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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除了秦文隅以外,秦正武也不得安宁。一方面,他如今对狄行越来越依赖,另一方面狄行却屡遭其他大臣弹劾,尤以秦景宣为最盛。秦景宣是秦正武的旁支,也不知要算到哪一代才是同一个祖先,但是秦这个姓氏冠在这里,使得他自小心气颇高,除了正儿八经的王族和确实有真才实学的人以外,别的一律看不上。多年前狄行到东晋求官,他便十分瞧不起狄行轻浮自大的模样,屡次阻止秦正武给狄行授官,没想到狄行起起落落,竟然还是坐在这个相位上。他虽抓不到狄行的把柄,但是坚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不会错。正巧从去年冬天起,就陆陆续续有人告诉他狄行私底下做的好事。

原来狄行自稳坐相位之后,便偷偷卖官鬻爵,朝廷中塞不下人,但是各地郡县却可以,秦正武把许多事情交给他管,他换几个县丞郡守不是大事,既不会被追究责任,又能财源广进,简直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却不想,去年东晋各地就陆续出现了冤假错案,一会是判决不公,一会是清白蒙冤,个别正直的官员知道这些事报上去也没有用,很有可能还会被狄行暗中记仇,又知道秦景宣与狄行素来不和,便写信给了秦景宣。

这个头一开,秦景宣收到的信竟如雪花一般。按理来说,这些事都不归他管,但是这些事实在太多,东晋几乎就要变成下一个南楚了。更让他下定决心去扳倒狄行的是元日当天,他骑马出行,一老妇人拦住他的坐骑,跪在地上哭诉自己遭遇的冤枉,后竟反身撞死在永丰的街道上,围观的人群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新年的第一天见了血。

狄行听说这件事后,下令封锁消息,不许任何人传播此事,更不能报到秦正武那里去,自然也贿赂了秦景宣,结果秦景宣前一天还笑眯眯地接了他送来的礼物,后一天就到秦正武面前把事情给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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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

如今北魏的大片土地都已收归东晋所有,各郡县的管理又是一大批官员空缺,秦正武想着,警告过后还是把事情交给狄行,毕竟他有经验,能为自己省不少事,但是秦景宣却是一力反对,日日跟狄行在朝堂上吵个不停,有时还得吵到书房里来。

秦景宣骂狄行为了一己私利弃大晋于不顾:“狄相所为,全是为自己牟利,于国家毫无益处,长此以往,大晋会变成什么样子?百姓还怎么信任帝君?又遑论统一四海?”

狄行则说自己不过是推荐人才:“看到优秀的人才,臣自然是要给他们机会,举荐他们,为的便是吸引天下名士入晋,助帝君完成大业,只是他们在任上胡作非为,又岂是我所能管束?大晋如今拥有辽阔疆域,大小官员不胜枚举,若是人人都要管,臣实在鞭长莫及。倒是郎中令,本不该管这些事,如今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若是狄相少惹些麻烦,我自然不用管,只是狄相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我今日袖手旁观,便是不忠不义。”

“郎中令言重了,不过刁民混闹罢了,为官者也是人,难免有判决不当的时候,有冤情改过来就是了,何必如此紧抓不放?我们这么吵一天,郎中令可知要耽误多少事?”

秦景宣虽然没有颜俞那般好口才,但也不怕狄行:“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把朝纲整肃清楚,再说别的事不迟!”

狄行笑了笑,武人的心思总是直了些,既在秦正武面前说话,那必然还是要称他的意。“郎中令说朝纲不正,那可是在怨怼帝君?帝君将大小事务交由我管理,若我真同郎中令所说,那岂不是帝君识人不清之故?”

“你!”秦景宣愤怒不已,又反应过来狄行是给自己扣了个大不敬的帽子,赶紧拱手道,“帝君,臣绝无此意!”

秦正武懒懒地一挥手:“好了,别说了,哪些人有问题革职查办就是。”

“那新任官员······”秦景宣迫不及待要问。

“还是狄行去吧,只是这次要认真些,别搞那么多事出来,予的事情一大堆,没空管这么多。”

“帝君!”秦景宣还想争,秦正武却挥手叫他们出去了。

外头,秦文隅已等了许久。秦景宣一出来便问:“太子怎么不进去?”

秦文隅下意识的往秦景宣身边靠了靠,离狄行远些:“我听见两位先生与父亲议事,不敢打扰。”

狄行见秦文隅手中拿了卷子,想必又是来给秦正武检查功课的。他之前想着要收拾冯凌的,却不想冯凌倒是安分守己,真就安安稳稳地当着太子师,他也就没把那人放在心上了。“那太子还是快些进去吧。”

秦文隅匆匆朝他们两人行了礼,便小跑着进去了。

“儿臣见过父亲。”秦文隅在书案前几步跪了,秦正武一抬手:“你又有什么事?”

