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当,是个故人吧。”徐谦苦笑。
薛青竹抬头看了他几眼,这几天忙着照顾颜俞,他压根没空管这徐公子是谁,这会儿细细打量,却发现有些眼熟:“徐公子,我是不是见过您?”
徐谦疑惑,见过也不奇怪,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薛青竹好似发现了什么宝贝,欢喜地大喊起来,“有一年,在岷江,您同齐方瑾先生一起来的!”
想起是一回事,薛青竹倒也没把这个人和颜俞的兄长联系起来,却叹了口气:“那天早上,你们走了,公子回来就吐了血,病了好几天呢!”
徐谦久久无言,由着薛青竹长吁短叹的,最终只轻声问了句:“他这些年,早就把身体熬坏了,是不是?”
薛青竹低着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又过几日,颜俞已能下床,甚至可以独自出房去。这几日都是薛青竹在照顾他,他连徐谦的面也没见着,还以为徐谦已经离开了。趁着今日薛青竹有事出去,他便一人在府中闲逛,他这段时间闷得太久,好不容易能走动,像重新获得自由一般,心情好了不少。只是颜俞并未想到,他这相府中竟连一个仆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像个无人居住的宅院。
难不成平时就青竹一个人在干活?那徐谦真的走了吗?也是,天下归一,他该很忙的。颜俞呆呆地想着,心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不知不觉走至后院,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不像流水,倒像是有人在干活,颜俞探着头往里头瞟,竟只看见徐谦的背影。
徐谦背着他,在水池旁洗衣服,一双手在水里冻得通红。徐谦自小便是世家子弟,别说洗衣服,若非必要,连水也是不必碰的,就算不是晋相,也不至于请不起仆人,更何况还有青竹呢。可是颜俞亲眼看见了,看见徐谦在洗衣服,洗的还是他的衣服。
颜俞有点想哭,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但凡涉及到徐谦,他就不受控制地想哭,但是他哭不出来,他只是有些疑惑:徐谦到底是不是恨他入骨呢?
大概是想得太辛苦了,晚饭时分,颜俞好几下就把饭食给扒光了,薛青竹与徐谦心中俱是一惊。这还是颜俞住在这里这么久,第一次把饭吃完。
眼看蜀都渐渐恢复了平静,虽然很多事情没有交接完,但是秦正武不能一直逗留外面,于是决定先由项起护送他回去,冯凌则在此处与魏渊处理蜀国事务。
从徐谦交出相印的那一刻起,冯凌就知道这相印会落到自己手里,只是真到了捧着这沉甸甸的一块方印时,心中仍是震颤不已。
“剩下的事辛苦冯卿,冯卿不必着急,事情处理完了再回去。”
冯凌郑重道:“臣必不负帝君所托!”
秦正武离开的那日,徐谦也前来相送,秦正武似乎还想再挽留他一番 ,但最终没有开口,徐谦为他做的已经足够多。
目送着帝君浩荡的队伍离开蜀都,徐谦心中却是空落落的,这个乱世是真的结束了,他们兄弟几个也再不必分离了,可他总觉得不真实。
“兄长,定安兄长可好些?你同定安兄长说,待凌儿忙完了,再去看他。”
“你忙你的,他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我要带他回安南去,你若要看他,便等忙完再回去吧,不着急。”
冯凌想说现在颠簸回去会不会太仓促了些,可是兄长要做的事他又怎么能阻止?于是点点头:“待事情处理完,凌儿与玄卿兄长一同回去吧。”
“嗯,你代我问玄卿安。”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刘过)
桃花落尽,颜俞的身体好了些,徐谦便要带他回安南了。薛青竹自然是想跟着的,但是徐谦却并不愿意,虽然薛青竹确实能照顾颜俞,如果一直这样,那他和颜俞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这么多年的结?
“就算您不让我跟着,好歹也问一下公子的意思。”薛青竹不服气,如果是颜俞,肯定不会丢下他的,除了颜俞,他还能跟着谁呢?
徐谦犹豫着:“那你,去与他说吧。”
薛青竹三两步就跑进了颜俞的房中:“公子,徐公子说要带你回安南了,我也一起去吧。”
“你去做什么?”颜俞下意识地反问,话音一落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公子您说什么?我不去谁照顾您?”
在颜俞的记忆里,安南是属于他和徐谦两个人的地方,撑死了再算上魏渊和冯凌,这是他绝不可被侵犯的回忆,即使薛青竹只是为了照顾他,也不行。
徐谦在门外听着他的话,心中颇为欢喜。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是蜀都人,何苦跟着我到处跑?你去找兄长,”他说的是魏渊,“你是有本事的人,他不会让你埋没的。”
“公子!”
