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走了,”赵飞衡冲颜俞说,“你好好养着,天下还等着你呢!”赵飞衡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说你以前答应过我王兄的,千万不能食言,可是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出口了。
颜俞半躺着看他离开,方才对魏渊说:“单尧,他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兴起浪来,我不□□心,也许是狄行现在太安静了,不太像他,恐怕会有后招。”
魏渊忍不住要笑他:“狄行不是你一手帮着铲除的吗?怎么这样说?”
“他这个人,哪怕是死了,也不会让别人安宁的。”
魏渊知道他是担心徐谦在东晋有危险,宽慰道:“俞儿别想了,兄长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你好生歇着,兄长会小心的。”
“我看徐先生是太闲了,整日搞这些事情出来,倒不如赶紧想想要如何助帝君夺取蜀中!”秦景宣看着前头乌泱泱的一群百姓,个个面带兴奋不已的笑,自己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自从秦正武答应徐谦出宫过年之后,徐谦便开始选地方,很快选定了永乐江边的一处亭台,这里既挡风保暖,又能瞧见永乐江上繁华的夜景,最是合适。但选地方只是其中的小小一环,最令秦景宣头痛的就是现在,要选择和帝君一同过除夕的百姓。
为着这事,秦景宣还在秦正武面前与徐谦吵了一架,秦景宣说大可请秦氏王族旁支前来,既省事又安全,但徐谦却坚持要从百姓中挑选,而且男女老少皆有,无论贫富,无论阶层。两人把秦正武吵得头痛,最后是秦文隅在一旁小声说“儿臣觉得徐先生说得对”才把这件事定下来。
消息一出,永丰百姓如同潮水一般涌来,争着要参与这项盛事,这才有了如今的盛况。前来的百姓须得先登记,再进行调查走访,连任何有关系的亲属朋友都不能放过,一再确认是永丰多年的居民,不会对秦正武造成危险才能考虑是否能来与帝君共度除夕。
徐谦不仅不觉得累,还快活得很:“我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帮助帝君夺取天下。”
“哼!徐先生这话也就骗骗自己,就算真的能统一四海,恐怕也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若是郎中令有更好的法子,不如说来听听。”徐谦轻轻的一句话,却是四两拨千斤,把秦景宣说得哑口无言。
眼看着秦景宣消停了,徐谦便慢慢踱步至前面,百姓们拥挤着,生怕迟一点自己的名字就写不上了,轮到的人则欢天喜地地报着名字,甚至不断地说着些“让我来吧,上次腊祭我也去了”一类的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徐谦不知怎么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秦观)
徐谦和秦景宣忙着,宫中也没得消停,因为这事决定得太仓促了,很多事情都要挤着干,一会是量尺寸裁新衣,一会是请帝君过目宴会的流程,一会是报告除夕之夜的安防布置,整个宫中忙乱一片。
秦文隅今日试了两套新衣,都是特地为了这次除夕裁的,一时之间竟没选出来哪个好,最后竟跑去向老师求助了:“先生,你说我穿哪个好?”
秦文隅这两年长高了些,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一双眸子仍是澄澈透明,冯凌笑笑:“臣觉得哪个都好,太子喜欢哪个?”
“就是都喜欢才来问先生呢!”秦文隅抖搂了一下身上的袍子,随口道,“姐姐说这身好一点。”
冯凌抬手掩住口鼻,不自觉地咳了一声:“那就,这一身吧。”
秦文隅眼睛都亮了:“哎?先生也觉得我穿这身好吗?”
“自然是都好的,只不过若是为了都喜欢的事犹豫不决,浪费时间,那就不好了。”
秦文隅点点头:“那我就穿这身了!”
看着秦文隅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冯凌突然就想到秦萧玉穿新衣的模样。
冯凌猛地摇了摇头,好似要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统共才见过秦萧玉几回啊,一天到晚想什么想?!
除夕当天,帝君的仪仗浩浩荡荡地从宫中出发,前往永乐江边的亭子。亭子里入选的百姓都已经一一检查过,各自坐好,只等待着帝君到来。一路上,不少人围在道路两旁,等着在这儿幸运地见上帝君一面。
秦正武在车舆中听见外头的欢呼声,忍不住掀开侧窗的帘子瞟了一眼,不曾想,这一眼就掀起了千层浪,百姓们大叫着“帝君”,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兴奋激动的笑容,他竟忽然间不知所措,正想放下帘子,旁边徐谦便骑着马过来了:“帝君,跟您的百姓打个招呼吧。”
秦正武抬头看他一眼,这位徐公子仍是岿然不动的淡然神态,好似自己做什么都不能得到他脑子里头真正的统一之法,秦正武不知怎么的,有点挫败,正要松手放下车帘,徐谦的目光却好巧不巧转了下来。
秦正武五指抓紧了车帘,对着外头皮笑肉不笑地拉了一下嘴角,于是百姓们的叫闹声更响了。
倒是徐谦,真是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相比起来,后头秦文隅和秦萧玉的车舆就不得消停,秦文隅换了新衣,欢喜得不得了,他平日被拘得紧,虽然未曾抱怨,但总是喜欢新鲜事儿的,上回腊祭根本满足不了他,这回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瞧,看见不少孩童跟着车舆奔跑,有些年纪比他还小,一时忍不住,抓了几把车舆里的糖丢了过去。
秦萧玉坐在车舆另一边,一会儿偷偷掀开车帘看后头冯凌一眼,若逢着冯凌看过来,必要飞快地躲开,有时候一回头还看见弟弟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了,又心惊胆战地把人捞回来:“太子!”
