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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赵恭的心一下就被击中了,他年少登位,最怕的就是天下人看轻他这个蜀王,如今赵飞衡这么说,也真真是合了他的意,当即就点头认同:“叔叔说的是。”

赵飞衡一直以来都瞒着蜀中的兵力,但这回却大张旗鼓地在朝臣面前说要留下二十万大军驻守蜀中,请赵恭和诸位大臣放心。

朝臣们窃窃私语,多是惊讶蜀中竟然已这般强大,单尧却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

“一切由叔叔自行决断,将能而君不御,攻楚事宜,叔叔说了算。”

“既然这样,臣便先向王上要两个人。”

“叔叔请说。”

“臣要魏相与颜俞一同前往。”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如果赵飞衡不方便说,便由魏渊来说,即使魏渊不去,颜俞也必须前行,很多事情须得靠颜俞才能完成。

赵恭刚说完“叔叔说了算”,现在就后悔了,但是他没有看赵恭,却是看向魏渊:“你们要走是不是?你们勾结了赵飞衡,要趁着这个机会走是不是?魏相还是对寡人怀恨在心是吧?”

魏渊往前一步,双眼与他对视,并无惧怕之意:“王上,颜俞这么久以来,始终没有离开蜀都。凭他的谋略,若要离开,岂会等到如今?臣的故园在高陵,即使走,也不该往南边,无论怎么说,趁出兵南楚的时候走都并非明智之举。更何况,赵将军是王上的叔叔,难道会吃里扒外私自将我二人放走吗?”

赵恭又将目光转过去:“叔叔,你会不会?”

赵飞衡真是要被他气死了:“王上,臣以为这么久以来,王上看见臣所做的一切,应该可以相信臣,若王上仍是心存怀疑,便将刚刚那句话收回吧!”

“臣请王上收回相印。”魏渊又紧接着道。

单尧在后面偷偷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明摆着是做戏给这小孩看,但是他如今已一心向晋,倒也懒得提醒赵恭,只安心看戏便是。

赵恭心中颇为恐慌,他很害怕重新回到颜俞和赵飞衡下狱,无人照拂他的尴尬场面,犹豫好一阵,只得退让道:“是寡人多疑了,两位爱卿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寡人许魏相同颜俞出征便是。”

魏渊目标达成,少不得还要安慰他一两句,说:“请王上放心,我二人除非战死,否则必定回到蜀中,助王上完成统一大业。”

赵恭鼻头一阵酸涩:“寡人相信魏相。”

赵飞衡和魏渊对视一眼,如今万事具备,只欠颜俞想出攻破李定捷的法子了。

颜俞和魏渊对秦正武的猜测基本是准确的,他这一年除了称帝以外,想的最多的便是如何把南楚打下来,但如今没有三国合纵,东晋根本打不赢李定捷,因而并不敢妄动。

这一日,狄行在朝上提出,打南楚不如打北魏,秦正武颇为惊讶。

“怎么?予记得狄相往常都是迎难而上,如今竟让予先打北魏。”

“帝君,依臣观察和筹谋,我大晋面临三方,南楚和蜀中都是难啃的骨头,实不可逞一时之勇,须保存实力为将来做打算,只有北魏是好解决的。更何况,北魏土地更辽阔,资源更丰富,却能轻易取下,何乐而不为?”

秦正务对此颇为狐疑,狄行这个人在他面前晃悠了十来年,好大喜功的性子就没变过,如今突然变向,定是有鬼。“不知狄相如何得来的结论?”

狄行自然是从单尧那里得出的结论,但是他不可能把自己有内线的事说出去,若是秦正武起了任用单尧的心,那还了得?于是笑着说:“帝君不必担心,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出兵北魏绝对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得胜,臣还等着帝君封赏呢!”

秦正武思量片刻,很快就确定打北魏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并无不可,问道:“狄相可有计策?”

颜俞苦想半月,不少法子赵飞衡都说可以了,却还是被他否决掉,三个人痛苦了十来日,解决的法子才终于送上门来。

今年冬天四境皆寒,南楚削减了给军士的棉衣和粮食数量,许多将士苦不堪言,蜀中边界溜进不少南楚士兵,一开始蜀中士兵都把这些人给抓起来又赶出去,但后来有个人不停地喊着:“我有重大情报!我要见将军!我要见蜀相!见蜀王!我知道徐奉常的事!还有李将军的!”

郡守听了,虽不知真假,却也不敢自作主张,只得把这个南楚士兵送到蜀都。

这个南楚士兵先是见了赵飞衡,三两下把实情吐完,又被赵飞衡提进了相府,颜俞和魏渊还奇怪:“翼之,怎么这般着急?”

