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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第一批援兵已经出营,沿着先锋前进的道路而来,这一路的尘土,还没停歇下去又再次飞扬起来,好似这些年来的天下,从来没有安宁的时候。

晋军好不容易继续前进,又一轮大石砸下,项起长枪扫开一块石头,命令道:“继续前进!”

赵飞衡观察了几轮投石机的效果,虽然每次都能有效阻碍晋军前进,但他们总能趁装石的时间空当恢复过来,想了片刻下令道:“投石机按照单双数分为两轮,一轮装石,一轮投石,不要给他们停歇的时间!”

这样一来,石头就没有停歇过,虽然不是每次都会有石头砸到同一个地方,但是晋军难免会产生下意识的躲避反应,一时之间竟是前进不得。

“将军,晋军过不来了。”隔得远,安南城墙上看得并不分明,但能肯定晋军的战车确实是不动了。

东方的天空已露出鱼肚白,赵飞衡的精神始终紧绷,片刻不得放松过,他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赢。颜俞不在,很多事他心里没底。

“将军,要不要让士兵们歇会?”

“不行,累了就换人上,投石机和弓箭不能停!”

时间长了,晋军虽然没能完全摸出投石机的规律,却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被砸过一回,就会有一小段安全的时间,有几个胆大的士兵干脆弃了战车,前后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往前冲。

整个战场太吵闹太慌乱了,他们甚至没敢抬头看一眼安南城楼上的情况,只一个劲往前冲。

后头一人朝后看了一眼:“他们也跟上来了,学咱们呢!”

前头一人自觉过了危险地段,笑道:“蜀军这帮欺软怕硬的娘儿们,还以为老子怕——”话未说完,却是两眼直瞪,片刻后面朝黄土倒了下去,他的背后,直直地插着一根箭。

有了第一批战车在前,后头的战车和步兵士气高涨,顿时连大石和箭矢也不放在眼里了,只一心要往前冲杀,高喊着就朝城门奔去。

蜀军尚未有伤亡,而晋军已有死伤,尤其是被大石砸伤,被箭矢射伤的大有人在,重伤的被抬了回去,轻伤的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仍在往前冲。晋军黑色的铠甲和头盔像大海一般,而其中刀剑和枪尖的寒光则像水面反射的粼粼光亮,在蜀军的眼中隐隐闪着。

最快的一批人来到城墙下的时候,连云梯还没放下,大石便滚滚而落,搬云梯的士兵应声而倒,其他的士兵立刻补上,但是大石不停,这一批人只架好了一架云梯便死绝了。

城墙上的蜀军大大松了一口气,黑夜已渐渐消逝,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明明该是温暖的,可额上却全是冷汗。

蜀军用绳子吊了一个士兵出去,要把云梯给搬开,但那士兵刚踢歪云梯,便被晋军的一支箭给射杀了,尸体如同风筝一般被一根绳子挂在空中晃了好一阵,眼珠子仍直勾勾地盯着几十米的地面上死掉的晋军。

没人顾得上他了,晋军已如潮水一般接连而至,弓箭手,投石机,搬运武器的士兵,拼了命地要杀死对方,而晋军仿佛没有感觉,前一个死了后一个就补上,一时之间城墙好几处都是晋军在架云梯。

“快!用石头砸!箭直接往下射!”

“动作快点!补充箭矢!”

晋军好容易架好了一座云梯,两个士兵一前一后往上爬,一支尖锐的箭矢从上而下,“嗖——”一声直插云梯上那人的肩膀,那人一失力,松手从云梯上滚落,连带着把下面的人也给撞下去了,后面的士兵又接着往上爬。

其他地方也架好了云梯,最重要的是晋军还在不断前来,安南城上颇有些焦虑:“将军,这么下去,可怎么办?”

“我就不信他们有这么多人!接着打!”

晋军今日前来就是送死的,徐谦的估计,死不到一万人都不要妄想登上安南的城楼,前进、架城墙、登云梯,每一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上了城楼之后势单力孤,也是要死的,但却只能这样打开缺口,不断地送人上去,方有夺城的希望。

营地里已经送出去第三批援军了,前前后后有近五万人,项起带的那一批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虽然有登上城楼的,但不出徐谦所料,一上城就被杀了。攻城从半夜持续到午后,唯一让徐谦还保留着希望的就是没有士兵后退和逃跑。

“徐卿估计,大概还有多久才能有人登上城墙?”

