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怪我来迟了?”
魏渊抬头看一眼刚升起的朝阳,暖洋洋的,笑道:“早得不能更早了,兄长怕是四更天就起床准备了吧。”
徐谦也笑,默认了似的:“我昨夜想着,今日便可见到俞儿,睡意全无。”
“兄长进去吧,”魏渊倒体贴,“这里我来就行。”
“嗯,我先去见过老师。”
徐谦在齐方瑾书房里陪着老师和父亲坐了半个时辰,问这几日的功课,又问母亲李氏,徐谦一一答过,徐贞一旁看着,便只是笑。
齐方瑾颇感欣慰,笑道:“你去看看你几个弟弟,我与你父亲还有些话要说。”
“谦儿告退。”徐谦低头退出了齐方瑾的书房,刚出门便一路奔至前院,正要去找颜俞,却看见院子里那株红梅好似抽了一根新芽,他心中欢喜,看着看着竟忘了时间,颜俞也在房中生了许久的气。
“俞儿。”那声音响起时,颜俞心里还是高兴的,至少徐谦还记得要来看他。
徐谦见他懒懒地侧身躺在床上,几步过去:“怎的?怪兄长来晚了?我先去见了老师。”
一提“老师”颜俞的欢喜便消失一空,气不打一出来,偏偏他又没办法,当即“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质问道:“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呀!”徐谦一头雾水,齐方瑾问的话年年都一样,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
颜俞更气了,让你娶映游你都觉得没什么了是吧,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是吧!
徐谦不明就里,拉着他下床:“走,兄长答应带你上街玩去的。”
颜俞硬生生地从他手里脱了出来:“我不去,街就在那里,要去我自己会去,这么大个人丢不了,不要你管!”
徐谦深呼吸一口,心里默念三次“人不知而不愠”,然后和颜悦色道:“那你便自己休息吧,我去看看凌儿。”
徐谦说去看冯凌便是真的看冯凌,还带着冯凌上了一趟街,街上热闹得很,卖什么的都有,大人们带着小孩在摊子前停留或徘徊,喧哗声不绝于耳。街尾处更是聚集了各色娱乐活动:斗鸡、投壶、六博,喝采的声音一阵强过一阵,不管玩游戏的还是围观的,都是心潮澎湃。
冯凌紧紧地抓着徐谦的手,规规矩矩地跟着走,话也不说一句。他跟颜俞不同,进了齐宅后仍是战战兢兢的,见到什么都不敢说要,只能眼巴巴地盯着,要是徐谦看过来了,他还要赶紧把视线移开,生怕徐谦骂他。
徐谦低头问他想不想玩投壶的游戏。
冯凌不语。
“凌儿告诉兄长,想不想要?想要我们就玩一会儿,不想要我们就回去了。”徐谦其实不太懂跟这样的孩子交流,他和魏渊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了,颜俞却是从不等人开口问就会主动要的,只有冯凌,这么小心翼翼地活着。
冯凌犹豫很久,终于慢慢点了头,幅度很小。
徐谦站在冯凌身后,握着他拿矢的手,引着他先瞄准不远处的壶口,再将矢投过去。冯凌聪明,很快便摸索到了秘诀,也不必徐谦手把着手教,自己玩得乐此不疲。
“兄长!全中了!”冯凌高兴地喊。
徐谦便笑着点头。
徐谦突然想起颜俞第一次玩投壶的时候,兴奋程度比冯凌有过之而无不及,从白天一直玩到傍晚,根本不愿意停,直到夕阳把身影都拉长。直到累得不行,才一把扑到徐谦身上,嘟囔着“兄长背我去吃饭”。
徐谦才长他四岁,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量小,但是他托着背上比自己更小的颜俞,心中没有一点儿埋怨,只觉踏实得很。
徐谦长这么大,一共有四个人唤他“兄长”,但是魏渊只小他一岁,准确来说是大半年,那声“兄长”更像是礼节,齐映游几乎见不到,冯凌除了刚来那两年,也不常与他在一起,所以说到底,真的让他有“兄长”这种感觉的不过是颜俞一人而已。
做兄长,便是这样的感觉吗?
冯凌回来后仍是意犹未尽,徐谦便找了个壶和几支矢,让他在院子里玩个够。矢尾上缠着红色的丝带,冯凌一投出去,那丝带便在半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颜俞隔着窗户看冯凌笑得开怀,竟然更生气了,徐谦还从来没让他在院子里玩过投壶呢!凌儿有,他却没有,这兄长当得太偏心了!
颜俞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年一过,他便十七了,再与小他五岁的冯凌吃醋,自己就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还好意思怪徐谦?
他突然生出些把那矢折断的疯狂念头,徐谦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许碰,也不许他对别人好!好在这念头没来得及实施就醒悟了过来,自己也觉不妥,更觉今日举止反常,该好好冷静冷静,便披上衣,大步朝大门迈去。
“兄长······”冯凌见他出来,欢喜地喊他,但是颜俞没理他,只留给他一阵行走的冷风。
晚间用饭时,除了颜俞,其他人都到了,徐谦不禁问道:“俞儿呢?”