“姐姐别拦我!”
“你摔出去怎么办啊?”秦萧玉想的也不是弟弟受伤了怎么办,一心只想若是弟弟伤了,说不定冯凌会觉得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尽到责任。
秦文隅正兴奋,一手甩开秦萧玉:“不会的!”
秦正武在车舆里也听见秦文隅的笑闹声,生怕儿子摔着磕着,刚掀开车帘想喝止他,便被徐谦叫住了:“帝君放心让他去,太子是将来天下之主,这些孩童当中保不齐哪一个就会成为天下的肱股之臣。”
秦景宣愤愤地想:也许哪一个将来还是天下的逆臣贼子!
秦正武正憋屈,反击道:“徐卿可不要告诉予,你小时候也这么跟在南楚帝君的车舆后跑。”
“臣没有,”徐谦坦坦荡荡回答,“所以臣也并未辅佐大楚帝君。”
听完这话,秦正武才反应过来,他干什么拿南楚那亡朝来比自己儿子,晦气!
徐谦淡定地把话题引了开去:“太子这般开心,帝君高兴才是,十几岁的孩子,会玩才好呢!”
就像他的俞儿。
秦正武回头看了几眼,发现秦文隅果然笑得开怀,自己这么多年都没见儿子这么开心过,当即放下车帘,随他去了。
待得秦正武一行人在亭台中坐定,群臣百姓先行朝拜,再一一入席就坐。宴席开始不久后,徐谦提醒秦正武去给百姓敬酒,秦正武颇为憋闷地走下亭台,觉得自己在徐谦手中简直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孩童。
亭台里诸臣相谈甚欢,重要的臣子都被邀请来一同过除夕,秦萧玉看着冯凌周围的人来来去去地与他喝酒,握着酒觚的手松了又紧,始终没敢上前去。
秦正武在低下与百姓饮酒正欢,群臣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过去,冯凌身边也终于空了,秦萧玉端着酒觚,提着裙子,迈着碎步上前。
“先生,前番多有冒犯,特来致歉。”
冯凌看清来人,简直受宠若惊,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又见秦萧玉端着酒,便也赶紧去端酒觚,却不想,手一抖,竟将满觚的酒碰翻在桌,酒水漫溢。
秦萧玉看着冯凌手忙脚乱的样子,放下自己的酒觚便取出帕子:“先生,擦一擦吧。”
“啊?”冯凌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出窍了,好似根本没听清秦萧玉说什么,也没听见底下百姓和群臣的欢呼声,满眼都只剩下了秦萧玉。他看着秦萧玉一笑,倾国倾城。
桌上的酒水还在到处流淌,秦萧玉头略低了低,便将手帕递到了冯凌手里,隔着手帕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直到秦正武从底下上来回到主位时,冯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急急道歉:“公主,臣失态了,还望见谅!”
秦萧玉只是笑:“先生还未饮我敬的酒。”
冯凌深吸一口气,另外倒了一觚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连项起也放松下来,一个劲儿地吃,只有秦景宣差点气了个半死。
项起拉他:“你不要这么紧张,上回腊祭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我可跟你说,今晚的菜都是平时吃不到的,今晚不吃,就可惜了!”
“吃你的吧!”秦景宣剜了他一眼。
“郎中令那么紧张,难不成是布防有问题?”徐谦冷不丁在他背后出现。
秦景宣原来以为弄走了狄行,自己应当会开心些,没想到这徐谦更麻烦,一天消停日子也没给他过,恨恨道:“布防能有什么问题?”
