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南楚狡诈得很,须得小心才是。”
周遭安静片刻,方才缓缓走来一人,这人手中没有武器,身边却是拥着一群拿刀拿剑架着弓一副要拼命模样的士兵。
“来人可是颜公子?”
颜俞尚未来得及回答,便有士兵大咧咧地喊回去:“就凭你也配见我们公子?”
颜俞微微抬手,蜀军即刻安静下来,又狐疑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眼看着颜俞往前走去,劝阻的声音就没停过。
“公子,小心啊!”
“公子!”
颜俞一抬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接着往前几步,借着对方的火把隐约看见了来人的轮廓:“秋澜郡守,杨斯?”
“正是在下。”
颜俞低头一哂:“杨先生这一招请君入瓮用得实在是妙,跟几年前那招调虎离山不相上下。”
杨斯既然做了,也不怕他知道,坦然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杨某是大楚人,自当为大楚粉身碎骨,莫说调虎离山,若是能助大楚完成平定四方的大任,舍身饲虎又如何?!”
“南楚有先生,是南楚之幸。”颜俞说这话是真心的,只是可惜,仍身居低位。
秋澜城门今晚显然放松了防守,一来士兵们都累了,二来大家知道,今夜郡守亲自带人去伏击蜀军,只要活捉对方主将,什么蜀军不得退?
“都这么久了,也没点动静?”
守城的士兵时不时交谈几句:“哪有这么快?再说,有动静了怎么的?还不是得守到天明?”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这些天真是累死了,劳什子的蜀军,去打北魏和东晋不行?一天到晚盯着我们!等老子歇够了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城中起了些嘈杂之声,像是哪家的狗被惊醒了,又连着叫醒了隔壁的鸡鸭鹅,一时之间,各种家禽的叫声响成一片,不一会儿又惊醒了主人,主人的叫骂声也掺和进来,几乎小半个秋澜都突然从半夜的静谧中沸腾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贼人想着些鸡鸣狗盗的事?!”守城的士兵还以为是贼,也没放在心上,何况,算时间,城内巡逻的士兵也该过去了。
巡逻的确实很快就到,没到一刻钟,他们便听见巡逻队的骂声:“大半夜的做什么呢?!再吵吵把你们都关到牢里去,我看你们是要吃牢饭才睡得安稳!”
“这不能怪我们呀!这畜生也不知怎么回事?像受了惊一样,我看是有贼!”
“我看你像贼!”
城墙上那两个士兵被远处的声音吵得心烦,也跟着骂骂咧咧了几句,片刻后一人终于反应过来:“你觉不觉得我们这儿太安静了?”
“什么呀?那头吵成这样,我们这里当然安静了!”
“不是!城墙上就剩咱俩了!”
另一人突然惊悚起来:“别别别,别是有鬼吧!”
两人贴在一起,战战兢兢地瑟缩着环视了一圈,城墙上该燃的火光还摇曳着,只是目光所及之处确实没有人。夜风一吹,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都巡到下头去了?”一人握着剑柄的手都在抖,要是现在来了敌人,恐怕连剑也拔不出来。
“不,不知呃——”一声突然的呼喊猝不及防被封在了喉咙里,士兵双眼突出,似是不敢相信,双手双腿却失力,直挺挺地朝后倒了去。
看着自己的同伴倏然之间就没了性命,独剩的那士兵更是双腿打颤,更是怀疑定有鬼神作祟,正在惊疑不定间,那鬼魅一般的影子来到自己跟前,冷声道:“你也可以和他们一道到下面巡逻去了!”
话音一落,那士兵的人头也跟着砰然落地。原来,来人正是几日前便从地道进入秋澜的薛青竹,趁着林广处置李定捷的时候偷偷摸清楚了秋澜郡内的情况,正要在今夜与颜俞一同行动。
城门的守卫都已经被他悄然解决,不知道颜俞还拖不拖得住。
颜俞被杨斯好生请回了郡守府,一路上坦然无比,只提醒杨斯道:“同我一起的士兵,一个也不能有问题,否则杨先生想要的,我也不能保证了。”
“颜公子放心,杨某本不是嗜杀之人,只要目的达到,自然让你们安全归去,还望将来蜀中与大楚勿再起纷争。”
“这天下,有没有纷争也不是我们在这里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的。”进了郡守府,光线明亮许多,颜俞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人,随后笑道:“没曾想,杨先生竟是这般斯文,看上去不像在沙场混战之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告诉你也无妨。”杨斯坐下,“杨某自然未曾久经沙场,若不是李将军就义前告知我此法,恐怕杨某也早成了颜公子刀下亡魂。”
“昔日有幸得见李将军,不知李将军坟冢在何处?若是可以,在下想前去祭拜。”
说到这,杨斯长长地叹了口气:“郎中令传帝君旨意,不得为李将军收尸,李将军的尸首还在秋澜城外的荒丘上。”
颜俞心中一颤,心中不免为李定捷惋惜,但是他这惋惜不过猫哭耗子,落在别人眼里,倒显得虚伪了,果然下一刻杨斯便苦笑:“李将军身死,很合颜公子的心意吧?”