这几日齐方瑾都是随大家去玩的,颜俞平时就淘气,不在也正常,没有多担心:“定是在外头玩疯了,不必等他。”
徐谦也知道颜俞不会出什么事,安南的大街小巷他熟得很,还不至于找不到路回来,只是联想到今日他的反常模样,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勉强安分地吃了饭,眼睛却总是往外瞟。
不知道俞儿有没有吃晚饭,晚上回来定要饿的。
晚饭一毕,童子刚上来收拾碗筷,徐谦便耐不住了:“老师,父亲,谦儿去找俞儿回来吧。”
齐方瑾点点头:“路上小心。”
徐谦几乎是飞出齐宅的,先是找了一圈颜俞最爱玩的几个地方,没见着人,安南城大,他一个人一个晚上根本找不完,回去晚了齐方瑾和徐贞也要担心,更不敢在外面逗留,大约一个时辰后,便垂头丧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回走了。
至齐宅院墙边上,徐谦便见一个熟悉身影蜷缩靠着墙,委委屈屈的,像只流浪的小猫。天还冷,入夜后风又大,徐谦跑了这么好一会儿,全身上下还热着,都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更何况他在那里坐了这么久。
“俞儿,回家了。”徐谦在微微昏黄的灯光中朝颜俞伸出手。
颜俞抬起头,只见徐谦全身笼罩着黄色温暖的光,整个人像一只大灯笼,他想,兄长一定很暖吧,还软和,跟睡了一晚的被窝似的,教人直想往上蹭,凌儿也蹭,映游也蹭,想到这,他心头一下闷住了,鼻头又酸又刺,想哭又怕丢人,盯着他伸出的大手,动也不动,只希望他再多停留一会,要是这手收回去了,说不定他真要哭了。
徐谦果然将手收回去了,但人却蹲了下来:“俞儿再这样,要冻坏了,也没用晚饭,晚上要饿的,兄长带俞儿回去了,好不好?”
颜俞心想,兄长说话可真好听,声音又低又温,以后也要这样对别人说话的,他怎么舍得呢?
他扭过头,真的在黑暗中落了泪,温热的水珠很快在冷风中变得冰凉,冻冻的贴在他脸上,就这么生出了些悲伤凄凉的气息。
要不怎么说颜俞最喜欢往徐谦怀里靠呢?要换了齐方瑾,看他这不懂事的模样,除了折磨人,一点用也没有,早让他去院子里跪着了;换了魏渊,最多劝一两句,不听,他便走了。只有徐谦,会这么耐心,这么温和,在寒冷漆黑的夜里等着他开口或是点头,在这个小小的墙头地下,颜俞可以当一回王,闹脾气也可,撒娇也可,徐谦陪着他,便在这冰凉的空气中蔓延出无限的温情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没改
☆、城池百战后,耆旧几家残(刘长卿)
徐谦伸出手背碰了碰颜俞的脸,似乎沾到他的泪水:“这么冷,要生病的。”
其实徐谦的手也冷,但是颜俞依恋那样的温度,他没往上贴,也没躲开,心里却盼着徐谦再过来一点儿。
他这是怎么了?
“俞儿心里想什么?”徐谦蹲累了,干脆坐到他旁边,拥住了他。
想我们就这样死去,便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呢?也许是在每一次与徐谦吵闹的时候,也许是在徐谦一边生气他离经叛道却还舍不得罚他的时候,也许是在看见徐谦亲手为自己栽一株梅花的时候,朔风那样冷,而徐谦是他的光。
颜俞沉默许久,最后似是不忍徐谦也在冷风中吹,小声说:“兄长,我想回去了。”
“好,”徐谦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兄长带你回家。”
徐谦在前,颜俞在后,两人拉着手,被烛光投下修长的身影,安静地回家去了。
新柳抽枝,莺燕再归,正是万物复苏的早春时节,齐方瑾布置好了齐宅的一切大小事宜,就要带着三个学生出门游学了,冯凌眼巴巴地看着几个兄长收拾东西准备出去,心里憋闷得很,却又不敢说。
这回出门,少说也要大半年,齐方瑾给冯凌布置了一年要看的书和要习的字,吩咐齐晏平每隔一段时间来检查功课,冯凌垂手站着:“凌儿知道了。”
颜俞眉飞色舞地承诺一定会给他带礼物,冯凌一瞧兄长那得意的模样,并不高兴,反而更委屈了。
颜俞第一次跟着齐方瑾去游学,行李装了一大堆,徐谦见了便发笑,又帮他重新收拾:“你便只管带你的衣物,剩下的交给兄长。”
四人中带东西最多的还是魏渊,因为途径北魏,必然是要在家中住一段时间的,他有一年多不曾回家,总不能空手而归。
齐宅门外停着的是出游的马车,两匹马拉着长形的车厢,因早春天气尚寒,前窗和侧窗用的还是厚车帘防风,此外一律从简。齐方瑾不欲声张,不许其他人来送行,选了个多云的天就出发了。
齐方瑾和颜俞执绥上车,徐谦和魏渊驾车,甫一坐好,便吩咐门口的童子:“发轫吧。”
童子弯腰将车轮下的石块搬开,徐谦轻轻一挥马鞭,两匹马悠悠地走上了安南的街道,往外城门走去。马车轻摇起来,颜俞知道这是出发了,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要掀开侧窗帘子朝外望。
“俞儿等这一回等久了吧?”齐方瑾问。
颜俞放下帘子,点头:“兄长们都出去过,就俞儿没有!”