“南楚的,”赵飞衡把人丢在地上,“把你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

那士兵在地上跪好来:“小人原是看管瑜城的,四城被收回后,便被派到了附近的城池服役,去年三国入侵大楚,小人就在行军的队伍里,亲眼见到大楚的士兵趁乱射杀徐奉常······”

颜俞已是面如死灰:“是谁?”

“小人不知,但能确定是大楚的士兵。”

“俞儿?”魏渊轻轻唤了一声,颜俞摆摆手,接着问:“还有什么?”

“还有,李将军坚持要提拔卫益,但是帝君不肯,屡次训斥李将军,这是不久前从安南前来服役的兄弟们说的。”

颜俞轻哼一声:“他怎么肯用卫益?若是现在肯用卫益,也就没有当初卫岚将军的事了。”

“定安可是想到什么了?”

颜俞尚在沉思,赵飞衡唤人来把士兵带出去,屋子里奇异地沉默着,只远远传来那士兵求饶的声音。

“法子来了。”

除夕之夜,大战在即,赵飞衡为了让士兵们年后专心出战,便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之后再来,便要踏破南楚。

这么多年过去,颜俞只觉得,除夕是一年比一年惨淡,本想今年至少是和魏渊在一块儿,又想到这是以魏渊与家人分离作为代价的,便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颜俞听着外头传来的孩子的嬉闹声,心想,果真当孩子是最好的,无忧无虑,只可惜,他那时也没有珍惜。

如果可以选择,他想永远也学不会写字,永远也不必长大,这样就可以一直被徐谦圈在怀里,他的手会温柔地握紧自己,一边教写字一边在他耳边轻声吐字。

“俞儿,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没有这个乱世,就好了。”

魏渊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笑着说:“治乱循环,天下自古如此,总是要乱的,即便我们碰不上,也总有人碰上,并没有区别。”

“我记得我第一年到安南的时候,除夕夜他却回家去了,”颜俞回忆着那些久远的篇章,仍然执着地不叫那一声兄长,他知道自己不配,“晚饭的时候没见到他,我觉得,好像天都塌了。”

魏渊自然也是记得的,他那一年就留在齐宅,颜俞哭着说要去找徐谦,他被闹得没办法,就带着颜俞偷偷溜出去,一路到内城徐府去找徐谦,那段路很长,但是颜俞没觉得累,为了见到徐谦,再长的路他都是愿意走的。

走了好久,又在徐府的大门前等了好久,终于是见到徐谦了,颜俞却对着他又打又骂:“坏人!再不许你回去了!我再不认你做兄长了!你骗我!你说过不会和俞儿分开的!你骗人!”说到最后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徐谦都被他说懵了,想给他擦眼泪又被猛地推开,徐谦一个站不稳,差点朝后摔倒,却一点也不生气,只问:“兄长何曾骗过你?”

“你说你最喜欢俞儿了!”颜俞几乎是在嘶吼,徐谦怀疑整个徐府都能听到他说的话了,“但是你又丢下我,就是骗我!我以后再不理你了!”

颜俞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的,来的路上,他明明不想这样说的,可是一看到徐谦,他就控制不住了。

徐谦的眼眶也红了,温声道:“俞儿,兄长没有丢下你,兄长过两天就会回去了,这次是兄长的不是,兄长应该早些告诉俞儿的,俞儿不哭了好不好?”

可是颜俞听完这话,心里却更觉委屈,当即连话也不说了,只一个劲地哭,徐谦上前两步,看他没有再把自己推开,这才抱住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哄:“俞儿乖,先回去好不好?不然老师知道要生气了,兄长保证,过两日就回去,嗯?”

“俞儿最乖了,兄长最喜欢俞儿了,不会不要俞儿的。”

“俞儿要相信兄长啊,等兄长回去,带俞儿上街去玩好不好?”

魏渊见不得颜俞这个样子,只得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俞儿,过去了,就过去了。”

颜俞回过头来,一脸的泪,跟过去的那个小孩没两样。他摇摇头,轻声道:“别的事情都过得去,但是他,不行。”

他想,无论这一生走到哪里,都不算对不起天下人,但他却太早就对不起徐谦了。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高蟾)

晋王宫里的气氛倒是很欢乐,前几日冯凌与秦文隅提了句太子年后便十岁了,可以适当了解些天下之事,秦文隅今夜便趁着秦正武心情好,对他说:“父亲,先生说儿臣已经长大了,应该要学着为父亲分忧,助父亲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但儿臣对天下之事连皮毛尚且不知,请父亲教儿臣。”

秦正武这一年都顺利,今夜听秦文隅这么一说,欢喜异常,拊掌道:“好,连文隅也知道父亲要统一天下了,你那先生倒是把你教得很好,将来定要封他个大官做。”

