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致一听他提到魏落蝶,生怕他抓不到魏渊,便要拿魏落蝶来出气,赶紧俯首到地,说:“落蝶年幼无知,侄儿已教训过她,还望王上念她尚且未经世事,饶她一命。”
“都及笄多少年了还年幼无知,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魏方自然是没有胆子处死魏落蝶,但是魏致一家抗旨不遵是真,他便借着这事发作,“连弟弟妹妹都管不好,就不必管宁成了,以后宁成寡人派人去管,北魏还没有这般胆大妄为的宁成君!”
魏致大气不敢出,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再讨价还价就显得不识好歹了,于是当即谢恩:“多谢王上不杀之恩!”
接下来的几天,魏方派人来接收宁成,还在魏致府邸前派了兵马,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若是蜀中有什么动作,他可以拿这府里的人当挡箭牌,他就不信魏渊会把他这一家人弃置不顾。
魏落蝶看着这几日外头鸡飞狗跳的,忙去问发生了何事,魏致心烦意乱,根本不想理她,她便又去找齐映游。
齐映游前一日才被长嫂教训过妇德有缺,不能相夫教子,连丈夫都留不住。齐映游默默挨骂,她确实没有留住魏渊,甚至还让他去,但是她并未觉得自己做错,只是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便一再保证以后必定谨守规矩,不再行差踏错。
如今魏落蝶来问,她又该怎么答?即使没有在长嫂面前保证那些事,魏渊也叮嘱过她,此事绝不可让魏落蝶知道,她该如何?
“我兄长呢?”魏落蝶看齐映游吞吞吐吐的样子,便知定有大事。
齐映游左右为难,只憋出一句:“落蝶,你别问了。”
“我兄长出事了是不是?”
齐映游抿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魏落蝶不甘心,他们不说她便自己去打听,谁也别想拦住她!
“落蝶!”
齐映游放心不下魏落蝶,生怕她闹出什么事来,又不敢和魏致说,只得给魏渊去了一封信,告知他目前家里的情况和魏落蝶的事,请他万事小心。
魏渊是接连收到信的,先是徐谦后是齐映游。他从前闲散惯了,如今应付赵恭已经让他心力交瘁,照顾颜俞又逃不掉,还添上魏落蝶的事,果真是祸不单行。
刚回完信,蜀都中便传出了“魏相因相救颜俞,致一家落难”的消息,薛青竹急急忙忙来告诉他,魏渊心头一沉,齐映游的信是直接送到相府里的,别人怎会知晓?就算是一传十十传百,速度怎会那么快?
看来,蜀都里也不纯粹。
“魏相?”薛青竹看他没有反应,还以为他是被这消息吓到了。
魏渊却沉着自如,从齐映游那里听到消息他都不慌,事情迟早要被知道的,传便传了,有什么好怕的?“青竹,你去帮我查,看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
天清十一年季春,秦正武在永丰祭坛举行祭天仪式,自行称帝,改晋国为大晋,定元隆盛,该年即为隆盛元年。
称帝仪式十分隆重,颇有大楚帝君即位的气势。秦文隅是大晋建朝第一个太子,跟着秦正武走完了所有繁琐的礼仪。秦正武看着自己的儿子,半年过去仿佛成熟许多,看来齐门果然不出无用之人。
冯凌作为朝臣之一,自然是在祭坛下观礼,虽然位置十分靠后,但他平生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场面,即使不能完全看清祭坛上的人,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可又不知究竟何时才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太子,这几日可有何感想?”秦正武称帝仪式过后,秦文隅休息了两日,如今再上课,称呼便改了。
秦文隅倒没有自恃身份,只是冯凌渐渐不许他撒娇了,便端正谦恭地回答:“学生既为父亲骄傲,又为父亲担忧。父亲上承天命,下抚百姓,荣耀之至,责任之重,均未尝有也。”
冯凌静静地听他说话,心想,若是老师见到他,必定喜欢,微微走神一阵,又立刻回转过来:“太子既知天降大任于大晋,更该知以后大晋乃至天下重任都将交到你手中,太子可想好,若这一天到来,该当如何?”
“学生不敢忘先生所言,今日天下,诸侯各自为战,百姓民不聊生,均是法度不明之故,当务之急,乃修律例,明法度,人人行有所依,不至手足无措。”
冯凌笑了,不由得暗自感叹徐谦给他的建议还真是站得高看得远。“既是如此,臣与太子探讨一下该如何使天下行有所依。”
薛青竹在蜀都查了几日也没查出来魏渊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料想对方的势力在蜀都当中应该是盘根错节,多年积累,即使查出来怕也动摇不了人家半分。况且,魏渊从拿到相印第一天起,给赵恭提的全是些休养生息顺其自然的建议,跟颜俞在位时差了十万八千里,引得不少人以为魏渊是个庸碌之辈,天天如狼似虎般盯着他。
赵飞衡还在牢里,魏渊不认识他,其他人又不敢提起这茬,反正最近也不必打仗,赵恭干脆把他给忘了个彻底。薛青竹着急上火,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待得颜俞伤好了些,薛青竹便战战兢兢地把他入狱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涕泪齐下地哀求:“公子,您可千万不能丢下蜀中不管啊!”