“原本想去岁秋日出去的,还可让你看看北魏的冬景,不料帝君出兵,耽搁了。”
“不妨不妨,”能出去就已经让颜俞心满意足了,哪还能介意啥时候呢?“现在去也是一样的,还可看得东晋的春色。”
齐方瑾这一次游学路线是由大楚向东入东晋,直上北魏,再转蜀中,最后从西边回到安南。大楚四境除了安南,其他地方盘查并不严,许多游士名人常在各个属国之间游走,以取得些许大放光芒的机会。
这个乱世,机会很多,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着齐方瑾身体不好,徐谦和魏渊御车也不敢快,只由着马车慢悠悠地前行,还尽可能找好走的大路,待得到大楚与东晋接壤之处,已是好几日过去。
马车“轱辘辘”地载着师徒四人进入东晋边界,春风已吹至此处,远处是烟雨朦胧的青山绿水,雾气氤氲,像幅新出的水墨画。而近处却是另一番景象,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腰,一步步向前挪动,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马车继续前行,徐谦和魏渊见到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从零星几个变成长长的拾荒队伍,散乱地在杂草丛生的旷野中艰难移动。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没见过真正的难民,光是从前听老师的描述,便觉心中不忍,如今亲眼看到,更是触目惊心。尤其徐谦,一想到颜俞就是在这样的艰难困苦当中活下来的,仿佛有一把钝刀,正来回缓慢切割他的内脏,那痛苦,沉重持久,也许永不能散去。
颜俞在车中听得些许奇怪的声音,似是无力的脚步,于是掀起车帘,未料双目所至,均是一片灰败,人群中花白凌乱的枯发,青黄凹陷的脸,色泽暗淡的衣物,沾灰干枯的竹枝,以及遍地尚未抽新的植物。最可怕的,是他们无神的双眼,满布着茫然与无知,只在见到马车时散出了少见的惊奇之色。
他虽然已经远离这样的生活很多年,但是这样的神色却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中,只需稍稍一点拨,他就能完完整整地记起。
不少人听见马蹄和车轮滚动声便驻足观看,但实则他们也不知道要看些什么,徐谦和魏渊觉得这些陌生冷漠的目光有如千斤重,压得他们无法喘息。
齐方瑾顺着颜俞撩起的车帘一角朝外往了几眼,满脸痛色:“连年战乱,又遇干旱,大楚之祸啊!”
“东晋收成不好么?”颜俞呆呆地问了一句。
齐方瑾点点头:“此处又是与扬春接壤,大概是从去岁战乱时从扬春逃出来的。”随即吩咐道,“谦儿,多余的干粮分给他们一些吧。”
眼见着徐谦点了头,正要打开粮袋,颜俞突然惊呼一声:“别分!”
几人都被惊了,颜俞低下头,压低了声音:“放过他们吧,别分。”
颜俞是这车上唯一挨过饥逃过难的人,他最是知道这些人有多想要一口饭吃,但是食物一旦出现,所有人势必蜂拥而至,狼多肉少,面对着保命的机会,人性中所有的劣根都会暴露出来,他们连孩子都吃得下,为了一口米粮,什么做不出来?
马车中短暂地沉默了,徐谦犹豫不决,抬头看了齐方瑾一眼,齐方瑾出奇地同意了颜俞的话,冲他点了点头。
前窗车帘被放下,车子又颠簸着向前,逐渐驶离那片充满了卑微愁苦的渴望的原野,颜俞就在那渐行渐远的摇晃中,怅然若失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母亲,那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掌心都是经年的老茧,握着颜俞时似是花尽了全身的力气,捏得他小手发疼。
他看见了母亲垂泪的双眼,泪珠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进入城中,荒芜景象已渐渐消失,春回大地,木抽新枝,花蕊争艳,徐谦尚惦记着颜俞失落的神情,又苦于找不到逗他开心的东西,马车经过万条绿丝的路边,微风吹拂,轻舞飞扬,他伸手,折下一枝柳条。
“兄长这是做什么?”魏渊问。
徐谦笑笑:“没什么,心里头想着俞儿,顺手就折了。”
待得颜俞心情恢复了些,掀开前窗车帘探出头来,徐谦便将柳条递给他,颜俞皱眉:“你折柳条做什么?”