秦文隅知道父亲这是答应了,叩首谢道:“儿臣谢父亲夸奖,但儿臣愚钝,所学不及先生万一,不敢受此夸赞。”

殿上殿下众人听了,不住拍秦文隅马屁,一会说小小年纪便这么会说话,将来定是天下栋梁,一会说既聪明又谦虚,当为君子之态,其实全在变着法讨秦正武开心。只有殿下一女子,心里却是想着秦文隅这先生,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这女子乃是秦正武长女秦萧玉,她刚过及笄,元日一过便是十六,只是尚未许亲。秦正武一向自视甚高,他的女儿自然要嫁最好的男子,只不过如今这几国他都准备动手收拾了,又何必让女儿去嫁那亡国之君?往后退一步,那便是他的将相,但项起是大老粗,狄行是小人,他用着顺手还行,收来当女婿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他这一年也实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便这么耽搁下来了。

待得秦文隅回到自己的席上,秦萧玉才问:“太子,姐姐想问你一事,你那先生,到底何许人也?”

秦文隅懵懵懂懂地看着姐姐,不知姐姐是何意。

元日的清晨,徐谦是淌着泪醒来的,枕头已沾湿一片,可仍是控制不住。他想,自己怎的如此悲伤?只是因为梦见了故人吗?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四海之中,与故人分别的不在少数,他有什么值得悲伤的?

这样安慰过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要去写信给魏渊。

元日刚过不久,赵飞衡便终日呆在相府里,那张旧地图还像过去一样挂在墙上,赵飞衡指着上面已经明确标出的几条路线:“我们可兵分三路,两路由东北、西北包围,途中截断粮道,一路由中部出发,直捣安南。”南楚多是平原,没有地势屏障,赵飞衡已可想象他们一路顺畅,到达安南城下的情景。

颜俞却说:“不必,我们直捣安南便是。”

“为何?”赵飞衡不解。

“因为李道恒会为我们截断李定捷的后路。”

“不知李定捷死后,会是谁来打。”

颜俞早几年就知道了,却只是卖关子:“是个故人,从前没见上面,这回可算要见着了!”

天清十二年春,上元夜刚过,安南城内谣言四起,说是李定捷屡次想要提拔卫益,实际上是对卫岚存有愧疚之心,他虽然知道卫岚是冤枉的,但是不敢力争,便想要补偿卫益。

这些话传到李道恒耳朵里,自然少不得一腔怒火:“予听着不像谣言,倒是真的,林广你说呢?”

殿下只有林广一人,林广原本就跟李定捷不对付,好不容易逮到把柄,肯定得好一顿编排:“帝君自有圣断,臣不敢妄言。臣只是记得,李将军确有那么几次想提拔卫益,受了斥责后仍是坚持,不知卫益是否真有通天本事。不如,臣私下为帝君去看看?”

“不必了!予看,有通天本事的不是卫益,倒是李定捷!”生气归生气,李道恒也知道自己不能凭着几句谣言就收拾了李定捷,否则定要惹得那群老头子口水不断,只得等着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林广知道李定捷难逃一死,心中甚为欢喜。

颜俞看见桃花开的时候不住庆幸着他们还没有离开蜀都,多少年了,他终于亲眼看见这株桃花开了。薛青竹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公子,小心着凉。”

“青竹,我终于看见桃花了。”颜俞笑着,可是眼中已有了泪光。

薛青竹不明白,桃花有什么珍贵的呢?这花年年开,倘使相府里没有,外面也多得是,他要是开口,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给他送桃花。

“你回去吧,我站一会。”

“公子······”

“别担心,我过会就回去。”他想和他的桃花单独呆一会。

魏渊从外头取了信,避开颜俞,回到房中才打开,这回的来信字数极少——新岁之时,故人入梦,眉眼陌生,竟至不敢相认。

魏渊望向窗外,薛青竹已退下,只剩下颜俞一个人站在那儿,春来桃花发,与底下那人相互映衬着,是真正的美如画。他身体虽然恢复了,却瘦削至今,那样在风中站着,脸色苍白,眉眼间毫无生气,仿佛随时能倒下去。魏渊想,还好兄长未曾看见俞儿如今的模样,否则定要心碎的。

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画下颜俞的侧影和桃树,却稍稍做了些修饰,没敢把颜俞画得那样瘦,那样憔悴,卷末回了两行字——容颜未曾改,相思已入骨。

颜俞就那样,在徐谦最喜欢的桃树下站了一天。他想起齐宅的桃林,年少时他隔着影影绰绰的桃枝追寻着兄长的身影,如今却再也抓不到了。

春末,蜀中二十万大军兵发南楚秋澜郡,李定捷自请带兵二十万前往秋澜拒敌,李道恒却不以为意:“予看蜀中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李将军用兵如神,也不必我大楚二十万将士前往,十万,也够了。”

“帝君!”李定捷早听说了那些谣言,也知道李道恒对自己有不满,但这不是开玩笑和闹脾气的事,“秋澜郡距安南不过几城之隔,若是秋澜守不住,安南就危险了。”

“李将军不必耸人听闻,”林广开口道,“当年三国联军挥兵南下,也就是李将军心神大乱才丢了十来座城池,现如今不过蜀中一国,若是李将军全力以赴专心迎敌,必然不会有差池。”

“帝君!”