“臣不知,”徐谦望着外头,战火冲天,“臣只知,若是这一回攻不下,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晋军爬上云梯,蜀军直接将油桶泼头倒下,火把一丢,火焰就在空气中燃烧起来,着了火的晋军在云梯上猛然滚落,带着没有尽头的尖叫。云梯也跟着燃成了火龙,一时之间,城墙外尽是燃烧的火焰。

项起见了,顾不得那么多,大喊:“快撤退!”

“快往回退!”

安南城下烧成了人间地狱,绵绵的春雨不起任何作用,士兵在地上翻滚,被火烧得哀嚎连连,只能躺着任由战友将自己拖回去。

双腿尚能行动的士兵丢盔弃甲,一边听着身前身后的惨叫一边竭尽全力往回跑,只想保住一条命。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徐锡麟)

晋军退到了最初开始进攻的地方,蜀军的弓箭射不到这么远,而且项起推测,蜀军的巨石应该用完了。

“休整一下,将伤员运回去,天黑之后继续攻城!”

这一场进攻持续了近十个时辰,由此处至城门全是大石、尸体以及被摧毁的战车和云梯,幸存的士兵筋疲力尽,一听到还要继续攻城,心中疲累不已。

项起深知士气的重要,开口道:“大家再撑一撑,蜀军的投石机应该没法用了,弓箭也不多,咱们要不趁这个时候攻下,后面还得更辛苦,只要这场仗打赢了,离回家就不远了!”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还能回家吗?”

“能!”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徐谦亲自来了,“我知道大家正因为战友的死伤而萎靡不振,也知道大家害怕蜀军的巨石、箭矢和火油,我也怕。”

徐谦的坦白让士兵们半是疑惑半是释然,看着这些年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士兵们,满脸带血,眼神迷茫,他接着道:“我一生中见过很多死亡,老师,父母,舅舅,很多很多的人,在这近百年来的乱世里,几乎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或许你们当中的一些人也经历过,战乱让死亡与我们擦肩而过,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躲避死亡,而是为了将突如其来的死亡从我们的身边驱赶开。为了我们的父母可以安享天年,为了我们的妻儿可以安然无恙,为了我们的兄弟姐妹可以安居乐业,我们必须要站出来,打开这一条堵塞了多年的通往平安与幸福的道路,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条道路上的先驱!”

“也许我们当中有人回不了家,但是为了这世上更多的人能够有家可回,为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我们必须挺身而出!我们的子孙将会铭记我们,赞颂我们,因为我们在某一天的英勇,将会成为后世千千万万年历史的转机!史书,是我们的鲜血写成的!”

队伍中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小声抽泣,徐谦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你们感到害怕、伤心,就尽情发泄吧,发泄完了,胜利还在前方等着我们!”

徐谦来这一趟帮了项起大忙,只是项起还来不及谢他,他便赶紧走了,后方的事情也多,他没法留在这里。

“将军,晋军似乎还不退。”

赵飞衡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双眼通红,大家都熬了太久,石头没了,箭矢告急,士兵们趁着晋军回退的空档背靠着背休息,一闭上眼就睡了过去,城墙上一片狼籍。

“收拾东西,容大家歇两刻钟,然后备战!”

别人至少还有两刻钟,他却半分都没有,一路指挥着还有余力的士兵们搬开投石机,收集剩余的箭矢,准备好火油等。

晋军再来时,攻势大概不如前番,只是,他们也累了,虽说损伤不多,可晋军还会派上新兵,好似杀也杀不尽。

赵飞衡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身旁一个士兵道:“将军,您歇着吧!”

赵飞衡拍了拍对方的肩,咬咬牙道:“不必,你们休息吧,还有硬仗要打。”

夜色再度降临大地的时候,黑暗却没有来,安南城墙上亮着无数的火把。徐谦新派了一批兵马出来,让他们在前面开路,原来退回来的士兵就在后头跟进。

这一回进攻项起没再用战车,只让大家列成方阵,扛着云梯和巨木,以盾牌作为掩护前进。

少了笨重的战车,这一回的前进顺利许多,只是刚进入蜀军的射程,弓箭便像雨点一般落下,砸在铁盾牌上,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项起的判断是对的,这一回再没有巨石落下,弓箭只射伤了少数几个人,晋军堪称快速地到了城墙底下。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项起这回留了一部分的弓箭手在下头,以弓箭作为掩护,帮助登楼的士兵拖住敌人。

晋军不善射,箭矢出去能伤人的很少,却也让城墙上的蜀军一阵闪躲,前方的晋军很快搭起了云梯。

仍然有爬到一半的人被箭矢射下,但是却没有立刻泼下油,烧起火,这个时间虽然不长,却让晋军得以靠近城门。

“砰砰砰”的巨响从下方传来,是晋军用巨木在撞击城门,赵飞衡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他们当初就是这样撞开安南城门的:“让城下的士兵备战!弓箭手往城门射!”

