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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他带着两个普通的士兵到城中大小街道走了一圈,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店铺还开着门,看上去冷冷清清,凄惶得不行。卫益站了许久,长长叹气,才终于见着一个大人抱着小孩匆匆往家里走,正想上前问一两句,却听怀里的小孩不住小声说道:“爹爹,我饿。”

“我们回家再看看,家里还有粥。”

卫益迈出去的一只脚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对父女,直到他们萧瑟的背影消失在北风中。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听颜俞的,放百姓出城。

若是放了,城内必定人心浮动,也不用指望再打了。可不放,便真要饿殍遍野了。

“整个安南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是吗?”卫益问,声音在空荡的街上显得异常萧瑟冷清。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终是鼓起勇气说:“将军,早就是这样了。”

早就这样了。

卫益回到营中,没有着急下令,却是回了一封信给颜俞,问他是否真的会安顿好百姓。颜俞次日便回了信,信中详细说明了蜀军现在的余粮,让安南城所有百姓吃上半个月都不成问题。

项起对秦正武的诏令并没有太多意见,于是让士兵们休息几日后便收整队伍,前往攻城。宁成守城的士兵一见着浩浩荡荡的晋军如黑墙一般压过来,骇得面容发白,转身就逃:“快逃啊!晋军来了!”

晋军攻城几乎不费力气,巨大的圆木一下接一下,“砰砰砰”撞开了厚重的城门。眼看着城破了,项起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传令副将屠城,自己回去休息了。发了疯似的士兵冲进宁成,拔剑端枪,在城里大街小巷盘踞着,见人就杀,根本不分那是些什么人,宁成顿时一片哀嚎之声。

魏方在听闻晋军前来的时候就被人护送着要离开,只是身材肥硕,不好行动,这会正慌慌张张跑在路上,身后的人却是一声“呃啊——”便倒了下去,魏方一回头,只见那人已倒地,眼睛仍不可思议地睁得大大的,眼前几步之遥就是前来屠城的晋军。

魏方本以为自己一国之君,他们应该不会这样杀了自己,于是傻乎乎地让人来抓:“我是魏王,你们不能杀我,你们带我去见晋王,不,是你们的帝······”魏方话没说完,腹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巨痛,他低下头,原来是尖枪已捅破了身体,血液正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杀的就是魏王!”那人手中长枪一转,几乎能听见魏方腹中内脏被搅动的闷响,再猛然拔出,魏方手指着他,嘴巴还动着,似乎要说话,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直挺挺地便朝后倒去。

“魏王已死!屠尽宁成!”那士兵挥舞着长枪叫喊,后头的士兵听见了,士气更盛,如猛兽出笼一般分头窜进了宁成各处。

唐元今天到了郎中令林广的宅邸,他平日与林广往来甚少,不知为何林广会找上自己。林广在厅里备了酒菜,丰盛程度与平日宴饮并无区别,根本看不出城中士兵与百姓正在忍饥挨饿的迹象。

虽然自围城以来,唐元的菜粮也没少过,但是总感觉良心上过不去,便每日减了一个肉食,这会看着林广的吃食,心中微微有些不安,问:“不知郎中令邀我前来是有何事?”

林广不着急,亲自斟酒请他喝:“小小宴席,不成敬意,确有事请唐相相助。”

“你这可不是小小宴席了吧?”

林广笑了几声:“承蒙帝君错爱,令我官至郎中令,每天还能吃饱喝足,没有冻馁之患。”

唐元也跟着尴尬地笑,今天到这里来绝不是为了听他对帝君感激涕零:“多谢郎中令招待,只是我从家中出来,已用过饭,有话,郎中令只说便是。”

“唐相是爽快人,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南楚的境况你我有目共睹,即使有卫益,也撑不了多久,难道唐相打算在这城里等死吗?”

唐元心中震惊,难不成林广已经打算叛逃了?

“我也不瞒唐相,即使今日你离开之后便去帝君面前告发我,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说句大不敬的,帝君如今也是他人俎上鱼肉,可我却不想一同任人宰杀。”

“不知郎中令有何打算?”唐元很快镇定下来,他虽没有林广这么大胆,敢把这样的想法袒露在他人面前,但也确实打算过要离开安南。

“自然是打算离开安南,仗很快就会打起来,到时候场面一片混乱,换上寻常衣服扮作百姓出城去,定然还有活路,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只是,”唐元笑了笑,“郎中令为何特意告知我呢?你自己逃不是更快吗?我可不记得我与郎中令有何过命之交,值得你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拉我一把。”

“现在没有,以后可以有。”林广也笑,笑得轻蔑又阴森,“这个天下已经大乱,想当年,东晋是个什么东西,封疆的时候不过几座城,如今竟也雄霸一方,秦正武竟还称帝了!若是他秦正武可以,你我又有什么不可以?!”

