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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大楚最后一位帝君,送你一程。”颜俞在两个酒杯中斟满了酒,酒无毒,只是提前在李道恒用的酒觚上浸了毒。

李道恒还不至于蠢到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样的死法他也给过别人,可是他常常觉得,一杯毒酒,实在比不上烹杀或车裂痛快。不是死的人痛快,是他看得痛快。

颜俞给他这样的死法,还真是,仁慈。李道恒嗤笑了一声。

薛青竹和魏渊在牢房门口看着,若是李道恒突然跳起,他们便立刻冲进去,总之不能让颜俞陷入危险之中。但是颜俞却浑身放松,他听着李道恒的笑,心中明了,他已无反抗之心。

李道恒看着眼前的两个素面陶觚,比起自己平时用的实在太差,料想里头也没有什么好酒,他就在这样荒唐的对比中明白了,大楚气数已尽,就是亡在自己手里的。今日他一死,此后历史长河中便再没有楚这个朝代,他一生荒淫无耻,莫说为人君之心,哪怕连为人之心都没有,可竟在临死前生出了些许对列祖列宗的愧疚。

颜俞自然猜到他在想些什么,虽然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有时候不一定对,但是临死之人心中所想却必定与以往不同。李道恒虽荒诞不经,但毕竟是一代帝君,更听人说这是位对艺术与美人颇有研究的帝君,想必心中所思或有可听之语。

只是颜俞是来给他送行的,不是来跟他聊天的,他端起面前的酒觚,做了个敬酒的动作,一饮而尽。

看着颜俞仰头的模样,脖劲处线条紧致,若是以双唇细细勾勒描摹,定然是人间妙事。可惜啊,李道恒想,大楚天清十二载,他坐拥这个天下十二年,竟然没有令颜俞心甘情愿地在他面前俯首称臣,怎能不令人惋惜?可是至少有过那么一天,是不是?若是来世还有机会,美人在怀,他定将江山拱手相让。

“帝君。”

李道恒轻笑一声,当初颜俞在朝堂上见他,还执拗地不肯叫这一声帝君,如今一叫,可真是讽刺。

罢了,死不过也就那么一回事,一仰头,一咽气,无喜无悲,不痛不苦,有什么好怕的?

李道恒端起那杯酒,手微微有些颤抖,酒水也跟着摇晃,但他仍是笑着看向颜俞:“能得美人相送,予死而无憾。”说罢,一口气将酒饮尽。

毒尚未发作,颜俞站起身:“帝君一路好走。”

李道恒一生见过颜俞三次,马背上懵懂稚嫩,朝堂中意气风发,牢狱里居高临下,他觉得颜俞的模样太熟悉了,他仿佛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这三种模样。

直到他倒在地上,蓬乱的头发染上鲜血,他才明白,原来是新生。

颜俞是新生的模样,但他已枯朽。

颜俞头也不回走出牢房,吩咐薛青竹:“埋了吧。”

薛青竹应声称是,但他不大明白,为何颜俞明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却丝毫不见轻松,脸上表情仿佛更沉重了些。

魏渊和颜俞一同离开,外头天已昏暗,魏渊说:“俞儿今夜先休息吧,明日再想别的。”

这安南城里,除了徐谦,还有什么可想?

颜俞心中填满了不安,终于点头答应。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卢仝)

安南城外,林广一行人往南逃了一日,他要到知夜去,当年他留在知夜的兵马都还听他的话,他要在那里享受一回称王称帝的快活。

唐元被绑在马车里颠了半日,骨头都要碎了,马车里除了他,便是林广的妻儿,十来岁的胖小子眼睛眯成一道缝,突然伸脚狠狠踹了唐元一脚,唐元嘴还被堵着,只紧皱着眉从缝隙中泄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林广的妻子则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连制止也不敢。

唐元脑子里迅速转着,林广大约还不会要他的命,否则也不会千辛万苦把他带离安南,可是林广估计是打定主意要自立为王了,难不成他真要当那个叛臣?

不,他不是,他撑死了在史书上留个谗臣的恶名,但是逆臣,绝当不得!

只是如今没有机会逃,他一直呆在马车里,连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又谈何脱身?

车舆的后门猛地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唐元紧闭起双眼,耳边响起林广的嗓音:“唐相,往后可就依仗你了。”

唐元从没觉得林广的声音这样恶心,轻佻,最可怕的是,他要逼自己造反!

不行,他不能反!他是大楚的相!

唐元心头震颤,却强忍着不表现出来,只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林广:“郎中令,唐某实在没有什么本事,愧对郎中令垂青。”

林广笑了两声,仿佛下一刻就可以把唐元生吃活剥一般:“唐相,可就别再想什么忠于大楚了,再也没有大楚了,若你愿意帮我,保不齐还能打回去,给帝君立块碑,不然,可就连命都没有了!”