“李将军一代名将,就此殒命,在下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杨先生一腔抱负,天下之大处处皆可施展,又何必死守南楚?”
“某乃大楚人,颜公子是在教唆我如你一般当叛臣贼子?”
颜俞算着时间,也快够了:“在下可惜而已。”
“可惜什么?”
“可惜杨先生本事没学到家,学到了李将军的请君入瓮,却忘了战场瞬息万变!”
“你什么意思?!”杨斯顿时色变。
”杨先生可听说过,声东击西?“
杨斯还未反应过来,门外却匆匆进来一个侍卫,单膝跪地报告:“郡守,城门开了!”
郡守府内外顿时一片刀剑碰撞之声,奔腾的马蹄声渐渐清晰起来,士兵们纷纷喊着“郡守快走”“快离开这里”“蜀军过来了”。
颜俞想,青竹很顺利。
“锵——”一声,杨斯忽然抽出一把剑,反身架住了颜俞,锋利的剑刃就贴在他脖子上:“你让蜀军退出去!我不信蜀军会弃你于不顾,你好歹是曾经的蜀相!”
士兵们一看杨斯,好似秋澜郡还有救,当即放松不少,全都指望着颜俞点个头,可是颜俞却笑,好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般:“杨先生,你也知道我只是曾经的蜀相,蜀中势要攻破南楚,你一个人是挡不住的。”
“谁说只有我一个?城内十万士兵会与我一同守城!”
“我知杨先生不是那迂腐之人,你忍心十万士兵与你一同赴死吗?”
“那蜀军呢?会忍心你来当这先锋送死?”
颜俞大笑两声:“杨先生,你如今见了声东击西,可知道什么是弃车保帅?!”他猛然往前一冲,“我本来就是要死的!”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嗣同)
杨斯未料到他会主动往剑刃上撞,手急急一松,剑“哐啷”掉在地上,颜俞顺势挣脱了他的钳制,只是脖子上划过一道鲜红的血痕。杨斯尚未来得及说话,一支黑色的羽箭却似从天而降,斜斜地插进了杨斯的胸口。
杨斯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支箭,又看看颜俞,颜俞亦是一脸意料之外的表情,赶紧上前两步:“杨先生!”
士兵们看着这景象,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有喊着“郡守”的,有慌忙出去找弓箭手的,还有想上前杀了颜俞的,却被杨斯抬手阻住了。
外头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已有蜀军冲进了郡守府,正在屋外头与楚军厮杀,可是房中却一片静谧,都在等杨斯说话。
“杨先生······”颜俞把他扶起来,看着那支箭,距离心脏就那么一点点距离,又是斜插着,怕是无力回天了,他没想杀杨斯的,“我叫军医来。”
“颜公子,”杨斯竭力吐字,“不要滥杀,无辜······”
“好,我不会,你别说话······”
“秋澜郡守已死,现在放下武器,保你们不死!”眼看着蜀军进入郡守府,薛青竹喊道。那箭是他射的,就算杨斯没有立刻毙命,也只有一口气了。
外头赵飞衡一路招降不少楚军,郡守府里的士兵也都知道大楚是个什么情况,如今抵抗不过死路一条,倒不如降了蜀军,至少能保住小命。
沉默半晌,不知是谁的武器先掉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接着便是纷纷的武器落地声。已到最后时刻的杨斯听着这声音,终于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颜俞不甘心似的摇晃着他:“杨先生!”但是杨斯再无反应。
“杨先生!”
薛青竹命人收编楚军队伍,自己则进去看颜俞,方才他在院墙上看见杨斯拿剑架着颜俞的脖子,把他吓了个半死,好在颜俞没伤着,只有脖子上一道血痕,这会儿已经干了。
“公子,您的伤。”
颜俞回过神,只道:“无事,厚葬杨先生。”
薛青竹虽不解,但还是应声:“是。”
颜俞愣着神往外走,迎面却冲进来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搂着他:“俞儿!你怎么回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颜俞终于崩溃一般失声大哭,他答应了杨斯不会滥杀无辜,他在离开齐宅之前说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可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往反方向走,李未、徐贞、李定捷、杨斯,不仅无辜,还是忠烈之士,他们真能毫无怨恨吗?