“既然没问题,那便,”徐谦环视一圈,只见冯凌已与秦萧玉交谈起来,虽然没有十分张扬,但已是冷落了秦文隅,惹得他学生一旁眼巴巴地瞧着,“请郎中令陪陪太子吧。”
秦景宣一瞧,秦文隅果真恹恹的,便立刻过去问他怎么了。
徐谦看秦文隅眼角垂落的委屈模样,当真像极了小时候的颜俞。徐谦记得,俞儿最是受不得委屈的,一丁点不愉快都要被他放大几十倍,眼中总是泪汪汪的等着人去哄,越是冷着他气性越大,可是这样的俞儿啊,如今已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永乐江上原本许多大船上都为达官贵人开着除夕宴,但船中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地从窗子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十分羡慕的样子。
徐谦笑了笑,永乐江依旧如此繁华,甚至较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再也没有那样明亮皎洁的月光了。
这么想着,心思也不由得飘远了:不知齐宅的梅花是否开了,也不知蜀中是否有风雪。
一定,要活着,等我。
元日过后,上元夜之前的这段时间里,秦正武派人出去探访民意,发现只区区两件事,他的名声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只是心中仍是忧虑,若是蜀中已亡,他自然有时间慢慢做这些事,但是蜀中仍在西南虎视眈眈,他如何放得下心?
“徐卿,予知道你的用意,只是当初予请你来,不是干这个事的。”
徐谦仍旧是那副岿然不动的样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帝君莫要着急,待得帝君的爱民之声传遍天下,便会要什么有什么了。”
古人曾说,若是国君品行端正,以民为天,他去攻打哪座城池,哪座城池就会主动来降,他没去攻打的城池就像盼望雨水一样盼望他,甚至会反过来埋怨他为什么不先来收服自己。
不战而屈人之兵。
更何况,蜀中还没有把麻烦处理完,这时候出兵,实在趁人之危。
他要颜俞毫无后顾之忧。
秦正武虽不太受得了他这慢腾腾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但又知道自己身为国君,一定要信任他,只得按下不提。
“若是帝君实在担心我们做的事没有用,那便将这些事都传入蜀中境内,到时帝君自然明白。”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李世民)
草长莺飞二月天,天地之间开始长出新绿,农人忙碌起来,农田中一派生机勃勃之景,风调雨顺,赋税减免,太平盛世。
于是徐谦又来了。秦景宣现在形成了不自觉的反应,一看到徐谦,他就不自觉地想拔刀,知道不能,又强迫着按住。
徐谦悠悠行礼:“春光明媚,正是亲近百姓体恤百姓的好时候,帝君可别浪费了。”
“难道予如今还不够体恤百姓吗?”秦正武想,近百年来都没有哪国的百姓赋税徭役如此之低,为什么还要成日叫我做这做那?
“帝君可知道如何耕种?”
秦正武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等会徐谦就会接着问他是否知道如何喂养牲畜,如何织布,如何制作车辆,他堂堂一国之主,要知道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帝君何不去看看百姓如何劳作?若百姓见到帝君,必知帝君爱民之心。”
秦正武忍着气,甩着袖子,像个螃蟹似的,摇摇摆摆走下台阶,经过徐谦身边时歪头一瞥:“这些也是齐方瑾教你的?”
不,是俞儿教我的。
徐谦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并不应答。
秦正武气冲冲地出去了。
分明是春和景明的好时节,徐谦不知怎么的却想到宁成的秋天,满目枫叶飘红,俞儿穿着白色的袍子蹦跳在田间,宽大的袖子被他甩了又甩,像嫌碍事似的。
这是徐谦第二次跨足田间地头,脚边正是农夫刚插下不久的绿秧苗,嫩嫩的,弱弱的,一脚踩下去就会顿失生机,却又偏偏是它们,养活了这片土地上的无数百姓。
秦正武原本烦躁不堪,怎知农田上的人们一见到他便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欢呼着迎接他。不知所措的感觉又回到了他身上,秦正武向徐谦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料徐谦只是笑,半点指示也没给。
秦正武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徐谦手中变成听话的孩童,因为徐谦让他做的事他根本就不会啊!
还好旁边的近侍识相,见帝君一副为难的样子,赶紧随便朝农人们问了几个问题,诸如播种顺利与否、雨水可充沛等,百姓们当是帝君开金口了,七嘴八舌地回答着,都是些溢美之词,说着说着又归功于帝君爱民,上天赐福。
蜀中形式原本也是一片大好,只是陆陆续续传来了东晋帝君如何如何与民同乐的言谈,似乎蜀中百姓也十分向往的样子,赵恭心中颇为慌张,朝会时问:“这又是东晋的什么奸计?”
魏渊心想,这恐怕就是徐谦要做的事了。
“魏相,你可有应对之策?”赵恭问。
魏渊想说顺其自然啊,如果这天下终究是东晋的,我们争也没有用,但是这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里说,便只能低头:“臣愚钝,尚未有法。”
赵飞衡骂道:“哪个吃饱了撑的胳膊肘还往外拐?我看是日子过得□□逸了欠收拾!”