徐谦疑惑了,这跟他想象中的颜俞不一样啊,他不是应该欢欢喜喜地接过再夸赞一下这里的春光多么美好?“兄长想,想着你,想让你······”话都说不清了,徐谦突然意识到他受颜俞影响太严重了,他不开心,自己就什么也不会了。
魏渊看着有趣,帮他答道:“兄长见你心情不好,想逗你开心的。”
颜俞的心软了些许,虽是不解,却也接过了,闷闷地说:“你折点什么不好,折柳,以后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兄长不是······”
“不是什么?天天盼着我走,我走就是了。”
怎么会盼着你走呢?徐谦连开口解释的欲望都没有了,只想,若是他真有这样的想法,他便杀了自己。
一时间,这两个人又僵住了,只好劳烦魏渊打圆场:“好了,兄长原不会逗人开心的,俞儿别要求这么多,待过几日,到了永乐江,便有的你玩了。”
“永乐江?”颜俞果然把徐谦抛到了脑后,兴奋地搂着魏渊的脖子叫着,“是什么是什么?兄长快告诉我!”
“到时候你便知了,”魏渊卖了个关子,“快进去吧。”
徐谦默默叹了口气,小时候,他总觉得颜俞是喜欢他多一些的,但如今看来,还是魏渊能让他高兴起来。想到这,心情忽然沉重了些。
齐方瑾一行人离开后,齐宅安静了许多,没有了上午讲课的声音,也没有了颜俞吵嚷打闹之声,许多仆人童子都不大适应了。
齐映游知道冯凌被留在宅子里,父亲一个月才来一次,其它时间他便要一个人读书习字。思及此处,不仅潸然泪下,冯凌还那么小,如何能耐得住,于是去小厨房里做了些点心,又一个个小心地放进食盒里,吩咐丫鬟:“这个给凌儿送去吧。”丫鬟手还没碰到食盒,她又改了主意,“别,还是我自己去吧,祖父和兄长们都出去了,凌儿必定闷得慌。”
说罢,齐映游洗干净手,整理衣服,提着食盒便往冯凌读书的小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出去玩啦!自驾游!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唐珙)
冯凌远远就瞧着齐映游来了,虽说从前也是一个人习字,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颜俞就会从窗边探出头来,生活总是很有滋味,如今连着十来日除了仆人童子,人影都没有一个,再勤奋的学生也要被闷死了,故而见着了映游姐姐,冯凌心中甚是欢喜,也顾不上礼节,遥遥招手大喊:“映游姐姐!”
齐映游一听这声,整个院子都跟着活了,绽开笑容,一手提着裙摆,迈着小碎步就跑了过去:“凌儿,姐姐看你来了,闷坏了是吧?”
“嗯。”冯凌重重点头,又见齐映游纤纤细手打开了食盒,取出点心,“姐姐给凌儿做的吗?”
“快吃吧,姐姐不能带你出去玩,往后多来看你就是了,你耐心些,祖父和兄长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冯凌抓起一块点心,边乖巧点头边吃了起来:“多谢映游姐姐,以后凌儿出人头地,必定买很多好东西给姐姐。”
“姐姐什么都不缺呀,凌儿开开心心的便成了。”
春日的阳光照进小院,遥遥望见如花的少女与懵懂的少年并肩坐在干净的石阶上,花树盖头,青草挽风,笑声如铃。
这几日,齐方瑾一行人已到了东晋的都城永丰,东晋三面分别与大楚、蜀中和北魏接壤,而东临辽阔大海,从前东晋与蜀中之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吴国,但前些年被东晋灭了,所有国土尽归东晋所有。永丰地处东晋中心,气候湿润,繁华热闹,永乐江贯穿了整个国都,滋养着一方百姓。
入了永丰,师徒四人便在下榻的传舍收拾行李,休整了半日,戌初时分便已到达永乐江,并登上了一艘豪华的舫船。
舫船由两艘船并排而成,齐方瑾一行人要了一个靠窗的隔间,点了些东晋的特色酒菜,但是颜俞连吃也顾不上了,只趴在窗子上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这便是永乐江,发源于蜀地西部,奔腾至东晋,直至入海,蜀国与晋国都傍着这条河流建都。”魏渊向颜俞介绍。
颜俞奇怪道:“为何要沿着河流建都呢?”
“有河流才能生活与生产,河流流经之地便是最早的居住地,经过许许多多年的积累,总归是必别的地方要富庶些,建都也不奇怪了。”
颜俞心想,可安南不是啊,但也没再继续追问,只自顾自地叹道:“那蜀都人和永丰人喝的就是一条江里的水啦!”