魏渊知道他的心情,但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在生死和最高的理想面前,语言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他很早就明白这个。
“俞儿,兄长带你回去,你受伤了。”
颜俞愣楞地由他带着,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只隐隐感觉脖子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他想,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柔软,这让他想起徐谦。
脖子上的刺痛感扎醒了颜俞,他忽然冷笑一声,笑自己的薄情和虚伪,永远都是这样,总在最脆弱最受伤的时候才会想起徐谦,他这样一个人,拿什么去与徐谦相配呢?哪怕是现在去献出他这条命,徐谦也未必会看一眼。
“俞儿,你别这样。”魏渊心都碎了,他以前觉得颜俞是他们几个人里最适合这个乱世的,但是他如今才知道,不是这样的,颜俞的心太软,杀伐决断之后最难过的是他自己。
赵飞衡在外头以风卷残云之势收编了秋澜郡的兵力,虽是一夜未睡,却无半分疲态。正准备去看看颜俞,底下人却送来了赵恭的信。赵飞衡满心狐疑,蜀都怎么会这个时候送信过来?打开一开,手却是猛然一抖,片刻后,又将信折好收进了袖里,转头便走。
“将军,不是说去看颜公子么?”随从问。
赵飞衡面不改色:“不妨,让他先歇着吧。”
在郡守府的书房里找到笔墨,赵飞衡便提笔给赵恭回信,南楚不好打,实在腾不出手,况且远水救不了近火,北魏的事,蜀中实在无能为力。
赵飞衡知道,自己其实该和魏渊商量一句,北魏是他的故国,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魏渊便是无根之人,只是,只是······
赵飞衡把赵恭的来信放在烛火上,眼看着它被小小的火焰吞噬殆尽,终于在心里完完整整地说出了那句话——只是,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没求到蜀中援兵的魏南甫火急火燎地赶回高陵,在那之前魏方不断从后方派兵驰援前线,但基本上都是赶着给东晋送粮草和战功,魏南甫心知北魏无望,却又不愿意放弃,紧紧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咬着牙告诉士兵:“蜀中一定会来救援的!只要撑过今年!”
但别说今年,整个北魏,没有一座城撑得过半月,连项起都觉得打得不过瘾。
魏南甫也不知道,他的弟弟和好友,会不会来救他们。
秋风飘落时,高陵满城枫叶,鲜艳无比,与那如血的残阳相映衬时,竟说不出谁更红一些。而城中并无人欣赏此番美景,从朝臣至百姓,都是终日惶惶不已。探子来报,照晋军如今的速度,到高陵不过一月的时间。
魏方闻言,跌坐在地:“快,去说我们投降,别打了,我们投降!”
“父王!”魏南甫坚决反对,他平日里是个没主意的样子,但是这国破家亡的紧急关头,却是宁死不降,“我们还没有打,北魏还没有亡!”
“还怎么打呀?”魏方涕泗横流,“你还要不要命了?”
“要命,也要战。”魏南甫斗志昂扬,但是他的父亲是北魏的王,绝不能跟着他一起冒险,“父王,离开高陵吧!”
此言一出,魏方更是茫然不知所措,离开高陵,他能到哪里去?这么一走,跟投降有什么区别?魏南甫握住父亲的手,道:“到宁成去,宁成君必会拼死保护父王。”
魏致?魏方混沌的脑子忽然一亮,但他不敢说魏致会如何待他,他们那一脉,出的尽是些表面随波逐流实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死脑筋,万一魏致记着前番的仇······
可是,除去宁成,他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那你呢?”魏方颤颤巍巍地看向儿子,“你跟我一起去。”
“不,孩儿要为父亲与北魏一战,父亲且去,孩儿退敌后必将父王迎回高陵!”
魏南甫表面说得坚定不已,实则心中忐忑不安,打不打得过项起是多年前就已有答案的事,但是为了他的父亲和宗庙,他一定要去!
魏方泪眼婆娑地望向儿子,却只听见魏南甫咬牙下令:“立刻护送王上到宁成!”
这几日,蜀军收了近十万俘虏在秋澜郡里。楚军颇不消停,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是他人俎上鱼肉,还是免不了要闹事,掀翻了蜀军好心送去的饭食,又整日地打闹,甚至还把几个蜀国的士兵给打了,赵飞衡气愤不过,想杀几个楚军立立威,却被颜俞拦下了。
“你拦着我做什么?”赵飞衡十分愤怒。
颜俞浅笑着:“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派人去找找李定捷的尸首,若是找不到,衣物武器也是好的。”
赵飞衡虽不解这是何意,但还是当即派人出去了。
幸好林广抛尸的地方不算太荒,身体和头都还找得到,只是血迹已干涸,皮肉已腐烂,有些地方甚至被蛆群蠕出了坑洞,凹凸不平,几个士兵一路把尸体带回来,都被那尸体的模样和熏天的湿气恶心得不行,有一个半路就“哇哇”吐了。
颜俞在秋澜郡的郊外厚葬了李定捷,给他立了“大楚忠将李定捷”的碑,甚至为他取了“武平”的私谥,并允许俘虏来祭拜他。
大楚士兵对李定捷是有感情的,从他被帝君下令斩首就既恐慌又伤心,直到此时,面对着一座坟茔和一块墓碑,才能痛痛快快地把心中的感情发泄出来。一时之间,李定捷的碑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低沉的哀泣声此起彼伏。
长风自西北而来,无声地掠过这片大地,神明垂首看着,不言不语。
颜俞和魏渊远远看着这场景,心中既不欢喜也不悲伤,只是觉得有些凄凉。自古能有多少忠臣能善终?颜俞自己经历过被罢免下狱的痛,那是他自作自受,但是李定捷又做错了什么?