“不知郎中令是要在下帮什么。”

“装傻?”林广斜觑着他,“省省吧。”

唐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除了故作冷静以外,竟想不到任何办法逃脱,沉思之际,车舆门又被关上了。

蜀军将安南大小街道都围了起来,虽然不拦着百姓进出,但要防着有人趁夜作乱。当夜徐谦仍旧安安稳稳地睡下,似乎城破国灭都与他无关,次日清晨醒来,徐谦垂着眼眸,吩咐童子道:“将雪水取来,”他朝窗外一望,雪已经停了,树上的雪干干净净的,“罢了,收一瓮新鲜的。”

故人今日便要来了。

童子不明所以,只得照吩咐办事,给他把雪收来,又在他房里烧起了小火炉,徐谦一个人在房里,看着炉火渐旺,沉默着将那一瓮雪放在了炉子上。

颜俞很明显一夜都没有睡好,面容十分憔悴,打不起精神,颇像几年前刚从狱中出来的时候,魏渊很担心他,他笑着:“兄长不必担心我,最坏,不过一死而已。”

“俞儿,兄长不会······”魏渊说不下去了,他们几个人,大概除了冯凌,也没有谁是真正过得好的,彼此安慰,越听越像个笑话。

颜俞做好了受死的准备,哪怕徐谦一剑捅了他,他也绝不会有怨言,这么多年前前后后都是他做的孽,今日不过被判刑而已。

只是,当两人走至熟悉的齐宅门口,仍是小小地震惊了,此处与当年并无两样,他们也都没想到,再次回到齐宅竟是这样的场景。薛青竹本想带着人陪他们一起进去,魏渊却拦下了。

“魏相,不可······”

“无妨。”若是这里都不能放心,这世上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颜俞顿时觉得脚有千斤重,一提起来就像要他的命似的,心中既是期待,又是愧疚,微微地混杂着点滴害怕。他本以为物是人非,但迈进这院子的第一刻便知道,连物都不一样了,这宅子再没有了过去的雅致和生机,只剩下冷清,寂静,萧瑟,一个童子在院子里低头扫雪,仿佛没看见人似的,魏渊走了几步,便停在院子里,对颜俞说:“你去见兄长吧。”

颜俞有生之年第一次产生近乡情怯的感觉,模模糊糊的,描述不清楚,大约是既想马上见到徐谦,可到了能见的时候,却又不敢见了,退堂鼓在胸膛里响亮用力地打着,脑子里冒出无数个不见的理由。

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先想想见了要说什么?其实见了也没什么用,别见了,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话让人传达吧,可能见了还不如不见。不,还是要见,哪怕他要我死,可是,他真的会舍得吗?

“俞儿!”魏渊盯着他,看他突然回过神来,如梦初醒,眼神依然闪烁着,“你在想什么?”

“我······兄长,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他有胆量独自约见赵肃大谈他的纵横之计,也敢于只身来往四方舌战群儒,他未曾畏惧李道恒的帝君之威,更不曾在牢狱与死亡面前退步。

但他,是真的害怕见徐谦的。

魏渊沉默着拉起他的手,颜俞像是要上刑场一般,一颗心“砰砰砰”直跳,待得两人来到徐谦房门前,颜俞惊觉自己的双腿都软了。

徐谦一直听着外头的声响,脚步声停,身后的雪水便沸了。

是俞儿来了。

徐谦房门前站了个童子,见两人过来便主动上前,显然是早已被吩咐过的,弯腰行礼道:“公子交代,若是有人请见,除颜俞公子外,均可入内。”

颜俞顿时如五雷轰顶,脑子空白一片,童子说话平静缓慢,他却觉得像霹雳闪电,如高山崩塌,石块泥土滚滚而下。

什么叫做除颜俞公子外,均可入内。

什么人都能见,唯独他不能。

可笑他还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心里头不断想着见了人要怎么开口才是最好的,但是人家却早就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颜俞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摇晃,魏渊赶紧扶住了他:“俞儿,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见兄长,这当中定然有误会的。”

颜俞机械地点点头,他不点头能怎么样呢?那人连句话都不给他,甚至一个眼神也没有,就这么轻飘飘地碎了他一颗相思至病入膏肓的心。

他看着童子为魏渊打开门,脸上假装不在意,眼睛却使尽办法往里瞧,能看见地上一线影子也是好的,但是他只看到空空的一片,直到魏渊进去,房门复又关上,徐谦连个影子都不舍得给他。

颜俞不得不死心,往后退了几步,见到那株红梅在寒风中开得正盛。

他定睛一瞧,却发现不大对劲,这不是徐谦为他栽的梅花。

“兄长。”魏渊一进门便看见仍穿着丧服的徐谦,在他背后唤了一声。

徐谦正站在房间内室的桌边,那个地方虽不正对窗户,却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致,他为了躲颜俞,只开了一线,隐隐约约看见颜俞站在树下的背影。

“俞儿,太瘦了。”徐谦转过头来,走至魏渊跟前,对他端正行礼。

魏渊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兄长这是做什么?”

