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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兄长想起老师了?”

“老师,玄卿,还有,”徐谦放轻了声音,“还有俞儿,他那时,当真,天下独绝。”

“兄长。”眼看着徐谦踉跄了一下,冯凌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兄长,亏欠他良多······”话音未落,竟是泣不成声。

分离这么多个年头,徐谦第一次没有在除夕夜梦见颜俞,他醒来时平静异常,或许,就连上天也知道他今天要动手了。

营帐外士兵们都已醒来,这段时间休息得太好了,也没有感觉疲累,只是多少有些想回家了。冯凌小跑几步上前来:“兄长起来了?”

“嗯。”今日的徐谦早已不见了昨夜的失态,又如同往常一般平静无波,“我的弓。”

冯凌不解:“兄长要做什么派人去就是了。”

“你且说这里有没有人比我的箭法更好,若没有,便去取弓。”徐谦顿了顿,“而且,我要他知道。”是我,在要他的命。

徐谦一路由永丰到蜀都,除了衣物,只带了这把弓,就如同他当时入晋一般,想来,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了。

徐谦拿了弓,骑上马,甚至不再看冯凌一眼,只慢慢地到了距离蜀都城墙最近的边线,士兵们都向他行礼,他伸出一只手去:“箭。”

士兵们惊了,晋军向来不擅长用弓,却没想到看上去从不动武的徐相竟要射箭。士兵们不敢多问,双手递上一支箭,徐谦熟稔地搭箭拉弓,朝着蜀都城楼上射出。

接着便听那边一阵隐隐的喧闹,原来是那箭擦着一个士兵的脸就飞过去了,钉在了后头的墙壁上。

士兵们尚未来得及惊讶徐谦的好箭法,便听徐谦吩咐:“若有人前来交涉,就说交出颜俞,我军往后退二十里地。”说罢便驰马离开了。

士兵向秦正武报告了徐谦的动作,秦正武知道颜俞是此役关键,说:“才二十里地,蜀军也未必动心,告诉他们,如果颜俞出城,我们退兵。”想了想,仿佛觉得不够似的,又多加了一句,“否则,晋军攻入蜀都,蜀都恐怕就会变成下一个宁成了。”

元日少有这样晴好的阳光,蜀中的朝臣们,连同虚弱的颜俞都被叫了起来,要到朝堂上议事。魏渊已有了不好的预感,晋军围城这么久,一直没有动作,今天却连颜俞都要到朝堂上去,魏渊想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都不行。

正殿之上闹哄哄的一片,待得魏渊和颜俞出现,赵恭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帝君,可是晋军那边有消息了?”

赵恭朝赵祈看了一眼,赵祈将晋军射来的箭呈到二人面前:“这是晋军今晨射到城墙上的箭。”

颜俞拿起那支箭,那箭通体乌黑,并无什么特别,但是颜俞心中却生出些朦胧的感觉,眼底浮着模糊的温柔:“是他的箭。”

魏渊又是心疼又是悲伤,此刻却不能表现,只追问:“晋军不会只射来一箭,还说了什么?”

赵祈犹犹豫豫:“晋军还说,还说,只要颜公子出城,即刻退兵,否则便屠城。”

徐谦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他的命,可是颜俞并不意外,他很早之前就盼着徐谦来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颜俞身上,魏渊不忍再想,出言道:“王上,颜俞乃是此役关键,若是让他出城,晋军更加无所畏惧,何况将颜俞交出去,他们也未必会退兵。”

“可是晋相,徐谦徐公子可是天下最讲信义的人了吧。”一老臣颤颤巍巍地反驳。

“你也知那是晋相?若是东晋帝君坚决不退兵,他又能如何?”魏渊心急火燎地反驳,吓了众人一跳。他平日风轻云淡,这么着急实属第一次。

赵恭微微抬手,示意魏渊不要再说,他这一个多月都在想,只要能保住蜀都,他什么都能做,今晨这箭来了,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即使别人再怎么争辩,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颜俞,你有何想法?”

颜俞兀自坦然一笑,天下归一,他年少时的梦想,他曾说过为此可不惧魂灭,如今这一日就要到来了,只是终究是对不起赵肃的,他没能做到答应赵肃的事情,保蜀中百姓,扶持赵恭。

不过,以东晋这两三年的表现来看,若是秦正武统一了四海,百姓过得也不会差,赵肃应当不会怪他了,就算要怪,他也没法子了,油尽灯枯,如果这副残躯还能换来片刻的宁静,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颜俞手中握着那箭,聚起全身力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朗声答道:“若俞一人抵得过蜀都万千百姓,俞,万死不辞!”