今年蜀中春雨丰沛,颜俞尚未来得及看一眼那桃花便只剩下了枝条。他原本还兀自惋惜着又错过了一季春色,听完薛青竹的话,却是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他终于明白魏渊是怎么把自己救出来的,他满怀着愧疚和亏欠之心,眼泪沉甸甸地坠在下眼皮上,轻轻一动便砸下来了。
蜀中?蜀中这般负他,倒不如让他死在狱中算了!只是他现在不能死,他的兄长还被困在这里与家人分离,赵飞衡还在狱中,赵肃,赵肃还看着他。
“青竹,你先出去,我在一日,必不致蜀中灭亡。”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李白)
魏渊今日下了朝,照旧换了衣服才去看颜俞,前几日颜俞的精神好不容易好了些,今日看着却像是又消沉了,魏渊颇为担心:“俞儿又是怎么了?”
“兄长,俞儿,对不起你。”颜俞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魏渊。
魏渊尚不知他已知情:“好好的说什么傻话?”
“俞儿对不起映游。”
魏渊一震,颜俞知道了。他本想瞒着颜俞,能瞒一时是一时,一来不愿他有愧疚之心而起轻生之念,二来不愿他思虑过多损伤心神,可他这么快就知道了。
想必,是薛青竹告诉他的了。罢了,知道就知道了。
“兄长,怪俞儿吗?”
魏渊笑了,这就跟他来前犹豫着要不要救颜俞是一样的,齐映游和魏洋是他的亲人,徐谦和颜俞也是,这叫他怎么选呢?如果他不来,便没有一家人被魏王迁怒一事,也许还能和齐映游一块儿在院子里陪魏洋玩,就像从前那样,但深夜时,却未必会睡得着。
“怪不怪俞儿,兄长尚未有判断,却知道,如果不来,兄长一定会怪自己。”
颜俞握着魏渊的手,眼神坚定:“兄长,你把所有的事交给我,你相信我,俞儿必会让你回到北魏。”
魏渊当然想回到北魏,但是颜俞如今这个样子,若再像从前那般奔波劳碌,不出三个月,命都不知道有没有。更何况,赵恭也不可能光明长大重新启用他为相。“俞儿,莫要说这些话,你的身体须得静养,有什么事,兄长代你做便是了!”
“兄长!”颜俞忽然提高了音量,“你想在蜀中这趟浑水里越沉越深吗?再晚你就脱不了身了!”
“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连命都不要了,就为送我回去吗?”他们两个留下,方有一线生机,未来才有希望,“我如今已是蜀相,你让我去哪里?”
颜俞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去,掩面而泣,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一年离开安南的决定,但是这一刻,他终于尝到了悔不当初的滋味。
魏渊一时无话,房里只剩下颜俞啜泣的声音,颜俞自小爱哭,后来长大了些,知道丢人了,便很少哭了,魏渊看他这个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一哭徐谦便会紧赶慢赶来哄他,但一眨眼,时光便倏忽而过,什么也没有了。
“好了,俞儿,别这样,兄长来这一趟,是心甘情愿的。”
颜俞三两下擦干了眼泪,这时候哭是不管用的,即使兄长不答应,他也要做,他要天下统一,要乱世平定,要明君承命!
“兄长,你替我救个人。”
几日后,几乎被遗忘的赵飞衡从牢里被放了出来,亲信来接他的时候他还挺舍不得:“我出去做什么?趁早被那小崽子气死吗?那我不如死在牢里,还有吃有喝,什么也不用管!”
身边的人止不住劝他:“我的将军哎,你就少说两句,这回还是魏相求了情,王上才放你出来的。”
“魏相?我不记得蜀中的朝廷里有姓魏的人,又是哪里来的搬弄是非的鼠辈?”
“将军,您这还没走出监牢呢,就开始编排魏相,可别还没走出去又被打回来。赶紧回去洗洗,去见王上吧。”
“别,就说我在牢里病了,快死了,床也下不了,路也走不了,他要见我,让他到我府上来!”
身边的人听得冷汗连连,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伺侯了这么一个不怕死的将军。
不怕死的将军一路大摇大摆,骄矜无比地回了将军府。
天清十一年的夏天,赵飞衡在府中抱病不出,蜀中朝廷上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的将军了。大楚的朝堂上倒是常见将军,只不过都是见到李定捷在挨骂。
原因很简单,秦正武称帝后,虽然无论大楚还是魏晋都没有承认,仍以大楚年号纪年,李定捷却感到十分紧迫,大战一触即发,又担心大楚无可用将领,蜀晋都不好打,若是只有他一人,难免顾此失彼,再往坏了想,若是哪一日他战死了,大楚军队岂不是一盘散沙?