“好啦,再说就连十万都没有了。”

李定捷在朝堂之上环视一圈,竟发现一个能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或者应该说,一个能为大楚说话的人都没有。

自从齐方瑾死后,徐谦为着守孝,一步也没有离开齐宅。听说此事后,竟然主动出门,直奔将军府。李定捷正在收拾衣物交代事情,他有预感,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将军,别去,这是圈套。”

李定捷十分欣慰,他这个外甥长得一表人才,又满腹才华,只可惜还没有出仕做官。他拍拍徐谦的肩:“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楚的城池轻易落入他人之手,即使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

“不,您这一去,不会死在战场上的,您只要一离开安南,便会有新的谣言,说您拥兵自重,对帝君不满,或者还有别的,到时候帝君一道旨令发往秋澜郡,您可能战甲都未穿好,便已经尸首分离,这种杀人诛心的事情,将军您见得还少吗?”

李定捷并不害怕,却是十分坦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谦儿,你比你父亲和你老师都更厉害,我见到他们,也能跟他们交代了。”

“将军!谦儿,再没有亲人了。”

“叫我一声舅舅吧。”

徐谦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无论留下或是离开,都难逃天命。李定捷一生为大楚披了三十年有余的盔甲,转战四方,却凄惨至此。

徐谦跪下,给他磕了个头:“舅舅,一路保重。”

“谦儿,你记着,若是我当真回不来,还有一人可用。”

“卫益?”

李定捷自知要死,竟然也没有在众将士面前表现出畏惧,仍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征去了,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士气颇高。

安南城里的发展却如徐谦所言,又是新的一批谣言,说李定捷对帝君不满已久,先埋怨帝君派徐贞作为监军出战,害得徐贞身死,又私下发牢骚说十万兵马太少,根本挡不住蜀军。这也罢了,偏生这些谣言后头还跟着夸李定捷深受将士爱戴,在战场上一呼百应,又历数李定捷往日的战功,说即使只有十万兵马,也能用出奇效。

徐谦听完童子向他转述的谣言内容,心中愤怒,脸上仍是淡淡的:“一会说十万兵马挡不住蜀军,一会说十万兵马能用出奇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不怕说出来别人笑话!”

可谣言之所以为谣言,正在于它不讲道理。

其他的李道恒都能忍,但徐贞是他的心病:“你说李定捷会不会真的知道徐贞的事了?”

林广也怕,但是他怕的是李道恒迁怒自己,当初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让别人知道,现在竟然传出这样的话,他也只能搪塞:“李定捷应该只是猜测,若是他有证据,恐怕会先来找臣问罪。”

“身经百战经验足,十万兵马出奇效。”李道恒小声念着民间的歌谣,“他会不会反?”

“臣不知,臣只知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况且,若是别人反,倒还离得远,李定捷一反,只怕帝君会有危险。”

“这不至于。”

林广赶紧提醒他:“帝君忘了吗?李定捷曾要求从削减禁军补充行伍,这不就是置您于险境之中吗?他两年前便有过这样的想法,更何况现在?”

“那便,”李道恒顿了顿,“你亲自去,蜀军不成气候,但我大楚的十万兵马,绝不可落到李定捷手里!”

“那之后,抗敌的事?”林广是千百个不愿意提抗敌,生怕李道恒一个犹豫又把李定捷给留下了,更怕李道恒顺手就把他指到前线去了。

李道恒倒也知道他这点心思,没打算为难他,说:“让秋澜郡郡守自己解决。”

李道恒对蜀中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些年恭恭敬敬地上贡朝觐的时候,对大楚的印象也还停留在打哪哪赢的强大上,却不知这天地都早已变了模样。

李定捷出兵后不久,林广便带着帝君的诏令出了安南。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夏完淳)

与此同时,项起领军击破北魏防线。北魏色厉内荏,看上去强大,实际上既无可用的将领,又没有坚实的军队,军队系统训练已是颜俞并相三国时候的事了,颜俞离开后,魏方再没有认真训练兵马,这不就是等着人来打么?