“兄长,我这样,是不是挺猫哭耗子假慈悲的?”
魏渊看他一眼,知道他心中有愧,却更知道这乱世之中连假慈悲都是那样难得:“蜀中与南楚,方圆十来座城池,三十来万将士,无数百姓,只有你一个人记得要把李定捷的尸体收回来。俞儿,在这趟水里淌了这么久,难道还妄想两全吗?”
是不能妄想了,他只是突然很想见徐谦一面。他想回到在齐宅看花喝酒的日子,每天吵吵架,读读书,就很快乐。
他想,也许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
此事过后,南楚的俘虏消停了许多,赵飞衡放心不少,又对颜俞更为钦佩。此后,军队行兵修整,一路南下。
☆、空伫立,尽日阑干倚遍,昼长人静(徐伸)
离开魏王宫四日后,魏方和一众随身伺候的人到达宁成,魏致早接到魏方的命令,把府邸中大部分的住处都收拾了出来,只留了一个小院落安置家人。几个孩子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住在一起之后反而高兴了许多,每日欢欢喜喜地玩耍,只有魏洋偶尔看见母亲脸上的愁容,就会收起笑容,一并沉下脸来,抱着齐映游的脖子,轻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齐映游抱着孩子,靠在门旁,遥望远方,柔声道:“爹爹也许不能回来陪洋儿长大了,但是洋儿要记得,爹爹是这世上最讲情义的人,洋儿莫要怨爹爹。”
魏洋忽然发现自己白胖胖的手背上多了一颗水珠:“洋儿不怨爹爹,洋儿等爹爹回来。”
齐映游轻笑,泪水模糊了孩子的面容。
怀中的孩子比过去重了许多,齐映游直到如今才发现,她早就习惯了魏渊在身边的日子。“娘亲不哭······”魏洋的小手蹭着齐映游的脸庞,硬是蹭出了一个笑。
而外头,魏致正在给魏方带路,魏方本就鸠占鹊巢,又想到魏渊还是蜀中的相,这会可不能再得罪魏致,便和颜悦色道:“贤侄不必担心,待我魏军退去敌军,寡人自当回到高陵,宁成府邸便可恢复原样。”
魏致脸上看不出表情,低头淡淡道:“魏国领土均是王上所有,王上可安心住下。”
魏方碰了颗软钉子,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着朝正殿走去。
魏落蝶知道国中遭此变故,情绪经没有过多起伏,只静静地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齐映游的院子里,不悲不喜。
她要等着这个天下安定,等着再次见到颜俞的那一天。
窗外的黄叶萧萧而落,无言地铺满一地。
魏南甫虽然不聪明,但是坚持死守,竟然对项起用上了车轮战,一个一个将领出去打,一个打没了再接着下一个,项起虽然杀了不少北魏将领,但是始终僵持着,没能把高陵攻下来,颇为恼怒。消息传回永丰,秦正武更是恨不得活剐了魏南甫。
南楚那边,秋澜郡与安南中间的两座城池原本也是防守坚固,只是苦于无人领兵,赵飞衡轻轻松松便将城池拿下,剑指安南城下时已是深秋。军队在城外驻兵。
“都打到安南了!”李道恒怒不可遏,将奏报狠狠掷在地上,“我大楚不是地大物博,人才辈出吗?怎么那颜俞大摇大摆地就到城门了?说话!”
这段时间,李道恒下旨斩杀李定捷,蜀军却为其收尸立碑的事情早在安南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不少朝臣都腹诽帝君这是自毁长城,但真到了李道恒面前,哪里有人敢吭声,一个赛一个的安静,喘气都是抖的。
李道恒看着这群一出事就会低头皱眉的老头子,气都不打一出来:“如今是谁在守城?安南到底还守不守得住?”
唐元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答了:“回帝君的话,如今守城的是胡将军,恐怕,恐怕······”
“别恐怕了!出主意啊!”
唐元就一个脑子,哪能说有主意就有?当即又没声了,一时之间满朝文武都哑巴了,整个朝堂只有李道恒愤怒的喘息。
许久过后,终于有人出声解围:“帝君,如今还有一人可守城。”
李道恒斜眼瞅了好一会殿下那人,似乎平时很少说话的样子,他印象不深,但也懒得追究,只问:“何人?”