“铛——”酒觚磕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唐元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不过是想逃而已,林广竟然连称帝都想上了:“郎中令,帝君尚在,你这是要造反吗?”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乐婉)

“我说了,帝君已经是他人俎上鱼肉,你真的以为他能逃过这一劫吗?蜀中是狠了心要灭大楚,我们何必当个陪葬的?帝君若是陨落,我们保有一命,尚可为他报仇,光复大楚,又怎么能说是造反呢?只不过既保全自己,又剿灭叛贼,两全之计罢了。”

说得好听,哪有贼人说自己是贼的?唐元心中不屑,只想着若是仗打起来,自己跑就是了,断不可与此等人有来往,否则多年后史书上再给他安上叛贼之名,他还嫌自己玷污了这个姓氏。

“唐相有才,不如助我,来日荣华富贵绝不在今日之下。”

唐元没猜错,林广就是要招揽自己。“多谢郎中令抬爱,只是在下不才,实不能辅佐郎中令,还请另寻高才。”说罢便要走,却被林广一声喝住:“唐相且慢!难不成唐相对我所说没有半分心动?”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恐怕无福消受郎中令的荣华富贵。”

“哼,唐相这会装起清高来了,你我不过是一样的人,再说了,难道唐相以为我这府邸跟外面的大街小巷一样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唐元还欲说话,门却突然被打开,匆匆忙忙进来一个下人,慌慌张张道:“大人,城门开了!”

躲在家中的宁成百姓从窗户望出去,亲眼见到晋军杀人的惨状,那些士兵面无表情,杀人如同切菜,刀剑挥舞时好似没有心,不知道怜悯也不懂得慈悲,只有“啊——”的一声惨叫,血猛然溅到原本干净的街道上,还能听见“嘭”的巨响,不多时,街道便已全部被晋军占领,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并无人理会,血迹斑斑,血腥气更是飘进了周围的房子里。

“娘亲,我害怕。”房中的小孩小声哭了起来,他虽未亲眼看见晋军杀人,可是听见外面接连不断的惨叫,他好似能感觉到,连哭也不敢大声哭。

被唤作“娘亲”的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用尽全力仍是止不住瑟瑟发抖:“别怕,娘亲在这,千万别出声。”

躲在房中的人无一不这么想,只要不出声,就能等到外面的晋军撤走,也许他们只是现在上了头,等晚些时候就不会杀人了,可是外头的晋军却三三两两踹开了各家各户的木门,“梆梆”几声干脆利落的响声,带来房外干冷凛冽的北风,呜呜作响,好似死神到来。

晋军搜索房子也经验十足,门后,床下,箱柜,各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用刀枪一一捅过,猛然掀开一个地窖的入口,一束光照进漆黑的的地底,光明与黑暗的分界划开一道笔直的线,如刀一般直劈下来,映出半张惊慌失措的脸。

“哇——”小孩一下哭出了声,吓得肝胆俱裂。

“求求你们,别杀他,他还小,他才五岁,求求你们行行好!”女子涕泪齐下地哀求,可是晋军只听了两句,便长枪刺入,哭声和求饶声戛然而止。

不消片刻,整座房子便如同死神扫过。

离城门尚远的地方还未被晋军占领,百姓们慌张不已收拾东西要逃,可是一往城门方向便遇上了晋军,再往回跑已是来不及,还没害怕完命就没了。

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杀,宁成的人们虽是手无寸铁,亦愤怒不住,十来个人空着手就上前去跟晋军扭打起来,男子们看了这样的景象,再也忍不住,既然都得死,那也不能便宜了晋军!

“快跑啊!”

趁着男人们暂且阻住了晋军,女人孩子们都赶紧往外跑,生怕等会更多的晋军来了,跑也跑不掉。但是没有一个人能顺利到城门,城门处涌进了越来越多的晋军,宁成的百姓纷纷死在逃命的路上。

更多的百姓选择了往城门的反方向逃,在心里存着一丝希望,想从高高的城墙翻出去,能保住一命也不错。一路上跌跌撞撞,被踩死的就有好几个,哭喊声斥骂声不绝于耳。

“滚开!”

“赶紧跑啊!”

“我的行李!啊呀!”