秦文隅起身来,他这两年长高了些,隐隐有点大人的模样,尤其双手捧卷奉上的时候:“儿臣来请父亲检查功课。”

秦正武取过卷子,秦文隅的字越发端正了,只是中规中矩,没有太多特色。秦正武原本已十分疲累,只打算随便看看,鼓励一两句就让他回去,没想到却一下看精神了。

秦文隅的文章写的是以法对犯人进行判处的关键,先言目前中央及各地判案,多以官员的个人喜好来进行,难免出现误判、重判,更会导致贿赂成风,政治腐败,致使百姓受苦,国家衰蔽,极言后果之重。接着假使天下以统一的律法公正判决,便可杜绝以上所说大部分问题,使绝大多数人满意,且百姓行事前还可衡量自己行为的后果。

“令则行,禁则止,公正的律法乃国家不可或缺之物······”秦正武喃喃念着,“你老师呢?”

若说原本秦正武继续让狄行统领大晋事务乃是无奈之举,秦文隅却让他看见了新的选择。或许这世上,除了颜俞和狄行,会有人更适合治理这个天下。

冯凌本在藏书阁中,刚从拥挤的书架中跻身出来,便瞧见秦正武父子俩站在外头,当即吓了一跳,立刻上前行礼:“臣见过帝君,太子。”

秦正武看他衣冠有些散乱,料想是刚刚找书的时候弄的,随口道:“不必多礼。”

但冯凌仍是弓着腰:“臣衣冠不整,不宜面君,恳请帝君稍待片刻。”

秦文隅倒也知道老师的尴尬,乖巧地带秦正武去坐着,又斟了酒。秦正武看他这礼数周到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病可好全了?”

秦文隅听父亲这么一句关怀,心中不胜欣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病刚好,别累着了。”

父子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会,不多时冯凌才干干净净地出现:“臣不知帝君今日会到此,有失远迎,望帝君见谅。”

“冯卿不必拘束,予今日看了太子的文章,实在惊艳,便想来见见是什么样的老师。”秦正武上一次见冯凌便是他入晋,两年半过去,冯凌身上已没有那等令人一眼就瞧出来的稚嫩之色,成熟稳重不少,且一直担任太子师,未尝浸淫官场,又没有狄行那般圆滑之态,令秦正武耳目一新。

冯凌虽未在朝中参与那些明争暗斗,也谨慎得很,并不敢将这话当作夸奖:“臣学识浅薄,所教不过皮毛,太子聪慧异常,博学强志,将来有赖帝君亲自教导。”

“冯卿是有才之人,不必过谦,予今日来,是有事想请教你。”

冯凌拱手低头:“帝君但讲无妨。”

秦正武站起身来,朝后走去,冯凌便立刻跟上。一路走至花园中,周围安静许多,秦正武方才开口:“如今蜀已灭楚,我晋已收北魏,蜀晋南北分立,赵恭称帝,蜀国有魏渊和颜俞在手,狄行虽在谋略上有所作为,但东晋的治理实在令人失望,如此下去,东晋恐难强大,但予手中无人可用,若予要灭蜀,冯卿可有法子?”

冯凌没有立刻回答,秦正武以为他有所顾忌,便道:“当然,那二人是你兄长,你不说,予不怪你,你的任务本只是教育太子。”

“有。”冯凌蓦然开口,“变法。”

“什么?”秦正武没听清。

“无论当日南楚还是如今蜀晋,都没有明确的法度,一切皆由执政者随心所欲,没有约束,自然要乱,唯有变法,方可强国,由上到下,事无巨细,均由法律规定,便可使百姓各得其所,政治清明,国富民强,要夺取天下,便是手到擒来的事了。”

秦正武早已在这两年来秦文隅的文章中看过这样的观点,如今听他说来,别有一番感觉,心中不住吃惊:“按理说,颜俞乃你兄长,为何我从前没听颜俞说过这些?”

“老师从前便没有强制规定我们学什么,只是潜移默化,教我们诗书礼仪,是以臣与兄长想法不同,实则齐门中人都是如此,各不相同。”

“不瞒冯卿,予今日读了太子的文章,确有明法度一想,冯卿教导太子两年有余,可见变法一想早有计较。”

“臣不敢有所隐瞒,自臣入晋以来,已根据东晋的情况拟出大部分法条,只是没有实行,臣不敢妄言效果如何。”

“好!”秦正武甚是满意,“果然齐门中不出无才之人,冯卿将来怕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臣不敢与师长相较,师长之才堪比日月,臣不过荧荧烛火。”

秦正武想,冯凌现在比起刚入晋的时候,太谨慎了些,说起话来倒有些拘束。“冯卿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世人会为你明证。冯卿若得空,可将草书送来,予过目后再行决定。”

“是。”冯凌心中甚是激动,他想了这么久的法治终于有机会实现了,怎能不激动?但欢欣之余,又明白自己才学不足,若要统一四海,恐怕还不够,“帝君,以法治天下,固然能强国,但若要尽快完成统一大业,还要请一个人。”

“谁?”