李定捷急着要在行伍中提拔几名将领,屡次在呈给李道恒的书表中提及卫益,结果除了招来几顿臭骂以外,没有任何收获。
“我大楚无人可用了吗?非得要用那叛臣之子!”李道恒一腔怒火没地方烧,“予千不该万不该,还给卫家留了后!”
帝君这是起了杀意,李定捷连忙跪地:“帝君息怒,臣只是看那卫益确有将才,并无他意,帝君若是不愿,臣将他撤职便是!”
“以后不要在予面前提起卫家人的名字!”
李定捷连声称是,李道恒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息了些怒气:“唐相,许久没有新曲子了。”
唐元躬身道:“是,臣即刻去办。”
李定捷对李道恒对做法不满已久,但也实在没办法,连唐元都来开导他:“明知道帝君不喜欢,就不要硬碰硬了。帝君若失真的生气,谁也保不住你。”
李定捷笑着道谢,心里头却空落落的。自从徐贞死后,他有很多事不知该和谁商量,有很多话不知该怎么说,有时甚至连这朝堂都不知道该如何站。
卫益今年已经二十三岁,面容坚毅,身材挺拔,不少人私下议论说仿佛见到了昔日的卫岚将军。只是,卫益心中清楚,他只是长得像父亲而已。卫岚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大楚赫赫有名的将军,而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即使他武功和谋略在军中都是数一数二,也并不能改变他连一官半职都得不到的惨状。
今年蜀中风调雨顺,各郡县上报百姓安居乐业,少有寻衅滋事,赵恭开心之余对魏渊的休养生息和顺其自然又坚信了几分,朝堂之上每每与魏渊相谈甚欢,言辞之间均是夸赞。
原本单尧故意将魏渊家中的消息放出去,为的就是扰乱他的心神,没曾想魏渊竟然岿然不动,恍若无事发生,听着赵恭的夸奖,还能微笑着回话:“此乃王上治国有方,又幸得各位大人相助,臣不敢一人居功。”
“魏相过谦了,这本是魏相的功劳,谁也抢不去的。”
单尧看着这明君忠臣的模样,心中颇受刺激,又开始为自己谋新的出路。秦正武已称帝,若将来真能统一天下,虽不能为相,位列天下的九卿自然也比蜀中的九卿要尊贵些。
赵恭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已萌生出这样的想法,仍是幻想着依靠魏渊,安安稳稳成为平定乱世的明君,只是偶尔少不得要抱怨两句赵飞衡:“寡人这叔叔,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魏渊不是不知道这小蜀王既想和叔叔和好如初,又拉不下脸来,只得说:“王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将军不懂规矩,您教他便是了。”
赵恭在心里头顺着魏渊的话自我安慰,想,要不还是别计较了。
颜俞自然也听说了赵飞衡谎称重病居家不出的事,气极反笑,吩咐薛青竹:“你去一趟将军府,请翼之来一趟。”
薛青竹是跟过赵飞衡十来年的人,知道赵飞衡这段时间是故意闹脾气,实在担心自己分量不够,请不出来:“若是将军坚持不来,小人该如何?”
“他会来的,要是连我都请不动,你就说,”颜俞笑了笑,“说我才是真的病得下不来床了,叫他来给我收尸。”
颜俞这话自然有夸张的成分,他现如今身体好了许多,平日也能出去走走,只是薛青竹是亲眼看着他奄奄一息过的,现下听他这么风轻云淡地说这句话,多少有些痛心,却又笨嘴拙舌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得低头道:“小人这便去。”
赵飞衡大摇大摆,像只螃蟹似的地进了相府,见颜俞半躺在床上看书,心想,你这戏演得也太全了。“骗谁呢?”
颜俞转过头来笑了笑,面色虽好了些许,但仍是憔悴,赵飞衡先是一惊,难不成真是病了?接着便见颜俞掀开被子下床来,这下赵飞衡才是真的呆住了——往日那气势骄人的三国并相,竟已瘦成这个样子,整个人像脱了水一般,袍子穿在身上,飘飘荡荡的,没有一点当年的神采。
这才过去了多久?
“定安,你······”竟是连话都说不出了。他知道颜俞在狱中受了苦,可是这都多久了,怎么一点都没恢复?
颜俞却并不在意,从容跪坐下来倒了杯水:“我不便饮酒,你且将就吧。”
赵飞衡急忙在小桌案前跪坐下来:“你这······”
“将军称病不出,今日又这般张扬到相府上,可是欺君?”