颜俞今晨传令,安南城门会打开半日放百姓出城,蜀军不得趁机攻城,从安南出来的百姓,不仅不能伤害,还要给粮,安置妥当。

蜀军对此十分不解,但仍是相信颜俞和赵飞衡,早早准备好了几处分粮的地方,还分了一万人出来准备护送百姓到附近的城池去安置。他们打下的那几座城都有空房子,可让百姓暂且住在那,等仗打完了再回安南。

城门一打开,城里的百姓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出,铺天盖地的气势比战场还要厉害些,好在赵飞衡早有布置,先让士兵们围成人墙拦住百姓,再要求他们排好队,不要抢。别看人是饿的,抢粮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大家不要挤,每个人都会有粮食!”领队的小将扯开嗓子喊着,但百姓们呼喊的声音像浪潮一般,一波接一波,他的声音只能露出去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大家不要着急,我们有足够的粮食!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颜俞在后头远远看着,着实惊讶:“我没有想到,情况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

“你也不在城中,又怎么能清楚地知道呢?”魏渊安慰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你也会很快见到兄长。”

“兄长”这两个字在颜俞心头撩起一阵不该有的颤动,他强压下自己的情绪,说:“先安顿百姓吧。”

安南城里消息传得很快,第一批百姓出城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消息了,甚至不少官员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一同离开,林广更是要把唐元绑了一起带走。

“大人,这样会不会引起怀疑?”下人问道,唐元这会已经被堵住了嘴,绑住了双手,他是个文人,即使是最简单的绑法,也挣脱不了。

林广换上日常的衣服,又装了些值钱的东西,吩咐道:“把他脸蒙上,一出城我们就往西跑,人那么多,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要是有人问,就说得了病,会传染!”

林广有妻妾三人,子女四个,但是人太多他带不走,只能把正妻和嫡子带走,剩下的就让他们自求多福了,一时之间整座宅邸哭喊声不停,像是死了人正哭丧。

想出城的不仅是百姓和官员,更有普通士兵,他们也吃不饱穿不暖,这仗又打不赢,留下来做什么呢?因而看百姓一波接一波地冲出城门,心中也起了别样的心思,立即跑去换下战袍,准备混在人群中出去。

卫益早下过令,只有百姓能出城,士兵定要死守安南,但他不知道,即使随便盘查,也抓住了几十个畏畏缩缩的底层士兵,他愤怒不过,只得抓出一人,当众挥剑斩首:“士兵若胆敢出城,如同此人!”

脖颈的热血如同滚烫的美酒,猛地泼洒一地,那些被抓住的士兵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出城的心思也暂且收住了,但同时,也再没有了守城的想法。

卫益忽然累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升上心头,却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安南,大楚,都守不住了。

齐宅里童子也在劝徐谦离开:“公子,安南城都快跑光了,内城都跑出了不少人,我们也赶紧走吧。”

外头是震天的叫喊声和跑动声,仿佛大地都在颤动,徐谦自然知道可以走,但他只是站在前院里,望着那株新栽的梅花,淡淡地说:“今年安南还没有下雪。”

“公子!”童子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催他,“这安南城,是守不住了,您不走,留在这里能做什么呢?”

徐谦转过头,说:“你吩咐下去,宅里的童子想走的现在就走,趁着城开,蜀军不会杀百姓。但我要留下,若是我走了,就没有人守安南了。”

童子想,这大官老爷都不守城,哪轮得到你这个整天在这里看花看天的啊?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便跑走了。

赵飞衡骑在马上,看着从安南城里出来的百姓,一般穿着比较华贵或是行为比较诡异的他都会叫人去盘查一番,结果半日下来,竟抓住了不少大楚的官员。赵飞衡嗤笑道:“就你们这个样子,大楚不灭才是有鬼!”

那些被绑了丢在营帐中的官员面面相觑,明明早些时候在朝中相见时,对方还义愤填膺地怒骂蜀军或是高风亮节地保证要跟大楚共存亡,可一转眼,就都成了别人刀下瑟瑟发抖的阶下囚,士兵问道:“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赵飞衡还没说话,求饶声便响成一片。

“将军,我上有父母,下有妻儿,求将军饶我一命!”

“我可助蜀军攻破安南,将军别杀我!”

“将军放过我们吧,我不是什么官员,就是普通百姓!”

“别说了!”赵飞衡怒吼,“先关着,我问过定安再说。”

赵飞衡忙得很,没空和他们打嘴炮,十来万百姓出城,很容易发生踩踏和混乱,他须得照看着些,可实际上,出城的人这么多,他就一双眼睛,免不了有看漏的,还得靠底下的人做事。

☆、三千宫女看花处,人尽台崩花自开(陈羽)

“你们几个,去把那一家人拦下来。”

也不怪林广被拦,他的衣物,即使是平时穿的,也华贵异常,跟普通百姓身上既暗淡又破旧的衣服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在人群里扎眼得很,又带了一个蒙面的人,哪能不奇怪呢?