“将军慎言!”魏渊忙阻止他,又用眼神示意回去与颜俞商量过后再行决定,赵飞衡便住了口。
“帝君不必担忧,臣必定竭尽所能为帝君解除忧虑,蜀中能人众多,必不会轻易为东晋所破。”魏渊再次躬身道。
“那便有劳诸位爱卿了。”
散朝后,赵飞衡便追着魏渊而去:“定安真的会有办法吗?”
“若是他没有,别人也不会有了。”
此事对颜俞来说似乎非常简单,他坐在榻上,随手用钩子拨了拨火盆里的炭:“把东晋屠尽宁成的事再传一遍,越夸张越好,越详细越好。”
魏渊听见宁成二字,心中少不得有些触动,但如今若是畏首畏尾,便连蜀中也守不住。赵飞衡不解:“可是东晋屠城的事以前大家也知道啊,现在拿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无妨,人总是健忘的,做个提醒而已。”
几日之后,蜀中上下街头巷尾都在描绘东晋屠城的惨状,同时流出的还有蜀军进攻安南的时候安顿了全城百姓,没两下居然点燃了蜀中百姓心中的战火,纷纷要求着出兵东晋,铲除恶人,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些言论传到两国接壤处,连东晋百姓心里都起了疑惑:“我们帝君不是爱民如子吗?怎么是他们说的那样?”有些久远的记忆也被唤醒:“是屠过一次城,听说一个活口都没有。”又生怕对面真的哪天就打过来了,一时之间竟是人心浮动,事事不安。
这一场蜀中算不得赢,东晋占领了主动,他们不过没有太狼狈而已,赵飞衡高兴不起来,他就要调兵前往知夜了:“玄卿,阿恭和定安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一定要派人去通知我。”
“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魏渊宽慰道,他知道的,在他们没有收拾完林广之前,徐谦不会轻易动兵。
“五月,我必定回来。”赵飞衡翻身上马,决绝转身。
赵飞衡走了没几天,事情又变了个样,东晋的律法漫天飞舞,说是按照律法,即使是打仗了,也不能滥杀无辜,根本不会再出现以前屠城的惨状,更何况,从前的晋相狄行已经因为犯下恶行被处决了,东晋早已不再是以前的东晋。
东晋的律法直接飘到了蜀中的朝廷之上,赵恭眼眶都红了。
这回叔叔不在,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魏渊笑:“晋相是换了,可东晋的帝君没换。何况,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东晋的律法还热乎着呢,谁知道能坚持得了几年?”
事情刚稳下去,东晋那边竟是翻出了更久远的事,说蜀中连律法都没有,从前颜相说罢免就罢免,说下狱就下狱,就连如今的魏相也是被强行扣留的,谁又知道魏相坚持得了几年?
一整个春天,两国百姓除了耕种放牧,打渔织丝,还在隔空打口水仗,比三岁小孩成熟那么一丁点儿。
——“我们帝君跟百姓一同腊祭,过除夕,还亲自看百姓耕种,慰问士兵!”
——“你们屠城!无辜百姓一个不留,简直没人性!我们帝君攻打安南,没拿百姓分毫东西,连南楚帝君这般荒淫无耻都能宽大仁厚留一个全尸!”
——“屠城是以前狄行说的,他现在死了,东晋现在按律法办事,根本不可能屠城!”
——“这法才变多久呀?也好意思拿出来说?说不准明儿就没了!”
——“总好过连律法都没有,蜀中帝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年随随便便就罢免颜相,让将军下狱,现如今的魏相还是被威胁留下的,可见不得民心,无人愿意辅佐!”
——“强留又如何?东晋到现在可连相都没有呢!”
最后一句直接惹怒了秦正武,朝堂之上就要立马封徐谦为相,搞得徐谦哭笑不得:“帝君,咱们前些日子还在传东晋按律法办事呢,如今您是要自己打自己的脸?”
秦正武气愤不已:“大晋国土泱泱,连国相都没有!”
殿下众臣不住喊道:“帝君息怒!”唯有徐谦不动声色:“帝君为何不这样想,相乃国之利器,蜀中还配不上。”
此言一出,就连冯凌都禁不住呆了,他印象中的兄长从来不是这般狂妄之人,但想想,天下英雄,又有谁敌得过他?
徐谦是从不在意那个位置的,楚相唐元,天下存亡之际弃城弃君而逃;晋相狄行,小肚鸡肠阴险狡诈做尽天理不容之事;蜀相魏渊,性情淡泊无争却被困异乡亲人丧尽;还有当年的三国并相,他的俞儿,先倾危天下后尝尽人间苦痛。他所知道的相,从来就没有好结果,仿佛那个相印是个永远解不开的诅咒,将荣华富贵与阴暗血腥一并加诸人身,他又何必追求呢?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直吵下去不是徐谦的风格,那更像是颜俞会干的事,光吵架谁也吵不赢他。徐谦说:“事实胜于雄辩,帝君只需沿着我们设定的路线一直往下走就是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帝君也是如此,天下会知道帝君是个怎样的人。”
这些争论传到知夜,林广高兴得很,准备趁此机会坐收渔翁之利:“唐相,你看这是不是我吴国的机会?”