“好了,堂堂男儿,总是跟着人伺候做什么?”
薛青竹赌气道:“多少人想伺候公子还不成呢!”
颜俞笑道:“青竹,这些年你够辛苦了,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天下太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若是得空,再去安南看我。”
薛青竹忽然间就释然了,他好像从来没见公子这样笑过,轻松,又满足。
他想,只要公子高兴,怎么都是行的。
因着蜀都事情太多,徐谦走的那日魏渊和冯凌都没能前来相送,于是徐谦便独自驾着车,带着颜俞回去了。
颜俞在车舆里头掀开侧窗的帘子,竭力回头望,天气已渐渐热了起来,春天几乎消逝干净。十年前,他就是在这样一个时节来到蜀都,整整十年过去,不知是否还是那些草木在相送?
“玄卿与凌儿说,待事情忙完,便回安南看你,你莫要忧心。”
颜俞放下车帘,一声不吭。
一路无言,只有徐谦让他吃饭和休息的声音,颜俞没想好如何独自面对徐谦,更重要的是,如何面对过去。
直至回到齐宅,徐谦终于说了句:“你去看看老师吗?”
老师,颜俞心头一紧,只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齐方瑾的灵牌在安南城外齐氏的祖庙里,如今是齐晏平的庶子在看管。但是颜俞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再多的颠簸,徐谦说的去看看老师,也不过是看看老师过去在齐宅里生活的痕迹。
“都过去了,”徐谦自顾自地说,“我们几个,谁也没保住大楚,老师要怪,也是一起怪的,倒是你走后那几年,老师很想你,你去看看他,就当,就当了他一桩心愿。”
颜俞踌躇半日,最终还是迈到了老师过去的书室前,在门前跪下,喃喃道:“老师,俞儿,回来了······”
此后便沉默无言。徐谦担心他的身体,不敢让他久跪:“起来吧,老师从前最是心疼你,知道你身上有伤,定然舍不得看你这么跪着的。”
颜俞磕了三个头,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徐谦架着他,分明那样亲密地贴着彼此的身体,却还是无话可说。
回到齐宅后,颜俞自由了许多,这个地方他太熟了,加之身体也恢复不少,不需要徐谦时时跟着,他倒乐得自在。
一日独自步入书房中,旧时的回忆忽的涌上心头,一会是他还小的时候在徐谦怀里撒泼打滚,一会是他和魏渊相互在对方脸上画画,齐方瑾一来便赶紧擦掉,视线一转,又看见尚未加冠的自己坐在徐谦旁边,趁着他不注意,突然凑到他脸上一吻,看他促狭愤怒的表情,自己却哈哈大笑······颜俞坐在自己过去的位置上,像从前那样往徐谦的位置瞟过去,虽不见人,余光却瞧见那桌子底下有一卷轴,颜俞犹豫片刻,起身将其取出。
颜俞的心“砰砰”地跳,直觉告诉他这是极为重要的物件,徐谦放在此处定是常常用到,却不放在桌面上,是担心童子无意中碰到。
他缓缓将卷轴打开,笔墨刚露出,颜俞便知是画,画意飞扬,似是魏渊的手笔。随着卷轴展开,他看见了孤零零的一棵桃树,飘飞的花瓣,像蜀都的相府。颜俞的手猛然僵住——他看见了自己。
他两手颤抖着,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当真是他,待得他展开全部卷轴,看到最后两行字时便完全确定了——那是魏渊的字迹。
所以,徐谦一直知道自己的情况么?
“容颜未曾改,相思已入骨。”他未曾向魏渊直言过自己的思念,但是竟表现得这样明显吗?
那么他呢?他也曾这样想念过我吗?
颜俞心情激荡,满嘴腥甜,袖子往口鼻处一挡,竟是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他小心翼翼地把卷轴放回原处,生怕袖口上的血沾到上头,随后离开了书房。
即使回到齐宅,颜俞的衣物仍是由徐谦亲手洗,他回到房中,看着袖子上一片血迹,不知如何才能隐瞒得过,愈发心慌意乱起来,手忙脚乱把外衣一脱,想将它偷偷丢掉,一开门却见徐谦已站在门口。
“拿着衣服要去哪里?”徐谦说着便伸手去拿。
颜俞心虚,立刻将衣服往身后一藏:“没有。”
徐谦看他不愿让自己知道,便算了:“俞儿想在何处用晚饭?”
“随便。”
颜俞不敢提及此事,只能暂且压下来,虽然箭伤已逐渐痊愈,但心头愁绪只增不减,身体也没有好起来,整日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徐谦只得更费心思看顾他。
直到那一日,齐宅门外响起了“咕噜噜”的车轮声,马车带回了两个人。
徐谦吩咐童子照看颜俞,自己到门外接人,可颜俞突然福至心灵,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药也不喝,径直朝大门跑了出去。
“兄长!”颜俞尚未到门口,已见着了魏渊的身影。
徐谦回头,见他嘴唇发白,额上一缕头发已散乱,如从前一般斥道:“你跑出来做什么?!”