片刻之间,殿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声源处,说话的正是齐晏平,他本该为齐方瑾守孝三年,但是大楚的形势容不得他尽孝心。众人望着他,只见他上下嘴唇一动:“卫岚之子,卫益。”
此言一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心想这齐晏平平时不说话,倒是关键时刻胆子大,连卫岚的名字也敢在帝君面前提起。
李道恒盯着他好久,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越看越觉得和齐方瑾长得像,又想起他多年前把女儿许给北魏的事,差点就要说他早已和颜俞串通好了要把安南拱手相让,却又听他道:“卫益自小在军营中长大,深受其父浸染,熟谙兵法,骑射了得,后在李将军手下学习,李将军亦多次称赞其有先父遗风,帝君或可一试。”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少人都已经做好了跟他撇清关系的打算,省得被帝君误伤。
李道恒没有羞愧之心,无论卫岚还是李定捷,再怎么样也是大楚的人,杀了就杀了,他要是不高兴,这会连卫益也可以杀。
又是一片寂静。
朝臣们一边揣摩着帝君的想法,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出言反对,这尴尬的气氛中,几乎所有人都看见日晷在无声地宣示时间的流淌。
“宣卫益。”
这朝中许多人没有见过卫益,甚至连卫岚也没见过,但是卫益出现时,殿堂中仍是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声——这才是一个将领应该有的模样!见识过卫岚的人更是惊讶,卫益跟他父亲实在太像了,尤其是穿着铠甲,在帝君面前不卑不亢地行礼问安的时候,那神情,那说话的语调,简直一模一样。
李道恒已经忘记了他当年为什么要弄死卫岚,大概是卫岚多次表示看不起他,又在先帝面前禀告他强抢良家妇女一类的事,那时他正想着给自己立立威,所以就拿卫岚开了刀。
如今看到卫益的脸,还是一样讨厌。李道恒强迫自己压下不适的感觉:“你就是卫益?”
“是,臣乃卫岚之子,卫益。”多年过去,卫益已经脱净身上孩子的气息,说话中气十足,四平八稳,没有丝毫畏惧或谄媚之态,怪不得李定捷说他有先父遗风。
大臣们看着卫益的模样,心中升起些许希望,想着也许卫益不仅能守住安南,还能夺回其他城池,他们也就不必当亡国之臣了。
“李将军生前多次向予举荐你,说你堪当大任,如今蜀军临城,你可退去敌军,守得安南无虞?”
“臣不敢夸口,但必定全力以赴。”
众朝臣不住在心里称赞,卫家果然几代忠良,卫益能不计前嫌顾全大局,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李道恒百般不愿起用卫益,当年气势汹汹地杀了卫氏一族,如今反要求着卫氏后人救他,真是自己煞自己的威风。可要怪,也只能怪这地大物博人才辈出的大楚竟无一人可令他仰仗。李道恒一脸被苍蝇卡住喉咙的表情,于是匆匆交代了守城事宜由他全权负责,让人退下了。
蜀军一到,颜俞就催着赵飞衡赶紧把周围几座城给打下来,以防止附近的城池支援武力和粮草,但是赵飞衡不以为意:“南楚还有人可用吗?”
“你别太得意了,即使没了李定捷,安南也绝不会好打。”
赵飞衡派军从安南东西两路进发,共收了四座城池,只要把安南背后那座城收了,安南就成孤城了。
就在这个夜晚,一直顺利无比的蜀军却是遭遇了突袭,几百人在睡梦之中被一支十来人的小队杀得片甲不留,而大军是在粮仓起火后才反应过来的。
“他奶奶的,”赵飞衡忍不住骂道,“好不容易囤点粮,还被烧了。”
颜俞却是松了一口气,会烧粮的,不是徐谦。“别骂了,还好别的城里还有粮,只要安南城里讨不了好就行,守住这里,截断他们所有退路,若是明日有人叫战,一律不准应。”
第二日果不其然,南楚派了人到蜀军阵前叫战,但是颜俞叮嘱过不能应,赵飞衡不敢妄动,只由着他们喊,反正他们不敢直接打,就当作是让他们泄泄愤吧。
但是士兵的情绪终究是起了点变化,私下里都讨论着今年还能不能回家过年,原本就说来打安南的,现在人家叫都不敢应,还怕了他们了?要是怕又何必来?
颜俞对此不置一词,只保证说今年一定会让所有士兵回家过年,只字不提打安南的事。
“俞儿这是何意?”连魏渊也看不明白了。
“我怀疑守城的人换了,我们打了这么多城,没有一座城是这样守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不想轻易让将士们送命。”
颜俞心思敏锐不是一天两天了,魏渊相信他,却又担心:“若是明天,南楚仍是这般叫阵呢?”