“玄卿该受兄长这一拜,谢你保全俞儿一命,还有这些年来照顾他。”徐谦对魏渊有愧,“我当日不知救俞儿,代价竟是这般大,若是知道,兄长无论如何不会开这个口。”

魏渊坦然一笑,宁成屠城的事连徐谦都知道了:“俞儿曾问过我,会不会怨他,为了救他,离家离国。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却知道,若是我不救他,我必会怨恨自己。后来的事,谁又能预料呢?即使我不入蜀,也阻止不了东晋灭魏,如今幸能保全俞儿,否则我又如何面对兄长呢?”

徐谦当年不是没有想过,若是颜俞死了,他跟着去便是,千百个来生,总有再遇见的那一世。

“知道俞儿活着,我······”徐谦声音已颤抖。

“俞儿日夜念你,常有梦魇,会梦见你怪他,恨他,杀他,醒来时一身冷汗,后来终日不敢入睡,连进食也不能,只日日盼着见你一面。兄长何不见他?”

徐谦听魏渊提及这些,心都要碎了,眼睛一眨,眼泪便利落地砸在地面上,连眼眶都不曾红:“见了之后呢?父亲与老师皆因他而死,父亲与老师一生力保大楚,他却几乎只手将其覆灭,我心里不愿怪他,但不得不怪他。若徐谦只是徐谦,我甚至可以跟着他走,看着他统一四海,但我不仅是徐谦,还是大楚子民,徐贞的儿子,齐方瑾的学生,我心中存着他这个念想,便已是罪该万死,我不是好学生,也不是好儿子,更不是好兄长。”

魏渊知道劝不动他,他和颜俞内心都有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们支配着外在的躯壳,让颜俞成为颜俞,让徐谦成为徐谦。

“兄长,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无法抉择,你与俞儿,都太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最后总是自损多于伤敌。”

徐谦浅浅地笑:“你无欲无求,凌儿弃绝人情,若是能学得你们两个一星半点的洒脱,也不至于如此窘迫。兄长只是时常后悔,当年不该一时冲动,与俞儿多生情愫,如今也不必这般牵累他。”

“兄长觉得那是牵累,可俞儿甘之如饴。”魏渊实在太心疼徐谦了,他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宅子里守了两年有余,亲人丧尽,日夜牵挂颜俞,却被心中无数的规矩束缚着,连见一面都是奢望的逾矩。

“我有负于他,或许将来,还要辜负更多。”

“俞儿在秋澜郡为李将军立了碑,当时李将军的尸体已经腐烂,我们没法送回安南,你若想,便去看看吧。”魏渊还记着李定捷是徐谦最后一个亲人。

徐谦笑了笑:“你代我谢过他。”

“谢就不必了,俞儿也不是为了听兄长这一声谢,兄长有别的话要我代为传达吗?”

徐谦又朝窗外望去,颜俞今日穿了天青色的袍子,好看,但是单薄,徐谦喃喃道:“他穿的这样少,容易受寒。”

“若他问起,你便说,那是第一年的红梅,若不问,便算了。”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汉·佚名)

颜俞听见魏渊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止了。颜俞转头,本想问徐谦都说了什么,但是又知道他们俩一定串好了词,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问:“这是第一年的红梅么?”

魏渊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想好了颜俞问各种问题时的回答,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诧异着,真有这样的灵犀吗?

“怎么这样问?”

“看着陌生,料想是我没见过的,可不就是第一年的红梅吗?”颜俞说罢,竟连回头都不曾,径自抬脚离开了。

颜俞怎么也想不到,他曾经错失的第一年的梅花,竟是以这样的代价让他看见的。他终于知道,那些年错过的花朵与晚霞,错过的时光和人,都再也回不来了。

魏渊回头看了一眼,房门紧闭,又担心着颜俞,便不再停留,追了上去。

房中的徐谦追索着颜俞的背影,寒风中形销骨立,摇摇欲坠,唯有天清色的袍子襟带飘飞,仿若那年他在桃林中奔跑的模样。他眼眶刺痛,视线模糊一片,直至视野中消失了那熟悉的身影,院子里那株红梅依然骄傲挺立。

攻破安南的消息传回蜀都,赵恭喜不自胜,虽然朝会之时尚把持得住,但回了书房,便问赵祈:“当初东晋偏居一隅,晋王尚且能称帝,如今我蜀中灭了大楚,卿觉得,寡人能否称帝?”