魏南甫听闻消息,急急忙忙就要带兵出征,却被魏方一把拦下:“你现在这么过去有什么用?不如守着高陵!”

“难道就任由别人长驱直入,兵临高陵吗?”

“你懂什么!你这样出去,半路就没命了,到时候连高陵都没人守!”魏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你去蜀都求援,魏渊在蜀都,你与赵将军和颜公子又是旧交,你去请,他们一定会来帮我们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但是魏南甫颇有些犹豫:“可是,儿臣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快去快回,晋军离高陵还有一段距离,我魏军也不是空着手让别人杀的!”

魏南甫无法,只得在父亲的催促下,骑上马,挥着鞭子赶往蜀都了。

李定捷心知自己命不久矣,该安排的事一件都不能落,在路上便已经把要做的事一一计划过,可到秋澜郡,见到郡守还是让他吃惊不已。

秋澜郡是防守重镇,历来郡守都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将士,可是这位郡守却是一副文人模样,李定捷都要怀疑他能不能守得住秋澜。

“下官见过将军。”这秋澜郡的郡守便是三年前在魏晋边境引起骚乱,调虎离山后又消失踪迹的杨斯。

“冒昧问一句,杨先生是怎么当上秋澜郡的郡守的?”

杨斯浅浅一笑:“下官不才,三年前曾受唐相之托,深入敌军,归来后便到这秋澜郡了。”

唐元,李定捷心头重重一跳,他只希望杨斯不是唐元那般只会阿谀奉承之人。“杨先生,大楚危在旦夕,你可愿为大楚一战?”

杨斯敛了脸上的笑意,郑重道:“臣必为大楚战斗至死!”

“好,”李定捷只能选择相信他,整个大楚,没有人能用了,“我须得交代你几件事。”

傍晚时分,李定捷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才和他一道出去。一路走至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却是看见了原本荒芜的空地上盖起了几座小屋。李定捷当即色变:“这是怎么回事?”

杨斯也是今天才知道这地方这么重要,可是看这房子的模样,已是有了旧色,还隐约亮着灯光,看来也是住了许久的人:“将军,这地方没多少人知道,大概只是普通百姓。”

但李定捷却轻轻摇头:“正因为没人知道,所以更要提防,去查。”

杨斯没敢轻举妄动,即刻回到府衙,安排人去查那一户人家,手下的人更是不敢怠慢,很快便出了结果,可结果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户人家姓张,是两年前的初秋进入秋澜的,那时候大楚连失十五城,不少百姓趁乱往南逃,秋澜和周围几座城池都接了不少难民,其中不乏一些颇有家底的,便在城中买一块地盖起新房,或是直接向城中的百姓买旧房子,以求一个安身之所,实在算不得大事。

姓张的那户人家就是在那年的秋天高价从原来的主人那里买下了房子,近两年来,也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事,若说有什么值得问罪的,估计也就是去岁征兵的时候,并没有出人,而是贿赂了征兵的军官,把他家该出的人划去了。

“将军,会有问题吗?”杨斯是当过间谍的人,越是正常的情况越值得怀疑。

“派人盯着,趁屋里没人的时候,放把火······”

“将军!”李定捷正说着,门外的守卫却匆匆进来,“郎中令到了,说是要将军立刻召集大军,宣读帝君诏令。”

李定捷虽是做好了准备,仍不由得感叹林广动作也太快了些。

李道恒的诏令里自然没有什么召集大军的内容,只是林广日夜不停,在马背上颠得骨头都要散了,好不容易追上,若不威风些,怎么显得出他受帝君爱重?又怎么能威慑如李定捷一般怀有叛逆之心的人?

大军集合完毕,已至深夜。将士们原本就奔波了几日,好不容易睡下,却又被叫起,都是一肚子气没出发,憋闷得很。

林广身体累,心中却畅快,他悠然地坐着,看着不远处的军队集合,问:“将军可要好好听帝君的诏令。”

李定捷倒是坦然:“郎中令读便是。”

林广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块布帛:“帝君诏令,将军李定捷拥兵自重,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今为保大楚一方安宁,立即诛杀李定捷!”

从林广开口起,将士们便一直窃窃私语,杨斯更是不敢相信,他虽然才见李定捷半日,却能确定李将军定不是那叛乱臣子,可是帝君又怎么会随便下令诛杀一位忠臣?

李定捷却是一派坦然,跪下接旨:“臣领谕,但请郎中令宽限两月,待我退去蜀军,自然会回安南受死。”

林广尚未来得及出口嘲讽他讨价还价,将士们便群情激愤,一个接一个地叫嚷:“将军,不行啊!”

“帝君怎会如此待将军?!”

