管,就安安心心守着北魏,也不至于这么快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好了!吵什么吵?!”魏方一拍桌案,整个殿堂顿时鸦雀无声,“你们以为我想给?问题是打得过东晋吗?还是你们想早点国破家亡啊?!”
北魏虽大,但是并无将才,合纵那几年魏南甫竟然没有一次在战场上独当一面,如今也就敢在他爹面前嚷嚷几句,要是真开战,估计也是要被项起追着打的。
朝臣们也都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情况,这话一出,竟是无人再应。
秦正武收到魏方的回复,欢喜是欢喜,倒也克制得住,大约是早预料到魏方这唯唯诺诺的性子根本不敢与他为敌,当即派了项起去接管北魏领土,再把粮草领回来。
扩大疆域,储备粮草,征兵练兵,统一天下。秦正武想,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也许很快就要实现了。
狄行自然也是高兴的,秦正武统一天下,他便是帝君之相,这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或许他不统一天下,自己也可以先过过当帝君之相的瘾。“王上,如今天下局势已分明,王上虽未统一天下,但此事指日可待,为使天下一呼百应,王上何不先行称帝?”
秦正武眉头一动,这真是大胆的做法,不过狄行啊,终于是干了点让他舒心的事。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刘禹锡)
徐谦一个人在齐宅里孤零零地过完了元日和上元夜,外头满城欢庆,张灯结彩,他却依然一身缟素,吃饭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也许是前一年已经悲伤过了头,他如今也没太难过,只是想到自己以后可能都要这么过元日,难免有些薄薄的凄凉。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魏渊的来信,颜俞已无性命之虞,但是又说伤重,徐谦突然恨不得亲自飞到蜀都去亲眼看一看,他想,他什么也不做,就看一眼,知道他没事就好。
可是他身上还没有撤下去的丧衣却提醒着他,那是他一生的仇人。
也许,他应该怪这个乱世,是这个乱世带走了他的俞儿,他的父母和老师,或许他也该知道国仇家恨不可磨灭,只是他心中爱着那个人,即便知道自己要取他的命,仍然不舍得他死,不舍得他伤。
人活一世,身不由己。
百般纠结之下,徐谦仍是提笔回了一封信:玄卿,千言万语亦无可谢你相救俞儿之恩,此生若是有可能,兄长自当千百倍偿还,若有来世,结草衔环,必报玄卿之情。俞儿体弱,蜀中春日亦是寒冷非常,望玄卿与俞儿多加保重。
“你的好弟弟!”魏方没了地又赔了粮,自然要找个人出气,于是把魏致叫进宫里一顿好骂,要不是魏渊如今是蜀相,他担心刚处理完东晋又要被蜀中问责,早就把魏致一家发落了,也不至于憋屈到这种地步。
魏致跪在地上,他一辈子也没见过魏方发这么大的脾气,不禁有些害怕,辩解道:“王上息怒,魏渊离开北魏前往蜀中一事确是侄儿失职,但担任蜀相绝不是他所想,王上知道的,魏渊向来淡泊,从不做出仕之想,必是在蜀中遭遇逼迫,王上明鉴!”
“若不是你平日多有纵容,不严加管教,哪能有这事出来?”
魏致心想,魏渊从小就到南楚去,如今又是有家室的人,他能怎么个管教法?但又知此事确实是魏渊不对,于是求情道:“此事自然是侄儿的错,想必他念着自己是北魏人,自然不会令蜀中与北魏为敌,要是他做出大逆不道不念家国之事,侄儿第一个不放过他,还请王上宽宏大量,放他一条生路。”
“哼!前番魏落蝶拒婚一事,寡人还未与你细细计较,没曾想你这宁成君府里,净是些目无尊长法纪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