林广是擅长跟这些底层小兵卒打交道的,他当年不也这样上来的么?被抓了也不紧张,只赔着笑,掏出几颗珍珠往他手里塞:“您行行好,放我们走,我们自己有粮,不要你们的粮食。”

几个小兵围一块儿,那几颗珍珠就在其中一人的手里发着烫,几乎把他们的眼睛都扎伤。不过一瞬,那珍珠便被收了起来,小兵们惋惜不已,但手握珍珠的明显要机灵些,知道这是大户,不能便宜了他,当即朝向林广后头扬了扬下巴:“面巾扯下!”

“别!”林广刚一开口,又猛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在安南城内,飞扬跋扈是不行的,还得低头哈腰,“我这哥哥前几天患了病,要传染的,还是别看了吧。”

这些说辞八百年前就用烂了,小兵走上两步,抬手就要扯开面巾,林广恨不得直接动手撂倒对方,只苦于敌众我寡,动手实在没有胜算,要是惊动了管事的,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心一横,手往怀里一掏:“且慢!”

宁成军的府邸离城门很远,魏致送魏方出了府邸,便立刻让妻儿们快跑,妻子还打算收拾行李,魏致推着她:“别收拾了,来不及了!你跟落蝶带着孩子先走,我去叫他们母子俩。”

婢女扶着夫人一路小跑着进了魏落蝶的房间,手脚并用地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拖着魏落蝶就要走,魏落蝶却不动,神色平静,说:“嫂嫂先走,落蝶随后就来。”

“你还要干什么呀?”嫂嫂哭哭啼啼,“你哥哥已经被困在蜀都了,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哥哥交代?”

“嫂嫂别担心,”魏落蝶淡定地安慰着她,“落蝶只是收拾些平时要用的物品,很快就会追上。”转头看向婢女,“路上一定要照顾好嫂嫂。”

婢女点了点头,搀着夫人小心地离开了,口中又不住安慰:“夫人别伤心,定会平安无事的。”

魏落蝶眼看着嫂嫂走远,又看向外头阴沉的天空,光线几乎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明明是白天,却仿佛傍晚一般。远处已传来了隐隐的尖叫声,晋军渐渐杀过来了。魏落蝶知道,晋军下令屠城,先跑后跑都是一个死,说什么逃命,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只是,可惜啊!

她走到妆台前,缓缓拿起了一把剪刀,自言自语着:“兄长,此生不能与你相伴,落蝶还要许你来生。”说罢,便将刀尖朝向自己,稳稳将剪刀插进了腹部,刺痛感传来,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好痛,比她想象中还要痛,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勇敢。手上粘糊糊的,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沾了血,但她不害怕死,她只是笑着,伸手握住了眼前并不真实存在的颜俞。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呢?魏落蝶还能想起她初次见到颜俞的那个午后,阳光顶好,他的乌发束在脑后,一双眼睛瞧过来,里头就是藏着情的,但是她等了一生,也没有等到那份情。

后来颜俞并相三国,她还跟嫂嫂炫耀,说自己眼光多么好,一眼就看中了个当世无双的人,嫂嫂笑她不知羞,她也不管,终日想着将来要嫁给颜俞。

兄嫂其实为她说过很多次亲,但是都没有成功,她没有办法喜欢上别人。

至死,也是要念着颜俞的。

魏致其实不怕死,但是他不愿意让魏氏这一脉绝后,当年魏渊向他求救,他虽有理,过后仍后悔不已,下定决心定要好好照顾齐映游母女,若是今日他们出了什么差池,他死了也没法交代。

“映游,晋军就要杀进来了,你快带着洋儿走吧。”

齐映游迈着小碎步往门口跑,她早就知道宁成会破,只问:“嫂嫂呢?”

“我已经让你嫂嫂和落蝶先走了,洋儿呢?快叫他出来,我们也赶紧走。”

魏洋在房里听着魏致颤抖的声音,又提到自己,便飞跑出来,抱住了魏致。

晋军已经冲杀进来,几人都隐隐听见了刀剑乱鸣,魏致一咬牙,说:“我拖住他们,你赶紧带着洋儿从后门走,去蜀都找渊儿!”

齐映游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去收拾行李了,但是魏致两鬓已苍白,抱着魏洋的手青筋凸起。他是魏渊的亲兄长,魏洋的伯父,在魏渊不在的日子里,是他一直照顾着他们母子。齐映游想,不能丢下兄长,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已传来哄叫声:“搜!”

“快!”魏致还在垂死挣扎,推着齐映游和魏洋走,魏洋察觉到了什么,慌乱之中哭了起来:“娘亲!”

齐映游先是一慌,知道来不及了,却是立即镇定下来。她抱着魏洋温声道:“洋儿别怕,你父亲常说生死有命,如今命便来了。”

魏致皱着眉头,眼中积着泪水,还想说些什么,几名士兵已冲了进来:“还想逃?今日宁成一个都走不了!”