冯凌抬起头:“徐谦。”

秦正武眉头一皱,又是个熟人。从颜俞到魏渊,从冯凌到徐谦,一个比一个有本事,还真是应了齐门不出无才之人那句话,整个天下都被他们师兄弟几个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几人均是才华横溢,学识满腹,于是定了定神,说:“那便下令去请。”

“此时不可。”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秦正武可是一日都等不及了。

冯凌平心静气,并不着急:“入秋。”

冯凌躬身等待秦正武离开,脚步声消失片刻后他才直起身来,却不想身后的树丛却是动了动:“何人在此处?”

那树丛又晃了晃,不多时竟走出一名光鲜女子来,冯凌不知这是何人,也不敢说话,倒是那女子主动行了礼:“先生有礼,我是太子的姐姐。”

太子的姐姐,那不就是?冯凌一惊:“臣不知是公主在此,惊扰公主,罪该万死。”

秦萧玉急急上前两步,又立刻止住了,头上金钗晃动不止:“先生不必多礼,是我不顾礼数。先前在太子口中听闻先生才学过人,不同凡响,对先生······今日一见,方知太子所言不虚。”

“公主过誉了,臣不胜惶恐。”冯凌不敢抬头看她,早知东晋民风开放,但冯凌从小被齐方瑾和徐谦教着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心中早已震荡不已。

秦萧玉也觉得自己实在不矜持,脸颊羞红一片,说:“今日是我冒犯了,还望先生不要见怪!”说罢便匆匆跑走了。

冯凌听着“哒哒”而去的轻快脚步声,却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雕谈筌奥旨,妙辩漱玄津(骆宾王)

次日冯凌便将自己这两年多来拟好的草书送过去了。虽说是草书,其实已有定稿模样,几乎可直接颁布。里头的内容从军事到经济,再到文化,一一名列清楚,例如徭役赋税方面,规定每户需有一人参军,若家中无人可参军,以三年赋粮来抵;若有多余一人参军,可免除三年赋税,再多一人,官府便供给家中剩余人口两年口粮,以此类推,鼓励男子参军。男子参军,若有逃跑、投降,家中人口一律连坐死刑,若在战场上牺牲或立功,官府则为其照顾家人,有儿女的给予口粮至儿女成年,没有儿女的则给予其父母或妻子口粮直至其死亡。

东晋的征兵向来粗暴,若不是靠着物产丰富,人数众多,也未必能打得赢魏国,如今冯凌的变法正可解东晋之难,秦正武连夜将这份草书看完,心情大好,次日便在早朝时提起这事。

狄行被吓了个半死,那冯凌平日不声不响的,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知什么时候冒的头,真让他干成了这事,自己的相印又要不保:“帝君,此乃国家大事,不知这冯凌是何等人物,若是他存有二心,恐变法对东晋有百害无一利。”

“冯卿虽未身处高处,却是日夜为东晋与太子操劳,是否有二心,予看得出来。”

秦景宣一听,秦正武明显是在表达对狄行的不满,当即兴冲冲地帮腔:“帝君明智,听闻冯先生教导太子两年有余,太子进步神速,想必冯先生定然才学过人。”

狄行自然不会任人宰割,来一个颜俞已经够他受的了,再来一个冯凌,岂不是要了他的命?最好还是尽快掐死秦正武变法的想法:“帝君,容臣一言,臣听闻,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远的不说,就说南楚,建朝四百多年,就没有过这般荒唐之事,我大晋正处于要夺取天下的关键时刻,变法一出,恐怕百姓只会无所适从,甚至会指责帝君,于统一大业没有分毫好处。再者,天下之人,从帝君至奴隶,人人有其正位,在其位谋其职,又何须法条规定?即使退一万步来讲,大晋顺利变法,可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若遇上法条之中无法处理之事,又当如何?”

朝中不乏与狄行交好之人,听出狄行的言外之意,便纷纷出言附和:“帝君,狄相所言有理!”

“是啊,不能随便变法。”

“实在荒唐!”

秦正武这时候真是有点讨厌这些文人,他答不上话来的时候实在显得无能,只得道:“那便请冯卿来,郎中令!”

秦景宣欣然领命,赶紧去请冯凌。冯凌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又是激动又是担心,换个官服都弄了半天,一路上都快蹦起来了。秦景宣边走边告诉他狄行反对变法,要他小心应对。

冯凌甫一出现在朝堂,议论之声再次响起,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难以置信。

“这又是什么人?”

“毛头小子,果然草率!”