赵祈向来没什么主见的,这就是为什么赵恭不信任别人却会一直把他留在身边,这会听赵恭有称帝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说:“王上乃众望所归,顺应天命,统一天下指日可待,称帝自然可行,只是具体事宜还需待将军与魏相回来后共同商议。”

“这是自然,魏相与叔叔都是我蜀中栋梁之才,只要他二人无异心,寡人必保他二人将来荣华富贵,奏报可有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禀王上,奏报说魏相处理完安南的事情就会归蜀,赵将军还需前往收归南楚剩余土地,大约明年春归。”

赵恭不知怎么的有点遗憾:“叔叔不回来陪寡人过除夕么?罢了,他有他的事要忙,今年除夕便让叔叔一家人进宫吃团圆饭吧。”

“是。”赵祈心想这王上平时装得这般成熟老到,其实也不过一个孩子,无父无母,要换了别人,肯定十分惹人怜爱,只是他一个人坐在那高高的殿堂之上,就不得不孤独了。

年关将至,为了前番说会给士兵们回家过年的承诺,赵飞衡跟颜俞闹了点脾气,南楚还有不少地方不知道李道恒已死,他须得前去收服,这时候若都让士兵们回蜀中,难道他单枪匹马去跟别人打?

眼瞅着颜俞状态不好,赵飞衡这脾气发得也不畅快,末了俩人都憋着,还是魏渊出了主意:“将军,此事不难解,你通传下去,前番俞儿说的话仍旧作数,愿意回家过年的自行回家,愿意与你同去剿灭南楚残余势力的便留下,如今士气正盛,前往收服剩余城池不是难事,留下的定比要回去的多。”

赵飞衡如此一说,果然大部分士兵仍是群情激昂,急着去为蜀中建功立业。赵飞衡顿时通体舒畅,带着兵马就离开安南了。

再过几日,安南一带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魏渊便要回蜀都了,但是颜俞不愿意走,原因么,自然不必多说,见不到人,与他住在一座城里,也是好的。

“你要留便留吧,兄长先行回去,蜀都不能没人。”

“王上可会为难兄长?”

魏渊笑了,说:“俞儿不必担心,若是兄长连让你留在安南的本事都没有,也不必当这个蜀相了,如今安南归蜀中所有,赵将军又尚未归来,便说把你留在这里接应赵将军。”

颜俞不大放心,可又不愿意走,只得说:“若是王上因此事怪罪于你,兄长定要来信或派人来报,俞儿会马上回去。”

“好。”

颜俞犹豫一番,最终还是开口说:“兄长,俞儿还有一事求你,兄长回去后,若是得空,替我送一物过来。”

魏渊其实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总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临走前不住叮嘱薛青竹多看着他,又偷偷派人给徐谦送了一封信:兄长,我明日便要归去,俞儿仍要留下,个中缘由已不必多说,这两年来,俞儿身体受损严重,恐不复当年风采,我亦担心,若是俞儿时日无多,兄长与俞儿均要抱憾终身。兄长决断,我不敢多言,唯望兄长顾及自己。

颜俞送走魏渊,把要做的事情吩咐下去,继续追捕在逃的南楚臣子,粮草牲畜一律登记入库,安顿百姓,修补房屋,下面的人领了差事,陆陆续续走了。颜俞望向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想,今年安南的最后一场雪要来了。

因着魏渊和颜俞费尽心力恢复安南的民生,临近除夕,街上竟也有了些许年味,许多人家在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出一个温暖的冬天。

“公子,今日便休息吧。”薛青竹走过来说,“安南后面的事还要依靠公子呢!”

颜俞伸出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想接几颗雨珠或是一片雪花,但是只有空荡的朔风掠过,一阵冰凉。

“今夜风大,可能快要下雪了,公子回屋里去吧,屋里生好了炉子,暖和些。”

薛青竹自颜俞入蜀便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大起大落,得意的时候睥睨天下,失意的时候生死挣扎,可是他没有见过颜俞这个样子,无悲无喜,似乎这个世间都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事情了。

颜俞仿佛没有听见薛青竹的话,他转身回屋,披上裘衣和外袍,薛青竹骇了一跳:“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不必跟着我。”颜俞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迎着朔风走出了大门。街上行人寥寥,除去风声与脚步声,毫无生机。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踏向心中所归属的家。行至齐宅门口,脸上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请通传一声,颜俞来访,请见徐公子一面。”

其实颜俞是知道答案的,必是“颜公子请回吧,公子说,除颜俞公子外,均可入见”,但是他要来,来等着他心软,等着他不舍。

颜俞站在齐宅大门前,这宅子不似过去那般辉煌,生出了些破败的气息,一如这几百年来的大楚,就在童子开门的瞬间,天上飘下了第一片雪。

颜俞看着那鹅毛一般的雪花,心想,必是一场大雪。

“颜公子,您请回吧,公子是不会见您的。”

“知道了。”颜俞很平静,但是他动也不动,童子迟疑半刻,又劝了一句:“一会这雪就大了,天也黑了,颜公子还是尽早回去吧。”

他不说话,只仍旧站在那,雪花在半空中遭了风,漫天飞扬,轻轻地飘在颜俞的发梢。童子摇了摇头,转身关门进去了。

徐谦靠着房门看了好一会雪,直到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刚好把地面盖住,他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喃喃道:“飞雪落九天,梅花开一度。”

他跨出房门,慢慢踱至庭院中的梅花树下,天已全部黑了,只有廊下的灯笼照出些轮廓,飞雪漫天,梅骨坚挺,花蕊昂扬。不多久,徐谦的头便也白了。

童子刚在门口劝了一个,回来还得劝一个:“公子,快些回屋去吧,您穿得太少了,这么下去,要病的。”

徐谦想,病就病了,死就死了,早些断了此生,来世再见岂不更好?