颜俞不顾徐谦,甚至没看一眼冯凌,迈大步走至魏渊跟前:“俞儿有事,想请教兄长。”
魏渊看着他那焦急和恳求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大半:“那便让我与凌儿先进去吧。”
颜俞跟到魏渊房里,未等魏渊安顿好,关上门便问:“兄长,你在蜀都那几年,是否,是否一直与······”
颜俞声音哽咽,话已无法说完整,魏渊知道他心中所想,点了点头。
“书信呢,可还在?”
“在,”魏渊道,“待我整理好行李,便交予你。”
“我替你整理!”颜俞脱口而出,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他要知道徐谦在那些年里是挂念过他的。
看着他已红了的眼眶,魏渊颇有些不忍:“俞儿,你该知道,兄长未曾有一刻忘记过你。”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说?”
“如果你当初能为了天下离开兄长,便能理解兄长无法在道义与你之间平衡,借我之手,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
“我知道,我知道,”颜俞的眼泪像掉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下来,“你让我看一看,求兄长让俞儿看一看。”
“好,兄长为俞儿把信找出来。”魏渊领略过他并相三国纵横天下的风采,见过他毫无畏惧慷慨赴死的坦然,可在他心里,颜俞,他的俞儿,仍然是那个会动不动就翻白眼掉眼泪的小孩儿。魏渊跟着红了眼眶,酸了鼻子,仿佛颜俞还没长大似的摸着他的头发,“俞儿莫再哭了,身体要熬不住的。”
另一边,冯凌正跟徐谦说着秦正武统一四海之后施行的新策:“兄长不必忧心,大多还是兄长原来定的,赋税减免,休养生息,废除重刑,颁布新法。”
徐谦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笑说:“有凌儿在,兄长放心。”
“凌儿看定安兄长似乎好了些。”
徐谦先是笑,后又叹气:“嗯,但也好不了多少,方才见到玄卿,心情激动,怕又是不得消停。”
“辛苦兄长了。”
在魏渊到来之前,颜俞想象过无数次徐谦的字迹,但是见到的那一刻他仍然感到震惊。魏渊在他身边两年多,徐谦共写了七十多封信,每一封魏渊都小心收好,标上了序号,颜俞忽而轻轻一笑——他竟一点也不知道,这两位兄长,瞒得自己好苦。
颜俞将信用木匣子装了,珍而重之地捧着回了房,端端正正在桌前坐下,如同以前上早课一般,虔诚而惶恐地展开了第一封信。
“玄卿,俞儿受困,我与凌儿力尚薄,能相救者,唯你一人而已。我纵然明白俞儿咎由自取,却不得不求你救他,兄长一生不曾求人,万望玄卿念及往年同窗情谊,施以援手,留我余生残梦。俞儿经世之才,如若此番受辱,或存死志,万勿令他自寻短见。若他平安,请答书于我,此外,不必向他提及我。”
颜俞的眼泪猝不及防滴在信纸上,一见着那湿答答的圆点,颜俞立刻慌了,赶紧用袖子去擦,生怕污了这字迹,可他也不知怎么的,越是擦眼泪越是要掉,到最后几近嚎啕大哭。
“想重新在庭院里栽一株红梅,俞儿喜欢的。”
“今夜风大,今冬蜀都恐有大雪,俞儿体弱,不可受寒。”
“桃花又开,忆及俞儿在丛中奔跑的影子,恍如隔世。”
“近几日心神不宁,唯恐俞儿出事,收到你来信说俞儿伤愈,心便定下来了。”
读至“新岁之时,故人入梦,眉眼陌生,竟至不敢相认”一句,颜俞再也控制不住,哭得整个人直躺在地上干呕,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怀情入夜月,含笑出朝云(萧衍)
颜俞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耳边便传来徐谦颇为责怪的声音:“怎的会这样?”
是兄长吗?是我的兄长······
颜俞太累了,根本不想动弹,只有脑子在动,恍惚间感到有人轻柔地扶起了自己,接着唇上传来柔软熟悉的触感,颜俞想,兄长要做什么?