“看来是不成了。”

冯凌早知道变法不会顺利,心中做好准备,到了朝堂之上倒不担心了,周遭的议论声都被他自动隔绝,只端正跪下行礼,不慌不忙听完狄行的反对意见,才笑着一一批驳:“第一,有史以来确实没有出现过律法规定一事,但南楚之前也未有分封属国一事,今人倒觉得不分封属国才奇怪,可见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开端的。况且,南楚已经灭亡,狄相以正强大的大晋与南楚相比,未免有不敬之意。第二,在其位谋其职自然是理想情况,但是天下更多的人都不愿意安于本职,否则狄相与我,甚至更多有才之人也不必到处寻一个明君了,安分在家耕种岂不好?正是因为人人有想做的事,却又不知道做出这样的事会有怎样的后果,律法规定才成为必要,百姓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才没有逾矩之举。第三,变法自然不是一蹴而就,完善与更新都是必然的,臣一人之力尚薄,还需狄相与各位大人相助。”

冯凌论辩的风格十分平稳,条理清晰,不似颜俞爱钻空子,气势强盛,可是却更加不易反驳,狄行只得提出其他问题:“若是变法出现问题,你可担得起责任?”

“变法乃大晋之事,上有帝君将相,下有群臣百姓,臣一人不敢担此重任。”这话还是小时候颜俞教他的,颜俞被徐谦骂完之后就会到他那里有模有样地学着徐谦的样子说:“带凌儿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可担得起?哼,我还没说他整日拘着你,出了事可担得起!厨子整日做饭给你吃,出了事可担得起!你整日看书习字,出了事可担得起!你这么大一个人,兄长我自然担不起,要担也是大家一起担!”

果然这话一出,狄行的脸都绿了,这么熟悉的风格,他化成灰都记得。

倒是冯凌厚道些,没有就这样等着看他笑话,主动解释道:“变法从未实施过,有问题才是正常的,只要帝君与朝臣百姓同心协力,必能够解决问题,度过难关,可若是因为害怕出现问题就永远不去尝试新的做法,岂不是因噎废食?”

秦景宣见缝插针道:“冯先生说的有道理。”

朝臣们也都不是瞎子,眼看着冯凌占了上风,又有秦景宣相助,便开始摇摆不定。

“确实如此。”

“可是,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么年轻就提出变法,可见是有才学之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狄行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么两句话就给打败了,当年跟他师兄大战几百回合的时候还不知他在哪里玩泥巴,难不成这几年越活越回去,连颜俞的师弟都打不过了?“帝君,臣还是担心,若是变法一事遭遇百姓反对,到时民愤难平,恐对我大晋造成伤害,如今正是晋蜀相争,我大晋一弱,得利的自然是蜀中,臣若没记错,冯先生可是当年颜相与如今蜀中魏相之弟,谁知冯先生有没有包藏祸心?”

冯凌仍是不紧不慢的:“若是担心变法大规模展开,百姓难以接受,帝君可以永丰作为先驱,先在永丰内试行,若是利大于弊,自然可在大晋推行,这么简单的事料想帝君早已经想到。至于我与两位兄长的关系,帝君不是今日才知,我若有心弱晋强蜀,当日便不会入晋,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倒是狄相与我兄长积怨甚深,还望狄相能分清楚,兄长是兄长,我是我,切莫借题发挥。”

狄行的小肚鸡肠朝堂之上有目共睹,这时候把颜俞和魏渊扯出来倒是越描越黑了,朝臣们虽没有明确表态,但是不少人心里已经站了边。秦正武更是十分欣赏冯凌,初次上朝舌战狄行便有此等气度,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当即大手一挥,将冯凌封为廷尉,统筹变法一事。

“众卿不必担心,予对变法一事已然深思熟虑,绝不会草率,予已命人将冯卿的法条誊写出来,晚些传给各位,若有意见大可以提出,冯卿一人之力,想必还有不完善的地方。”

这回没有谁再敢说话,秦正武王向来杀伐决断不讲情面,决定的事就没有改过的,今天已经是给足了狄行面子,现在狄行也都被驳得没话说,大家便赶紧领命。

一月后,秦正武宣布永丰进行变法,法条张贴在大街小巷,更有官兵在街道上一一讲解,永丰城内百姓在各处围成一团,既奇怪又兴奋。“以后均要依照这份律例办事,不得逾越!”

变法初期,官府倒还循规蹈矩,只是贯彻不到下头,例如,有些人家实在不愿家中男子去当兵,私底下贿赂负责征兵的军官,避过三年赋粮也是有的。冯凌私下走访了永丰下属几个地方,回来向秦正武报告,秦正武颇有些着急:“是不是这法条有什么问题?”