童子还欲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丢下徐谦,自己躲回房中了。

一人候门外,一人立院中,颜俞便是这么隔着一扇门,一道墙以及多年流逝的岁月与徐谦遥遥并立。

夜晚,风声如泣,大雪埋城,黑暗中唯有两个孤单的轮廓执着不肯离去,提醒着那些如歌的过往与长久的分离,还有不可磨灭的仇恨与再难启齿的深爱。

雪飘了多久,颜俞不知道,他只知道眼睛涩了,腿酸了,身体都冻僵硬了,手指已弯曲不得,但他依然在等,等那扇门重新开启,等那个也许一生都等不到的人。

徐谦盼着雪停,也盼着日出,盼着这个夜晚过去,颜俞离开。“俞儿再不回去,便要病了。”

颜俞等了一夜,没等到门开,徐谦也等了一夜,没等到他走。

天边泛起熹微晨光之时,大雪初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亮得刺眼。大雪已盖过脚面,踩上去很安静,寂静中连远处集市的车轱辘和脚步都没声儿了,但他就是知道安南城醒来了。

他使劲抽出自己被埋在雪里的双脚,转身一步步离开了齐宅,他身后,唯有昨夜站过的地方留下两个干净的窟窿。突然一下,周围的雪塌下,这点等待的痕迹也被抹去了。

颜俞归来,一病不起。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

却说魏渊回到蜀都,向赵恭说明了安南的具体情况,孰料赵恭却是大发雷霆:“你们居然只用一觚毒酒就让李道恒舒舒服服地死了?他杀了卫益,卫益是寡人的兄长!李道恒的尸体在哪里?寡人要鞭他的尸!”

“王上息怒!”

“李道恒他强夺我蜀中四城,是我父王早逝的凶手,又杀我母舅一家,他凭什么死得这么体面?!”

魏渊知道他在闹孩子脾气,也不愿意碰这个钉子,便安静地由着他把话说完。赵恭原本是愤怒,一提到赵肃,便伤心不止,连身份也顾不上了,嚎啕大哭:“李道恒他杀了我的亲人,他杀了我父王,除了叔叔,我再没有亲人了!”

魏渊心中一阵酸涩,这世上多的是没有亲人的人,可是多少人连这般愤怒发泄都做不到,乱世之中,何必说谁比谁更惨?

赵恭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平息下来,缓了缓说:“是寡人失仪了,魏相不要见怪。”

魏渊神色如常:“若是太平年间的普通人家,王上这个年纪还是孩子,不必在意这么多。只是王上,臣须得提醒您,您是一国之君,您的所作所为绝不可像普通孩子一般任性,南楚帝君虽然荒淫无道,但南楚灭亡,他已受到惩罚,臣决定用毒酒而不是其他手段送他上路,为的就是蜀中不要留下南楚一般的暴虐之名,以显示王上的仁德宽厚,王上切不可再对此事有其他想法。”

赵恭抽噎了一阵:“魏相考虑周全,应当如此。”又思及魏渊痛失北魏家人,便笨拙地安慰了一番,“魏相,你也不要伤心太过,此后蜀中便是你的故园,你就留下来,哪里也不要去。”

魏渊笑了笑,心想这孩子一边想安慰他,一边又藏不住自己那点心思,当真好笑。“王上不必担心,臣入蜀,便没有打算离去。”

“寡人还有一事想与魏相说。”

“王上直言便是。”

“寡人的老师,似乎这段时间少与寡人见面,朝堂之少也不似过去事事出言,可是寡人做错了什么?”

单尧?魏渊心中一动,连赵恭也发现不对劲了。“王上多虑了,王上的老师与王上自然最是亲厚,只是自臣入蜀以来,王上许多事情都与臣相商,想必与单先生相处的时间少了些,故而觉得疏远,王上日后多请他来相商国事便是。”

颜俞在安南卧床月余,就连元日和上元夜这些热闹非凡的节日也是在床上过的,薛青竹哪儿也不敢去,一直在塌前照顾他,听他深夜梦中神志不清地呢喃着“兄长”,还甚是奇怪——公子也不小了,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这般依赖魏相么?