蜀军早在城门后架设了巨大的横木抵挡,外面攻,里面守,没有力气了也得守,这是他们之前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方,凭什么拱手让人?

“快挡住!多来点人!”

“一,二,三!一,二,三!”蜀军听着外头晋军整齐地喊着口号,城门不断被撞击,一下又一下,从毫无变化到微微松动,他们越来越挡不住了。

赵飞衡刚把一个登上城楼的晋军杀掉,可是又上来了更多的,上头急,下头也急。他红了眼,冲副将喊道:“你守着上头,我开城门迎敌!”

“将军!”这一声喊出去,赵飞衡已是不见踪影。

冲头的火光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一味厮杀。徐谦陪着秦正武往安置伤员的营地走,一路上看见负责运送伤员的士兵抬着担架,上头躺着刚受伤被送回来的人。徐谦知道,比起前番,现在受伤的人数已大大减少了,想必快要攻破安南了。

营中受伤的士兵随意坐在地上,包扎喝药,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合在一起,再配上士兵们“哼哼”哭痛的声音,这大概就是整个乱世的模样了。

“帝君,这一回,国库又要掏空了。”

秦正武瞥他一眼:“不是正合你意?”他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在外头远远闻着味道就想吐了,却硬被徐谦按着进来了:“他们为你出生入死,你却连看他们一眼都不敢?”

秦正武想,大概以前也没有什么君王这样来看过士兵,他想统一四海想了十几二十年,看这么一回就再也不想打仗了,更不要说什么屠城。

士兵们见着帝君同徐相一起来了,纷纷要起来行礼,秦正武赶紧挥手:“免礼!诸位今日都是我大晋的功臣,不必多礼!”

有一个刚被送回来的伤兵,额头处破了,一边包扎一边兴奋地喊:“帝君,咱们就要攻破安南了!”

“好,待攻破安南,各位想要什么,予统统都给!”

“多谢帝君!”营中的道谢声此起彼伏,听着欢喜得不得了,哪里像打仗的样子?

赵飞衡不是第一次和项起打了,他早知道自己不能赢,但是战死,是他的归宿。

城门打开,门外的晋军惊愕了片刻,随即如翻滚的浪潮摧毁大坝一般涌入,最开始进入的那部分人还没迈开步子,便被马上到赵飞衡一剑封喉。跟随赵飞衡出城迎敌的将士一手控马,一手挥剑,很快就将第一批晋军斩于马下。

但是他们早就知道,晋军是不怕死的,也是杀不完的。

项起就在城门外,一样骑在马上,等着赵飞衡。

前番见面还能劝几句,这几回下来,赵飞衡的倔脾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项起不再多言,策马向前奔去!

两军对战,周围已是喧嚣一片,尘土飞扬,赵飞衡借着火光辨认项起的方向,同样疾驰向前,丝毫不避!

刀剑在摇曳的火光中铿锵相撞,双方都是竭尽全力。项起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慨然,赵飞衡分明不如他,又强撑了这么久,此刻却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实在令人佩服。

赵飞衡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是继续往前,长剑挥舞,用尽他所有的招式和力气,只为伤到对方一分一毫!

赵飞衡奋力挥出一间,只听得利刃划破衣服的声音响在耳畔,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剑必定划到了血肉。

果不其然,项起说了一句:“好身手!”

“那便快快受死!”

两人这样打了几十个来回,赵飞衡拼着一死,竟没有落下风,周围惨叫声不绝于耳,根本分不清敌我,而天,就要亮了。

火灭了许多,赵飞衡反倒能看清项起了,他拉着缰绳,握剑的手不住颤抖,战衣破了几处,他自己也数不清被伤到几次了,只看见身上的布料正不断洇出血迹。

但他分明也伤到了项起,哼,赚到了!

赵飞衡如此想着,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冲杀上去!

可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他的双眼分明已经看到项起长枪的寒光,却挡不开,也避不开,那尖尖的枪头,直朝着自己而来!

赵飞衡盯着项起,嘴里闷哼一声,却终于从马背上滚落。失重那一刻,他看见安南高高的城墙上,他当初亲手立下的那面战旗,在战火与风声中被斩落,在这片尘土飞扬中,它是最鲜艳的色彩。而这抹亮色,却飘飘荡荡,和他一起落在了地上。

地面的火焰突然升高,“轰”一声,吞没了他的战旗。

赵飞衡再也支撑不住,眼皮不可控制地合上,最后一刻,他看见安南城墙的背后,一轮旭日正喷薄而出。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张泌)

“传闻帝君刻暴少恩,倒也不全可信。”徐谦一路跟着他,发现这位大晋帝君从伤员营中出来便红了眼眶。他原本只想让秦正武去看一看,却不想,秦正武在里头一呆就将近一整晚,那些受伤的士兵竟也不睡,就这么陪着帝君说话,徐谦都不好意思开口让他回去。

秦正武进了营帐,哼了一声:“怎么?看予的笑话让徐卿很开心?”