魏渊点头称是。
颜俞睁着大眼睛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永乐江上的璀璨景象,大船一条接一条,灯火通明,几乎不动,在江上连成了一条妖娆的火龙,只做赏景一用。丝竹声不绝于耳,热闹是热闹,但不时加入的逗乐声又添了一丝淫靡的气息。颜俞突然想到东晋边境的饥民,忽然又不那么开心了,回过头来说:“边境百姓受苦受难,都城却寻欢作乐,这晋王也不怎么样嘛!”
齐方瑾本也在想这事,却不料颜俞率先提起,当是他从小经历的缘故,点头道:“国君如此,东晋堪忧。”说罢,又像是怕扰了几个孩子心情一般,赶紧摇头,“罢了,今夜不论天下事,俞儿便当是玩吧。”
颜俞再次转出头去,这回发现除了大船之外,还有许多小船在大船周围甚至更远处漂着,便问魏渊:“兄长,小船又是做什么的?”
魏渊被他这好奇的可爱模样逗笑了:“那小船就是给你去玩的呀,要不要去划小船?”
“老师!”颜俞直接省略了要不要的回答,转头问齐方瑾,“俞儿可以去吗?”
徐谦一直瞧着他,眼神温柔如江水,颜俞不转过头还好,一转过来徐谦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很是怀疑自己偏离了君子的发展方向,连忙低下了头作遮掩。
齐方瑾看他这么高兴,便随他去了:“让你兄长陪你去吧。”
徐谦心脏突然“扑通”一声,只听齐方瑾接着说道:“谦儿,你带俞儿去吧。”
“我?”徐谦少见地迟疑了,“不如让渊儿去吧,谦儿照顾老师。”
“无妨,渊儿不爱热闹,让他跟俞儿去,太为难他了。”
那头颜俞已然欢欣鼓舞,手舞足蹈地准备好要下去了,徐谦点头离开,追上了他。
小船自是没有大船那般平稳,随着水面摇摇晃晃,但对颜俞来说,又是一次从未有过的新体验,兴奋劲儿早已掩过了别的情绪,只坐在尖尖的小船头从左看到右,由上看到下,前前后后,来来回回,眼睛都直了。
徐谦一边划着小舟,一边观察他,心想他都这么大了,这爱玩的心都没有消停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兄长!”颜俞不知看见了什么好东西,正焦急喊他呢!
“怎么了?”跟颜俞的激动至极比起来,徐谦的四平八稳倒有点萎靡,不过颜俞不在意,他爬到徐谦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指着水中倒映的一轮圆月:“月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月亮!”
他们在齐宅时常常赏月,颜俞还总是奇怪月亮有什么看头呢?不就是圆的弯的吗?这么一个东西值得你们来回反复地看啊说啊?但是他现在领略到了,那个银盘似的大月亮好像沉到了水底,还软软的,跟着波光晃来晃去,碎开几豆光,挑逗他似的,引得他想和那月亮一较高下,把它捞出来呢!
徐谦随着他的手指方向而去,却见那月光柔和,妩媚地在水里摆动着,柔极可克刚,皎洁的月光和繁华的烛火一并映在颜俞的丹凤眼里,他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那月光更美还是人更美了。
“兄长,我给你把月亮捞上来好不好?”他们的小船已逐渐离开大船聚集的地方,但是依然能听见琴声歌声和笑声,颜俞毫无顾忌,扯开了嗓子喊,完了又咧开嘴笑。
徐谦的精神都被他真诚的快乐带起来了,笑着应道:“好!”
于是颜俞真的趴到船边上,一边指挥着徐谦划船,一边撩起袖子伸手到水里去捞,可是船一靠近,月亮又远了,怎么也摸不到月亮的边儿,徐谦看着颜俞不服气的样子,仿佛今晚就要在这里一决生死了,他的双手在水里胡乱溅起冰凉的水滴,袖子逐渐湿了,到最后整个人都湿答答的,叫声都带着水汽:“哎,我还不信抓不住你!”
颜俞玩累了,回过头来,惊奇地发现徐谦似乎看了他很久,那眼神不似平常责备或是宠溺,却是带着些柔情蜜意,像永乐江的水,也像大船上艺妓的歌声。
他真喜欢徐谦这样的眼神。
可是,别人也喜欢吧。
许是因为消停下来了,颜俞又想起了那些不大愉快的事。
“兄长。”
“嗯?”徐谦真是摸不清颜俞这情绪了,一会高兴得像个孩子,可是片刻过去,却又憋着气似的,隐隐有些难过。
颜俞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但是他很想知道答案,便绕着圈子说:“今年,映游要及笄了呢!”
“嗯,渊儿也要加冠了,这回可能要在北魏呆得久一些,等渊儿在家中行冠礼。”
颜俞竟都忘了今年也是魏渊成年,看来心中除了这事,都无法想到别的了。“及笄,加冠,之后便可以许亲了。”
“怎么?俞儿迫不及待了?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徐谦打趣。
“什么呀?”这人怎么净胡说,“你说老师会把映游许给谁?”