“定是这贼人假传帝君意旨,好夺兵权!”

“放肆!”林广怒喝道,“本官乃帝君亲封的郎中令,诏令也是帝君手书,岂容尔等质疑?!”

但是将士们并不关心这个,他们只关心他们的将军是不是真的要被杀了,若是将军死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还拿什么跟人家打呢?有几个冲动的当即便要奔上前来擒拿林广,林广没想到这军中还有这么大胆的,骇得连连后退。

“住手!”李定捷中气十足地喝住了几人,这几人仍是怒目圆瞪,却是没有再上前。

林广眼看着这几人不甘又无奈地退了回去,便又上前来,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你们都想造反吗?”

“郎中令息怒,行军之人难免冲动,还望郎中令见谅。”李定捷知道自己再无生机,不愿再牵累他人。

“哼!我看是李将军早有预谋,帝君果然没看错!你还是趁早受死!”

杨斯看这十万大军,至少有一半是一副要拼命的样子,若是李定捷今晚死在这里,恐怕秋澜郡便不攻自破,开口道:“郎中令,依下官看,李将军在军中威望甚重,单凭这么一道诏令便要处死,实在草率,定要慎重行事才是。”

“你又是何人?”林广轻蔑地斜觑他一眼。

“下官秋澜郡郡守。”

“小小一个郡守,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林广骂完,却是知道今晚杀不了李定捷,要是李定捷这么死了,他估计也走不出秋澜郡,他可不想白白丢了命在这里,他的荣华富贵还在安南等着他呢,便道,“你们既不服,本官便派人回安南再请一道旨,让你们的李将军死得心服口服!”

在这期间,李定捷自然要被看守起来,查那张氏人家的事便不了了之。他被带走之前看了一眼杨斯,杨斯心领神会,哪知因为杨斯为李定捷说了句话,林广便怀疑他们两个勾结在了一起,立即命人将杨斯也看了起来。

颜俞几人听完薛青竹的回报,面上都是一派淡然,事情完全按照颜俞的预测走,并无意外。但是营帐中的气氛却并不轻松,尤其是魏渊和颜俞。他们都清楚,李定捷是徐谦最后的亲人了。

“俞儿,我不明白,明明按照你的计划,秋澜郡都打得下来的,为何一定要杀李定捷?”

颜俞看着薛青竹刚刚站的地方,原本灰黄的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橙红色的土,扎眼得很:“不,若是李定捷在,会一眼看穿我的把戏,我并非兵家之士,这点计谋,在他眼里不够看。”

只有赵飞衡不明所以,仍是轻松地笑:“定安你可别自谦了,两年前就开始布置秋澜郡,要是李定捷知道,即使看穿,也定会佩服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秋澜郡有地道的?当年卫将军只挖了一段,后来根本没人提了,否则我嫂嫂一定会告诉我。”

颜俞心说,你嫂嫂跟徐谦比起来,可是差远了,可是他不能把徐谦说出去,便开玩笑似的道:“自然是我神机妙算。”

“地道再过十来日就能挖通,时间刚好对得上,定安神机妙算不假。”赵飞衡说罢,便去营中巡视,帐中只剩颜俞和魏渊二人。

“我太狠心了,是不是?”

魏渊自前年深冬到蜀中,过了一年的平静日子,除了颜俞的身体,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他竟忘记了颜俞曾是翻云覆雨的三国并相。

但魏渊只说:“兄长没有资格指责你。”

☆、同来死者伤离别,一夜孤魂哭旧营(陈陶)

同是这一天,魏南甫到了蜀都,但是他竟然这时候才知道,魏渊、颜俞和赵飞衡都打南楚去了,仿佛刻意避开了他似的,令他一个求援的人都找不到,无可奈何之下,只得自己去见赵恭。

单尧不由得感叹狄行真是一举多得,北魏孤立无援,东晋即使灭不了它,也直接弄僵了北魏和蜀中的关系。这样的人,当真不要与之为敌。

“王上,蜀中先王在时,我北魏与蜀中素有兄弟之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魏南甫奔波多日,衣服破了几处,浑身上下都是泥巴灰尘,不像魏王的儿子,倒像个拾荒乞讨的,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上显得格格不入。

赵恭想着魏渊是北魏人,不愿意把两国的关系搞得太差,但是如今他也没办法,只得实话实说:“魏将军,不是寡人不愿意助你,蜀中兵马都在叔叔手中,如今叔叔南征,寡人也没有办法,不如你先回去,叔叔归来,寡人自然让他去助你。”

魏南甫紧紧皱着眉头,他哪里还有时间等赵飞衡回来?他来这么一趟,不知道东晋已经打到哪里了,若是赵飞衡在外面耽搁一年半载,他们北魏都灭成灰了。

“王上······”

“魏将军此言差矣,”魏南甫话没说完,却被单尧打断了,“莫说北魏和蜀中的兄弟之谊是先王在时,我蜀中魏相还是您的弟弟,但两年前他入蜀中时,将军似乎也未曾相助一兵半卒,这兄弟之谊未免太虚了些。”

“当时我并不······”

“当时的事也不必再提,将军是这个意思吧?既然不提往事,如今我蜀中若是助你,可有任何好处?”