赵飞衡见他始终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又看他说话与往日并无两样,当即不再追问,一心埋怨起他那个侄子:“老子摆明了欺君,有种他砍了我!老子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就落了这么个下场,他小子连句话也没有,我才不管他了!”
“魏相说······”
“哦对,”赵飞衡一听魏相这两个字就牙疼,“不知哪里来的鼠辈,一来就佩了相印,听说阿恭那小子还对他言听计从,你说我气不气?!”
颜俞笑得不行:“那是我兄长。”
“什么?谁是你兄长?”赵飞衡说完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刚刚当着颜俞的面编排的是人家的兄长,“不是,你也不早说。”
“我正想跟你说,哪知你这么大气性?而且你就不奇怪吗?我虽不是相,但你仍是进相府见的我。”
赵飞衡这才恍然大悟,又知道自己先入为主,没打听清楚情况,立即道歉:“定安,我这人就这样,没恶意,你别放心上啊,也别跟你那兄长说。”
颜俞自然不放在心上,只大致跟他说了一下这半年的情况,然后说:“翼之,你得助我。”
赵飞衡都气不过:“那小子这么对你,你怎么还死心塌地的?”
“你该知道的,我并非对王上死心塌地,而是对你王兄和天下人死心塌地。我答应过他······”想起赵肃,颜俞又禁不住感伤了一番,“若是我就此撒手不管,活着对不起我玄卿兄长,死了对不起先王,除去这生死,我还能往何处去?”
“定安,你别说这样的话,你是我至交好友,他是我侄儿,我自当为你们竭力以赴,只是如今魏相的策略与你当初大相径庭,我无用武之地。”
“我既然还住在这相府里,就说得上话,兄长之计可保国家太平,未尝不可,休养生息亦是为将来做准备。”
“那我呢?”赵飞衡问,“我能做些什么?”
“回去,练你的兵,安南和高陵,我们至少能打一个。还有,替我截一个人的信。”
☆、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薛涛)
次日,赵飞衡便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朝堂之上,他特意观察了一番魏渊,发现人家一派淡然,眼中坦荡荡的,没有丝毫邪念,往那一站好似整个朝堂都没了那些乌烟瘴气的勾心斗角,跟幅水墨画似的,不由得笑了一番自己当初对人家贼眉鼠眼尖嘴猴腮的臆想,满心只剩下一个想法:定安的兄弟该不会都是如他一般的美男子?
赵恭自知理亏,也知道这是他叔叔低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问:“叔叔身体是好全了?”
“多谢王上关心,臣感念王恩浩荡,身体自然好得快些。”
魏渊在一旁听着只想笑,早听颜俞说过赵将军最是交心之人,若是坦诚相待,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成的,若是威逼利诱只会适得其反,今日一见,只觉甚是直率。
“叔叔好了,以后便仍如往常,替寡人分忧吧。”
“自当如此,只不过臣看王上这半年,已是将蜀中治理得井井有条,想来也没有忧什么需要臣来替你分。”
赵恭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话也应不上半句,去年气势汹汹地让人下狱的傲气早没了,又知道不能顶撞赵飞衡,不然谁说得准下一次会是什么情况呢?
赵飞衡看着赵恭又是着急又是气恼的模样,终于舒坦了。
魏渊今日到家,便收到徐谦的来信。他和徐谦一直相互通信,但徐谦叮嘱了不要让颜俞知道,省得生出那些没必要的心思来,魏渊便一直瞒着。徐谦这回来信说想要重新在院子里栽一株梅花,不然前院里空荡荡的,他不习惯,又说不知道俞儿是不是还会像从前一样,从入冬开始便日日等着梅花开。
魏渊不住叹气,先小心把信收好,再回信给徐谦:“俞儿伤已大好,兄长不必挂念。只是思念过甚,夜晚常有梦魇,早春等桃花,盛夏盼晚霞,念的不过你一人而已。”
刚让人把信送出去,薛青竹便来报有客到访,魏渊颇感奇怪,但还是交代把客请到前厅去。
薛青竹也奇怪,来人穿着黑色的大斗篷,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出来个子不高,是个女子也未可知。
那人递了拜帖后便一言不发,薛青竹想,该不会是哪里来的骗子,看这府里两人都心善仁慈,来坑蒙拐骗的吧?
没想到,进入厅中见到魏渊,来人便摘下帽子:“兄长。”
“落蝶?”魏渊惊讶不已,“你来做什么?”