徐谦微微一皱眉,心里疑问翻涌,他们几个跟齐映游都不熟,最多只在见面的时候问候一两句,今日俞儿是怎么了,老是惦记着映游。莫不是······
徐谦不愿再想,只答:“齐氏是老氏族,映游又是独女,大约会许个体面些的人家吧,属国贵戚也是有可能的,俞儿你······”
“兄长,”颜俞忽然打断了他,仰面躺在他膝头上,眼里倒映着皎洁的月光和永乐江上彻夜不灭的烛火,“如果老师让你娶映游,你会娶吗?”
艺妓的琴声、鼓声乃至歌声,一阵接一阵地传到他们耳朵里,时而夹杂着淫靡而快活的笑。徐谦指尖绕着颜俞一缕墨色的头发,久久地沉默着。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若是父亲和老师一拍即合,他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他看着颜俞,竭力克制住拥抱他的冲动,硬生生地答了一个字:“会。”
颜俞原本欢欣雀跃的心一下跌落谷底,顿时兴味索然,只觉光线刺眼,声音嘈杂,周围湿气弥漫,连这小船也晃来晃去不得安宁。可是他仍不死心,抱着一线希望追问道:“你不能拒绝吗?”
颜俞当然知道这样的追问不过是垂死挣扎,但是如果别人能碰到奇迹,为什么他不能呢?万一就是他呢?那一双丹凤眼在摇曳的烛光中纠缠着燃烧起来,愈发邪气了。
“师命不可违。”徐谦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颜俞几近绝望地垂下眼皮,拒绝与他四目相对,他再没什么好问的了,只想立刻从徐谦身上离开,可又恹恹的不想动,这么沉默了一会,船底下水波摇晃,睡意渐浓,颜俞快要入睡时却又听徐谦提起那话:“俞儿不想让兄长娶映游吗?”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这还要问吗?!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文天祥)
颜俞意识已模糊,心说,不想啊,不想你娶别人。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徐谦再看时,他已睡了过去。
徐谦淡淡一笑,轻轻握住他的手,任由小舟飘荡,心想,只要你说一句不想,兄长必定为你拼尽全力。
徐谦的手抚过颜俞的脸,轻轻划过他柔软的唇,下定决心一般。眼看着周围的喧嚣都渐渐消弭了,徐谦划着小舟驶近大船,背着颜俞回了房。
颜俞睡是真睡了,可还能感觉到一些什么,徐谦刚把他放到床上,他便不安分起来,手一个劲儿地往空中抓,徐谦心头隐隐有些异样感,伸手过去握住了颜俞那无可寄托的掌心,接着颜俞又乖巧地睡了。
颜俞抓得很紧,像他在小舟上问徐谦会不会娶映游那样,徐谦轻笑一声,在他身旁躺下了。
次日清晨,师生四人刚从船上下来,晋王秦正武就派人来请了。
虽然沿路盘查不严,但是齐方瑾游学是大事,不少人早早得到了消息,都盼着请齐先生一叙,秦正武更是从他们进入东晋开始就日日等着,本想在他们到达永丰时就直接请进宫,但是郎中令秦景宣却劝他不要太过着急,更何况老先生一路风尘仆仆,总该让人家先休息一两日。
于是秦正武便派了秦景宣暗中跟着,时机恰当就请进来。
齐方瑾面对着秦景宣一礼:“有劳。”
“不敢当。”秦景宣回礼,“先生这边请。”
秦正武将齐方瑾奉为上宾,连同他的三个学生都一应受到礼遇。秦景宣带着晋王御用的近侍,陪着师徒四人在晋王宫里逛了一圈,等待着晚间的筵席。
东晋与大楚讲究对称不同,颜俞昨晚在船上就发现了,他们的装饰布置大多是左右不同的,这个晋王宫,大路小路都曲曲折折,偶尔在路边岔出一个小道来,转过一个弯便见一座宫殿,走了几处便把颜俞绕晕了。
魏渊倒很喜欢这样的布置,浑然天成,不加雕琢,慢悠悠地欣赏了一阵,口中不住称赞:“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妙哉!”
“魏公子若是喜欢,多留一些日子也无妨,王上必定十分愿意,绝不亏待魏公子。”秦景宣见缝插针。
魏渊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只笑笑:“多谢王上美意,但渊本若不系之舟,既无意往何处去,亦不知停留何方,只能辜负王上了。”
颜俞心想,这个晋王倒是爱才,今晚必要好好看看是什么人。
晚上的筵席不算豪华,但是很有诚意,摆上了东晋的特色酒食。这些都是大臣们给秦正武的建议,齐方瑾毕竟是个读书人,年纪也大了,还是朴素些为好,只要礼仪到了就行。
秦正武与齐方瑾坐殿上,每人面前一个小桌案,上头是准备好的食物,不像大楚仍旧鼎食。徐谦三人则在大殿之下入了席。按照礼仪,徐谦三人的饭食比齐方瑾的少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
其中有一牛羹,用醯、醢、盐、梅、藿蒸成,颜俞看得两眼直放光,本来走了一下午,人已经很累了,如今见了好吃的,肚子直叫,抬手就要祭五脏庙。
熟料手还没碰到羹,就见徐谦狠狠瞪了他一眼,颜俞简直无辜得想哭,再看魏渊,正抿着嘴偷笑。
“规矩都忘光了?”徐谦低声斥道。
颜俞可算是想起来了,上有国君和老师,他怎么能先吃呢?