冯凌早已想到这些情况,不如秦正武一般紧张:“帝君不必太过担心,变法初期,百姓还不曾把此事放在心上,这是没有契机可立威的缘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冯凌说不准什么时候,但是他知道,绝不能这样回答秦正武,便说:“变法同统一四海一样,乃是千秋功业,即使帝君有心,也是急不得的。”

颜俞从赵恭称帝结束之后,基本上就卧病在床,多少汤药灌下去也没有起色,不过他心态好,总是笑着安慰薛青竹:“我命硬得很,一时半会死不了。”

薛青竹总要怪他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魏渊倒不大在意,仍是念着些“生死有命”的话,搞得薛青竹愁闷不已。

这一日,赵飞衡提着酒来相府,颜俞听从太医的嘱咐,如今已不喝酒了,赵飞衡却偏要在他跟前喝,用他的话说,就是用酒把颜俞给馋好,等他馋得不行了,就知道要赶快好起来了。

这会儿赵飞衡还欢欢喜喜地带来一个消息:“听说永丰现在搞了个什么变法,以前还不知道狄行和秦正武有这种本事。”

颜俞和魏渊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赵飞衡仍在喋喋不休:“也不知道他们能弄成什么样,听说弄得也不怎么好,你俩说我们能不能趁这时候去打东晋啊,他们忙着那劳什子变法,肯定没空应对,到时候就把东晋收归所有,不久统一天下了,你说······”

“这恐怕,不是晋王和狄行的主意。”颜俞冷不丁开口打断了赵飞衡。

赵飞衡一愣:“那是谁?”

颜俞笑了笑,说:“东晋如今这么一大块地方,谁知道有多少能人在里头?我哪知道是谁的主意?只不过,以我对晋王和狄行的了解,知道他们干不出这事罢了。”

“管他多少能人!”赵飞衡不屑地一哼,“能比你颜公子还厉害?”

这话一出,颜俞和魏渊竟又想到了徐谦,魏渊知道颜俞不欲再说,便主动道:“人外人有,谁说得准呢?俞儿再厉害不也是人?”

“唉,”赵飞衡叹气,“倒也是,如今快要入秋了,你这身体老是不好,总得注意点。”

颜俞无奈地笑:“翼之,你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不如你来照顾我,让青竹替你领兵去。”

“好啊!可千万光说不做,还有知夜呢!”

赵飞衡这么一说,颜俞倒想起来了,那会儿为了安抚林广,暂且收兵,还承认了他的吴王地位,但总不能就这么下去,知夜在蜀地境内,这个大麻烦还得他们自己解决。

知夜也是老城池,防守坚固,里头少说有三万兵马和半年粮,林广死守,颜俞又卧床许久,竟也让这吴王存在了小半年。

“别急,今年,我一定给你想出法子来。”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李绅)

“凌儿出手了。”待得魏渊送走赵飞衡,颜俞说道。

魏渊却是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你应当还不知道,凌儿加冠的时候,老师为他取了字,云中。”

“字云中,”颜俞喃喃着,“甚好,凌儿确有凌云之志。”

两人沉默了一阵,似乎谁都不想先提起那避不开的人,最终还是颜俞开口问:“他呢?是不是也快了?”

“凌儿应该会在三年孝期满后请兄长,兄长大约不会拒绝了。”魏渊叹气,“这天下乱得太久了,若当年,是你与兄长联手,今日不知是何情形。”

东晋能请徐谦,蜀中自然也能,但如果徐谦一定要选择一个能统一天下的君主,肯定不会选择将大楚覆灭的赵恭。他与徐谦联手?颜俞想也不敢想这样的事,连再见一面都难上加难,他又何必徒添烦恼?颜俞垂着眼睫:“狄行在一天,他入晋就会有危险,凌儿势力单薄,怕保不住他。”

“你想怎么做?”

“引之以绳墨,绳之以诛戮,故万民之心皆夫而从之,推之而往,引之而来。”颜俞淡淡地说,“凌儿变法后劲不足,该立威了。”

永丰变法的消息在蜀中传得沸沸扬扬,赵恭也少不得要在朝堂上问:“我们是不是也要弄个变法?”

魏渊笑道:“帝君不必多虑,如今东晋变法效果并不十分好,更何况,蜀中与东晋情况不同,我们不必亦步亦趋地跟在东晋后面,否则倒给天下百姓留下蜀中对东晋有样学样的印象,有损蜀中之威。”

“就是,”赵飞衡附和道,“臣看那变法还不如不变,事事都这般规定着,就像给人套了枷锁似的,怎么着都不舒服。臣还记得去年年末打南楚的时候,魏相看准了士气高昂,便让士兵们自己选择回家过年或是去收服南楚,结果几十万大军自愿前往南方降服南楚城池。要是强迫士兵们前往,士兵们反倒不乐意,强行规定实在比不上算准人心。”

朝臣们频频点头,赵恭也说:“叔叔此言有理,予相信魏相和叔叔。”

魏渊又道:“帝君,时下已入秋,各地都已丰收。今年无战事,臣想前往各地看看百姓们收割粮食,一来可了解蜀中情况,二来可显示帝君关心百姓,请帝君允准!”