还没想完,一股细细的水流便从唇上渗了进来,浓郁的药味浸满了整个口腔,直接就把颜俞苦醒了:“咳咳咳······”
颜俞身体一歪,猛地推开徐谦,张嘴把药吐在了地上,仍旧咳个不停,边咳边想:真可惜啊,好不容易碰上兄长喂一次药。
徐谦眼见着他把自己亲口灌进去的药吐了出来,又是生气又是担心,本想问连我喂的药都不愿喝吗,突然发觉他正紧紧抓着自己一只手,似是有话要说,无奈咳得停不下来,也就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徐谦轻拍着他的背,看他额头青筋凸起,纹路清晰,大颗大颗的汗珠渗了出来,定是难受得很,心也一同揪了起来。
颜俞突然抬头,没看徐谦,只望向窗外的天空,笑着说:“真幸运啊,我还能再度看到梦中的晚霞。”
他有多久没听见颜俞的笑了?徐谦心头一阵悸动,却没多说话,只跟着望向窗外,此时正值夕阳落山,大片大片的红霞席卷天空,仿佛把天烧着了,远处的房子也被映得通红。
他想起从前他们一起读书的时候,晚读前就在书房门口看晚霞,说晚霞像什么,他和魏渊总是让着颜俞,颜俞便得意促狭地笑,很容易就满足了。
他也记得颜俞被罚跪,自己一个人看晚霞,徐谦来唤他吃晚饭,他便一路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晚霞跟其他时候不一样。
还有他们送映游去北魏的时候,颜俞背对晚霞看着他,说:“自从俞儿心里有了兄长,便觉得晚霞实在没有什么可看。”
可徐谦现在摸不准颜俞心里怎么想的,更不知该如何问,他一直都在等颜俞开口,从蜀都等到了安南,几个月过去,颜俞都没有提起他们的事,现在要说了吗?
徐谦没急着问,反而对童子说:“再倒一碗药来。”随后扶着颜俞半躺着,“蜀都的晚霞不一样吗?”
颜俞一笑:“从前觉得不一样,现在觉得一样了。”
徐谦尚不知他已见到自己写给魏渊的信,还以为他对自己失望,已无留恋过去之心,心猛然沉了下去,再不说话。
待得童子端药进来,徐谦便唤他喝药,颜俞手伸至一半,又放了回去,是拒绝的意思。
“别闹,药是一定要喝的。”徐谦眼神暗了下去,“你若不愿见我,我出去便是。”
颜俞原本盼着他像之前那样一口一口喂自己的,可是徐谦竟然说他要出去,而且真的毫不犹豫,将药碗放在一旁就走了。
颜俞一肚子气发不出来,狠狠在被子上捶了几下,又反手猛地把药碗给摔了,黑色的药汁淌了一地。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他明明想好好跟徐谦说话的,可是他说不出来,发了这么一通脾气,心里更是懊悔,不知如何是好,双目滴着泪,心抖揪着痛。
徐谦过了片刻再回来,看到的就是颜俞一个人抱着被子哭的场景,又见药碗摔了,无奈到了极点,只得把手里头东西放下,蹲下身来收拾地面的狼藉。
“我去给你拿蜜饵了,”徐谦觉得这解释实在多余,“青竹说你喝药的时候要备着,可我记得以前明明不用的,怎么······”
“以前不用是因为······”颜俞突然打断了他,一嗓子中气十足,压根不像病了的人,但是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他们两个心知肚明的事,以前不用蜜饵,是因为徐谦会陪他一起喝药,到后来,他们厮混在一起,徐谦甚至会一口一口喂他,就像他昏迷时那样。
他从来没舍得让他的俞儿独自吃苦。
徐谦眼眶也红了,走到床边,不声不响地把颜俞揽进了自己怀里。颜俞一开始还挣扎着,可徐谦怎么都不放手,干脆放弃了。他嗅着徐谦身上熟悉的气息,最后一道心防如同泄洪一般崩溃,哭着说:“兄长,对不起······”
徐谦的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往下掉,他终于再次听见了这一声久违的兄长,生怕自己听错了,可颜俞就在他的怀里,哭着说些孩子气的话:“你说过不丢下我的,我刚刚以为你再也不管我了······”
哭了好半天,颜俞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一些,徐谦又哄了许久,才让童子重新端药来。这回徐谦没把药低过去了,自己低头含了一大口药,低头对着颜俞的唇将药水送了过去。
两人薄唇相碰时,徐谦的心都一同震颤起来,虽然最开始那一口也是这么喂的,可那时颜俞睡着,现在却是两人默契认同的,他甚至感觉到颜俞借着喝药的劲贪婪地吮吸自己。
一口药完毕,颜俞久久不肯放开,好似要把徐谦口腔里的药味都舔干净才高兴,徐谦自然也不愿意放开,可是顾忌着他的身体,却不得不轻拍着他的背,让他放松。
“别闹。”仍是训斥,语气却那么宠溺。徐谦说罢,又含住一口药,给他渡了过去。
这么喂药,徐谦喝的远远比颜俞多,徐谦怕药太少起不了作用,一连这般喂了两大碗,颜俞喝了药,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看着就要睡过去,嘴里还喃喃地叫着:“兄长,别走。”