魏南甫真是急死了,这个人怎么老是不让他说话,还曲解他的意思?要是赵飞衡在就好了,魏南甫一着急,直挺挺地跪到了地上,把众人吓了一跳:“王上,请听我说完,我北魏如今是没有任何交换条件,但是我魏南甫今日在此以未来魏王的身份保证,若是蜀中此次能救北魏于水火之中,北魏将来必定当牛做马,绝不敢忘蜀中相救之恩!”

赵恭有些按捺不住,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魏渊几个一同出征,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他们一走,自己遇上事,连个商量的对象都没有,他怕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只得把目光从赵祈转到单尧,又转回来。

单尧倒也知道赵恭的心思,主动开口:“魏将军,我王并未称帝,实在受不得你如此大礼,若是赵将军在,事情还有得商量,但是赵将军不在,您跪也是没用的,不如早些回去,兴许还能守住高陵。”

赵恭赶紧就坡下驴:“魏将军,寡人答应你,一定会将北魏的消息送到叔叔那里,你且回去守城,过些时日,蜀中援军必到。”

朝堂上一片安静,魏南甫肩膀一塌,心头一口气泄得半分不剩。

又近十日过去,秋澜再次传来了安南的旨意,这回李定捷已是无生路可逃。李道恒亲手所书——杀无赦!笔墨之中狠戾之气不言而喻。

林广得意之余,又显示了一番自己的大度,给了李定捷半日时间准备赴死,将士们都做好准备要听从遗言,但李定捷只叫走了杨斯,把他这十日间写在绢布上的战术都交给了对方,叮嘱道:“战场瞬息万变,切忌墨守成规,无论如何,定要守住秋澜郡!”

杨斯双手微微发着抖:“将军······”

“守不住秋澜,”李定捷喃喃道,“大楚危矣!”

林广为了羞辱李定捷和震慑全军,将他在十万将士面前斩首,却不料这十万人竟是自发下跪,含泪送别将军。林广愤怒不已:“你们是要违抗帝君旨意吗?李定捷是帝君下令处死的逆臣,你们跪他,就是共同谋逆!”

李定捷在刑台上高声喊道:“我大楚儿郎们,定要为大楚战斗至死!”

“将军!”

“将军!”

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呐喊冲破天际,李定捷不忍再听,却只能扭过头去,林广担心再这么下去,场面就要失控,立即下令斩首。

刺眼天光下,锋利的长刀银光闪烁,由上利落挥下,李定捷尸首分离。

“将军!”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连成一片,像是沸腾的火炉。

林广还不解气似的,让人将李定捷的尸首丢到郡外的荒原上,不准任何人为他收尸,并告诫道:“有不臣之心,这就是下场!”

这十万将士几乎全体崩溃,再没有了守城的心思,但这就跟林广无关了,林广收拾妥当,就要回安南去,临行前上城墙远远地望了一眼,竟看见远处密密麻麻的蜀军,如蚁群一般,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滚直往安南逃去。

颜俞听罢探子的转述,缓缓说:“准备妥当,就可以开始了。”

赵飞衡赞道:“定安果真神算,除去李定捷,南楚就没有威胁了。”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周围扫了一圈,“怎么这两日没见青竹?”

颜俞却不说话,只是笑。

赵飞衡想到接下来的安排,不由得一惊:“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秋澜郡士气低落,杨斯深感责任重大,立刻召集大军:“诸位将士,我知道因为李将军的事,大家都很伤心,但是李将军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秋澜郡,当务之急是守住秋澜郡,保住大楚,方可告慰李将军在天之灵,否则,即使是死后,我们又有何颜面去见李将军?”