原来魏落蝶在宁成把事情打听清楚便呆不住了,又知道兄长嫂嫂绝不会允许自己出门,于是乔装打扮,一路从家里逃出来,颠簸了大半月,为的就是来见颜俞一面。她眼眶泛红,还没说话就跪:“兄长,请让落蝶见定安兄长一面,只要见一面,落蝶就回去,求你了!”说着还要磕头,魏渊哪见过这种场面,魏落蝶自小不受规矩约束,有回去朝见,在大殿上见了魏王都不跪,如今却跪她的兄长,还是这幅誓死的模样。
“你先起来。”魏渊赶紧扶她。
魏落蝶才不听:“兄长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你!”魏渊是真没想到他这妹妹能痴心到如此地步,他们不过见了三次,魏落蝶嚷着要嫁给颜俞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古人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倒真是在她身上应验了。魏渊叹口气,“你见他一面又有什么用?”
“让落蝶看看他,只要他好好的,落蝶就马上回去,兄长,求你了!”
即便宁成已经被魏方收回,她不再是宁成君之妹,这样也实在太难看,魏渊拉着她:“有什么话,你起来再好好说,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不起来,除非我见到他!”
两人一站一跪,正僵持着,却听颜俞的声音传来:“是谁来了?”
魏落蝶一脸泪水,猛然回头,两人对视间,都愣了。
魏渊顺了妹妹的意,让他们两个自己谈去了。
时下已入秋,蜀中能感受到薄薄的秋意,比如那慢慢变黄凋零的叶子,比如不再酷暑难耐的温度,比如已渐渐稀少的蝉鸣。
魏落蝶跪坐在桌案一侧,看着颜俞为自己倒水,他的手那样瘦,薄薄的皮包着脆弱的骨头,一点肉都没有了,苍白得像个死人。魏落蝶眼睫一扇,眼泪便已垂落。
魏落蝶来之前是真的想过只看他一眼,看一眼就走,可是现在看这么一眼,她心都要碎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不住告诉自己不要哭,但是她忍不住,一点都忍不住:“兄长,让落蝶留下来照顾你,我不烦你,我给你洗衣做饭,做什么都行,让我看着你。”
颜俞笑了笑,好似惹人心疼的不是他,他把水推到魏落蝶面前:“我已不是三国并相,你跟着我做什么?只剩下苦头吃了。”
跟着你,吃苦也是愿意的,魏落蝶想。“落蝶只想照顾兄长,别无他想。落蝶一听到兄长受困的消息,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女儿身,不能为兄长分忧。落蝶这一生,除了兄长,再不会心属他人。”魏落蝶说着便起身走到颜俞身侧,“兄长。”
颜俞不知怎么也跟着哭了,许是想到徐谦,他连自己受困也不知,但也好,省了他一番糟心;又许是想起魏落蝶嚷嚷着要嫁他的时候,恍如隔世。他转过身,一手将魏落蝶抱进怀里,他太久没有这样抱着一个人了:“落蝶,忘了兄长吧,我不值得。”
“不!”魏落蝶紧紧抱着他,他太瘦了,硌得自己心都跟着疼。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不,兄长值得,兄长值得。”
颜俞流着泪,心脏一阵阵抽搐,连气都喘不过了。
魏落蝶住了一晚,魏渊就赶紧让人把她送走了,他一个人被困在蜀都已经够让兄长操心的了,再来一个魏落蝶,恐怕魏致夫妇寿命都要对半折。魏落蝶泪眼朦胧地看着颜俞,仿佛这最后的时刻就能看出些什么似的,但颜俞只是说:“回去吧,一路小心。”
魏渊也说:“替兄长照顾洋儿和映游好吗?也不要让兄长和嫂嫂担心,兄长终会有回去的一天。”
魏落蝶无法,只得点头。魏渊不放心别人,特意叮嘱薛青竹送她到蜀中和北魏的交界处,两人看着她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相府门口,竟是一时无话。
他们两人,谁也不曾想到,那些往昔,竟然会成为彼此心中一碰就痛的伤口。
狄行再次收到了单尧的信,本以为他是给自己报喜的,没想到却是来谈条件的。单尧对赵恭和蜀国都不抱希望了,在信中提出要当狄行的内应,为大晋统一天下效犬马之劳,条件是狄行要在大晋帝君面前为他求得九卿之位。
当年还觊觎相印呢,这么快就自降身份满足于九卿了?狄行冷笑,不过说来也是,当个亡国之相还比不上稳坐九卿呢,更何况天下九卿与属国九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算盘谁都会打,只不过狄行不打算接他的条件。
狄行提笔回信:单先生足智多谋,九卿之位自然不在话下,若是能助我大晋取得天下,帝君自会嘉奖,那时恐怕不止九卿了。但若单先生口腹蜜剑欺瞒于我,又两面三刀陷害大晋,那便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