“那就说明,他们比我们更着急。”
实则卫益出的也是下策,他接管了安南的守城任务,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粮草,结果发现治粟内史连年虚报,早就是寅吃卯粮,剩余的粮草根本不足以应付全城士兵和百姓熬过这个冬天,于是他便打算从周围的城池把粮草运过来,没想到周围都已经尽归蜀所有,安南几成孤城。
最后一座城的粮草他们也不可能运回来,他便只能赌,一把烧了粮仓,又天天派人去叫战,若是蜀军打,他便有机会赢,若是不打,那就消磨他们的士气。
可也不知怎的,蜀军却是铁桶一个,叫也叫不动,反倒是去叫战的人先泄了气。
“这么瞎叫唤有什么用啊?蜀军哑巴一个,直接打得了!”
“就是,叫得口干舌燥,有什么意思?!”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
“定安啊,南楚的嗓子都喊哑了,我们什么时候打呀?”赵飞衡愁眉苦脸,这一入冬可就不好打了,人都活动不开。
颜俞颇为淡定:“知道他们每天什么时辰叫战的了?”
“辰时啊!”
“那就明日辰时之前攻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飞衡很是兴奋,马上跑去让士兵们做好准备,但是卫益也是天天等着他们来攻城,卯时初刻远远看见了人,弓箭手和投石机就开始发力,蜀军还未接近城门就死了一大片,利箭不断飞来,石头接连砸下,士兵们畏缩着不敢前行,赵飞衡担心这样下去,士气都要丧尽,只得下令退兵。
“那守城的人还真是坚韧,这么久都如此警戒。”颜俞确定,他碰上了一个新的对手。
赵飞衡才不想管那个守城的人如何:“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我们要比他们更耐心,安南成了孤城,旨令传不出去,粮草运不进来,终究是会恐慌的。”
“你可答应了会让士兵们回去过年的。”
“翼之,别人可以不相信我,你不行。”
徐谦知道蜀军就在外头,也许魏渊和颜俞也在,也知道安南粮草不足,即使蜀军暂时不敢来犯,他们也挺不过去。但是他的心中不敢有希望,不敢希望输,也不敢希望赢,一颗心仿佛死水一般。
时节已是孟冬,天气渐寒,北风愈急,今年的安南会有梅花和大雪,也会有多年不见的故人,但不会再有徐谦和颜俞。
安南城内别说准备过冬,连饭都快要吃不上了。卫益下令削减了军中每日食粮,朝廷也减少了给百姓的放粮,开始有百姓骚动不安,齐晏平弹劾治粟内史虚报粮食数目,又不及时放粮,导致百姓怨怼,治粟内史只说了一句:“若是按照之前的数目放粮,那帝君和各位大人可都过不上年了。”
就这么一句,整个殿堂便都哑巴了,李道恒更是不以为意,挥挥手道:“就这样,别管那些贱民,实在不行,杀两个人就太平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被林广抢了先:“帝君圣断!”
仲冬之时,高陵城内终于打光了所有能打的将领,魏南甫不得不亲自出战,项起见着了他,也知道这无止尽的车轮战到了尽头,说:“除了你,没人了?”
“胡说!我北魏人数众多,高陵城内十几万人口,怎会没人?”魏南甫不知道怎么的,竟觉得自己有点像当年的赵飞衡了,只可惜,整整一个寒秋过去,赵飞衡没有来救他。
项起从前与他共事,知道他不经打,甚至没把他放在眼里:“别打了,你投降吧,我不杀你们!”
魏南甫自然知道如今投降才能把损失降到最少,但是他顽抗这么久,不是为了投降的,当即挥枪策马,朝项起奔驰而去!
飞蛾扑火一般的阵势,令人痛惜不已,只可惜战场上从不讲这个。
项起轻叹一声,同样提枪迎战,长枪相撞,铿然作响,震得将士们耳朵发麻!
不过十来个回合,魏南甫的战衣上便血迹斑斑,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一个劲地往前冲。魏军不忍再看,一个个低下了头,默默等待着死亡的命运降临。
长枪刺破战衣,直朝胸膛捅入,顿时鲜血喷涌,魏南甫在故乡干燥的风里,触到了自己滚烫得可以抵御寒气的热血,口腔内一阵铁锈的腥味,而后眼前渐渐模糊,身体再控制不住,跌下马去!
项起还能记得那一年他与自己比武时憨厚又竭尽全力的模样,随后,那张脸便蒙上了薄薄的灰尘,混合着横流的血,满面污浊。
长枪“锵”一声,像魏南甫最后的誓言。
晋军叫嚣起来:“魏军将领已死!快快投降!”
“杀进高陵!”