眼看着魏致要求情,齐映游放下魏洋,抓住魏致的手,阻止了他。他一生虽无成就,但是至少有身份有封地,从未做过此等向人低头哈腰的事。“兄长别怕,映游既是魏家的人,自然不会在此求苟活,今日生死在天,必不求饶!”

李道恒昨日在后宫嬉闹了一整天,谁也不敢把卫益开城门的事情告诉他,生怕扰了他的好心情,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李道恒直到今日早朝,发现殿堂下的大臣少了几乎一半,才问:“人都去哪儿了?连唐元和林广都没来,难不成是饿得走不了了?”

一时之间没人敢答话,李道恒随手指了个老头子,老头颤颤巍巍地上前一步:“回,回帝君,臣也不知。”

李道恒真是烦透了,直接问道:“昨天城中可出了什么事?”

“昨日······”老头左右瞥了几眼,盼着有人给他解个围,可是这些人昨天忍着不走已是良心发现,如今当然是各扫门前雪。

沉默好一阵,眼看着李道恒又要发脾气,齐晏平往前迈了一步:“启禀帝君,昨日卫将军打开城门,允许百姓出城,想必有些朝臣也跟着走了。”

李道恒闻言,猛然大怒:“卫益好大的胆子!谁给他的权利开城门!”

殿下“哗啦啦”跪了一片,连个站着的人都没有了。齐晏平说:“帝君息怒!卫将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城中百姓无粮甚久,已有饥荒之兆,卫将军不过是体念百姓,实在无可厚非。况且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退兵啊!”

“哼,予要问罪还看时间?来人,传令下去,”李道恒面容冷酷,“卫益抗命不遵,私开城门,斩首示众,首级悬挂城门三日。”

朝堂上下顿时一片冰冷,齐晏平继续说:“帝君,如今城内无人可用,杀卫益无异于自毁长城,帝君三思!”

因着朝堂上人少了很多,平日不言不语的齐晏平此时说起话来却是掷地有声,如刀剑相鸣。

“齐晏平,”李道恒正是气头上,“你这么舍不得他,那就陪着他去吧。”

卫益跪地听完帝君诏令的时候,竟也不觉愤怒,他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像他的父亲一样,连死,都不能死在战场上。

他安静接过诏书,最后深深地望了安南城一眼,他想,或许是没有遗憾了,虽然这个天下就要易主,但是他曾为他的家园奋战过一段时日,他已经竭尽所能,保全了安南的百姓,即使在地下见到父亲,他也是无愧于心的。

楚军原本就已军心溃散,如今看着卫益被斩首,心中除去一点恐惧,再无别的波澜,不少人知道他们也会死,死在这里和死在蜀军的刀剑之下,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卫益的首级被挂在城门上,不仅连楚军,就连远远看见的蜀军也吓了一跳。

这些日子,蜀军没有忙着攻城,十几万的百姓要安顿,士兵们也不敢懈怠,颜俞说过,统一天下,最重要的不是攻城略池,是民心所向。

士兵们原本还在想,待安顿完这些百姓,他们赶紧把安南攻下来,若是快马加鞭,还能回家过年。其实当他们看见安南城中出来的百姓时,已经没有那么想要回家了,他们还能吃饱穿暖,他们的家人还在家里平平安安,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卫益会死得这么快,而且不是死在任何一个蜀军手里。

颜俞听完探子回报的消息,眼前发黑,手脚瘫软:“是我,杀了卫益。”

“俞儿,切不可这么想。从你要介入这个世道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死人,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正因如此,当初魏渊才一直避世,只可惜,世事弄人,他一只脚踩了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颜俞闭上眼睛,他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做什么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梦中或可回到十年前的安南。但是他知道谁都可以睡,唯独他不行,他只能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说:“卫益一死,安南城内再无人可守,兄长可下令攻城。”

魏渊点点头,虽然实际的谋划都是颜俞在做,但他才是那个可以下命令的人:“再过些时日,安顿好百姓,便全力攻城。”

☆、芳菲歇,故园目断伤心切(向子諲)

冯凌从小便不喜骑射,很少练习,那时齐方瑾不强求他学,他便乐得自在,如今才知道当年不该偷这样的懒。他连着策马几日,不眠不休,一路疾驰,仍是没能赶上阻止那道诏令。他到宁成的时候,晋军的屠城已进行了一日,几乎屠尽全城,只有最后一些残余。冯凌靠着记忆,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宁成君的宅邸,心中不断得重复着那一点“或许还来得及”的希望,却只看到士兵们乱糟糟地搜查的景象。

“人呢?这里的人呢?!”冯凌厉声质问。

士兵们虽不认得冯凌,但他身上的衣服显然是大晋的官服。一个士兵立刻上前:“回禀先生,依照狄相命令,已全部灭口。”

冯凌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全部灭口,他的映游姐姐,玄卿兄长的一家人,一个都没了?他狂奔了这么几天,就为了在刀口下给魏渊留点念想,可是太迟了,太迟了。

冯凌身形一晃,身旁的士兵赶紧扶住了他:“先生,我扶您去休息吧。”

冯凌站定,确定自己已回过神,便用力推开他:“别搜这里了,都出去,滚出去!”