狄行边将信封上边想:反正我也不是那君子,话出口了就一定算数么?若是灭蜀,定要先将单尧灭口,否则即使天下统一,与这样的人共事,也是不得安宁的。
而真正的君子还在安南的宅子里栽梅花,也不知这事是不是十年一个轮回,十年前,徐谦就是在这个地方亲手为颜俞栽了一株梅花,他记得颜俞从书室望出来的目光,炽烈得像火焰,也记得颜俞偷跑出去带回来的梅花,在黑暗的夜晚和昏黄的烛火中,在寒冬的烈风中,为他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弹指岁月间,我与君俱老。
徐谦蹲在地上,把土拍实,仰头一看那光光的枝桠,本想勾勒出它开满花的模样,心中却是更加失落。他的俞儿啊,可能永远也看不见第一年的梅花了。
从地上站起,眼前却是一片金星,徐谦晃了晃,赶紧扶住细弱的树干,他这一年来严谨守孝,身体好不到哪里去,唯一的安慰竟然只有与魏渊的数封信。
他不想用什么一起长大的情谊来绑架魏渊,魏渊替他走一趟蜀都,把自己困在了那里,他连带着要长久地愧对齐映游和魏洋。
当年,他亲手把齐映游抱上了出嫁的车,后来,他又亲手把她的丈夫从她身边推开。
徐谦想,他这一生,想保全的人和事太多,却不想,却是亏欠的人越来越多,父母,老师,俞儿,玄卿,映游,他自认三十年来,善良勤勉,恭谨端方,但是命运却如此苛待他。
罢了,还是不要多想,越想越是伤心,正准备回方去给魏渊写信,李定捷却来了。
如今李定捷是他唯一的亲人,有空便会来看他,徐谦站定,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将军。”
李定捷环视了一圈,偌大的宅子一点人气也没有,怪瘆人的:“这么久就没别人来过?”
“御史回来过一次。”御史便是齐晏平了。
李定捷不由得叹气:“齐先生在时名满天下,如今逝世一年有余,他的宅子就空成这样了,要不是你守着······”
“老师待谦儿,亦师亦父,谦儿守孝是应该的,更何况,诸位兄长治理天下,要是放着大事不管跑到这里来,老师才会真的生气。”
“什么治理天下?”李定捷话语中愤懑之意尽显,他原本还对唐元抱了些希望,想着那是从齐宅出来的人,没想到也是个攀附名利只知溜须拍马的人,“净是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鸡鸣狗盗之辈!若是你,谦儿,若是你在那相位之上,大楚必然······”
“将军!”徐谦急忙打断了他,即使是在这宅子之中,很多话也说不得,“慎言!”
“谦儿,舅舅知道你的为人,舅舅与你交一句心,”李定捷眸中有痛色,却又无可奈何,“大楚,恐怕是不行了。”
徐谦虽然终日呆在齐宅里,但是外面的事多少也听说了,晋王称帝,北魏割地伺晋,魏渊相蜀,背后又有颜俞,天下已经够乱了。但是,徐谦知道,还不够,那不为人知的凌儿还没有出手。
“谦儿,你真的没想过?”
李定捷不止一次问过他出仕的意愿,徐谦每次都用守孝来搪塞,他还有两年丧期,按照颜俞翻云覆雨的本事,加上魏渊和冯凌,这两年之间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不能轻易做决断。
“将军,谦儿还是那句话,但是将军放心,谦儿,始终是大楚人。”
李定捷也说服不了他,只得这般随他去。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崔道融)
徐谦送走李定捷,终于能到书室去给魏渊写信了。一个人守孝太难熬,他便日日盼着魏渊的信来,又给他回信,想象着他收到信的样子,守丧期间不该有太多欢愉,他只是想找一点寄托。
玄卿,我已栽下新梅,忆及当初俞儿胡闹的模样,只觉可爱。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时许多烦恼如今想来都是安慰。安南秋末凉风,天际白云舒卷,犹记玄卿最爱这般自然之景,竟不知何日方有再度共赏秋菊,举樽对饮之时。
昨夜风寒,今冬蜀中恐有大雪,俞儿体弱,勿令他受寒。
魏渊还未收到徐谦这封信,却是先跟颜俞讨论起了自己家中落难在蜀中传得沸沸扬扬之事:“看来,吃里扒外的事还真不少?”
颜俞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下狱一事,两任蜀相,连连中招:“兄长觉得扒的是哪一边?”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已有答案,魏渊笑问:“俞儿想把那人揪出来报仇吗?”
“报私仇事小,波及天下百姓事大,更何况,揪出来不如留着,兄长说呢?”