项起由着他们此起彼伏地喊了一阵,士兵们在这里熬了几个月,这会是怎么也呆不住了。项起掉转马头,下令攻入高陵,活捉魏方。
今年年初以来,秦文隅便常常进出秦正武的书房,进步颇快,秦正武十分欣喜,有时与狄行议事也不避开他。
东晋进攻北魏,捷报频传,唯有高陵受阻,如今项起终于攻入高陵,秦正武异常欣喜,反倒夸起人来了:“这魏南甫倒是突然硬气了,予以前看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只觉十分蠢笨,没想到比他父王还能扛事些!”
秦文隅不知父亲如何想,他却是真心敬佩魏南甫的,堂堂男儿,自当为家国而死!
狄行一听,立即谄媚地笑了:“只可惜硬气得太晚了,攻下高陵实在费了项将军好一番功夫,况且魏王早已转移到宁成,看来还是打算负隅顽抗,若是剩余的城池都这般,恐怕损耗过多。”
“依狄卿之见,该当如何?”
“臣想,魏南甫已经把所有的将领打光了,到宁成应该没有太大阻力,不如攻入后一举屠城,一来宁成中还有魏王和随行的贵族,可斩草除根,二来可震慑别的城池,迅速消灭北魏残余势力,一举两得。”
秦文隅心中一震,他屡次在狄行口中听到些阴险狡诈没有人性的策略,对他十分害怕,可偏偏父亲对这个人言听计从,自己又说不上话,当即一阵恐慌,只想立刻跑回去找冯凌,又盼着父亲会摇头拒绝。
可是,秦正武想了片刻,竟点点头:“就照狄卿说的办。”
狄行十分得意,却也不显露,他如今深得秦正武信任,比之颜俞来前有过之无不及,便更加卖力地给秦正武出主意:“帝君,听闻蜀军在安南也是久攻不下,但南楚灭亡是毫无疑问之事,不如趁此机会令他们两败俱伤。”
“这又是怎么说?”
狄行露出了熟悉的阴惨惨的笑:“蜀相魏渊的家人还在高陵,这消息可绝不能浪费了。”
秦文隅猛然打了一个冷颤,动静颇大,秦正武转头看他:“怎么了?”
秦文隅嘴唇都白了,却只是低着头:“儿臣无事。”
冯凌正从书房中出来,便撞上急急忙忙跑来的秦文隅,一头撞进他怀里,好似后面有鬼追他一般,冯凌笑了:“太子这又是怎么了?”
“父亲,不,是狄相,”秦文隅跑急了,大口大口喘着气,连话都说不成一句,“他说,要屠城。”
冯凌眉头一皱,问:“屠什么城?”
“宁成。”
“什么?”冯凌眼前一花,宁成有数万百姓,还有他的映游姐姐,狄行怎么能传这样的令?冯凌拉开秦文隅,“太子此话可当真?”
哪能不当真?秦文隅缓过一口气,才知道害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整个人一抽一抽地哭。
冯凌蹲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太子,别慌,告诉先生,你从哪儿听到的?”
“是狄相说的,”秦文玉抽噎着,“父亲已经答应了。”
冯凌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忽然失去了力气一般垂落在他肩上:“发令了?”
秦文隅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点了点头。
“太子这几日自己习书,臣须得去宁成一趟!”
因着高陵是国都,项起花了几日时间处理事情,心中还计算着,若照这样的速度,恐怕得来年仲夏才能收拾完北魏。如今腊月快要来临,他要在今年结束之前抓住魏王,当即便动身领兵前往宁成。
宁成跟高陵比起来更好打,何况北魏已无人可用,项起没想到他还能接到帝君的诏令,就在快到宁成的时候,屠城令大大点燃了晋军的激情,他们憋了好几个月,如今能痛痛快快地杀人了,哪能不开心?当即便整齐划一地催促着:“屠尽宁成!踏平北魏!屠尽宁成!踏平北魏!”
与此同时,蜀军探子来报安南城内粮草已不足,颜俞才安排了二轮攻城,没想到再次失败,这跟他的预计相差甚远,连魏渊也隐隐不安起来,直到薛青竹前来:“公子,守城将领是卫益。”
颜俞猛地站起:“李道恒起用了卫益?!”
卫益这名字魏渊不熟,但是打仗厉害又是姓卫的,难免要跟当年的卫岚联系在一起。“俞儿可还有法子?”