徐谦低头笑笑,缓缓撩起襟袍跪下,他入晋一年有余,却是第一次主动跪秦正武:“体恤百姓,怜悯士兵,厚爱苍生,因他人之苦而有悲痛之感,此乃帝君之相。”

秦正武有些发愣,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连叫他起来也忘记了,冯凌进来时见徐谦这样跪着,以为秦正武在问罪,心中不由得一牵:“帝君,这是?”

“徐卿快快请起!”秦正武终于反应过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冯凌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徐谦:“兄长。”

徐谦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才问:“怎么了?”

“帝君,城开了。”

秦正武的悲伤顿时消散一空,笑道:“好!此次攻下安南,徐卿功不可没。”

徐谦笑笑,眉眼间却是有些担心:“只要帝君记得答应我的两件事就好了。”

夜间,颜俞从梦中咳嗽醒了,一阵接一阵,声音又急又猛,双脸憋得通红,眼泪直流。

魏渊闻声而来,被他这个模样吓了一跳,赶紧端了碗水到他床边去,但是颜俞这个样子,还怎么喂得进水?

“俞儿,俞儿,你看着兄长。”魏渊紧紧抓着他的手,“兄长在呢,你怎么样?”

颜俞似乎想说话,可是咳嗽声一直不停,连吐字都不成。

“你别担心,凡事有兄长。”

“安南······我梦见安南······破了······”颜俞断断续续地说着,忽然一小口暗红的血喷在魏渊手上,湿热刺眼,“翼之······翼之······”

魏渊赶紧把他抱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血给擦了,一开口,鼻音浑浊:“俞儿做梦了,不能当真的,翼之身经百战,安南城防坚固,不会轻易破的,别想太多了行不行?”

“不是轻易,是他,他破了安南,他什么时候来,来杀我······”颜俞一句话没说完,竟是晕了过去,魏渊慌了手脚,从前没有这样过的:“俞儿,俞儿!你别吓兄长!快来人!”

颜俞到那些话魏渊自然不敢随便在外头说,只是一边担心他,一边担心赵飞衡,六神无主了好半天。

两日后,赵飞衡战死安南城破的消息传回蜀都。赵恭茫然失措地瘫坐在地,赵飞衡战死,颜俞两日没有醒来,他没有人可问了。

魏渊听闻,双手忽然就抓紧了袖子,他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有震惊,也有悲伤,还有担忧,可是这些情绪里头又夹杂了些暗喜,他不知道这对不对,只是吩咐薛青竹,别告诉颜俞。

“小人明白的。”薛青竹照顾了颜俞两天,眼前这个已经够让他忧心了,现在连将军也死了,他心中悲苦不已,却还要隐藏着。

魏渊听颜俞提过薛青竹过去是跟着赵飞衡的,此刻也能推知他的心情,但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得拍拍他的肩,道:“辛苦了。”

等项起收拾好安南的残局,秦正武一行人才进城。城中的百姓似乎是有了经验,这一回平静得很,既没跑又没叫,反正蜀军晋军都是一样的,不要杀人抢财就好了。

项起向秦正武报告完了所有事情,徐谦的目光才不经意地跟他对上。

“徐相请。”从殿中出来,项起引着徐谦前往安置蜀军将领的地方。

徐谦在后面跟着:“多谢项将军。”

“谢倒不用,律法规定嘛,不要滥杀无辜,赵飞衡这人除了是蜀军以外,也没哪里不好,不过这消息放出去还挺管用,蜀军哗啦啦地就降了。”项起带徐谦进到一个单独的房间,“他就在里头,肩上和腿上都伤了,应该伤不了人。”

“无妨,我也不至于弱到任人宰割。”

项起知道徐谦要单独见他,便识相离开了。徐谦掀开帘子,只见赵飞衡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旁边什么也没有,想找点东西当武器都不行。

“赵将军。”

赵飞衡是昨天晚上醒来的,他失血过多,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便知道安南破了。可是晋军不杀自己,还包扎喂饭,端水送药,他倒想拼着一死也不接受他们的好意,但是项起居然拿安南城里十万俘虏的命威胁他!