“先生有命,不必搜查,收队!”那士兵是个极有眼色的,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先撤,省得在这里当受气包。

待得士兵们全部离开了,冯凌静静望着这座宅邸,依稀能看出原来清幽别致的模样。他的兄长,他的姐姐,都是这样的人,淡淡的,不争不抢,平静如潭水。但它已变了,竹枝被拦腰截断,断口处锋利如剑,遍地落叶与血迹,石壁添了斑驳的划痕,假山上还残留了一把断刀,北风卷过,呜呜低诉,像不敢出声的哽咽,他盼着映游姐姐袅袅婷婷地走来,向他笑,或者说点什么。

但是齐映游不会出现了,永远也不会了。

冯凌恍惚间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她的映游姐姐还与他一同住在齐宅里,他记得那个午后的阳光和风,也记得映游姐姐亲手做的点心,软软糯糯,一回头,他的映游姐姐就嫁到北魏去了,出嫁的女子最美,红衣金钗,眉目如画,他在北魏的盛夏与映游姐姐挥手告别,从此再没有见过她。

冯凌走到里头,新鲜的血腥气直朝他鼻子扑来,他捂着口鼻,在书房和卧室转了一圈,找到一些书籍手稿,以及齐映游和魏渊生前用的东西,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命人送回了永丰他的府邸中。

算是给魏渊留点东西吧。

“死者的尸体呢?”冯凌问。

被问到的士兵并不知他想做什么,呆呆回答:“已全部运送出城填埋了。”

“这户人家,所有的尸体都给我找回来!”

“这······”士兵想说,运出去的尸体少说也有几万,又有不断运送的,哪能这么容易找得到几具尸体?况且他也没见过这家人,谁知道这家人长什么样呀?正想推辞,却被冯凌狠狠瞪了一眼,只得道,“是!”

反正他也不会去找就是了。冯凌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用不着害怕他。

冯凌自然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用,他不是秦正武跟前的红人,甚至很少在朝中露面,现在想办点事简直难于上青天,只得问了填埋尸体的地方,自己过去找。

死尸须得及时填埋,否则容易出现瘟疫,士兵们不敢懈怠,冯凌出了城,远远便见着一处原本荒芜的平地,如今却是堆满了尸体,站满了正用力挥动铁锹铲子挖大坑的士兵,又有另一些士兵两两成对,一头一脚抬着尸体往大坑里丢。冯凌赶紧跑过去,迅速在尸体堆旁搜索起来。

项起听说了有个穿着大晋官服的年轻人在找尸体,心中奇怪,便过去看了眼,只见那人眉清目秀,很是文雅,甚至在一堆五大三粗的士兵里,显得有些孱弱。

“你是什么人?”项起不懂得客气,站他面前便问。

冯凌见过项起,立即站定,施施然朝他行礼:“项将军有礼,我乃文学侍从,太子师,冯凌。”冯凌原本不想说太子师的,仿佛故意拿身份来压人似的,只是这会,有这么个身份,事情会好办很多。

项起果然收敛了些,也随便朝他拱手:“太子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只是我有故人在宁成,想为他们收尸而已。”冯凌实话实说。

“什么样的故人?派人来找就是。”

冯凌知道项起说话定然管用,他这么问了,就是要帮自己的意思,便跟他说了齐映游一家的情况,只是他多年没见过齐映游,更是从没见过魏洋,描述得不甚清楚,项起只得多叫了些人把年龄相符的都找出来,又让冯凌先去休息。

冯凌几日未曾歇过,自然是累的,但是比起休息,他更想快些找到齐映游的尸体,于是便推辞了:“我一同在此处找,将军不必为我费心。”

“行,你们几个,跟着一块儿找,听见没有?”

时间已到腊月中,蜀军仍有少数士兵等着颜俞发话让他们回家过年,再不回去,便来不及了。

就在士兵们十分焦虑的时候,赵飞衡远远看着如同一座死城的安南,终于平静发令:“攻城!”

这一日,安南飘起了小雪,蜀军冒着飞雪前进,却并不感觉寒冷。

城墙上卫益的首级已经被取下,守城的又换成了原来那个姓胡的将军,终日战战兢兢,有时候真盼着那把屠刀赶紧落了,也不愿意忍受等待的煎熬。这日听得城墙上的士兵来报,说是蜀军已大军来袭,他手一抖,洒了一觚刚热的酒:“死守!”