颜俞委委屈屈地扭过头去,我不吃就是了!
因着秦正武和齐方瑾还在殿上,徐谦也没有多说,作势警告他一回便罢了。
“寡人听闻齐先生家学渊源,有些问题想请教先生。”殿上秦正武朝向齐方瑾,朗声说道。
颜俞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心想当他臣子,耳朵必定要保护好。
“王上不妨直言。”齐方瑾声音虽没秦正武大,但气势丝毫不输。
“寡人苦于本国国土稀少,去年又被南楚强取扬春郡,正欲开疆拓土,但吴国灭后,蜀国加强了边线防守,寡人强攻恐得不偿失,如今北可取岭阳,南可收扬春,以先生之见,何处可归寡人所有?”
岭阳是北魏的领土,而扬春是大楚的。
不,应该说扬春如今是大楚的,正是去年李定捷出兵东晋打下的那座城。
南楚,收扬春,这晋王也就差没跟帝君一般自称予了。
齐方瑾心中甚是不悦,但并未表现,沉吟片刻,道:“老朽只知,自我大楚建朝四百多年来,普天之下,每一寸土地都归我大楚所有,如今王上坐拥东晋近百座城池,也是帝君亲赐,何来归王上所有一说?”
殿上的气氛突然一凝,连坐在殿下的徐谦三人也不敢妄动,秦正武收敛了脸上残存的笑意,接着问:“依先生之言,南楚出兵东晋,斩杀东晋百姓,烧掠东晋城池,倒是理所应当无可指摘了?”
“东晋百姓便是大楚百姓,东晋城池本是大楚城池,此事乃帝君失德。”齐方瑾不卑不亢,“亦是臣子失德。”
秦正武轻蔑地哼了一声,原想这齐方瑾名满天下,不料是如此迂腐之人:“帝君失德,该如何?”
“自然是为政以德。”
“寡人又当如何?”
齐方瑾看向他,面不改色:“事君以忠,尽臣子本分。”
颜俞感到空气中的压力又沉一分,晋王这意思,根本就是想称帝了,可老师非得强调他是个臣,这不是逮着人家的逆鳞触吗?传闻晋王刻暴少恩,我们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吧?
果然,颜俞下一刻便听得晋王阴森森的语气:“若是寡人不愿意尽臣子本分呢?”
“君君,臣臣。天下各色人等均有自己的位置与本分,王上今日不尽臣子本分,来日便有他人不愿侍奉王上,天下大乱便是由此开始,老朽孤陋寡闻,还未曾听说过有扰乱天下而善终者。”
秦正武冷笑一声:“那就请先生教寡人如何尽臣子本分吧。”
颜俞几乎在空气中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森寒可怖,但是齐方瑾,甚至连他的两个兄长都泰然不动,颜俞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行!
“不可打岭阳!”
这回空气是真的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徐谦听完这一声,心都要跳出来了,压着声音唤:“俞儿,你做什么?”
颜俞没来得及回答他,秦正武便问:“殿下何人?”
颜俞无法,只得壮着胆子上前两步,行礼道:“学生颜俞。”
秦正武轻蔑地“哼”了一声:“还未加冠就妄议天下事,荒唐!”
颜俞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说话,却见秦景宣上前两步,似乎要与晋王说话,他也只得暂时按下。
“王上,看这情况,齐方瑾先生大概会坚持到底了,不如听听他的学生怎么说。”秦景宣在秦正武身后,压低声音道。
“胡来!毛还没长齐,能说出什么来?!”
“王上,先人求贤,不看国别,不问年龄,东晋正是用人之际,更要抓住机会,更何况,即使说不出什么来,王上也没有损失。”
秦正武沉吟片刻,又转过头去眯着眼盯着颜俞好一阵,才高声问:“不知小公子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齐方瑾投来的目光像剑,颜俞只一瞟便心虚地低下了头,他开了这个头,难道还能说是随口一说吗?再怎么样,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岭阳城内山岭甚多,易守难攻,须得花费大量兵力,学生入晋以来,听闻东晋去年收成不佳,恐无法支撑士兵在岭阳长久作战。更何况,岭阳一带耕地甚少,即使夺城也难以进行耕种,却需拨粮救济百姓,有得地之名却无得地之实,实非智者所为,愿王上三思。”
魏渊与徐谦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想起齐方瑾对颜俞的评价——必是经世之才。
秦正武先是一惊,竟还真让秦景宣说对了,惊讶完毕便是欣喜,大笑几声:“哈哈哈,好,小公子可是觉得寡人该出兵扬春?”