“你谁?”赵飞衡虚弱地问。

距离徐谦与赵飞衡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十三年了。那是在蜀王宫里,但那时他们谁也不注意谁,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要不是项起提前告诉徐谦这就是赵飞衡,他也未必认得出来。

来人并没有回答,赵飞衡也不放在心上,却不想,那人竟是几步上前,按住了他肩上的伤口,痛得他嘶叫起来:“你动私刑吗?”

徐谦从小练骑射,手劲很大,当初教训颜俞,单就一根普通的竹鞭,隔着衣服都能见血。“颜俞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赵飞衡咬着牙跟徐谦对视,这个人长得太端方温和,眼神却如此狠戾决绝,两种气质在他的目光中奇异地交织着。“怎么?怕了?他好着呢,等着受死吧!”

徐谦猛然松开了手,好,那就行了。“蜀中已经知道赵将军战死了,不过晋军不会杀你,你好生养着,等着我攻破蜀都,自然会放你。”

“等你攻破蜀都,放我当个亡国奴么?”

“当不当由不得你,别妄想自杀或逃走,我不派人看着你,但是如果你真的这么干了,”徐谦冷着脸吓唬他,“下一座城,我就屠了!”

“厚颜无耻!”

徐谦只笑笑,转身离开了房间。

颜俞这回是真把魏渊和薛青竹给吓着了,看他一醒来,谁也不敢提安南城破的事,只一个劲儿让他吃药休息,别想太多,但是颜俞实在太敏感,光看他们二人眼神的躲闪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从安南到蜀都,中间的城恐怕也要举城去降了,翼之不在,还有谁能守蜀都?

赵祈?

“公子,喝药了。”薛青竹端了一碗黑色的药汁进来,味道难闻,光看颜色就知道很难喝。

颜俞接过药,并不喝,却是打量了薛青竹一番,看得薛青竹浑身不舒服:“公子,您把药喝了,我去给您找些蜜饯来。”

“青竹,”颜俞突然开口,“你从前跟着翼之多久?”

“从小就是跟着将军的了,”薛青竹伤心,又不敢在颜俞面前表现,只好垂着头,“不说多,十几年总是有的。”

“翼之带兵打仗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颜俞把药放到一边:“去跟帝君说,让你去守蜀都,就说是我的意思。”

“公子!”薛青竹大惊,颜俞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事?难道是知道将军战死了?

“去吧,慢的话,蜀都还有一年时间给你准备,快的话,我也不知他何时会兵临城下。”

安南一战损失太大,晋军留在安南城内休整了两月,该养伤的养伤,该安抚的安抚,该休息的休息,士兵们也算是得到了片刻放松。从去年仲夏骚扰蜀中边境开始,也算是打了一年的仗了,好在前面十城都是主动投降,城中粮草足够支撑一段时间,还用不着从后方运粮草。

“徐卿后面可有什么计划?”

“从安南一路往蜀都去,应该跟之前一样,以投降居多,不必花费太多力气,但是北面还没有被入侵,蜀中有一定的兵力留存,可作为后盾,保不齐会迁都呢!”

“我们在北面也布置了兵力。”

徐谦点了点头:“正是,这一路过去,既没有什么难度,就不用拘着项将军了,否则岂不是大材小用?”

项起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后面那句,意思仿佛是让自己别跟着了,顿时就着急得不行:“徐相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大材小用,我不打仗到哪儿去呀?”

“自然也是打仗,只不过不在这里。”徐谦的意思是让他到北面去,从北方进攻,一路打下来正好可以跟他们在蜀都回合,包围蜀都,“只是北面地势陡峭,易守难攻,恐项将军一人应付不来。”

“徐卿想跟着去?”

“嗯,”徐谦点点头,“自然,这一路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多一个人随机应变罢了,凌儿留下,帝君有什么事问他就是。”

秦正武没有异议,点点头:“便依徐卿的安排。”

安南是徐谦真正的也是唯一的故乡,说要走,其实还是舍不得,趁着项起整顿军队,徐谦和冯凌回了一趟齐宅。

“凌儿多久没回来了?”