徐谦叹了口气,自顾自答道:“兄长不走,兄长守着俞儿。”再一低头,颜俞已然睡熟,徐谦给他盖上被子,和衣躺在了他身侧。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后,颜俞才知道自己高烧那几天冯凌便赶回永丰去了,不禁懊恼了好一番,自己和冯凌连话都没说上,好在魏渊留下了。
从那日后,颜俞和徐谦的关系日益缓和,能说话了,徐谦一日之中甚至能见着他笑几次,两人又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魏渊,惹得魏渊总是酸不溜秋地逗徐谦:“兄长这几日心情倒是好很多。”
自然是好的,只要能和颜俞恢复如初,他什么都是愿意做的,只是颜俞的转变来得太突然,徐谦连高兴都不敢太彻底,疑心是梦一场,醒来便剩空欢喜。
直至一日,徐谦给颜俞打扫屋子,在他书桌上见着了装信的木匣子,正好奇着要打开瞧瞧,颜俞便推门进来了。一见情况不对,颜俞立刻奔上去夺过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捏着他的命,别人碰也不许碰,徐谦也不行,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那些信都吞吃干净,全部化在他的血液骨骼里,即使死了也要带着走。
徐谦微抬着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动他的东西,颜俞回来之后太敏感了,徐谦生怕刺激到他,身体又受不住:“俞儿别怕,兄长不动你的东西。”
颜俞突然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了,何况那哪是他的东西,说是魏渊的或是徐谦的都行,偏偏不是他的。也许,正因为不是他的,才这样紧张吧。思及此处,又不禁潸然了。
“俞儿,别这样,身体要熬不住的。”颜俞现在的身体状况跟吊着一口气差不多,徐谦好不容易把人给弄活了,他要是一不小心又出了什么事,那是在要徐谦的命啊!
兄长就剩你一个了。徐谦想。
颜俞抹了一把泪,把匣子放回了桌上:“兄长,把这个留给我。”
徐谦倒疑惑了,他的东西怎么让自己留?但此刻已只能先顺着他了:“好,兄长什么都答应你。”
“兄长这又是怎么了?”魏渊看他心情不好,故意逗他,“四海已定,国泰民安,俞儿也已好起来,正是该高兴的时候。”
徐谦勉强笑笑,却实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笑完还是一脸苦闷。
“兄长若是想知道什么,或许我能告诉你。”
徐谦抬头看他一眼,想说的话已然明了,魏渊也不遮掩,道:“那日我回来,俞儿问我要了你的信。”
“他怎么会知道?”徐谦脸色一变,差点就要质问魏渊为何要告诉颜俞,但终究是忍住了。
“他自己知道的,兄长没想过,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
不对啊,徐谦想不明白,魏渊的信他都是装好放在房里的,即使是如今关系缓和,颜俞也不会主动到自己房里去,更不要说刚回来的时候,难道他放了什么在外头?
徐谦脑中灵光一闪,转头跑进书室里,桌子底下那幅画还在,他急急忙忙将其取出,也并未有什么不同,徐谦忽然丧了气,右手垂在画作一角,只觉无力,对于颜俞,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轻叹一声,正要把画作收起,徐谦右手一抬,却发现画的右下角不大对劲,凑近细细一看,那处多了几点不规则的红。徐谦突然心惊——那是颜俞的血。
他回到房里,把魏渊写给他的信整理好,一并拿到了颜俞房里。此时夜已深,颜俞沉沉睡去,徐谦没有叫醒他,只把信放在颜俞的木盒旁,想来,他醒来就会明白了。
徐谦都走到门口了,不知怎么的,还是折返回来,站在颜俞床前,在他的额心轻轻落下一吻。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南北朝·佚名)
秋风落下,冯凌写来长信,告诉徐谦他重新修订的律法。因着全国各地实际情况差别甚大,这一次的律法也跟从前东晋的不大一样。冯凌如今已能独自处理大事,但还像小时候读书识字一般,要向徐谦报告情况。徐谦花了大半日在书室中细细阅读,不时提笔作些批注,打算给他回封信。
颜俞坐在一旁看书,自他把徐谦和魏渊的来信读完,又生气又高兴地闹了一回脾气之后,齐宅的气氛就祥和多了。两人虽还不似从前亲密,但已是心满意足。颜俞轻轻倚靠在窗边,风吹来便撩起他鬓边一缕未梳整齐的碎发,空气中带着秋日独特的花草清香,惬意至极。唯一令他不大高兴的或许是徐谦太专心了,总也不看他,他时时以书作遮挡偷瞄徐谦,均只见那人身形端正,专心致志,与从前读书时并无二样,实在无趣。
徐谦阅毕冯凌的书信,面露欣慰之色,不住夸赞:“凌儿做得甚好。”
颜俞脸色沉了,他这么多年来都在等徐谦认可他,哪怕不赞同他的方式,也应该承认他为四海归一付出许多,但是徐谦对此从来闭口不谈,难道是因为他灭了南楚么?不,南楚是他与魏渊一起灭的,但玄卿兄长那可是被逼无奈,否则还好端端地呆在家中逗妻弄儿呢!所以想来,徐谦怨恨的只有他一人吧。
即使徐谦的信里说过那么多担心那么多思念,也一定是有恨的吧!