魏渊愣了,他以为以颜俞那颠倒是非黑白的伶牙俐齿,再怎么样他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下,可是他竟然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请帝君容我与兄长道个别,傍晚时分,俞自会出城。”

这可真是最好的结局了,颜俞主动要求出城,蜀都甚至不会非议赵恭一句,赵恭点头,派人去与晋军交涉,便遣散了诸位大臣。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李益)

“俞儿你这是何苦?”魏渊还存了一丝挽留颜俞的心思,“你一出城,便命在旦夕,兄长不会杀你,可东晋帝君却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颜俞平静回答,“俞儿这一走,蜀都便守不住了,但俞儿与兄长说一句交心的,他在外面,即使我不走一样守不住,拖得太久了······”

“所以你便想趁早了结是吗?用你的命去换是吗?”

“知道他想要我的命,我是很欢喜的,兄长也该庆幸,我这条命,还值一座城。”

魏渊实在听不得这样的话:“俞儿你······”

“俞儿这一生,经历过生死,大起大落,佩过相印,也下过牢狱,有明君,有良师,有益友,有甘愿为了我放弃故国的兄长,还有,有过安南的桃花,聚峰的雪,永乐江的水,此生已无憾。”

“最后的愿望,不过是见他一面而已。”

“只要能再见他一面。”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兄长成全我吧。”

颜俞傍晚出城的消息在晋军的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将士们欢喜异常,颜俞出城就意味着蜀都破了,天下归一,他们就要回家过太平日子了。

赵飞衡自然也听说了,急急忙忙跑去拦徐谦:“你放他一马。”

徐谦不想跟他谈颜俞,偏开头说:“赵将军这样实不像一国之将,国要灭了不担心,反倒担心一个异姓之人。”

“你们都打到这里了,我担心有什么用?他死了,蜀中才是真要灭了。”

“他对你们,有这么重要么?蜀中又不是没人。”

赵飞衡痴傻地走了两步:“你不明白,是他把蜀中从一个人人欺辱的小国变成后来能与你们东晋平分天下的大国,是他在我王兄最艰难困苦的时候选择了毫无希望的蜀中,他是我整个蜀中的恩人。没有他,蜀中早就亡了。”赵飞衡说着已开始掉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赵飞衡戎马多年,流血都是常事,却只有这会提起颜俞才哭,“你听说他并相三国的时候吗?其实没有外人说得那么好听。他只不过从一个地方奔波到另一个地方,什么都要做,他也不是这几年才身体不好的,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他是用命,换蜀中苟活了这么些年。”

“收回四城的时候,他连着半个月睡在粥棚里,每日只休息两三个时辰,醒来就到处安顿百姓。”赵飞衡突然冷笑一声,“你知道他怎么收回四城的吗?他在安南楚宫里,受尽了李道恒的□□,一路发着高烧回来······”

“你说什么?”

赵飞衡看着徐谦一脸震惊,却不觉得奇怪,颜俞这样的一生,谁不震惊呢?“是不是没有你想得那么风光?他不是为了富贵才来到蜀中······”

“我问你刚刚在说什么?”徐谦揪着赵飞衡的衣领,猛地将人推到了墙上。

赵飞衡被吓傻了,纵使他认识徐谦时间不长,也知道这人不轻易动气,更何况是这般疯狂的模样。

“你说他,受尽□□?”徐谦声音颤抖。

赵飞衡缓缓点了点头。

徐谦忆起那时在楚宫外送他和关仲阔离开,自己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他还在发烧,他竟然······徐谦没法再想,蓦然松开了赵飞衡的衣领,跌跌撞撞地朝外走。

赵飞衡不明所以,在他背后开口追问:“你是他的兄长,为何一定要杀他?他对百姓,对天下的情意并不比你少。”

“不,”徐谦站住,却不回头,只涩涩开口,“我不如他。”徐谦想,他对颜俞和这个天下都了解得太晚了,否则不会一开始就那样固执地推着他远离自己,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无法挽留与弥补的伤心遗憾。

徐谦下午就开始在城门不远处等着,一道前来的还有项起和几队士兵,颜俞是蜀中的希望,几乎全军将士都在等着看他死。

魏渊送颜俞到城楼下,薛青竹跑来:“公子,我随您出去吧。”

颜俞笑了笑,说:“我去送死,你去做什么?我出去了,你也不必死守,将士们都累了,晋军不会杀人的,他们只是想要我而已。”

薛青竹猛然下跪,朝颜俞磕了一个头:“公子多年来待小人之恩,小人没齿难忘,还望来世能跟随公子左右。”

“一辈子已经够苦了,还要来世做什么?我不过是去还债。”颜俞说罢,转了个身,“开城门吧。”

“俞儿······”

颜俞回头,对魏渊露出一个笑:“兄长深恩,俞儿此生无以为报,若有来世······罢了,若有来世,兄长千万离我远些。”

“傻话!”魏渊含泪骂了一句,“真有来世,兄长也必会拼死护着俞儿。”