赵恭想了想便答应了:“魏相为蜀中与百姓劳心劳力,予自当准奏,这些事治粟内史单卿更了解,不如单卿一同前往,只是不要离开蜀都太远太久,予实在······”

“帝君放心,”魏渊浅笑,“臣自知蜀都事务繁多,绝不敢以此逃避公务,只在蜀都及周边城池走走便罢了,此番辛苦单先生一同前往,在此先谢过。”

单尧这段时间跟赵恭的接触多了些,仿佛又回到当年师生情深的时候,这会魏渊和赵恭说的话都在理,他没法推辞,可又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此乃臣分内之事,自当全力以赴。”

蜀都及其以南地区主要的粮食作物是稻,与北方种麦不同,唯一相似的大概是秋天来临之际,田野中均是一片金黄,飒爽的秋风吹过,便是一层一层荡漾开去,仿佛连绵起伏的波浪,连带着吹开了农人喜悦的笑声。

“单先生,这些年蜀中的收成都好?”

单尧跟在魏渊后头,毕恭毕敬地回答:“是,自魏相入蜀以来,百姓休养生息,又得上天护佑,风调雨顺,自然是连年丰收。”

“我听赵将军说过,几年前蜀中多种菽,怎么如今又变稻了?”

“魏相有所不知,蜀中人本就多食稻,菽只在急需备粮那几年种过,后来不缺粮了,百姓们又种回稻了。”

魏渊“嗯”了一声,走到一处舂谷的地方,伸手往稻谷中一捞,一颗颗的谷粒金黄饱满,粗糙的外壳蹭得他掌心皮肤有些刺痒,“单大人可估过,加上今年的粮,蜀中可支撑连续用兵多少年?”

“魏相这是打算来年出兵东晋?”

魏渊在单尧面前看似随意,实则十分谨慎,不愿意落下话柄:“出兵是赵将军的事,我不过随口一问,想听听蜀中的情况罢了。”

单尧笑了笑:“下官多言了,以蜀中的情况,支持连续用兵三到五年没有问题,以魏相之智和将军之勇,三五年内必能拿下东晋。”

魏渊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十分忧虑:“统一天下,谈何容易?单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东晋的人才又何尝比蜀中少?更何况,真正能统一天下的人可还没出手呢!”

“下官倒不知这世上竟还有能胜于魏相与颜公子之人。”

魏渊笑笑,颇为谦虚:“我与俞儿师出同门,齐门中人甚多,胜于我们的又岂在少数?”

“魏相可是说那徐公子?”

魏渊只是笑,却没有再回答。

更南方收割得早,如今按照赋税规定上交的粮食也已到了蜀都,单尧须得将这些粮草登记入库。魏渊对此颇感兴趣,便跟着看了几日,称重,登记,入库,归档,都是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单尧本就存了私通狄行,将蜀中卖给东晋的心思,前几年没人看着他的时候,粮仓里混进不少陈粮,今年魏渊一旁看着,他不好动手脚:“魏相如今在这,这粮册还得您签字。”

魏渊抬手一挡:“这是单先生的职务,我不便插手,各司其职便是。”

单尧微微一点头:“也是,魏相既看过没有问题,那臣便签字归档了。”

“这几日辛苦单先生,明日我便不来了,府中还有许多事情堆着,我不能一昧躲懒,今晚一起用膳吧,就当是酬谢单先生几日辛劳。”

单尧一拱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谦今日收到了冯凌的信,往常信一来,他都满心期待,想着又能听到些颜俞的消息,而且魏渊说自从颜俞回去之后,便再没有好过,他更是担心。一见了是冯凌的信,心中竟然颇有些失望,失望完了又少不得嘲笑自己,这个兄长当得实在偏心——凌儿也是弟弟,凌儿的信也是信,该开心才是,有什么好失望的?

一展开信,徐谦便看见冯凌熟悉的笔迹,冯凌的字迹与他的有六分相仿,只是更为端正。

“兄长,想必你已听说凌儿在永丰变法之事,凌儿盼这一日已盼了多年,心中实是惶恐,担心变法无效,遭遇阻挠,过早失败,凌儿知自己才学尚浅,未能如几位兄长一般辅佐君王,更害怕使天下愈加倒退。

东晋帝君多年前便已显露统一四海之念,如今蜀中也已称帝,蜀晋南北分立,天下不可避免要有一场大战。凌儿知兄长忠于大楚之心。然今大楚已灭,兄长才学满腹,即便不为自己谋出路,也应当以天下人为重,方不负老师教导之恩。

凌儿知兄长与定安兄长情深意重,玄卿兄长亦在蜀中,定然难以抉择。凌儿来信,不过是为兄长提供另一种选择,于私,定安兄长与兄长有深仇,于公,蜀中乃灭楚凶手,若兄长不欲入蜀,东晋帝君亦时时盼望兄长到来,助其完成统一大业。