正月过去,颜俞的病方有些起色,期间很多人来看过他,安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赵飞衡留下的照管安南的将领,甚至是许多见过他的士兵。他看着薛青竹笑着迎来送往,好似那些人不是来看望病人,倒是欢欢喜喜地拜年。

他虽不喜这般吵闹,但每一次仆人通传有人来看他时,他总要努力地支起身子,伸长脖子往外看一眼。

那一双丹凤眼里满含着期待和泪水,仅有的光芒却一次次消散开去。

他望过了这个冬天,也没能望到徐谦。

赵飞衡那头,一路南下,无比顺利,诸多郡城早受够了李道恒的压迫与剥削,如今换了个作主的,心中不免高兴,表面假装打一阵,一两日就有种种理由投降。赵飞衡好笑不已,分明是求一生路,还想保全名声,这世上的人,脑子里的弯绕,比肠子还多些。

嘲笑归嘲笑,要是所有城池都这样,赵飞衡不知有多高兴,但是他终于是碰上了钉子。

知夜城门紧闭,严阵以待。

赵飞衡还是用一样的办法,把知夜围成了铁桶,可是知夜里不缺粮食,围了十来日也没有动静,探听之后才知,里头正是林广。

赵飞衡没法一直耗在这里,只得一边派人给颜俞和魏渊送信,一边部署周围的防守,绝不能让林广依仗知夜反击。

唐元听得蜀军军队兵临城下,心神飞转,林广一眼就瞧出他的心思,笑问:“唐相可有什么想法?”

唐元只是笑,道:“尚未有想法。”

唐元不是没想过要逃,可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刚到知夜时又被饿了几天,最后林广威逼利诱一两回,他就半推半就地答应助他称王。

保命重要。

如今林广自称“吴王”,但是唐元实在叫不出口,两人一说起话来,牛头不对马嘴。

林广知道唐元心里还是不服气自己,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唐元心服口服,只要唐元给他当牛做马。

颜俞能再度独自下床行走时,安南已春回大地。看了赵飞衡的信,颜俞当即提笔,给赵飞衡出了主意。魏渊也送信过来,说蜀都一切顺利,东晋因为要收拾魏国这么一大片地方,暂时还没有动作,让他安心休养,不必担心。

颜俞出了房门,先问过他卧病这段时间安南的大小事宜,基本上按部就班,没有出什么问题,他放了心,看了一眼外面碧蓝的天空,便又要出去了。

“公子不可。”薛青竹就要给他跪下了,“小人先奉将军的命跟随公子,后听魏相的令照顾公子,公子先前那一病,我已是百死莫赎,若公子再这样出去,我如何跟将军和魏相交代?”

颜俞自顾自穿衣服:“不用你交代,你如实说拦不住我,我自己去挨训便是,你若不让我出去,我现在就处置了你。”

颜俞自然不会处置薛青竹,但薛青竹也知道,他要拗起来,是真正的九头牛都拉不回,于是让了一步:“公子让我跟着吧。”

“不许!”

话是这么说,但是薛青竹还是远远跟上了,只见颜俞到了齐宅,却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绕着齐宅的高墙,缓缓走了一圈。

颜俞从前不知道齐宅这么大,如今在最外头一走,才知道原来他住过的地方是这样的,西边有扇偏门,离冯凌小时候的住所最近,他那时带着小小的冯凌出去玩,晚了便要从偏门进去,魏渊会在那里等着他,有时候还会被徐谦抓住;再往西的那个墙头,他跟徐谦闹脾气的时候蹲过,他回想曾经,才知他等着徐谦已等了很多年了;再过去,便是齐宅的后院,那里有一片桃林,每当春风降落在安南的时候,徐谦便整日整日地站在桃花树下,仿佛是他的目光吹开了盛放的桃花。

颜俞忽然停住了脚步,院墙高处一朵孤零零的桃花正朝向他,似是对他笑,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朵花,可手伸出去才知道原来院墙那么高,伸手了也没用,桃花仍在高处,沉默地望向他。

颜俞没把整个齐宅绕完,在那朵桃花注视的地方呆到中午便回来用饭,下午处理各种事务,看上去消停了许多,薛青竹也放心不少。只是此后的每一天他都会去齐宅后院的院墙呆一个上午,什么也不干,就抬头看那朵桃花。

只可惜,那朵花命薄,没几天就在一场春雨里谢了,而那枝条上,整整一个春天,再没长出花来。

徐谦站在桃林里的时候是能感觉到颜俞的,他们都太熟悉彼此了,风一吹,他就嗅到颜俞的气息,但是他仍然不能见颜俞,生怕一见自己就会忍不住,只能捎信一封给魏渊:“俞儿终日在后墙外,等一枝或许永远不开的花,每当他到来时,风中气息都缱绻不已,我便在墙内描摹他的轮廓,仿若他就在我眼前。他虽不知,而天地与桃花俱知。”