这一句话太熟悉了,魏渊想,他是什么时候说过的呢?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得他都忘记了当时的情景,却始终记得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颜俞朝他笑了笑:“兄长保重。”

徐谦远远见着蜀都厚重的城门开了一个缝,那一线光明中走来一人,身着天青色衣衫,形单影只,萧瑟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

徐谦实在有些疑惑,为什么颜俞总是穿天青色,从小时候到现在都是,兴许这个颜色真的很衬他,明亮洁净,像初春的原野,衣袖一挥就带起微风,恍惚间还能闻到青草的气息。

周遭一片欢欣鼓舞,徐谦却眼眶酸胀。那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腰背挺直,目视前方,毫无惧色,一如他那年坚决离开齐宅入仕蜀国一样。徐谦握弓箭的手逐渐使力,骨节发出瘆人的脆响。此刻他身边的士兵如果低头看一眼,一定会发现他的指节已然发白,不可遏止地颤抖着。

徐谦深深地呼吸着,空气似乎生出了棱角,硌得他心肺生疼,但是他得忍,这会儿没人安慰他,更没人把他当小孩疼,他能怎么样呢?他只能看着这一生最后一个曾给过他至深至纯之爱的人一步一步走来,来赴他定下的死期。

他曾给过颜俞一把弓,现在要再给他一支箭。

徐谦另一手抽出一支箭,平静无言,抬手搭弓,拉开弓弦,瞄准,箭尖指处摇摇晃晃,最终指向了颜俞苍白的脸。太阳正要落山,蜀都高大的城墙那头是燃烧的金光,灿烂至极,刺得徐谦眼泪都满溢出来。

箭尖朝下移了些许,徐谦眼力甚好,别人都还只能看见颜俞这么个人,他已将箭从他右胸口又移至左胸口,这一箭下去,能不能活,都得看老天爷,但是射不射,却是没有选择的事。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徐谦想到赵飞衡的话,心痛不已,他可以为齐方瑾和徐贞报仇,可是谁来为他的俞儿报仇?

视线竟渐渐模糊了,徐谦深深地呼吸着,竭力稳住心神,心里不住说这,这是他为齐方瑾和徐贞射的,这一箭下去,旧恨俱消!

“嗖——”的一声,徐谦手中的箭已离弦,如光线一般,笔直地朝颜俞飞去,徐谦就在那光阴的罅隙中猛然记起,颜俞到齐宅的第一天晚上,他和魏渊为了颜俞要穿的衣服争执不休的事。

“我要给他穿这个!”

“不行!这个才好看!”

“这个花纹多!他肯定喜欢这个!”

“可我才是兄长!你要听我的!”

“他要是留下了,我也是他兄长!”

“可这个是天青色,我娘亲说漂亮的小孩要穿天青色!”

蜀都城楼上隐隐的惊呼声把徐谦从回忆中拉回来,他双目通红,不忍再看,转头吩咐道:“把他带回来!”

徐谦回来后四肢就一直瘫软着,秦正武还以为这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搞得徐谦这般愤怒,竟要自己动手杀人。

军医已过去看伤,徐谦不敢跟着去,倒是赵飞衡冲去:“怎么样了?”

“幸亏射偏了一点,”军医一边上药一边回答,“现在还死不了,但是这人身体原本就虚弱,后面就难说了。”

颜俞双眼闭合,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冯凌也去看了一回,顿时涕泪齐下,不住在心里怪徐谦狠心。他们明明可以打下蜀都的,兄长明明已经出来了,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呢?

秦正武传来命令,颜俞醒后便带到他的营帐中去,冯凌知道,即使他现在不死,帝君也不会让他活。

他的兄长有什么错呢?各为其主罢了。

颜俞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看见眼前的一切,充满了不真实感,他到底死没死呢?稍微动了动,身体右侧传来巨大的疼痛感,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活活撕裂开来,他痛呼出声,这才确定自己没死。

还活着,活着受这巨大的痛苦,来偿还他欠徐谦的债。

“兄长!”一声惊呼把颜俞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世上叫他兄长的只有一个人,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冯凌,那个尚未加冠的总是想着要去实现理想抱负的孩子如今已是大晋的变法者,已经这般玉树临风了。

“兄长,你醒了!”冯凌昨日哭了一回,今日看见还是想哭,“兄长,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凌儿,”颜俞小声吐字,“你都,这么大了,别哭了。”

大约是听见帐内的响动,帐外进来一人:“冯先生,帝君有旨,要见颜公子。”

冯凌的脸忽然僵住了,颜俞却是笑:“凌儿扶兄长过去好吗?昨日死,今日死,都是一样的。”

不是的,凌儿不要兄长死。“兄长答应过凌儿,来年要带凌儿摘莲蓬的。”