“自然,郎······王上可坐山观虎斗。”唐元唯唯诺诺,还老也改不掉郎中令的称呼,每次说话都战战兢兢。
却说唐元刚来时也一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模样,林广只饿了他两日,便什么都答应了,如今也还是唐相,只不过再不是李道恒的相了。
“斗是由他们斗,只不过蜀中先前答应我们的互通有无也越来越不像话了,再这么拖下去,怕连饭也吃不上了。”
实际上,从上个月开始,城中就已经有百姓吃不上饭了,但是林广早早就搜刮了民脂民膏存着,到现在还是衣食无忧的,在这一点上,林广堪称目光长远。
先前蜀都传来消息,说是赵飞衡要过来跟他们商讨这几年的往来,以保两国安宁。唐元道:“待赵将军来了,王上再与他商讨便可。”
林广刚吃饱,正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宽大椅子上,一挥手:“此事就交由唐相去办。”
“呵呵······”唐元干笑两声,“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
蜀晋的争论传得到处都是,就连牢里的狱卒也拿来当饭后谈资,嚼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后面徐博士要怎么回蜀中呢?本以为我们能占上风,没想到蜀中也挺会打嘴炮。”
“管它呢!反正咱们还是得在这监牢里看犯人,我看赶紧杀了算了!”
“你说得轻松,你现在杀个人,蜀中的口水能把永丰淹了!”
这段时日狄行安静了些,只竖着耳朵听他们讨论,来回几次也大概知道了外面什么情况,于是趁着两个狱卒中其中一人出去打酒,把剩下的那个狱卒叫了过来:“哎,你过来,我给你一个大富大贵的机会,让你以后不用在这儿守犯人如何?”狄行清楚得很,他的事情说出去那么久,徐谦和冯凌估计把什么该查的都查了,到现在还不放他出去,肯定是故意的,他得为自己寻出路。
那狱卒冷笑着走来:“阶下囚还说什么大富大贵,你早点死就算超度我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富贵险中求,我这法子也不要你做什么,就算没求到富贵,你也没有损失,我看全天下都没有我这么稳赚不赔的买卖,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狄行说着还往里头挪了点,“反正这牢里的狱卒多的是,我不缺人。”
狱卒蹲下来:“你倒是说说,有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说得爷开心,爷晚上就多给你一碗饭,说得不好听,这几天就饿着!”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狄行现在已经当了很久的牢蛆,为了重新当回强龙,还是要低头。
三月中,赵飞衡到了知夜附近,偷偷布置好兵力才把自己到了的消息放出去,果不其然,林广立刻就派人来请他进知夜了。
林广本就不是什么当君主的料,不过为着那一点荣华富贵,该做的事几乎一并交给下面的人,这天与赵飞衡商谈的事就交给了唐元,他自己就坐在上头,吃吃喝喝,随便听听。
不过唐元也没有多想当这个相,随便混混而已。颜俞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让赵飞衡独自应付。
“赵将军,蜀中与我吴国,呃,约好互通往来,”唐元连吴国这俩字还说不利索,“还有文书为证,可是今年开年来互通往来的次数大为减少,实不相瞒,知夜已有些支持不住,不知这是为何?”
赵飞衡不紧不慢地饮酒,缓缓道:“请吴王和唐相放心,前番是蜀中需处理东晋的事,想必知夜也听说了一些,所以才怠慢了知夜,我在这儿给吴王和唐相赔不是了,这回我来,就是带来了知夜需要的东西,很快就可以恢复正常互通。”
“那就好那就好。”唐元并非看不出赵飞衡敷衍,但是他想逃,这未必不是机会。
林广在上头舒舒服服地笑:“赵将军一言九鼎,我们可就等着赵将军的粮了。”
“好说好说。”
林广挥挥手,示意婢女扇风:“知夜热得快,如今就可换单衣了,知夜不好制冰,要是赵将军有冰块供给就好了。”
“自当竭力满足知夜需求。”赵飞衡朝他敬了杯酒。
林广被哄得高高兴兴,尾巴都不知道朝哪边摇了。
蜀晋两国都争论还在继续,谁也说不赢谁,东晋继续实施变法与仁民政策,蜀中则加紧练兵备粮,商讨出兵的时间与具体路线。
“我们一定要比东晋早,占领主动,否则就难了。”颜俞忧心忡忡道。
魏渊于军事上一窍不通,只得道:“兄长能做的,一定尽力做,只是,最终还要听天命。”
“不,”颜俞脑子“嗡嗡嗡”的,竟想起那句“逆天而行”,他现在是真的要逆天而行了,“翼之说过,天道断不会如此待我蜀中百姓!”