死守,都死了就不用守了。

蜀军架起云梯,楚军则射下弓箭,砸下石头,雪花混着滚烫的热血,一下便化作了水淌在士兵们脸上,顺着流进了脖子里,受伤士兵的惨叫在这严寒的天气中显得异常沉闷。尽管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死伤,但是没人敢停下来发抖,一停便要殒命的,战鼓声、嚎叫声、长矛刺破铠甲尖枪捅破血肉的声音,隔着远远的距离隐隐传到蜀军的主帅帐中。

天气太冷了,颜俞想,似乎连打仗都是没有声音的。

小半日过去,薛青竹掀开帐帘进来:“魏相,公子。”

“城破了?”颜俞想,这也太快了些。

薛青竹表情似乎有些为难,说:“不是。”

“那是何事?”

薛青竹心猛然跳了一下,魏渊很少直接问他问题,可为什么偏偏这一次是他直接问呢?难道他已经知道了?看薛青竹心不在焉的样子,颜俞笑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是我经不得的。”

“是,北魏的消息。”

颜俞竟也呆住了,他确实什么都经历过了,可是魏渊还没有,他有父母,妻儿,有家有国。颜俞预感到了那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便不再追问,魏渊却仍是一派平静,笑说:“说吧。”

“东晋攻破高陵······”

他的国亡了,魏渊想,他贵为蜀相,却再也没有故国了。

“魏将军战死······”

国亡了,一国之将战死也是正常的。

“晋军攻入宁成······”

魏渊心中一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魏王已死,晋军,”薛青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魏渊的表情,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屠尽全城。”

魏渊合上了双眸。

连颜俞也是眼前一花,差点踢翻了帐内的小桌案,一时之间帐中寂静一片,外头传来的战鼓声好似晚夏天边的闷雷。

“魏相?公子?”薛青竹放轻了声音,试探般喊了两声。

还是颜俞先反应过来,挥手道:“你先出去。”

魏渊已呆了很久,仿佛外面并不是在打仗,颜俞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旁:“兄长。”

“生往何处来,死往何处去,既然世间不平,早些归去也无妨。”魏渊嘴唇微启,轻声道。

这些话若放到平日,魏渊还可以说得更淡然,只是他到了这时候才发现,其实他并不是完全这样想的,他舍不得齐映游和魏洋死,还有他的兄嫂和妹妹,他甚至有一瞬间对身边这个人起了些怨恨的感觉,如果当初他没有执意入蜀救俞儿······

可是就算他没有入蜀又怎么样呢?他又阻止不了晋军屠城,不过徒添一条人命罢了。

可是,能跟他们死在一起也是好的啊!

“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颜俞这么多年都没有完全接受魏渊的神神叨叨,他想,自己的一家人突然之间全死光了,人怎么会不伤心呢?他说这些话真的可以自我安慰吗?

“兄长,你若是伤心······”

“有什么可伤心的?”魏渊居然还笑得出来,“我迟早要一同去的,只是可惜洋儿,一生太短。”

“兄长,我知道你怪我。”颜俞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难受,“你要是生气伤心,打我骂我都好,别这样,兄长。”说到最后声音已染上了哭腔。

魏渊只觉自己的耳朵嗡嗡地响,手似乎是不经意间握成了拳,可等到他望向颜俞时,那手却一点一点松开了,好似有人掰着他的手指,不许他握拳。

他没有打颜俞,他舍不得。

他只是把颜俞抱进了自己怀里,喃喃道:“兄长就只有你了。”

颜俞感到有水滴自上而下掉落,没入头发中。

☆、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高启)

攻城持续了一日,楚军疲惫不堪,死伤不计其数,眼看着城就要破,城里还留存的百姓这会也不再慷慨激昂地说什么要与大楚共存亡了,早些时候没走,是以为大楚气数未尽,不愿意离开故土,却不想蜀军速度这么快,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忙着逃难,城中又是一片慌乱。

赵飞衡自然不会如晋军一般屠城,但是宁成被屠的消息传进了安南,谁还敢对敌军抱有期待?当然是有多快跑多快。

这时候齐宅里只剩下了两个童子,是数日前坚决不走,要留下陪徐谦的,一听说要屠城,一童子慌慌张张奔至徐谦跟前:“公子,我们也快些走吧,听说晋国已把北魏灭了,蜀国这次定要把我们也给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徐谦站在梅花树下,已隐隐听见厮杀的声音,空气中都带了些血腥气,那株新栽的红梅吸食着血气,竟又多开了几朵,分外艳丽。

童子也知道他那句话,他走了,就没人守安南了,可是安南这么大,公子这么柔弱的一个人,怎么守得住呢?