多少年了,说来惭愧,颜俞记得很多事,却唯独忘记了这一件,冯凌比他们几个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忽视了冯凌。“对不起,兄长要食言了。”

☆、心曲千万端,悲来却难说(孟郊)

颜俞被冯凌半扶半抱送进了秦正武的营帐,徐谦已等在那里。颜俞跪在地上,全身力气已然流尽,整个人摇摇欲坠,心中却只想,他终于见到徐谦了,徐谦这回总算不能说什么“除颜俞公子外均可入见”的鬼话了。

秦正武也惊讶,他有好几年没见过颜俞,眼前这人跟他印象中差距甚远,就连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丹凤眼也失去了神采。“颜俞与我大晋为敌了这么多年,虽然予不愿多添杀戮,四海统一在即,予不得不为世人作出警告,要他们知道与大晋为敌的后果,颜俞你还有何话可说?”

颜俞抬头,却只望向站在他右前方的徐谦,他的兄长还跟印象中一般,如一棵松木,沉静直立,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颜俞突然笑了,漠然开口:“颜俞无言。”

“好,即刻下旨,将颜俞斩首示众。”

“谢帝君。”颜俞话语间竟然毫无惧怕之意,声音依旧平稳坦荡,教这几人心中一惊,仿佛秦正武不是将他赐死,而是赐了他一块宝地。

颜俞是真心实意谢秦正武的,谢秦正武,让他再见兄长一面。

颜俞被两个士兵带下,徐谦连头都不回,只缓缓开口:“帝君曾答应过臣,若是成功灭蜀,便应我所求,如今蜀都虽还未完全归顺,但失了颜俞,剩余的事情便不再费力,臣想提前要了这份恩典,只不知此话可还算数?”

“自然,徐卿在此役中居功至伟,要何赏赐直言就是。”

“我要颜俞,活的。”

将颜俞从营帐带至斩首处尚且有一段距离,冯凌早在秦正武说斩首时便想开口,无奈找不到机会,此刻徐谦又慢悠悠的,毫不着急,心里急成了热锅上瞎跑的蚂蚁。

等待秦正武开口的那一瞬被拉长了数十倍,冯凌紧紧盯着他的嘴,生怕这上下嘴皮一碰,吐出半个“不”字,他几乎就要撩起襟袍下跪了,只见秦正武神色一凝,干脆应答:“好!”

“还不快去!”未等秦正武下令,冯凌便已对左右脱口而出,毫无礼数可言,还好无人与他计较。

徐谦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动作,恍若无事一般与秦正武商量了些别的事情,半个时辰后才与冯凌告退。

“兄长,你方才这么慢,万一······”一出营帐,冯凌便急不可耐地询问。

“没有万一,”徐谦神色如常,偷偷摊开微微颤抖的手心,却已是满手冷汗,“我算得准时间。”

冯凌不曾注意到他的异常,心中颇为责怪,又想到他射出去的那一箭,恼怒道:“你算的可是定安兄长的命!”

“我知道。”所以算得最为谨慎。徐谦仿佛此刻才从那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膝盖突然一软,跪倒在地,冯凌见状,惊呼一声“兄长”,立刻上前去扶,只见徐谦唇色发白,鬓发已被冷汗浸湿。

“照顾好俞儿。”徐谦抓着冯凌的手,咬着牙道。

冯凌知道错怪徐谦,愧疚不已,连忙应道:“凌儿知道。”

颜俞出城已两日,但晋军丝毫未退,蜀军再次派人来交涉,但是晋军毫无回应。赵恭便知上当受骗,但是他蜀中鼎盛时期的将与相,都已经不在了。

“帝君,投降吧,晋军不会杀蜀都百姓的!”朝堂上喊“投降”的不止一个,赵恭已是六神无主,呆呆地看向魏渊:“魏相,你说呢?”

魏渊面无表情,他只知道颜俞刚出城就被射伤了,死了也说不定。“帝君,放颜俞走的时候,您就该想到今天,很多事情臣已经提醒过你。”

赵恭一脸颓然,后悔莫及:“是予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予不该疑心颜俞,也不该强留魏相,更不该对这天下起贪心之念。”

一群人在殿下听着赵恭细数自己的罪过,一边在心中叹气一边催促,你倒是快点儿做决定啊!

“帝君,趁此时晋军还没有大举攻城,主动投降吧,若是惹怒了晋军,到时想活命可就难了!”

赵恭自然知道,可是别人可以只想活命,他却不能,否则他对不起自己的姓氏,对不起他父王留给他的这片疆土。

只是,他还能怎么办呢?

“众卿不必忧心,明日一早,予必定给众卿一个满意的答复。”

就在这个夜晚,赵恭躺在床上,想起他父王死的那一晚,仿佛也是这样,仰头看头顶的帐帘,他那时还奇怪,父王为什么走到人生的尽头都不看看他,而要看着空空如也的帐帘。那里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呀!