这便是看颜俞是否有畏惧礼法之心了。
徐谦看着无多大变化,实则气都快喘不过来了,手在宽大袖子下止不住颤抖。
“俞儿。”徐谦轻声唤他,颜俞微微侧头,只见徐谦眉头紧皱,眼里满是恳求,极轻地摇了摇头,“别说。”
颜俞不是不知道,他刚刚这么大喊出来已是不合规矩,又在晋王面前与老师意见相左,最重要的是他的回答已经否定了老师关于普天之下均是楚地的说法,若是再说应该出兵扬春的话,即使今晚活着走出这宫殿,回去也是要被齐方瑾扒皮的。
沉默片刻后,大殿之中响起了颜俞滞涩的回答:“学生,不知。”
但哪怕他说不知,秦正武又怎会不明白这意思?想通这一层,颜俞立刻补充道:“王上,东晋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永丰仍歌舞升平,彻夜宴飨,长此以往,国内必定不安,学生以为,与其思考出兵何处,不如先安置灾民,恢复耕种。”
秦正武早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对他后面的话也没多大兴趣,只是出于礼节才听他说完,并不正面回应,只吩咐:“给小公子赐酒。”
颜俞知道最后几句话没用了,脚步虚浮,失了魂似的回到座位上,不久内侍端酒过来,颜俞扯出一个笑容,将酒一饮而尽,心里头却想:赐我酒有什么用?我回去还得挨板子呢!
接下来秦正武没有再问别的话,可是殿上殿下,齐方瑾师徒四人,没一个是轻松的。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
回传舍的路上气氛压抑,齐方瑾不开口,没人敢说话。三人将齐方瑾送入房中,徐谦和魏渊一左一右扶着老师在桌前坐下,徐谦倒了杯茶水,试图找话把刚刚颜俞在大殿上的大逆不道给顺过去:“老师,喝口茶润润喉吧。”
谁知齐方瑾连水都不喝,只看向一直呆站着的颜俞:“你跪下。”
徐谦端着茶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刚把茶杯放回桌上,颜俞已挺直腰背跪了下去。
“为师问你,从何处看的岭阳与扬春的地形?”
徐谦和魏渊连喘气都控制着声音和幅度,颜俞也不敢看齐方瑾,只望向地面,老实回答:“《楚地志》。”
齐方瑾突然抄过手边一本书砸向了颜俞,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是《楚地志》!你还知道那都是楚地!”
“老师勿要生气。”徐谦赶紧过去给齐方瑾顺气,他一边怕齐方瑾气着,一边又怕齐方瑾把颜俞罚重了,头都要炸了,“俞儿,还不快与老师认错!”
“俞儿只是听说晋王刻暴少恩,老师在殿上惹怒他,吃亏的是自己!”
他不说还好,一说齐方瑾就更气了:“为了一己之利,便违背本心,虚与委蛇,为师倒不记得这十年来曾教过你这些!”
颜俞本也不是什么乖巧的性子,怪就怪这些年他的老师和兄长都没好好管他,纵的他不知天高地厚,当即就昂着脖子反驳:“难道为了一时意气便弃性命于不顾么?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敷衍他又如何?我不是他的臣子,更未代替他做任何决定,他能问,我便能答,他身为一国之君,自当有判断的能力,何需做那无谓的坚持,白白丢了性命在晋王宫里!况且,”长长地说了这么一通,颜俞倒没什么好怕的了,只是声音略低了些,“原本就不该打岭阳,俞儿不知错在何处。”
徐谦跟着齐方瑾一起愣了,想不通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明知那都是楚地,却暗示晋王出兵伐楚,你还是不是大楚人?!”齐方瑾厉声质问。
“我是大楚人,但帝君杀我父,烧我安身之所,毁我故园,这样的帝君,老师还要我如何感恩维护于他!”
“所以你就要当那逆臣贼子,搅得天下大乱,让别人也家破人亡?”
“自然不是,正是因为俞儿家破人亡,才不愿天下苍生受此劫难,若俞儿能以一己之力使四海统一,扶持明君,又何须动用千军万马?”
齐方瑾猛地一拍桌子,吓了徐谦和魏渊一跳:“还扶持明君?你想扶持谁?你说!”
“能者居之,难道不是吗?”
齐方瑾此刻心跳比平时快了好些,脑子也如一团乱麻,这句话他在颜俞的文章里看到过,可如今亲耳听他说出来,那威力却是增加了百倍,此时脑中唯一清楚的念头只有——颜俞若是为官,定是逆臣!
这个念头把齐方瑾的五脏六腑都搅了起来,他教出几百学生,大多在大楚为官,地方或者朝廷,不为官的便设馆教书,或是归乡隐居,周游四海,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像颜俞这样,丝毫不把君父放在眼里。
“若是你自认足以胜任帝君一位,”这样的假设,说出来都让齐方瑾颤抖,“你是不是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