“兄长才智不及俞儿万一,便照俞儿说的办。”
颜俞笑得直往魏渊身上倒:“兄长从哪里学来的拍马屁?学得这样差,连俞儿都听不下去了。”
魏渊任由他笑得东倒西歪,仿佛小时候打闹一般,眸子里没有机关算尽,只有天真无邪。“兄长觉得,俞儿开心,便是好的。”
颜俞忽然收了笑,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惆怅起来。他的兄长对他太好,他偿还不起。
魏渊怕他想到徐谦,心情又要郁结,他的身体没好全,最忌大悲大喜,也不能闷闷不乐,只好转移话题:“今年好像特别冷,还没有入冬便得穿裘衣了,俞儿快回去吧,少吹些风。”
刚说完吃里扒外的人,赵飞衡就拿着吃里扒外的信过来了:“定安,你让我截的信。”
为着不引起注意,狄行传信用的也是最普通的信封,颜俞小心翼翼地拆开,看完:“敢和狄行合作,单尧胆子也不小。”
魏渊和赵飞衡一一看过那信:“现在要怎么办?”
“拓一份出来,信件、信封都要原样的,然后再把原件给单尧送过去,别引起怀疑。”
赵飞衡不满:“何必呢?倒不如我现在就上门去拿了单尧,一了百了。”
“不,还不是时候。”
今年蜀中确是冷得早,也冷得急,初冬便飘起了大雪,赵恭颇为欢喜,不住地说着“瑞雪兆丰年”,底下一群大臣也跟着拍马屁,单尧上前道:“王上治国有方,今年蜀中各地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不输先王早年的风采啊!”
赵恭毕竟是个孩子,心思浅,对这样的奉承颇为受用,笑着说:“诸位爱卿也有功劳,依各位爱卿所言,我蜀中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可有一统天下之望?”
“王上年轻有为,天下无人能及啊!”
“是啊是啊!”
别的大臣还在点头哈腰地附和,魏渊却是和赵飞衡偷偷对视了一眼。
只要颜俞无虞,自然有望。
早朝时雪已停,魏渊回来时听说颜俞出门上聚峰赏雪去了,没太担心,如今他身体已大好,又有薛青竹跟着,出去一趟不成问题。魏渊还可趁着他不在,给徐谦回信,不料这信写到一半,颜俞突然推开门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兄长!”
魏渊慌忙将信盖上,眼神闪躲:“你不是上聚峰去了吗?”
颜俞没有注意他的异常:“聚峰人太多了,我没上去,正想找兄长你去看梅花。”颜俞今日兴致很好,没有东想西想,魏渊看他这个样子实在难得,便答应了他:“你先出去,我换件衣服。”
看着颜俞关上了门,魏渊再看信,墨迹已晕染开,早已看不得了,没法,只得回来重写,好在颜俞没有发现。他丢掉被弄花的纸,换了身衣裳,便跟颜俞出门赏梅花去了。
赏梅的去处是蜀都郊外一处梅林,天气严寒,梅花却是开得更烈,白梅与红梅交相辉映,互不相让,梅林周围则是游人如织,赞赏声此起彼伏。
颜俞也忍不住要感叹:“蜀中的冬天真是一绝!”
“你从前没来看过么?”魏渊想,他这个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在蜀中呆了好几年的人。
颜俞摇摇头,他那时忙这忙那,有时候一整天连口水都喝不上,哪来的时间赏梅花?更何况,他也不是每一年冬天都呆在蜀中。
他看着周围陌生而欢喜的笑脸,不由得想,以前的百姓也是这样平静地生活吗?等着赏雪赏梅?不,也许是魏渊来了蜀中才这样,只有他才不去想天下是否统一,却让所有人都沉醉在大自然中。
那么,过去几年又是什么样呢?百姓们是会盼望着翼之带回来的一场胜利还是自己书写的一张告示?
也许,他并没有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魏渊发现颜俞突然不那么开心了,又怕他思虑过多,他想的那些事情,无论是天下还是蜀中,无论是徐谦还是他自己,都像是一把火,燃烧的是他的命。
颜俞也不愿意让魏渊担心,打着精神折了一枝红梅,一路回家去了。
“今日王上提及一统天下之事,你怎么看?”魏渊不敢在外头谈国事,直到进了门才问。
颜俞笑:“我们这王上,可比他父王有野心多了,还没加冠就已经想着当帝君了。”
魏渊知道颜俞笑是一回事,最终还是会为赵恭谋划清楚,于是便一一分析起形式来:“南楚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灭楚是早晚的事,如今魏国失了你,再无能力与蜀、晋抗衡,晋王称帝,统一的野心暴露无疑,恐怕不日就会有动作,若是东晋先动手,蜀中就危险了。”
“虽是敌人,却未必始终是抗衡关系。对东晋来说,先取蜀中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一来蜀中易守难攻,并不好打,二来先攻蜀中,南有楚,北有魏,最易腹背受敌。”
“那看来是不用紧张了?”魏渊笑问。
颜俞找来了个空花瓶:“居安思危,蜀中这一年虽然休养生息,但是还不是东晋的对手,不扩张,只有死路一条。”
颜俞的意思很明白,他们要在东晋动手前先动手。魏渊是北魏人,要扩张只有南楚一个方向。
魏渊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劝他,只道:“王上有统一之想,此时建议灭楚,他会很高兴的,这天下,到现在还是无人能与你为敌。”
颜俞自嘲般笑笑:“兄长可不要给我戴高帽,世间高人多的是,没见到罢了。”
“论他什么高人,此时还不出,便再没机会了。如今这世上,狄行才智能力均不如你,凌儿涉世未深,想赢你,大约只有一个办法了。”
请徐谦。
能赢颜俞的当然不止徐谦一个,但是齐方瑾和徐贞已死,魏渊一身本事,却不愿意做,可不就只剩下一个徐谦了吗?