所以才会到东晋去,才会要他死。
颜俞再没有读书的心思,每当想到徐谦,尤其是涉及到他对自己的情感,颜俞心中便像长满了恼人的杂草,除也除不尽,烧也烧不死,都不必等春风,徐谦给句话它们便可以牧牛羊了。他恹恹地放下书,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何故叹气?”徐谦倒像是一直注意颜俞,颜俞自己尚未发觉叹气一事,他却先说了。
但颜俞并未因此多开心,抿着唇,垂着眸,敷衍地摇摇头。徐谦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轻声问:“与你去看菊花?”
颜俞仍旧摇头。
徐谦的目光幽静深沉,他明知偏居一隅,整日读书折花不是颜俞最好的归宿,但他的身体折损太过,再经不起折腾,颜俞这副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像烧红的铁片狠狠烙在他心上,“滋啦滋啦”地冒着烟,当真求死不能。
“俞儿莫要想太多,兄长在呢,兄长陪着俞儿,哪儿也不去。”
“你能不能,”颜俞想了想,提了个自己觉得不那么过分的要求,“叫我的字?”
徐谦不解,只是笑:“俞儿在想什么?”
颜俞摇摇头,就像以前他们意见不合时那样,连解释都懒得做:“没事。”
第二年的早春,桃花刚开,徐谦便将后院中的人都遣开,与颜俞幕天席地,完成了颜俞年少时向往已久的梦想。
徐谦脱了外袍铺在地上,草地太凉,他怕颜俞受不住。颜俞盘腿坐下,问:“那时不肯,如今怎么肯了?”
“那时是顾虑甚多的徐谦,如今是你的兄长。”徐谦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双眸,就是这一双眼睛,不少人曾断定他非池中之物,后来他确实翻云覆雨,也是这一双眼睛,眼角虽无意,却不知勾去多少人的心,徐谦那颗心,他一笑便拿走了,至今也没有还回来。
颜俞几乎要在那样的深情里融化了,过去因为种种缘故,他们很少能像如今这般毫无顾忌地对视着,不管时间流逝,无论周遭环境,颜俞喜欢看他,光明正大地看,偷偷摸摸地看,他一看,便要疑惑,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疑惑完了,心中的幸福与满足便溢出来,老天爷待他太好,大手一挥就把这世上无双的翩翩公子赏了他。
颜俞凑上去,轻啄徐谦的唇,他的唇湿润冰凉,柔软甘甜,他们离得那样近,颜俞抬眼时甚至分不清他看到的是谁的眼睫,他真想,化作水,化作风,融进徐谦的身体里去。
徐谦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的吻,舌头温柔地抚过他的齿尖,细细勾勒着他口腔内的轮廓,颜俞身体逐渐热了起来,徐谦感应着他的变化,就着这个绵长的吻脱掉了他的外衣。
“唔——”颜俞喘不过气了,徐谦只得放开他,两人双唇通红,成了这桃林里异样的花朵。颜俞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与徐谦肌肤相亲了,停下时身体颇有些尴尬。
“是兄长,俞儿不必担忧。”
颜俞点头,伸出手去解开了徐谦的衣带,他们一层一层,轻缓地脱下了彼此的衣服,郑重得像某种不可俭省的仪式。
徐谦扶着颜俞躺下,头顶处落下一片花瓣,沾着清凉的露水,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彼此身体的变化,在青草桃花香气中由生涩变为熟稔。
这是他们曾经最熟悉的对方,颜俞的头发披散在青草地上,徐谦紧紧抱着他,即使知道一用力就要折断他的腰肢仍不愿放手。他们曾彼此相爱,相互厮杀,互为怨恨,最终在这个春天里以最原始的方式握手言和。
“俞儿,俞儿。”
“兄长。”颜俞回应他,他们失去彼此太久了,久得忘记了抱着对方的感觉,直至今日,这种充实的感觉终于回到了他们生命里。
这一年仲夏,冯凌在永丰成亲,秦正武把秦萧玉许给了他,至此,冯凌风头无两,他是整个大晋的相,是太子的老师,还是公主的丈夫。
徐谦一行人慢悠悠地驾着车去参加冯凌的婚礼,魏渊笑说:“还挺像我们那年游学的时候,只可惜,老师已不在了。”
这三个人里头,大概只有魏渊能毫不愧疚地提起齐方瑾,他是唯一一个能坦荡荡地说没有对不起老师的人,故而这话一出口,马车便奇异地沉默了。
魏渊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合适,便笑着换了个话题:“那会俞儿一闹脾气,兄长就紧张得要死,变着法儿逗俞儿开心呢!”