但是他如今明白了,他和他的父王都不需要那里有任何东西,他只想这样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

父王,儿臣好累了,动也不想动了。

他想,他不该举行什么称帝大典的,他原没有帝王命,如今这般落魄,父王见了,大约只会笑话他,他逼死了父王曾经最倚重的人,亲手把蜀中推入了绝境。如果当初没有听信奸人的谗言,依旧任颜俞为相,蜀中会变成什么样呢?

但这一切终究没有发生,他多疑心了那么一层,这天下已是风起云涌。

吉庆四年的第四日清晨,蜀王宫中的宫人们再也没有叫醒他们的帝君,这是蜀中第一任帝君,也是最后一任。

赵恭没有子嗣,赵氏只剩下赵飞衡的孩子,今年才十二岁。更重要的是,蜀中不缺帝君,却缺愿意继续守城的臣子与将士。

群臣在正殿上沉默不语,如今已没有能说话的人,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

“投降吧。”魏渊淡淡开口。

众臣均是松了一口气,好似把什么重担卸下来一般,纷纷附和:“但凭魏相吩咐。”

魏渊见惯了这群人的虚伪面目,也懒得计较,只提笔写了降书,朝臣们则争着去签字,生怕落后了没命似的,当日下午便递交出去了。

秦正武大喜过望,命人速速将降书抄写出来,给全军将士传阅,并下令明日便前往接管蜀都。

当天晚上,赵飞衡穿行在营地中,看着将士们手舞足蹈,还以为他们要去攻城了,没想到随手揪过一个士兵来问,才知蜀都已投降。

赵飞衡如同五雷轰顶,忙问:“真的假的?”

那士兵兀自笑着:“真的啊!骗你干嘛?降书都交了!”

赵飞衡虽然不愿意相信,心里却已有了答案:“降书呢?”

那士兵察觉不出他的愤怒,赶忙小跑着找了一份降书过来给他看:“看,听说可是蜀相亲自写的,他们帝君啊,都吓得自尽了!”

赵飞衡一愣:“你说什么?”

“这是蜀相亲自写的降书啊!”

“不是,你说谁自尽了?”

“蜀中帝君啊!听说还是个孩子呢,其实也不必自尽的,帝君顶多将他废掉······”

“你听谁说的?”赵飞衡手中紧紧攥着那份降书,额上尽是青筋。

那人终于感到不大对劲了,没再继续唠叨,只指着他手里的降书:“你自己看。”

赵飞衡双手抖开绢布,双眼飞速扫过:“······帝君已故,群臣实不忍将士百姓受苦······惟望四海平定,再无战乱,街市可有繁华盛景,村庄亦有炊烟袅袅,万物皆得其所······”是,是魏渊的手笔,阿恭真的自尽了,蜀中亡了!

他看着长大的阿恭,孤零零地走了。

他以为的惨烈战况并没有出现,甚至没有粮草尽绝,仅仅要了颜俞,就已经把蜀都帝君逼得自尽!

“哈哈哈······”赵飞衡几近癫狂地仰天大笑,笑得周围的士兵都奇怪不已,忽然,他朝前几步,抽出一把剑,士兵们纷纷后退几步,“蹭蹭蹭”地拔剑相向:“要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有个机灵的,转头小声对后头的人说:“快去告诉徐相!”

但是赵飞衡并不理会他们,只一个人自言自语:“蜀中亡了,蜀中亡了!”

有士兵壮着胆子回他:“蜀中亡了,不要再抵抗了,快把剑放下!”

不要再抵抗了,赵飞衡满心凄惶,挣扎了这么多年,只换来了这么一句话,早知终究难逃一死,何必赔上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他怎么去面对赵肃,面对蜀中死去的英魂?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回天无力啊!

赵飞衡仰起头,朝天呐喊:“王兄,是天亡我蜀中啊!”可是周围一片寂静,晋军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妄动。而上天,不言不语。他早死去的王兄,更不可能给他一句应答。

赵飞衡低下头,看着周围的晋军,凄然一笑,天命,天命不公啊!笑罢,反手提剑架上脖颈,士兵们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见一滩暗红的血泼洒在地。

周遭顿时一片惊呼,“哐啷”一声,那沾着鲜血的剑也摔落在地。

蜀将赵飞衡,殉国了。

徐谦赶来时,只看见赵飞衡的尸体,人已没了气息,双眼却还睁着,仿佛心有不甘。围观的士兵们自动为徐谦让出一条路,徐谦蹲下来,伸手合上了赵飞衡的双眼:“厚葬赵将军!”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晏几道)

晋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蜀都,秦正武跨上蜀王宫的正殿,至此,天下再没有蜀国,也没有别的什么国,已然全是大晋领土。