底下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哭泣声,杨斯何尝不想哭?但是他不能,他只能强忍着,继续朗声道:“诸位听我一眼,就当是为了李将军,我们也要打起精神来,打好这一仗,否则······”

“报!”一个士兵匆匆前来,在杨斯耳边小声报告那张氏人家的屋子里来了两个面生的人,没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只依稀传出“今晚”“郡守府”“颜俞”这样零碎的词。

杨斯一惊,竟是跟李定捷说的一模一样,低声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按照计划设伏。”

“是。”

天色渐渐暗下去,今日蜀中的晚饭做得早了些,探子把情报传回来的时候,杨斯对李定捷的高瞻远瞩更是钦佩万分,竟连此等细节都注意到了,心中也多了些把握,当即下令,让设伏的两万士兵打起精神。

蜀军这边已是整装待发,颜俞为了行动方便,也换上了普通士兵的盔甲,显得笨重许多,一点没有往常的飘逸俊美。

但颜俞并不急着出发,反而在营帐中跟魏渊慢悠悠地吃了饭,直到天色黑透,外头只有少数几处亮起火光,好似营中已没有人。

时间慢慢流走,颜俞忽然起身:“兄长,俞儿这就走了。”

魏渊不答,待得颜俞人到了营帐门口,才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俞儿,你不要去,兄长替你去。”

颜俞回过头来,却只是笑:“兄长不必担心,俞儿会保护自己,青竹会接应我的,况且,兄长是蜀相,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俞儿怎么跟蜀中百姓交代?”

那你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魏渊的手紧了紧,却是没说出话来,颜俞另一只手上前来,硬是把他的手掰开了,而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魏渊愣了一会儿,猛然追出帐外,颜俞却已走远,昏暗中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

地道口就在主帅营帐里,帐里打着几个火把,找出些许轮廓。颜俞坚持要走在最前面,士兵们说什么也不肯,一个小兵拦在他身前道:“万一公子被误伤,我们难辞其咎!”

颜俞笑着威胁:“万一我的计划没完成,你们也难辞其咎!”说罢,就在小兵还在想怎么回答的空档,便纵身跃下。

士兵们眼看着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才知道又上当受骗,当即跳下跟上。后头的士兵一一往下跳。赵飞衡在外面等着,远远看见有人来了,直到近前才确定是魏渊:“还是不放心?”

“太危险了,万一······”

“你得相信他,他比你聪明多了。”

魏渊听了这话,更是提心吊胆;“我有时候,宁愿他不要这么聪明。”

赵飞衡听了这话,心中也不是滋味。但凡真心待颜俞的人,恐怕多多少少都有过这样的想法,他自己也不能免俗,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许久,终于道:“我也走了。”

通往秋澜城中的地道可容两人并排前行,一个小兵为颜俞打着火把,他下来过几次,对里头很熟:“公子,还需两刻钟便可到了。”

后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着,铁甲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颜俞叮嘱道:“等会出去,切勿轻举妄动。”

☆、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张孝祥)

时间已到后半夜,秋澜郡中设伏的士兵熬了好几个时辰,那屋子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因为李定捷的事,他们提心吊胆了十来日,又刚刚经历了李定捷身死的悲痛欲绝,本就没有精神,到这时候,一个个的都打起了哈欠。

“蜀军到底还来不来啊?”黑暗中有人小声嘀咕。

“别说话!”当即有人喝止。

但是说话的头,一开就治不了了,不知是谁,突然说了句:“没有将军,我们打得赢吗?”

众人的情绪一下低落下去。

“能赢的,”仍有人在鼓舞士气,“郡守会带我们打赢的,不然我们怎么对得起将军?只要今晚生擒了敌军的主将,蜀军必定退兵!”

“别吵,有动静了!”

果然,那屋子里头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声,是蜀军从地道中出来了。埋伏的士兵们又睁圆眼睛盯着,郡守说的,必要等他们都出来了,再一网打尽。

蜀军来的人不少,两刻钟后,人才从屋子的院门中出来,又三三两两地隐蔽在树木和房屋后前进,一路朝着郡守府的方向去。

“咻——咻——咻——”几声,羽箭划破黑暗,杀气倏然而至。

“有埋伏!”蜀军中有人大喊一声,“保护公子!”

颜俞猛然回过头来,却是发现四周都有埋伏,士兵们左支右绌,时不时便有人因为受伤而发出哀嚎,在黑夜中尤为惨烈。颜俞握紧了手中的剑,混战中一支剪矢朝着他而来,他忽然之间像是有预感一般,挥出长剑一挡,剪矢便擦着他的手臂过去了,划破了他的甲衣。

“快隐蔽!”

“保护公子!”

几个士兵奔到他跟前,把他护在中间,自己则面朝外面,胡乱阻挡着无言的箭矢。

“住手!”随着这一声怒喝停下的,还有四面八方的箭矢,蜀军得了片刻的喘息,立即朝颜俞的方向围拢,边整军边警惕地保护颜俞。

颜俞的衣袖被方才的箭矢擦破,他低头看一眼,心想,兄长又要骂他了。

“大家不必紧张,既然是他们要住手的,就不会再突然杀出,给我们这一点休整时间对他们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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