徐谦轻笑:“兄长愚笨,从来也哄不好俞儿。过去和现在都是。”
颜俞扭开头:“我又不是小孩了,不要你哄!”
几人一路上又是看风景又是回忆少年时光的,提前两个多月出发都差点赶不及,冯凌还以为他们路上出了事,要派人去找呢!
婚礼当天,几乎整个永丰都是喜庆的,秦正武排场很大,送亲的队伍排满整条长街,各种仪式繁复累赘,但是冯凌很高兴,一一照做,才终于将秦萧玉接回府邸。
师兄弟几个站边上,看得清清楚楚,冯凌的嘴就没合上过。颜俞眼里满是艳羡之意,恨不得去抢了冯凌那一身衣服,自己当新郎,然后,哼,让徐怀谷带上凤冠披上红盖头嫁给他。
晚宴的时候冯凌要顾着这一屋子客人,不能在几个兄长这里逗留,只待了一会便要走:“待凌儿得空,再给几位兄长赔罪!”
“快去吧,不用你陪着!”徐谦笑道。
颜俞虽身处丰盛筵席之上,却不能多喝,只能看着他们几个你来我往,清酒一杯杯下肚,好不痛快。颜俞故作忧郁,叹了口气。
果然,徐谦立刻赶上:“俞儿,怎么了?”
“这下就剩我们两个没成过亲了。”
徐谦笑,刚想说话,却听魏渊淡淡地说:“不成亲,也耽误不了你们天天洞房啊。”
颜俞哈哈大笑,徐谦的脸却渐红,看来是喝多了,又或许是满院的烛光太喜庆,将他的脸也染了颜色。
冯凌婚礼后,魏渊留在永丰住了些日子,徐谦和颜俞则沿着从前跟随齐方瑾游历的路线绕了一圈,但这回没有正事,便日日纠缠在一起,是真的没有一点儿君子风度了。
“兄长那时就是在这里亲的我!”
“分明是你先······”
“是我先什么?难不成那会兄长没有喜欢我?!”
徐谦说不过他,只得由着他去,于是这一路上,便都是颜俞一锤定音了。
“兄长还记得这里吗?咱们在这看过星星,兄长那时侯抱着我,想不想要我?”
“这里的枫叶最是好,但兄长肯定没看,是光顾着看我了?”
“兄长就在这儿收了雪,那晚还把我背回去了,俞儿那时候就在肖想兄长了,兄长想过吗?”
这些问题徐谦压根就没好意思回答,只能任由他胡言乱语。颜俞很享受在言语上戏弄徐谦,说开心了就往他怀里一倒,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好了。
秋天的时候,魏渊离开永丰,回了一趟宁成,找到了冯凌为他一家人立的衣冠冢。
宁成如今已有了新的居民,里头的人也许会口耳相传着这座城池的悲惨过去,或许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再不管过去了。
衣冠冢在宁成郊外,寂寥冷清,碑上落了厚厚的灰。魏渊用绢布细细将其擦拭干净,拇指指腹抚过碑上的“宁成君一族”几个字,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许久,魏渊哑着声音道:“映游,洋儿,这天下终究是统一了。”
简单祭拜过后,魏渊进了趟城,宁成的格局基本没变,他沿着熟悉的道路,很快找到了原来的自家府邸。
只是,原来简朴的宁成君住宅如今已换上了朱红色的大门,灯笼高挂,金玉相错,再看不到过去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魏渊站在门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抬脚离开了。
隆盛十一年,帝崩,太子秦文隅即位,次年岁首改元嘉宝,天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艰难地he了,后面是番外。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辛弃疾)
嘉宝三年,颜俞在深冬时分病倒,他和徐谦都像感受到了什么,平静得不像话。颜俞甚至开玩笑似的对魏渊说:“这么多年,总算是知道兄长心胸开阔了。”
魏渊纵然对生死之事看得开,也不能毫无波动:“俞儿,莫要瞎说。”
颜俞笑笑,转头看着窗外开得正烈的梅花,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其实早已经是没有遗憾的了,虽然短暂,但是从来没有对不起天地,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只是,对不起徐谦罢了。
“我若是走了,”颜俞顿了顿,“兄长,替我照顾他。”
“这担子太重,兄长担不起,俞儿还是好生养着,自己照顾吧。”
颜俞数了数,自己走过近四十载光阴,大江南北,四海八荒,战乱和平,刀光剑影与唇枪舌剑都经历过,想来多少人虽然过得比自己长久,也未必有这样精彩的人生。
只是,他年少时不愿意去面对的那个问题,如今还是要问:“兄长,会有来生吗?”