也并不是进城了就完事了,接管城防,安顿百姓,了解政务,每个人都忙个不停,冯凌就这样见到了魏渊:“兄长。”

“凌儿?”魏渊对长大后的冯凌同样不熟悉,甚至不敢确定这是他。

“是凌儿!”冯凌的兴奋劲儿一过,便想到齐映游,心中满是愧疚:“兄长,宁成一事,凌儿无力阻止,去的时候已迟了,也没有找到尸体,凌儿只得在宁成为姐姐和洋儿立了衣冠冢。”

魏渊没想到冯凌还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心中五味杂陈:“多谢凌儿,生死之事,谁能说得准?你已是尽了全力了。”说罢这话,又问道,“怎么不见兄长?”

“他在相府里,他说,定安兄长住在那里可能会好一些。”

“俞儿还······”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冯凌点点头:“只是伤很重,兄长亲自照看着,不必担心。况且,”冯凌有些不好意思说,“兄长是蜀相,如今恐怕需要与我交接一段时间,不能离开了。”

“无妨,本是分内之事,俞儿有兄长照顾,我自然不担心。”已然放心了很多。

冯凌是见到魏渊才明白当时徐谦为何一定要让自己随军,恐怕为的就是保住魏渊,颜俞和魏渊都是蜀中极重要的人,他是怕自己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那日徐谦从秦正武的旨令下将颜俞抢回来后,士兵们把颜俞抬到了徐谦的营帐中,徐谦和冯凌回去时他已再次晕倒。

于是又急急把军医叫来,军医为他换过药,开了内服的药方。徐谦问:“他还能不能好?”

徐谦记得军医很轻地叹气,又摇头:“病得太久了,伤得又重,就算这一回好了,也不能指望有多少寿数了,跟常人一样是不可能的,好生照料着,大约还有个十年八年。”

徐谦一颗心沉进了无底的深渊,直到冯凌连着叫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军医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秦正武收到降书后,他便归还了相印,要做的事情都已做到,秦正武虽不舍,但也没有为难。城开后他便跟着进城,把颜俞安顿在了相府里。

徐谦看见相府院子里那一株桃花,抽了新芽,不知他还能不能和俞儿像年少时那样,一同看一回桃花。

徐谦亲手为他换药喂药,日日悉心照料,除了他,其他人一律不准进这间房,饶是这样,颜俞仍昏睡了三日方醒。这期间,徐谦未曾离开房间半步。

颜俞醒来时徐谦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双手负在身后,多年过去,那身影竟丝毫未变。

“我以为,”颜俞蓦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徐谦猛然转身,“你会恨不得我死。”

徐谦心中波涛滚涌,他醒了,他终于醒了!终于活过来了!但是岁月弄人太过,徐谦早年那一腔柔情,已经被深深隐藏至颜俞看不见的地方,见他醒来,甚至开口说话,徐谦脸上竟无半分欢喜之意,只低头注视着他,冷冷道:“所以我射了你那一箭。”

颜俞似是早就料到,缓缓闭眸:“那又为何救我?”

因为即使恨不得你死,也还是舍不得你死。

徐谦心中一痛,勉力冷静着:“待你伤好,我们离开此地。”我们回齐宅去,回桃林里,再也不出来。

“何必呢?老师一生以我为耻,至死未改,你不必······”

“我不是老师。”

徐谦的意思颜俞已经很明白了,于是问:“蜀国已亡?”

“他们降了。”原本想告诉他赵飞衡的事,怕他撑不住,便不说了。

“兄长尚在城中。”

“不会有事。”

这么几句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徐谦注意到了,颜俞没有再叫自己一声兄长,他口中出来的那两个字指的是魏渊。徐谦当时那一箭过去,就没有指望着他还能像从前一样“兄长”“兄长”地叫,但事实摆在眼前,竟还是有些失望。

“你的伤,再过些日子便好了,我们,就可回安南去。”

颜俞嗤笑:“还回得去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回得去,徐谦想,他这么多年来都在等他们一起回到安南去。

颜俞已苏醒过来,徐谦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关心太过,加上又熬了好几日,便去歇着了。

只是歇也歇不好,傍晚时分小憩一会,刚入夜便醒过来了,心里头还是惦记着颜俞,于是披上衣去看他。

颜俞伤很重,精神不济,只清醒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又睡过去了。徐谦轻手轻脚地推开他的房门,放缓脚步踱至他床前,却见颜俞满头的冷汗,汗珠像豆子一般,一颗颗自额头滑落,鬓发已湿了些许。