以兄长之才,定能迅速平定天下,凌儿离开兄长日久,亦十分想念,日日念起兄长教导之恩,望能与兄长于永丰相见,以解思念之苦。”

徐谦收起信,苦笑一阵,心想凌儿出去这么久,大概是真的安于当个太子师,也没有浸淫官场,否则不会还想当年一样,心里想什么都要表现得如此明白。

徐谦原本也没有入蜀之想,冯凌大概给他算好了三年的丧期,他这个时候回信,冯凌那边派人来接,刚好足够让徐谦脱下丧服。

他想,就这样吧,他躲得够久了。

魏渊一整夜没有回来,颜俞也不担心,仿佛连他今晚在哪里说些什么话都已经算好了似的。

魏渊是在一处酒馆招待单尧的,席中推杯换盏,相谈甚欢,最后魏渊都有点醉了,嘴里喃喃地说着:“真想让帝君去请兄长,这样我就不用当这个蜀相了,也不用整天劳心劳力了,买个宅子,赏花论道,喝酒品诗,单大人,你可喜欢这样的生活?”

整个蜀中都知道当年魏渊是被赵恭强留下来的,这几年虽然也干得还行,单尧却没想到他这么不愿意当这个蜀相,笑问道:“既然是这样,魏相何不让帝君去请?”

“你当我没试过?在安南的时候,我和俞儿亲自去请也请不来,他同凌儿呆的时日久,恐怕要被东晋请去了。”魏渊仿佛真的醉了,双眼朦胧,什么都往外吐,“要是我兄长真的到了东晋,恐怕狄相的相印又要不保,哈哈哈,这天下,除了我兄长,大概别人也拿不去。”

“魏相,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蜀中有您和颜公子,这两个还比不上他一个吗?”

“不能这么比,我们都是他教出来的,老师在的时候,便是最喜欢兄长的。”

“那这徐公子就没有什么弱点?”

魏渊顿了顿,好似在认真地想:“好像没有,不对,他很弱的,连自保也不能。”

单尧眼看着魏渊醉了,尽职尽责地派人送了他回相府去,再回头去给狄行写信。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顾敻)

魏渊次日醒来,头还胀痛,不知想到什么,还是强撑着起身了,到颜俞房里一看,颜俞今日倒是乖觉,已把药喝了。

颜俞半躺在床上,轻笑道:“昨日辛苦兄长了。”

魏渊上前来:“青竹已经去了?”

“嗯,”颜俞点点头,目光有些躲闪,正好看魏渊不大舒服的样子,便道,“兄长回去休息吧,俞儿没事的。”

但是魏渊没走,反倒握住了他的手,颜俞心里重重一跳。

“俞儿,”魏渊好似没看到他的闪烁目光,自顾自道,“我们到底还要这样算计多久?”

颜俞一颗心猛然掉回了原处,可是又愧疚起来,是他把魏渊拉入了这个泥潭,把他变成了一个勾心斗角的世俗之人,他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

但他没有道歉,只说:“兄长,我没有回头路了。”

魏渊也没想要他的道歉,只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叹息一般道:“兄长是怕你,撑不过去。”

“不会的,”颜俞伸手抱住他,“我一定会看到四海统一那一日。”

一定会等到他来杀我那一天。

狄行知道徐谦答应入晋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他不知道冯凌怎么就突然跟秦正武这般亲近了:“帝君,此事事关重大,为何不先通知臣一声?”

秦正武随口解释道:“原本也只是试试,没曾想这徐谦竟然一下就答应了,过几日便让冯卿派人去接他到永丰来。”

“帝君是打算给这位徐公子一个什么职位?”

秦正武不是不知道狄行那点心思,说:“狄卿放心,如今永丰正变法,即便把人请来了也得立了功才能授予职位,不会再像从前一般,说给就给。”

可是狄行根本不可能放心,那徐谦是颜俞这几人的师兄,又有冯凌这个大红人在,想要立功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他不愿意在秦正武面前表现得这么小肚鸡肠,于是道:“一切但凭帝君作主。”

秦景宣心念一动,不知想到什么,竟主动请命:“帝君,臣请亲自前往安南迎接徐先生。”

狄行眼皮重重一跳,皮笑肉不笑道:“郎中令未必太过小题大做了,由安南至永丰,哪有什么危险?竟值得郎中令亲自前往?何况,郎中令若是大张旗鼓进入安南,定会引起蜀中注意,到时恐怕徐谦才是真的危险。”

“臣若是亲自前往,定会小心谨慎,望帝君允准!”

秦正武一抬手:“准了!”