颜俞把梅花插进花瓶里,沉默着偏转头,向那遥远的南方望去,仿佛这么一眼就能看见安南似的。
“俞儿你······”你做好跟徐谦相对抗的准备了吗?魏渊想问,却问不出口。
颜俞收回目光,涩涩开口:“南楚不会请他的,李道恒昏庸无道,怕是此时还在想如何寻欢作乐,东晋,凌儿还在,定会全力保······他三年守孝之心。”颜俞话语间差点就把“兄长”喊出口了,最终还是用了“他”来称呼。
“凌儿不会,但是狄行未必会放过兄长。”
颜俞生硬地转过头来,双眼竟是透出了些狠戾的神色:“我看谁敢?!”
谁敢动他?!
但他大约忘记了,他已不是三国并相,甚至连蜀国的相都不再是了,如今说得上话的是魏渊,想通了这节,眼神里那点狠戾又变成了祈求:“兄长。”
你会救他,你不许别人动他。
“你若想守他无虞,唯一的办法是······”
“灭楚。”
只要那块地方变成蜀国的,魏渊便能保得住他了。
所以,于公于私,灭楚都是唯一的选择。但要灭楚,徐谦就真的不会原谅自己了。颜俞破罐子破摔似的露出一个笑,带着些癫狂:“他本来就恨我,不如恨得彻底一点吧!”
我只要他活着。
有想法是一回事,但绝不能就这么报给赵恭。薛青竹请了赵飞衡过来,相府又是一夜烛火不熄。蜀中如今的兵力虽然还没到数倍于南楚的地步,但是非要打,也不是不行。
“他与我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用兵的最高境界。”颜俞苦笑,“只可惜,我一次也没用上,每回都是血流成河,方可得一小胜,实在不可与他相提并论。”
赵飞衡一听,那人岂不是很厉害?于是傻乎乎地问:“谁啊?”
颜俞并不回答,赵飞衡又皱着眉头望向魏渊,只见魏渊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问。
赵飞衡倒也识相,将此话按下不提,问道:“那我们究竟怎么打南楚?”
“取安南为最快。”
南楚过去十年连失二十几座城池,如今蜀中最南处已十分接近安南,若是直线攻入,只需取得三座城池,便可兵临安南城下。
“打安南是快,但是难打呀!”赵飞衡说。
“没有法子,只能硬打。”颜俞想到李定捷是徐谦舅舅,他如今只剩下这一个亲人,若是李定捷在战中身死,那真是无可挽回了,可是李定捷不死,他们就灭不了南楚,“你能胜李定捷吗?”
赵飞衡摇摇头:“难说,李定捷打过的仗比我吃过的米还多。”
这倒是,李定捷十三上战场,如今年近半百,年纪摆在那里,怎么也越不过去。“那就只能从内部攻破了,兄长,你去打听一下南楚那边的消息,尤其是李定捷和李道恒。”
魏渊点头,这也算是兵不血刃了,李定捷必死,只不过少些人给他陪葬罢了。
“等一下!”赵飞衡叫道,“我们出兵去打南楚,蜀中怎么办?北魏和东晋打来怎么办?”
颜俞轻抬起眼:“这半年兵力没有透露出去吧?”
“没有。”
“那就说我们留二十万大军守着蜀中便是了,带过这么多年兵,伪装总会吧?”
赵飞衡还在犹疑,这一招实在太冒险,若是一不小心被发现,或是北魏东晋真的大举入侵,他们会死得比谁都快,但是魏渊竟然也同意了:“无妨,只是恐吓住别人罢了,北魏应当不会用兵,至于东晋,不是正有人记着送消息吗?”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王昌龄)
赵飞衡次日便在朝堂上提议要出兵南楚,赵恭虽然惊讶,却也高兴。
“叔叔可有把握必胜?”
“说必胜,那是对王上和蜀中不负责任,战场之上千变万化,臣不敢担保胜负,但是臣必定竭尽全力为王上扫平障碍。”
一如颜俞所预测,朝上果然有人问为什么是打南楚,而不是北魏和东晋,此时定不能说兵力不够,更不能说魏渊是北魏人,否则容易把魏渊置于险境,赵飞衡来前已有准备,淡定回答:“南楚是受命之朝,我蜀中若要立威,自然是打南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