赵飞衡听从颜俞的意见,以蜀中的名义承认林广是吴王,并正儿八经地缔结了两国之约以暂时安抚知夜。林广没想到自己称王会这么顺利,人都飘到半空了,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赵飞衡迅速安排好相关事宜,便要班师回朝。蜀军回程路上十分兴奋,相较来时更为高昂,不少人得了赏赐,升了军衔,私底下已经在描绘蜀中并吞八荒的美好图景了。

赵飞衡路上听说颜俞在安南病了一个冬天,便顺道来收拾他,哪知一见面,人家正忙着处理事情,赵飞衡又不好意思说他什么了。

“你别呆这儿了,跟我回蜀都去,省得没人看着你,你就作妖。”

颜俞有多少伶牙俐齿也不愿意拿来遮掩自己对徐谦的心思,也不愿意对赵飞衡说,便执拗着:“我不回去。”

赵飞衡无法,把薛青竹叫来一问,才知道颜俞是思恋少时,眷念故土,虽说无可厚非,可他这小身板成天病来病去的,要是哪天死了,赵飞衡可怎么跟他死去的王兄交代?

无奈之下,赵飞衡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群仆人侍女,吓得颜俞面无血色:“你干什么?”

“照顾你咯,以后要干什么全吩咐别人帮你干。”

颜俞简直想一脚踹飞他:“我要静养,静养你懂不懂?”

“你要不想留在这儿,那就跟我回蜀都去。”赵飞衡得意道。

却不想,颜俞脱口而出:“人留下,你走吧。”

“哎,颜公子,这安南到底哪里好?你倒是告诉我,我蜀都怎么就比不上安南了?你的相府在蜀都,你的兄长也在蜀都,你留在这里干什么?连说话都没人,不嫌憋得慌!”赵飞衡在他身后叽里呱啦,根本就不管什么静养,吵得薛青竹耳根子都痛了。

颜俞淡淡地想,蜀都是好,但古人说,虽信美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有徐谦的地方才是他的故土啊!

☆、长亭柳,君知否,千里犹回首(黄庭坚)

颜俞把赵飞衡送来的人都安置在一处院落中,不许他们到自己的院中来,至于要怎么办全交给了薛青竹,赵飞衡骑在马上,心想,等我回到蜀中,就叫阿恭派旨让你回去,看你还能在这儿呆多久?面上却是一脸不满:“今日不同我回去,来日便不当你是兄弟了。”

颜俞一阵好笑:“赵将军再过几年便至不惑了,怎么还似尚未加冠?”

赵飞衡自然听得出来他嘲自己幼稚,但实在懒得与他计较,一挥鞭便扬起尘土,带着他的大兵朝蜀都去了。

连着奔袭近十日,回来便听说赵恭正准备称帝仪典,赵飞衡颇为谨慎,拉过魏渊低声问:“你给弄的?”

魏渊摇头:“并非,王上早有此意,我不过帮着准备仪式祭礼而已。”

赵飞衡一想,这不就是叫颜俞回来的好机会吗?还省得他另寻时机了,当即单膝跪下,拱手道:“王上,称帝大典乃我蜀中盛世,颜俞虽不在朝为官,但此番灭楚,实是出力不少,在他面前,连臣也不敢居功。王上称帝,定然让颜俞见证才是。”

赵恭点点头,他也早想叫颜俞回来,无奈魏渊一再保证颜俞只是在安南接应赵飞衡和处理剩余事务,他顾着这几人都是功臣,不敢太过分,如今赵飞衡已回来,又是主动提出让颜俞归来,他顺势答应便是:“这是自然,那便让颜俞尽快回来吧,免得误了称帝大典。”

魏渊实在不解,赵飞衡一向与颜俞交好,怎么这番便要违逆他的心意?赵飞衡解释道:“你是没看见你那弟弟憔悴成什么样,青竹也就能办办事,照顾他怎么成呀?青竹说他夜夜睡梦喊着兄长,你这做兄长的怎么一点不心疼?”

魏渊不能把徐谦的事说出去,只得叹气:“将军,这世上有许多事,别人避之不及,但俞儿却是心甘情愿的。”

“比如说,折磨自己?”