狄行嘴上说着一切随便,一回到相府便焦躁不已,甚至生出了现在就让人去把冯凌杀了的心来,心烦意乱之时,单尧的信来了。

信中单尧一再向狄行表明自己的忠心,不欲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大晋相位,但又说需为自己考虑,所以想跟狄行做个交易,只要许下九卿之位,必定能永绝后顾之忧。

狄行看完信,仰天笑道:“单尧啊单尧,可真会算计,为我杀了徐谦自然是好,可我若不给,你又能奈我何?!”

单尧信中说已派人前往刺杀徐谦,不日便有消息传到永丰,只需狄行静候佳音,狄行当然要给他这个面子,当即回信感谢单先生未雨绸缪之策。

狄行的信还没有出去,秦景宣却是早已收拾好一切,带着人乔装打扮,前往安南。

徐谦人还在安南,可已察觉到周围一片肃杀之气,这肃杀不是秋风带来的,是人,是躲在齐宅周围的人。

“回去休息吧,不管听到什么响动,千万不要出来。”徐谦淡淡吩咐道。

童子不明所以,喏诺应声离开,院子里只剩下徐谦一个人,秋风又起,金黄的落叶像蝴蝶一般翩跹。他斜眼看着落在肩上的那片枯叶,耳边突兀地响起一声刀剑碰撞的铿然之声。

在院墙外,要杀他和护他的人正厮杀,他却一身白衣,端立在树下,不动如山。

蜀中的水太深了,东晋的水也深,两边加起来,想杀的人不计其数,想护他的人理由自然也有一箩筐,他想不出,也不愿意去想,这两边到底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他是一定要到东晋去的。

“锵——”的一声,凄厉嘶哑,光是听着就令人虎口发麻,徐谦收在宽大袖子中的手指猛然一蜷缩——这实力太悬殊了,结束得太早了。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会任人宰割的。

自永丰到安南得花些时日,秦景宣不欲引人注目,一路上低调行事,也没有过于着急。但另一边,薛青竹却是快马加鞭地回了蜀都,提着个人径直进了相府:“公子,魏相。”

今天颜俞状态不错,只在厅上坐着,眉眼低垂地倒了一觚酒递给薛青竹:“辛苦了。”

薛青竹恭敬地接过酒觚,却没有喝:“公子,怎么处置?”

“你去歇着吧,剩下的事我来。”

“可是公子······”薛青竹实在担心他不在,万一这人突然挣脱绳索伤了公子,他岂不是百死莫赎?只是话还没说完,薛青竹却是看见魏渊摇了摇头,他便住了口,躬身告退。

颜俞另外端了一觚酒,慢条斯理走到那五花大绑的人跟前,动作轻柔地拿出他嘴里的布条:“单先生的壮士,颜俞敬你。”

那人嘴里的布条被取下,刚要破口大骂,却听得他准确无误地点出自己的身份,一时之间惊讶得连话都忘了说,半张着嘴,呆滞得很。

“放心,我不会让你指控单先生的,你有更高的价值。”

那人终于是反应过来,面前这冷淡的公子正是把自己抓来的人,骂道:“呸!你当我是谁都能用的?!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颜俞笑笑,转身坐了回去:“单先生许给你什么好处?荣华富贵?他自己都是个泥菩萨,怕是只能说空话了。”

那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并不看他。

“看来我猜错了,单先生并未许给壮士什么好处,那便是绑了你的双亲妻儿要挟你了,这倒也像单先生的下作手段。”

那人猛然转过头来,狠狠瞪着颜俞。

颜俞笑出了声,他本就是随意猜的,这个天下,有太多的人没过好,一点好处一句威胁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

“不管你的刺杀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你和你的家人都是活不了的,你心里清楚得很,愿意去,不过是为了求一线生机,想着万一单先生突然大发善心呢?一高兴把人都放了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你的任务失败,不管在我这,还是回到单先生那里,都是死路一条,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有活下来的希望。”

“活下来,才能报仇。”

厅堂陷入了沉默之中,颜俞倒酒的声音无比清晰,斟满一觚,颜俞递给魏渊,魏渊接过,轻声问:“俞儿还坐得住吗?”仿佛这里没有外人。

“无妨。”颜俞再转头,和地上那人四目相对,“壮士可想清楚了?”

“活命的机会?你当我傻?”

“在蜀中没有,在东晋有。”颜俞向后靠住靠几,轻飘飘地甩出一张绢布,上头正是东晋新实施的律法。

薛青竹将那人带下去后,魏渊便要颜俞去休息,颜俞缓缓走进房中,忽然听得魏渊问:“俞儿怎知那是单尧的人?”

颜俞在床上坐下:“若是在他看来,要杀他的人实在太多,帝君、翼之、狄行、单尧甚至你我,都有可能,可是我们自己看,要杀他的人不过狄行和单尧,而狄行,速度没有这么快。”

“俞儿神算,”魏渊笑着扶他躺下,又想到了别的,问,“只是,兄长还有一事不明,俞儿怎么算的准一定会有人动手?万一单尧和狄行都按兵不动,俞儿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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