魏渊没再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声。
这么过了个把月,南方汛期将至,但是蜀都却传来了新的故事,这故事有头有尾,如同两月前的东晋律法,雪花一般飘来——早年蜀中治粟内史单尧与前晋相狄行相勾结,多次向东晋透露消息,并虚报粮草数量,以次充好,暗中帮助东晋,还有单尧的信件拓本为证。
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生气的同时又激动不已,蜀中竟然有这么大一个蛀虫,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蜀中要除蛀虫,永丰却未必见得多开心,冯凌把消息告诉徐谦的时候,徐谦脸都僵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先留着狄行吗?”
冯凌也不明所以:“不排除是他自己搅的浑水。”
徐谦本想一举灭掉狄行,但是现在消息漏出去了,若是被轻易证明是真的,岂不又让他逃脱?徐谦愤怒之下,竟一掌拍在桌上,把冯凌镇得大气不敢出。
房间里奇异地沉默着,冯凌思索几回,终于压着声音问:“兄长,现在,该如何是好?”
徐谦脸色稍微松动一些,语气却不见得如何好转,冷冷道:“要玩是吧?那就陪他玩,凌儿,你再去传个消息。”
蜀都这里,单尧的事传了两日,好似突然变了风向,有人与狄行通敌一事仍然存在,只是又说那人不一定是单尧,只隐晦地说那人开罪不起,一说到这,无一不是闭上嘴摆摆手,还要配上些害怕的神情。
单尧前两日还能冷静,直到这会,听完新的传言后在家中大骂一声:“狄行当真厚颜无耻,下狱了还不忘搅浑水,故意将这话传得真真假假,更令帝君疑我在背后操控舆论,撇清自己!真是不得安生!”说罢,便匆匆换上朝服,进宫去见赵恭,在赵恭面前涕泪齐下地哭诉:“臣今日听到消息,吓得手足无措,只能来求帝君庇佑!帝君,臣在蜀中已近二十年,沐浴惠帝恩泽,后承帝君荣光,早已是无以为报,此生都为蜀中所有,又怎会做出此等吃里扒外之事?虽然臣当年为狄行呈过一封信给帝君,但本意也是为了蜀中和帝君着想,且后来再没有联系了,帝君定要明鉴啊,这是有人怀恨在心陷害臣啊!”
赵恭是早听到那些消息的,两个版本他都知道,只是朝堂上众臣碍于单尧的身份,没人多说,如今单尧竟是第一个主动向赵恭提及此事的人,赵恭不由得多想:“这话已经传了几日,老师怎么这会才听说?”
“臣确实几日前就听闻消息,只是原本清者自清,并不放在心上,如今蜀都传的话虽不直接说臣,但是字里行间俱是要置臣于死地,臣不怕死,但是却害怕帝君受小人蒙蔽啊!帝君想,若真是臣干的,如今该急着逃命才是,怎么会跑来送死?”
“老师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单尧当年怕的就是有朝一日阴沟里翻船,每一次写信都是找人代笔,狄行从没有见过他真正的笔迹。“帝君将民间流传的所谓臣的信件拿来一看便知,那根本不是臣的笔迹,一定是有人在陷害臣的!”
“谁会陷害你?”
“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是予的老师,位列九卿!”说完这话,赵恭心里突然就有了答案,“你先回去吧,这件事予会查清楚的。”
“臣谢过帝君,只是那人若是敢这么污蔑于臣,必定还有后手,望帝君圣心明察!”这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魏渊和颜俞也听闻了此事,包括原来的和后来的版本,魏渊还奇怪,怀疑这是不是颜俞干的:“俞儿?”
颜俞从小跟他一起长大,魏渊这么唤他一声,他便知对方想问什么,浅笑道:“我日日卧于榻上,做了什么,兄长岂会不知?只是,这事虽不是我,但也合我的意,狄行没死,自然还要兴风作浪,他是在帮我们。”
魏渊略略一想,也即刻明白其中关窍,想起这些年徐谦的来信,不免伤感:“兄长是为了你。”
“一石二鸟之计······”颜俞不知怎么的,颇为欣喜,笑容久久不歇,“兄长,你说玩些小时候的游戏,算不算联手?”
魏渊也笑:“俞儿说算便算吧,只是,会不会坏掉兄长的计策?”
“不怕,他接得住,这一回,”颜俞看着魏渊,“兄长可能要受委屈了,记得一件事,帝君没问之前,兄长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魏渊点点头:“你放心,这点小事,兄长应付得来。”
不出颜俞所料,当天下午,赵祈便出现在相府门口,说是帝君请魏相进宫一趟。魏渊心头一动,放下手中的东西,叮嘱薛青竹照顾颜俞,不必等他,便匆匆走了。
进了宫,也没有立刻见到赵恭,魏渊被安置在一处便殿中,有些疑惑,便问:“不是帝君叫我来的吗?怎么又把我丢在这儿?”