冯凌想想:“将近五年了。”但是五年过去,这座宅子还同当年一模一样,除了无人居住缺少生机以外,所有的东西几乎都跟原来一样。

那俞儿有多久没回来了呢?徐谦鼻头一酸,几乎要滴下泪来。

冯凌知道兄长睹物思人,他自己何尝不是?他还能记得自己在那小院里习字的时候,颜俞忽然就会从窗户伸个头过来说带他去摘莲蓬,或者在那清风吹拂的明亮午后,他的映游姐姐会提着亲手做的糕点来看他。

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

“兄长,回去吧。”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黄景仁)

临走前一晚,徐谦独自坐在一个小篝火堆旁,正无聊地拨弄着火堆中的木柴,赵飞衡却来了。

赵飞衡的伤已经养好,但是只能在营里走动,哪儿也去不了,更顾虑着徐谦说要屠城的话,虽不知真假,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是谁?”赵飞衡坐在火堆的另一头,问徐谦。

“无名之辈罢了。”

“哼,就凭你的长相和气度,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

今夜的徐谦比那日掐他伤口的要温和许多,甚至有些脉脉的深情,他低声问:“颜俞,厉害吗?”虽然努力控制着语气,但是赵飞衡听得出波动。

“自然是厉害的,劝你小心些。”

饶是徐谦心中多少悲伤,也被赵飞衡这话逗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我知道,”徐谦认真回答,“他的兵法,我教的。”

这下换成赵飞衡愣了,不是,那他们还打什么?又猛然记起颜俞话中那个很厉害的人物,莫非就是眼前这位了?纵使赵飞衡知道晋相是徐谦,竟也没有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你是······算了,不知道你是谁,但是定安提过你。”

“定安”二字从别人口中说出,徐谦的心情又是不得平静:“他,说了什么?”

“不战而屈人之兵。”

徐谦笑,没一会儿又想哭,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你不能放过定安吗?”

徐谦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了:“可他并没有放过我的父亲,我的老师,我的舅舅,还有,我的故国。”

这样的深仇大恨么?赵飞衡的心也颓了:“你会杀他吗?”

“会。”

火光映照着徐谦的侧脸,赵飞衡好似看见了他眼中的泪光,他想,这个人真奇怪啊,明明很温和,却能下那么重的手去按他的伤;明明说着要杀人,眼里却那么温柔,那么不舍。

“那你,”赵飞衡想起与颜俞相识的这些年,心中尽是惆怅,“要快些了,我怕他,等不到你去杀。”

“好。”徐谦颤抖着开口,眼泪忽的坠落在火堆的黄色光亮中,好似答应了赵飞衡什么重要的事。

次日出发,徐谦没说太多,要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只跟冯凌说:“看好赵将军,别让他伤了死了。”

“为何?”冯凌不解,他们自然不会杀赵飞衡,但又何须额外费心?

“他跟你那两个兄长交情颇深。”

冯凌点点头:“凌儿知道了,兄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的弓,替我收好,到了蜀都会合,我便去取。”

“兄长放心,我们在蜀都见。”

立秋之时,蜀都东南方已陆续沦为晋地,同时北面的号角也已吹响,颜俞提出的迁都建议还没有得到所有大臣认同,这条路就完全被切断了。

“当真是四面楚歌。”颜俞勉力坐着,脸上是颓然的笑。

魏渊知道蜀中无力回天,赵飞衡战死,颜俞病重,粮草紧缺,连连投降战败,而对方气势正盛,兵强马壮,一路长驱直入,两相对比之下,蜀中要翻盘,难于上青天。

“没想到,这天下,最后竟然是东晋的。”

颜俞笑:“当初那样的形势,谁能预料得到呢?与其说天下最后是东晋的,倒不如说天下最后是他辅佐的那个人的。”

“兄长韬光养晦多年,始终不愿轻易出手,自然是为了一出手便翻云覆雨。老师从前说过,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也只有兄长配得上这句话。”

“我能,等到他来吗?”颜俞轻轻抬起眼皮,眼中毫无波澜。

徐谦与项起一路从北面往蜀都方向进军,路上十分轻松,徐谦不过偶尔提点几句哪些地方会有埋伏,哪些地方要绕路,他心中着急,大军休息时间非常少,好在胜多败少,士气也能保持得住。

连着几月过去,初冬寒风降下,秦正武派人传信来说他们已到蜀都城下,正静候北面大军到来。徐谦看了一眼地图,只差两座城,他们就能跟秦正武回合了,那时候,蜀都便是真正的孤城了。

这世道乱了百来年,还从没有这么接近过统一,晋军心潮澎拜,都觉得自己是历史的创造者,是那个平定天下的人,纷纷高喊着要尽早出兵,完成大一统。

徐谦听着外头士兵们的呐喊,却根本没心思想什么统一四海,只想:俞儿,兄长来带你回家。

蜀都这半年已经加固了城防,之前各地多余的粮草也一直往蜀都运,因而城中暂时不会有断粮的危险,薛青竹听从颜俞的吩咐,不断设想敌军会用何种办法攻城,再一一想办法应对。

赵恭早就吓得不知所以,城中无人可用,就连赵祈也被派去守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早朝浑浑噩噩,其他时间则躲在书房中,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好似这样,晋军就不会前来。