“不少朝中大臣都已经逃了,公子您何必呢?听闻晋军攻破宁成的时候屠尽全城啊!”

宁成!屠尽全城!徐谦猛然回头:“那宁成君呢?”

“都死了,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映游,洋儿!徐谦呆了片刻,好似失去了意识一般,往后踉跄了两步,童子跟着扶了扶,但徐谦没有说话,只是痛苦地阖上双眸,他亏欠魏渊的太多了。

“城破了!”宅门外头有人高声叫嚷着,声音惨烈至极,像是死前的挣扎,又掀起一阵喧闹的波澜。

“公子!”童子催促道。

徐谦又睁开眼,仰头看着开得正灿烂的红梅,发间沾了雪花,远远看去像是已经老去头发花白一般:“不必惊慌,收一瓮雪水。”

童子茫然:“收雪水做什么?”

“等故人。”

赵飞衡出兵前便已下了令,将大楚帝君一族全部下狱,此外不得伤害城中百姓,不得掠夺百姓分毫财务,不得进入百姓家宅。

因而城破之后,许多百姓先是兀自惊慌失措了一阵,然后才发现似乎并没有人要杀自己,便又赶紧躲回家去了,紧紧关上家门,躲鬼一般。

蜀军仅用一天便收拾了安南的残局,期间雪停了一阵,但是天空仍然暗沉,天地之间只有微弱的雪光照着,薛青竹来报事情都已处理完毕,只是有些南楚官员不知去向。

“不重要的就算了,身居高位者必得继续追查,很有可能混在百姓中出城了。”

“将军让我同您说,唐元和林广都不见踪迹,今早查问了郎中令府邸中的人,说是林广带着唐元逃了。”

颜俞心里头“咯噔”一下,虽然知道灭楚不会这么顺利,但是终归不太舒服,唐元顶多阿谀谄媚,林广却是毫无底线,他带着唐元逃,还不知道要给后面的残局带来多少变数。

不过如今,他想也没用了。

“继续查吧,”颜俞起身,“李道恒呢?我想亲自送送那位大楚帝君。”

按理说李道恒应该要押送回蜀都处理的,但是一来赵恭说过赵飞衡可以便宜行事,二来颜俞竟不知怎的,并不愿意让李道恒忍受囚车和斩首之辱,想让他死在安南,留个全尸。

赵飞衡听说此事,便立刻赶来了,他自然是不解,但是也习惯了摸不清颜俞的想法,反正李道恒总是要死的,至于怎么个死法,又何必在意?

“我同你去?”赵飞衡说。

“不必了,城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之后还有南楚未归顺的城池,你就别跟着我了。”

赵飞衡不大放心,颜俞笑说:“不如,兄长陪我去吧。”

魏渊这一天沉默了太久,且与他过去宁静悠然的沉默不同,这种沉默里充满了随时要离开人世的可能,颜俞想找点事情给他做,分散他的注意力。

魏渊没有拒绝。

魏渊和颜俞一同走在前往牢狱的路上,脚步声一下一下,似乎特别响亮。魏渊终于开口:“俞儿,你不必太过担心我,你与兄长还在,我便还有念想。”

早先颜俞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生怕他伤心过甚,如今魏渊一提起,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和徐谦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他终于要去面对徐谦了。

颜俞笑笑,拉着魏渊的手,彼此安慰。

南楚皇族均已下狱,曾经的大楚帝君李道恒在牢狱里还保持着几分帝王之风,铺满干稻草的地板坐出了明堂的气势,听见“哒哒”的脚步声,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去看来人是谁,好似仍在等着别人给他通报。

直到魏渊和颜俞站在了牢门之外。

“颜俞,果然是你。”李道恒并不觉意外,除了颜俞,有这么通天本事的人可不多了,“自从你逃走后,予日日后悔,没能把你吞吃干净!”

李道恒的吞吃干净就是字面意义,他在这牢狱中,不止一次地想过,他那一天该把颜俞和李未一起剁成肉酱,一口一口吃掉,这样,他的大楚就不会灭了。

可是,那时候他又怎么会舍得呢?

颜俞懒得跟他斗这一口气,淡淡地说:“阶下囚,可以不必自称予了,省得折煞。”

李道恒仰头大笑:“哈哈哈哈······予一日是帝君,便一生为尊,今日便是死了,也是至尊之躯。”

薛青竹按照颜俞的吩咐端了案器前来,其上放置了一壶酒和两个酒觚,颜俞自袖中掏出牢门的钥匙,准备开锁,魏渊拉住他:“俞儿,还是兄长去。”

“无事。”颜俞神情淡然,“哗啦”几声打开了牢门,接过薛青竹手中的酒案,放在李道恒面前,随后端坐于地,与他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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