赵祈也不知道如今到底什么情况,只得如实回答:“帝君还在与其他大臣谈话,魏相稍候片刻。”
魏渊不禁想笑,这位小帝君恐怕心中早有了定论,大概是怕被百姓嚼舌头,才作出这么一派模样。
片刻后,赵祈送来了赵恭今晨派人收上来的信件,这就是传闻中所说的证据。赵恭确认过,那不是单尧的笔迹,但也不是魏渊颜俞任何一人的,想来他们都是聪明人,不至于傻到亲自动笔。关于粮草一事,魏渊去年的确跟随单尧一同去登记粮草,还是主动要求的,信中又详细提及徐谦的消息,怎么看都更像魏渊或是颜俞干的。
魏渊看到信就知道定然是单尧将脏水泼到了他身上,只是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况且这些也都是颜俞算好的,他倒不惊慌:“便请郎中令转告帝君,臣实在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还望帝君明示。”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花蕊夫人)
知夜下了第一场大雨,“啪嗒啪嗒”像是要把天地淹没,赵飞衡站在高楼上,看着沧荥河波涛奔涌,水位不断上涨,心中颇为烦闷,此时下属又来报:“将军,吴王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林广这个月已经来催了两次,要这要那的,赵飞衡都给搪塞了过去,这会又来,赵飞衡挥挥手道:“就说东西已经从蜀都运出来了。”
“可是将军,上回就是这么说的。”
赵飞衡躁动不已,一拍桌子道:“那就说大雨误期,让他等!”
下属少见将军发脾气,即刻战战兢兢地应声告退了。
楼上又恢复了安静,耳边只剩下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远远近近的,连成一片,赵飞衡想,再来一场这样的大雨,他就要动手了。只要下一场雨来得够快,他就再也不必理会林广那些屁话了!可是知夜的百姓,又做错了什么呢?
前一个人刚走,下一个人又来了:“将军,堵水的沙袋都准备好了,十日内估计还有一场大雨。”
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动手了。
赵飞衡低沉地点点头,挥手让人下去了。
“兄长!”冯凌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出事了!”
徐谦心头忽然一紧,衣袖下指甲猛然嵌进了掌心,印出深深的纹路,语气不易察觉地颤抖着:“什么事?”
“是蜀中的事,”冯凌在桌案前跪坐下来,表情凝重,“玄卿兄长,下狱了。”
徐谦咬紧牙关:“哪里来的消息?”
“传得到处都是,似乎跟狄行有关。”冯凌简明扼要地说了事情的前前后后,便等着徐谦出声。
徐谦却沉默了,他把这消息弄得虚虚实实就是为了帮魏渊除去单尧,怎么会反而让魏渊下狱了?难道是颜俞没有接住这一招?是他出什么事了?可是即使颜俞接不住,魏渊也不会不明白啊!
“玄卿下狱······”徐谦喃喃道,“玄卿怎么会下狱呢?消息真假莫辨应该更容易让蜀王对单尧起疑才是,难道蜀王对单尧如此信任?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冯凌不敢出声,生怕扰了兄长,外头忽然一声闷雷,天色暗得可怕,就要有一场大雨来了。
“除非是最关键的部分出错了,证据······难道狄行的信件是假的?”
冯凌和徐谦双眼俱是一亮——他们抛出去的饵又被抛了回来!
“太胡闹了!”徐谦一甩袖子,心中又急又气,他们两个怎么能这么冒险,就算这是颜俞的主意,魏渊怎么能不拦他呢?万一魏渊在牢狱中出了事,又该怎么办?实在是······
冯凌着急,也顾不上会打断徐谦的思路,问:“兄长,如果以此置狄行于死地,那玄卿兄长该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将计就计!
“他既敢做,必有后手!”徐谦目光锐利,“快,先收拾狄行,接着把消息放出去!”
“好!”冯凌一点头,就要往外奔去,外头“轰隆”一声,一场夏雨迎头泼下,双目所及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雨帘。
“快!今天务必冲毁城门!”赵飞衡在雨中艰难前行,地面的积水已经淹到小腿,早先布置的士兵都在沧荥河里冒雨干活,堵水的沙袋一层抗不住,还得不住加厚。
赵飞衡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帮他,今年的雨水远远超过了往年的降水量,即便水位没有淹过大坝涌向知夜,知夜里头也已经遭了灾,据探子回报,有不少百姓逃到高处躲避,低洼处的房屋淹了许多,照这样下去,很快便会瘟疫横行。但是,林广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一个劲地派人来催他的冰块。
“将军!水势太大了,咱们的人怕也有危险!”一个副将大喊。
赵飞衡自然知道,可是又不能停下,只得拖动着浸在水中的两条腿,走到最前方,抗了一个沉重的沙袋甩过去,跟他的士兵们在一处战斗:“大伙都小心些,堵住今天的水,仗就不用打了!”