魏渊简直哭笑不得。因着赵恭要派人去召颜俞回来,魏渊终于想起他离开安南前颜俞叮嘱自己的事,他回到家中,进了颜俞的房间,在他说的箱柜中找到了那把弓。魏渊颇为奇怪,他要一把弓做什么,翻过来一看,只见弓身上刻着一个“谦”字。

赵恭的称帝大典半月后就要举行,颜俞身体不好,不能骑马,路上花费时间多,须尽快启程才是。薛青竹生怕误了事,催促道:“公子,我们要上路了。”

颜俞看薛青竹已把东西都收拾好,手中握着那把弓,说:“我知道,再给我一个时辰,我最后出去一趟。”

最后去的地方当然也是齐宅,颜俞把弓交给童子:“请转告徐公子,我今日便走了,此物转交给他,谢他······”谢他什么呢?颜俞想了想,说:“谢他,为我栽过梅花。”

“我会把话带到的。”童子双手接过弓,颜俞仍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里头张望,但所见空空如也。

他们同住一座城里,经过一个冬又一个春,曾只隔一扇门,但是他终究没能见到徐谦。他不怪徐谦,他是心甘情愿的。

只是,离开的时候步子是那样沉重,转身走到街角,还是回头望了一眼,不切实际地幻想着会有奇迹出现,但是老天爷,没有眷顾他。

他想,这一生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有对徐谦说,早知道,那年春天在珉江见他的时候,应该多说一些的。

但是这世上,本没有早知道。

徐谦握着自己的弓在房里沉默了大半晌,想起过去种种,泪满襟袖。

他不是不爱,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徐谦木木地起身,像失了魂魄一般,只靠双脚机械地牵引着,缓缓走出齐宅门外,痴痴地望着蜀都的方向。

那是颜俞要去的地方。蜀都与安南,他与颜俞,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比远方更遥远的灰暗岁月。

都说白驹过隙,可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从此以后,都再不会有那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了。

回蜀都的路上,颜俞从马车的侧窗探出手来,在路边折了一条柳枝,一路带着回去了。

他骗自己,那是徐谦为他折的。那地方,与安南已相隔千万里,只怪风景太好,他流连这这一场春光,千里仍回首。

十多日后,赵恭称帝大典临近,蜀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郊外草木繁盛,城内张灯结彩,朝中官员都忙个不停,尤其是奉常,差点连头都要秃了。魏渊接到薛青竹派人传来的口信,说是颜俞今日午后便要到蜀都外城了,魏渊匆忙处理完事情,亲自到蜀都城门接颜俞。

“魏相。”薛青竹站定行礼。

魏渊着急异常:“俞儿呢?”

薛青竹未回答,只是愁眉不展,魏渊便知情况不好。他几步上前,打开马车的后门,只见颜俞躺在马车里,似是睡熟了,又像是晕过去,怀里躺着一条蔫了的柳枝。

“俞儿,俞儿。”魏渊钻进马车里,唤醒了他。

颜俞懵懵懂懂地醒来,眼神空洞地望向魏渊,呆呆地笑了笑,像个新雕出来的木偶。

魏渊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俞儿,没事了,会好的。”

嘴里说着会好,魏渊却比谁都清楚,很有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好了,他的弟弟,在过去的冬春里,耗尽了魂魄,马车只带回了他的空壳。

颜俞强撑着参加了赵恭的称帝大典,其实他以前无数次地幻想过赵肃称帝,但是赵肃没有帝王命,便只能把这事留给他的儿子做。新制的帝王礼服袖袍宽大,花纹繁复,冠冕沉重,加在赵恭一个孩子身上实在太重了些,但是他颇为兴奋,在祭坛上高声诵读祭文,追念他的祖先,感恩他的百姓,很有一代明君的风范。

赵恭称帝,定元吉庆,追封先王赵肃为惠帝。

若是这事早发生两年,单尧或许就不会去找狄行要什么九卿之位,如今他们握着彼此的把柄,天下又已经变了个模样,他想抽身也不行了。

这么一场称帝大殿,祭坛上下,蜀都内外,所有人都怀揣着自己的想法,敲着心中的算盘。

吉庆元年,这个天下又翻开了新的篇章。

赵恭称帝后,天气便入了夏,除了颜俞身体抱恙以外,蜀中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切顺利。相比之下,东晋就麻烦颇多。

先是冯凌去年冬天从宁成回来便闷闷不乐,秦文隅更甚,冯凌走后就被病了,一整个冬天都没怎么起来,如今好了便是两人对坐着不高兴不:“先生先前去宁成,可曾见到您的故人?”

“没有,”冯凌努力在秦文隅面前藏起自己的情绪,但是效果始终不理想,连扯出的笑容都是苦涩的,“臣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杀了,连尸体也未曾找到,臣为他们立了衣冠冢。”

秦文隅虽然没有失去过亲人,但已能理解冯凌的痛苦:“先生,是因为你很爱他们,是不是?”

“自然,但更多的是因为他们都是善良无辜的人。”冯凌道,“臣先前与太子说过,普天之下均按律法行事,若是他们犯了死罪要被处死,即使我伤心,也是绝不可惜的,但若是安分守己却死于非命,那必然是居上位者的过错与法律的漏洞。”

“学生受教了。”

冯凌这一个冬天对秦文隅忽略了很多,知道他大病一场,直到现在脸色还是苍白的,便也不说那么多课业了,反倒坐过去,像抱着弟弟一样搂着他,轻声给他讲贤君明臣的故事。

秦文隅靠在冯凌怀里,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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