徐谦看得心中难受极了,整个儿心脏都被揪了起来,他刚想把颜俞叫起,只听颜俞忽的一声“兄长”,声音虽低,却凄厉无比,大概是梦到了不好的事情。

或许是他中箭那一日吧,徐谦想,他受不了了,何苦这么日日受煎熬?他宁愿被射中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兄长!”颜俞又唤一声,却变成了哀求,头一偏,似在挣扎着醒来,“兄长。”又像是呢喃了。

徐谦滴着泪,轻轻挪开他的头,在床头坐了下来,握住了颜俞的手:“兄长在呢。”

颜俞自小身体弱,几乎每年都要大病一场,加上其他大大小小的病痛,卧床是常有的事。每一次躺在床上不安稳的时候,他嘴里便要喊兄长,除了这两个字什么也没有,徐谦迫不得已,硬是靠着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推测他做了什么梦,然后再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兄长在呢,颜俞就好像知道似的,再也不怕了,安安稳稳一觉到天明。

就像现在这样。

颜俞做了什么梦呢?徐谦在黑暗中感觉着他的呼吸,古人云几回魂梦与君同,他怕是连与颜俞同梦一场都不行了。

徐谦不敢合眼,生怕颜俞又做噩梦,直到天光熹微,光线照进窗来,他终于看清颜俞的模样,胸膛平稳起伏着。他笑了,小心翼翼地松开颜俞的手,又退出房去了。

本算着时间,颜俞该醒了,正准备过去看他,外面却来人了,说是冯先生送来一人照顾颜公子。徐谦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人好一番,说:“不需要,无论是谁让你来的,都回去,让他以后不要派别人来了。”

眼看着徐谦要关门,那人大喊:“我照顾了公子很多年的!”这人正是薛青竹,魏渊怕徐谦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特地跟冯凌说找到他,让他过去。

却不想徐谦几乎是凶狠地回了一句:“我也照顾了他很多年!”说罢便命人把门关上,不许这人进来。

薛青竹碰了一鼻子灰,愤愤地走了,这地方变成相府以来,他还没吃过闭门羹!不让进就不让进,有什么了不起的!没走出几步,却想,说不定等会公子知道我来了,反而会找我,我不能丢下公子不管,于是又绕回去,坐在相府门前等。

颜俞醒来后便试着自己下床穿衣服,不料脚一沾到地面,便立刻摔了下去,整个人狼狈地歪倒在床边,一点劲儿也使不上。门突然打开,徐谦一见颜俞这模样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赶紧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颜俞并不知道自己昨晚已被他看了一夜,想到刚刚的狼狈模样,实在是难看得很。

这是颜俞最后一点脸面,徐谦只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沉默着扶他起来换药。箭伤正在愈合,早几日便不渗血了。颜俞受过太多的伤,并不觉得疼,只是一想起那是徐谦亲自射出的箭,总还是一阵阵抽痛,甚至不知究竟是痛在何处,也许是伤口离心脏太近了些,就连哪里痛他都给搞糊涂了。

他们两人之间太尴尬,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彼此折磨着,像是几生几世的仇敌一般。徐谦想,或许他该留下薛青竹的,但是他真的不愿意再错过颜俞的任何时刻。换好药,徐谦为他穿好衣服,搀他到桌案边坐下,然后出去给他端早饭。

颜俞独自一人在房中苦笑,他多难堪的样子徐谦都看过了,又偏偏不杀他,留着他这条贱命日日看笑话么?

早饭端进来,徐谦收拾好了放至他跟前,就差没一口一口喂他了。颜俞定定看着那碗粥,熬得烂,好让他消化,但是他没有心情:“这算是什么呢?堂堂晋相,亲自伺候我一个乱臣贼子。”

房中诡异地沉默着,徐谦不知该如何作答,手指在膝上卷曲又伸直,如此来回好几次,终于说:“我已不是晋相了。”

其实徐谦想说——做了这么多年自己不愿意做的人和事,想做一回自己,想与你好好过完下半生。但是他看着颜俞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想着他衣服下斑驳的伤,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合时宜了些,便什么也不说了。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纳兰性德)

待得颜俞在徐谦的陪伴和注视下艰难地喝完粥,徐谦终于主动说了句话:“今日,凌儿派了个人来照顾你,说是照顾了你很多年。”

“青竹!”颜俞猛然叫了一声,想也不想便要出去看,但双腿尚未站稳,整个人再次摔倒在地,徐谦忍不住了,为什么他总是能对别人这样上心,却这般忽视自己?愤怒之下骂道:“你在做什么?!你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颜俞趴在地上,嘴里只喃喃地叫着“青竹”,徐谦胸中一腔怒火,一脚踹开门出去,准备寻人去告诉冯凌,再把刚刚那人叫回来,没想到一打开相府大门,那人就坐在外头。徐谦稳了稳,说:“你进来!”

薛青竹猜想定是公子知道他来了,赶紧拍拍屁股起身进去,少不得要说徐谦几句:“公子身体这么弱,你这么凶,怎么照顾得好他?”