朝中已有不少人为自己想好了后路,最典型的当数单尧,当初想当相,没当成,后来想安居九卿,也没法了,后来连粮草赵恭也是派赵祈去接手的,那自己还有什么用?正好东晋也要打进来了,他不如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于是早早收拾好了东西,等着晋军打上来,他就趁乱逃跑。

徐谦和项起的大军浩浩荡荡由北方而来的时候,不少百姓趁着城门开的最后一天跑了出去,单尧也在其中。他乔装成普通百姓,为了跑快些,连家里人都没有告诉,只一个人溜了。

北边城门拥挤如潮,徐谦下令不得伤害从城中出来的百姓,但是人们依旧恐慌不已,相互推搡踩踏,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尖锐刺耳。

“快让我们出去!”

“别推我!我的孩子!”

单尧混在当中,逃命之时居然还能分心注意身边的动静,竟发现有人趁乱偷他的东西。

“你干什么?来人呐!抓贼了!”单尧大概忘记了现如今是个什么场面,根本无人理会贼人,只一个劲儿地往外推挤。单尧颇不甘心,他带的可是自己下半辈子的富贵,怎能轻易教人偷取?那个小偷如同滑溜的蛇一般往人群中躲去,单尧尖利的目光紧盯着他,手脚用力推开身前身后的人,想要横穿人流前去追回财物。

“哎呀!干什么呀?!”

“快走!”

单尧朝着周围的人怒吼:“我东西被偷了!我要去追!”

“啊!”

“城门要关了!”

远远地看着城门即将关闭,人潮更加拥挤涌动,也不知是谁手劲大了些,推倒前面的人,这一倒,便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倒了一片。可后面的人赶着逃命,不管不顾地踩踏过去,地上的人刚想爬起来,却又被踩了下去,能起来的只有几个身强体健的男人。而大部分摔倒的人,再也没有站起身。

夜晚城门关闭后,尚未来得及出城的百姓在城门处哭喊着,士兵们花了半夜时间才把人都驱赶回城中,又花了半夜时间将被踩踏至死的尸体一一摆好,在城中发布告,让找不到家人的前去认领尸体。

薛青竹去看了一眼,这一天,在拥挤中被踩踏至死的有好几十人,单尧就在其中。

至此,蜀都被围,成了天下最后一座尚未被东晋收入囊中的城池。

徐谦和项起布置好兵力后,便绕着蜀都前去跟秦正武和冯凌会合。秦正武这一路上实在顺利,心情好得不行。他原以为亲征会疲累异常,但是连连取胜给了他极大的鼓舞,出来一年多也不觉得烦闷。

“徐卿实是我大晋功臣。”

“臣不敢当,大晋先有凌儿变法,后有项将军领兵,更有帝君仁民爱物,大晋乃是顺应天命。”

说到冯凌变法,秦正武就要笑:“这几月太安逸了些,冯卿已经耐不住性子,要准备全国推行律法了。”

冯凌不好意思地笑笑:“自然是着急的,以我军的速度,蜀都也不是问题,到时候天下统一,律法又怎能滞后?只是臣在想,各地实际情况不一,律法也须根据各地情况来调整,不可一概而论,到时候还得劳烦兄长替凌儿看看。”

徐谦微微点头:“凌儿这段时间颇有长进。”

言归正传,秦正武问:“这蜀都也不比安南好打,徐卿怎么看?”

“先休整队伍吧,我看蜀都也不着急,定然有粮,恐怕守城的法子也是有的,况且天气寒冷,攻城不易,只能先消磨消磨他们的士气。”

正说着,便有一士兵进来,向秦正武禀告:“报告帝君,离营地十里处发现有蜀军的探子,该如何处置?”

秦正武下意识地望向徐谦,徐谦说:“下令全军休息,给将士们发棉衣,至于探子,让他探。”

连着温暖了两个冬天,今年冬天似乎特别寒冷,徐谦在北面进军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当时以为是地处北方的缘故,却不想蜀都也是这般严寒,才仲冬,便已飘起了雪花。

颜俞自入冬开始就住进了宫里,一来赵恭要依赖他守城,时常出宫又不方便,便干脆把他接了进来,二来宫里条件更好些,有利于他养病。

无论是谁,都不会希望颜俞这么早死。

赵恭和颜俞听完探子的回报,竟是沉默了好一阵。赵恭放了心,蜀都不会破这么早了,颜俞却是担心,蜀都要破得更早了。

“帝君,传令下去,晋军的一切活动不准在城中透露,尤其是将士那里。”

“为何?他们分明不想打仗的样子,告诉我们的将士,让他们放心不是很好吗?”