颜俞坐至案前:“姑且一试。”
眼看着颜俞提笔写字,魏渊遣退了帐内的人,走过去轻声道:“还好你与兄长的关系无人知晓,否则,兄长如今在城内就危险了。”
颜俞笔一顿,不敢往深处想,尽力摒除一切杂念,专心写信。
其实颜俞有别的办法,他大可像离间李道恒和李定捷一样,在城中散布谣言,说他与卫益是旧交,卫益对自己一家被陷之事耿耿于怀,至今未曾放下,根本不愿意为帝君守城。但是听到卫益这个名字的时候,颜俞就不忍心了,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卫益会愿意为那个曾杀死了他父亲与祖父的昏君披上战袍,但是他感受到了卫益的心,即使父亲与祖父死不瞑目,他也仍然,抱着微弱的希望,要为卫家加上忠君之名。
卫家到他,就只剩一个人了,若不能为南楚战死,他无颜面对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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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卢照邻)
次日,蜀军没有攻城,南楚也没有叫战,赵飞衡一人来到城下,说要见卫将军一面,请他出城。城墙上的士兵们赶紧去禀报,卫益不知对方是何来意,但是这个时候,蜀军耗得起士气,他耗不起,便披上战甲,单独骑马出城。
“卫将军果然英雄少年,胆量过人。”
卫益保持着警惕:“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赵将军单独叫我前来,总不是为了奉承的。”
“自然不是,只是我军军师是你的故人,特地叫我送来一封信。”
“我不记得我在蜀中有故人。”
赵飞衡笑了:“应该说,只有蜀中有你的故人了,你的亲姑姑卫氏正是我嫂嫂,你与我蜀中王上是表兄弟。我虽未见过你,也不至于六亲不认到这地步。”
卫益先是一惊,怀疑他在诓骗自己,可又想起来,小时候父亲似乎说过这事,一时分不清真假,倒也没话回他。
“放心吧,我不是来攀关系的,我这军师说,卫将军是忠肝义胆光明磊落之人,定然记得他。”赵飞衡说罢,竟是翻身下马,徒步朝卫益走来。
卫益心中飞快闪过各种想法,或许他可以趁现在杀了赵飞衡,蜀军群龙无首,安南之危定然能解。
犹豫之间,赵飞衡已来到他跟前,伸手递出一封信,字迹颇为熟悉:“信,拿着,你若是现在杀了我,定然会落个不义之名,那时候可不要怪我军师用下作手段攻破安南了。”
卫益终究年轻,心思被窥破,竟是无地自容,沉默着接了信,便回去了。
“卫将军,若你还记得令尊蒙冤那年,曾有一封由齐宅送至卫府的信,那便是我了。”颜俞写这封信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对卫益的同情,到今日还有后续。
“天下大乱百年,民不聊生,当日颜俞离楚入蜀,便是为求一明君,匡扶天下。我亦知卫将军必定看不上颜俞此等叛臣贼子之行,只是一颗忠君之心固然可贵,可若没有用在对的人身上,也不过徒添杀戮。”
“南楚帝君李道恒一生荒淫无耻,自私自利,前有卫氏无辜蒙冤,后有关将军惨遭夺妻,再有李将军曝尸荒野,更不必说兵发东晋强取四城,这些事情桩桩件件,你一问便知,我不再多言,若你有心,可去问问守城的士兵,有多少是真心守城的。”
“今日蜀国灭楚,已是不可扭转之事,纵然卫将军用兵如神,但四周已成包围之势,安南孤城一座,城内粮草不足,即使士兵坚持守城,卫将军可忍心见城中百姓因无粮草而死?”
“颜俞解你忠君之心,更明白卫家历代忠名,压至你一人肩头,安南是你故园,南楚是你归属,我不敢开口要你降敌,哪怕你降,我未必敢受。”
“颜俞更自知不如卫将军,今日来信,不过盼卫将军体恤百姓,允许已无粮草的百姓出城,颜俞自当提供粮食,保百姓无虞。战争,乃不义之事,望卫将军勿要伤及百姓。”
若是别人的信,卫益定要破口大骂,但是偏偏是颜俞的,是那个在他孤独无助,无人可依的时候唯一送给过他一封信的人,他读完信,心头一阵激荡,却又不断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敌军的破城之际,他绝不可轻易动摇。
想是这么想,卫益还是忍不住到军营里巡视了一番,他不怕颜俞的花言巧语,却怕信中的内容是真,卫益清楚,他减粮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士兵们情况不如前番良好是肯定的,但他没想到,士兵们已经面黄肌瘦,动作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劲儿,更不要说城中的百姓了。
他疑惑,更是震惊,叫来分粮的人一问,却是怒不可遏了。
分粮的人说:“上头每次都要从我们这里扣掉将近一半的粮,说是帝君大臣们还吃不饱,我们怎么能拿这么多?”
卫益愤怒之下,差点就想进宫去跟帝君陈述此事,但是忆及信中颜俞对他的评价,更有自己一直以来所蒙受的屈辱和忽视,再看看这大楚,陈述又有什么用?若不是帝君首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胆子扣士兵的粮?
卫益闭上眼睛,甚至不敢再想城中的百姓已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