徐谦一愣,是,他从来没有照顾好颜俞,不然也不至于此。

薛青竹远远地见了颜俞的房门开着,埋怨道:“风这么冷,怎么留门开着?”说罢便飞奔过去,正见颜俞在地上挣扎着起来,“公子!”

紧随着薛青竹进来的是徐谦,颜俞看着徐谦,心想,若是这般厌恶自己,何不杀了就行?难不成还要留着给他出气吗?

夜已深,薛青竹伺候颜俞睡下,正要离开,却隐隐约约看见院子里那株桃花树下站了个人,定睛一看,仿佛正是白天那位公子。白天的时候那人太凶,薛青竹只觉陌生,到了晚上他这么站着,却应了人家说的“君子如玉”,薛青竹走过去轻声问:“您是徐公子吗?”

徐谦偏头一看,反问:“他睡了?”

“嗯,我们家公子是有点难伺候,您要是不愿意伺候,有事叫我做就成,可千万别对他撒气。”薛青竹不由得感叹魏相有远见,知道徐公子不会照顾人,把自己叫了来,幸亏自己来得早,不然也不知公子还有没有命。

徐谦想,他还不如一个仆人,鼻头酸涩,黑暗中眼眶红肿,只庆幸着光线昏暗,没人看见。

“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薛青竹久久不答,徐谦便已知道了答案,换个问题:“这相府里,怎么也没人给他栽一株梅花?”

“可是公子喜欢的是桃花呀!”薛青竹回答。

“不是的,他分明最爱梅花,从小就是。”

薛青竹颇不服气:“说了您还不信!相府里头的东西都是原来惠帝给安排的,公子搬进相府这么多年,什么也没要过,就让我给他栽过一棵桃树,但是他那时候很忙,年年春天都不在,总是问我花开得好不好,后来当不成相了,才有机会看上一眼,有时一看就是一天,眼睛都舍不得眨。”

徐谦泪流如注:“还有什么?说给我听。”

薛青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徐公子白天还凶得很,怎么晚上听自己几句话就哭了呢?“其实也没有什么,跟外面说的差不多,将军和魏相待公子都极好的,但是公子似乎很惦记他的兄长。”

“从狱中出来就瘦了,在安南的时候,有回晚上出去,第二天才回来,烧得像块火炭,熬了一个多月才好,好多人去看他,但是公子也不是很高兴,每天都在等人,但我也不知道公子等谁。”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好起来了。”

“公子很聪明,待人也很好,打仗死了人他是很难过的,但是没什么人知道而已。”

“别说了,别说了,”徐谦连连阻止,他已是站都站不住,只能扶着桃树的树干撑着,“别再说了······”

薛青竹一头雾水,这徐公子到底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这日后,徐谦和薛青竹的关系就缓和了许多,徐谦甚至会像一个学生一样,专心地听薛青竹说颜俞这些年来的生活习惯和他不知道的事情。

有天徐谦终于鼓起勇气,问:“我听说他回安南取回四城,并不是很顺利?”

薛青竹愣了愣,这件事是他和颜俞、赵飞衡几个人之间的秘密,太久没人提,他都要忘了,如今一想起,又添一份伤心:“徐公子,您还是不要问了,我们都是当作不知道的,谁也不敢提,怕公子伤心呢!”

徐谦心一沉,他想,赵飞衡没有骗他,颜俞确是遭到了侵犯。

“无妨,你随便说说,我也当随便听听,听完了就忘。”

薛青竹渐渐对徐谦放下了心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公子是一个人去安南的,他说去取回四城,其实是想救知夜君的,他一直觉得愧对知夜君。”

徐谦手边放着颜俞昨日换下的衣物,他要学着给颜俞洗衣服了,可是听着薛青竹的话,他半分心情都没有。

“我们也不知道在安南发生了什么,后来是关将军把公子带回来的,关将军说公子烧了一路,后来我们找军医来看,才知道······”

徐谦眼眶渐渐红起来,却装作没事人一样往木盆里倒水。

薛青竹的声音里染了哭腔:“公子,伤得很重。”

徐谦忽然之间打翻了木盆,清水泼了一地。薛青竹下意识弯腰去捡,拿着木盆直起身的一瞬间,他看见徐谦手在抖。

“徐公子,”薛青竹敛了情绪,叮嘱道,“您可千万别在公子面前说,公子定要伤心死了。”

“我,我,”徐谦声音也是抖的,“我知道。”

薛青竹低沉了一会,又说了些别的。他一开始没多想,后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徐公子,您跟公子到底什么关系?”

徐谦一时无言,他本想说颜俞是他弟弟,但是想一想,薛青竹口中那个兄长如此不称职,还有什么资格自认兄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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