颜俞笑笑:“晋军巴不得让我们放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2020就要过去了,俞儿祝大家新年快乐!

☆、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徐陵)

晋军又是加餐又是发衣服的,自然不会短了赵飞衡吃喝。赵飞衡在晋军当中十分自由,连个看管他的人都没有,想去哪里都无人阻拦,包括徐谦的营帐。

赵飞衡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徐谦正和冯凌讨论攻破蜀都的方法。

“怎么?赵将军有何高见?”

赵飞衡自是开心不起来,他的国要灭了,他又无能为力,蜀都像是悬崖边上一块巨石,随时会从高处砸落,把他砸得粉身碎骨。

徐谦是经历过亡国破城的人,当然理解他的心情:“要不,赵将军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不必了,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攻破蜀都。”赵飞衡一咬牙,竟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是了,就让他亲眼看看蜀中是如何灭亡的吧!

“围困,水攻,火攻,强打,都不行。”徐谦如是说。

赵飞衡嗤笑,心想你还真是坦荡。“为何不行?依我看来,都行。”

“城中颜俞在,必然有破解之法,况且,我不愿城中百姓受难,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这话让赵飞衡想起了赵肃,他苦笑一声:“若是我王兄还在,你定然愿意辅佐他。”

“有幸见过先蜀王两面,确是谦谦君子,有为君之风。”徐谦是真心夸赞他的,即使他当年再如何不认可颜俞的做法,也必须要承认颜俞的眼光和选择是对的。

“所以你想到什么新的办法了吗?”赵飞衡突然把话题转了回去。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应该是······”

冯凌知道他想说什么:“是定安兄长,对不对?”

是,只要颜俞出城,什么都好说。只不过,赵飞衡的重点似乎不放在这里,他问冯凌:“定安是你兄长?”

冯凌想,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吗?

赵飞衡自顾自地笑了一声:“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明明就是敌人,还兄长兄长地叫,定安也是,一天到晚兄长不离口,特别是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连夜连夜地唤,听着比死了还难受。”

“哗啦”几声响,徐谦不知怎么的打翻了桌案上的东西,赵飞衡和冯凌俱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他却像忘记了这两个人的存在,双眼无神。

“兄长······”

徐谦似乎没有听见,心烦意乱间,拖着疲软的双腿地走至帐外,忽然失力猛然跪倒,双手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周围的士兵见了,都以为他是疲累过度,纷纷要上前扶他:“徐相······”

徐谦一抬手,示意他们别过来,寒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和他苦涩冰凉的泪水。

帐内赵飞衡还在追问冯凌:“你怎么那么多兄长?定安是你兄长,他也是,那他们俩······”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倏地住口了。

转眼就是除夕夜,蜀都城中一片愁云惨雾,没人有过年的心情,虽然这一个多月晋军并没有什么动作,城里的粮也还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蜀都最后的苟延残喘,死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死罢了。

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越会想,不如早点死吧,早死早超生。

晋军这边,徐谦一改前番的失魂落魄,满是轻松愉悦:“不如今晚就让士兵们放松一下吧,传令下去,各营加餐,还有,篝火都生起来,让他们唱会歌,每个时辰安排人把站岗和巡逻的士兵轮换下来,让每个人都休息一下。”

“是。”士兵得了命令,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秦正武如今很少对徐谦有什么不满了,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徐卿这也太体恤士兵了,万一蜀军今夜出城袭击······”

“不会。”徐谦远远望着黑漆漆的蜀都城楼,“他们都累了。”

蜀军确实是累了,今晚的所有士兵都不能离开军营,他们在黑暗中或低着头,或望着天,均沉默无言,听着远远传来的隐隐歌声,眼眶却已湿了。

“今夜兄长休息吧。”冯凌取了披风,亲手为他披上。

徐谦只呆呆地望着蜀都的方向,不言不语。

今夜风寒,勿要伤俞儿。

站了好一会儿,徐谦转身朝营帐走去,冯凌紧跟着,忽然听他问:“凌儿从前没来过蜀都,对吧?”

“嗯,这是第一次。”

“蜀都的雪景,天下独绝,”徐谦的声音里带了难得的笑意,“雪后放晴,聚峰上金光闪耀,山水相错,山路上有行人欢喜的笑声。夜晚风停,灯火燃成长龙,树尖上盛着干净的新雪,亭下放个炉子,温着酒,几人对坐吟诗,最好天上还能有几点星光······”

冯凌听他平静地描绘蜀都美丽的雪景,一开始分明是愉悦的,可那点愉悦又很快消失在风里,取而代之的是没有来由的寂寥和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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