眼见着将军亲自督战,士兵们士气大涨,前番的疲惫消失一空,又继续埋头搬运沙袋,甚至以身体为盾,死死挡住摇摇欲坠的沙袋墙,倾盆而下的雨水把全身泼了个透,衣服紧紧地贴在肉上,可甚至没人停下来抹一把脸上的水。
水位不断上浮,就要淹过大坝了!前方的士兵感受着沧荥河河水的涌动,其中一个士兵脚下一滑,差点被冲了出去,好在身边的人赶紧拼了全力拉住他。
赵飞衡见状,忙不迭上前将人往回拖:“大家都注意着点,大水就要冲进去了!都小心些!”
“将军,有相府的来信!”
“什么?”赵飞衡一愣,他来前几个人分明商量好了的,他还没有攻下知夜,相府怎么会轻易来信让他分心?赵飞衡的心似是重重跳了一下,心不在焉拍了拍身边士兵的肩,转头便往回走。
知夜城里,唐元同林广说百姓们都在高处忍饥挨饿,粮食短缺了许久,又碰上这样的大雨,若是林光袖手旁观,知夜就要变成人间地狱了。
林光半躺在床上,身边还有一个漂亮婢女给他喂点心。他昔年跟在李道恒身边,别的没学到,享乐倒是学了十分。听完唐元的话,林广只道:“下雨了,那我怎么没听到雨声?”
“呵呵······”身边的美人掩着口鼻轻笑几声,又瞟了唐元一眼,仿佛在告诉他,讥笑的就是你。
林光似是被这一声笑挑逗到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唐元啊,你这个人,就是操心太多,连深宫妇人都在笑你呢!”
唐元心里默默叹气,想:还好我也不是你的臣子,等到赵飞衡攻城,趁乱跑了便是,省得以后受你拖累!
正想着赵飞衡呢,殿门口又匆匆跑进来一个侍卫,说吓得屁滚尿流也不为过,在这大殿之上简直不成体统。
“什么事?还能把你吓成这样?也就这点胆子!废物!”林光皱着眉,越骂越大声,“老子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有爹生没娘养的畜生!”
那侍卫战战兢兢地跪好,只是一出口,声音还是颤抖的:“禀,禀王上,蜀军就要攻破城门了!”
“哈哈哈哈······”林光仰天大笑,“说什么笑话?赵飞衡那厮昨日才跟我说再过五日冰块就送来了,怎么可能来攻城?我看你们一个个是活腻了,巴不得早点死,日日散播这些消息,来人,给老子割了他的舌头,我看还有谁敢乱嚼舌根!”
唐元猛地一颤,那侍卫亦如晴天霹雳,忙磕头求饶,林光却不再看他,只挥手让人把他拖下去,随即转向唐元:“怎么?唐相怕了?只要唐相不想着背叛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唐元缓了缓,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道:“臣,不敢。”
知夜的北城门被沧荥河的河水冲击着,守城门的士兵眼看抵挡不住,纷纷弃甲曳兵而走,城门忽而被撞倒,却在齐腰的水上漂着,浑浊的河水一波接一波涌进来,很快吞没了低矮的房屋,一些躲在高处的百姓见了,接连尖叫着。
“啊——姐姐,我害怕!”
“我们的家没了!”
“呜哇!爹爹还在下头!”
一时半会之间,孩子的哭闹声,大人们的啜泣声,女人的叫喊声连成一片,而河水还在不断向前奔涌。
东城门的守卫见了这阵仗,连忙集合士兵,可是队伍还没有整好,就被河水无情冲散了,于是百姓的尖叫声中又混入些士兵的惨叫。
守卫宫殿的禁卫军自然也知道了,只是林广刚刚才处置了这么一个,现在谁还敢去说,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犹疑不决。
“要么,咱逃吧!”
“殿里头坐着的那位什么脾性,你还敢说逃?”
“可现在逃不逃都是个死,还说这些干什么?”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了武器,在宫墙上摔出一声清脆的响,后来便一个接一个,跑的跑,逃的逃,等到殿中的林光和唐元发现不对劲,出来看时,宫殿已混乱一片。大雨仍在继续,但是宫道上宫人们纷纷摔了手上的东西,东奔西窜,像被端了窝的蛇鼠一般。林光大怒:“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没人来说?”
唐元心说刚刚来报的那个还是被你割了舌头,如今还指望谁给你报信?“王上,现在还是先上宫楼上看看情况如何吧!”
情况当然不如何,河水已汹涌而至,林广怒拍栏杆,骂道:“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