这一年的除夕,徐谦分明在屋里生好了炉子,颜俞却一定要到院子里去赏梅花,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徐谦拗不过他,只得说:“就看一会,一会就回来。”
颜俞乖巧地点点头,听话地披上了外衣,往寒风中一站,还是冷得发抖。
“兄长,俞儿觉得这一生,真是幸运至极。”
徐谦自欺欺人似的嗔怪道:“说什么一生?还早得很呢!”
“无论早晚,俞儿这句话也是不会变的,遇见兄长,是世上最幸运的事。”
徐谦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寒风中抱紧了他。
嘉宝四年的早春,天气迅速回暖,但是颜俞的身体却没有恢复过来,反而日渐衰弱,桃花开的时候,他已经连床都下不来了。
徐谦终日陪他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无聊的话,听他短暂地笑一声,心中却尽是苦涩。颜俞的气息一日比一日短,颇有些后悔,刚回来时不应该与徐谦那样生分的,不知平白浪费了多少时间。
“俞儿先歇着,兄长去端药过来。”徐谦刚起身,便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他紧紧抓住了。
“兄长别去。”他说。
颜俞大限将至,徐谦却不敢落泪,只勉强拉出一个笑,坐回床上,安慰他说:“俞儿别怕,兄长很快就回来了。”
颜俞躺在徐谦怀里,气息渐弱,仍强撑最后一口气:“兄长,我怕,后世史书,要把我们分开。”
徐谦咬着牙,拥着他的手力气渐大,恨不得把他捏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一开口,抖碎了一室阳光:“俞儿莫怕,兄长给你写,不会分开。”
颜俞缓缓抬起苍白瘦削的手,想去触碰徐谦,眼皮已然再撑不住:”但是,俞儿不仁······兄长······却是君子,俞儿不配······不配······“声音已弱了下去。
徐谦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说:”没有,定安很好,定安胜过千千万万人。“他不敢等到颜俞把话说完,他怕这话说完了,颜俞也要走了。
颜俞笑了,他这一生都在等徐谦说一句不怪他,但这几十载光阴里,徐谦坦言的恨远远超过了爱,他竟是最后一刻才听到这一句,颜俞放了心,想说你终于叫我的字了,可是张了张嘴,声音却没发出来,伸至半途的手终于失力,软软地砸在了床上。
徐谦只觉胸口突然一沉,怀中人整个瘫了下来,再不言语。
俞儿,兄长的俞儿啊!
徐谦心里是平静的,不知是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还是齐方瑾说过的“哀而不伤”深深刻进了他心里,他竟没觉得难过,只是重新抱紧了颜俞,给他盖好了被子,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俞儿别怕,兄长在呢······”
天渐渐暗了下去,徐谦像是失去了意识,只剩下这么一句话,双眼空洞洞地睁着,什么也没看,魏渊进来,轻声道:“兄长,生老病死,天地循环,俞儿回去了。”
徐谦终于动了,空洞的双眼往下一闭,掉下两行泪来。
他的俞儿,在这个早春,像他最喜欢的梅花一样,骄傲而潇洒地谢了。
一日后,徐谦和魏渊给颜俞办了葬礼,没有把齐宅挂满白布,只是将颜俞遗体移至江边,放在一只竹筏上。颜俞面容安详,没有怨恨遗憾之色,倒十分满足,想来这一生爱过恨过,骄傲过,落魄过,走过南北大地,见得天下归一,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徐谦给他穿的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天青色袍子,鬓发梳得整齐,他躺在竹筏上,无声地告别了他停留过四十载光阴的天地。
岁月厚待他,四十岁的人还像加冠那年,鬓发乌黑,肤色雪白,连皱纹都没有一道,只是太瘦了些。
徐谦跪在竹筏旁,仍紧握他的手,他不切实际地期盼着这只手会调皮地回应他,挠挠他的掌心,或是别扭地抽回去,怎么样都行,只要他动一动,但是颜俞真的不再动了。
泪眼朦胧间,他又回到了小时候,他把颜俞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一转眼他就长大了,可以自己坐在案头读书,老师在的时候乖巧听话,老师一走便满地打滚,爬到魏渊身边说话,或者凑到自己跟前讨打。
再后来,他长到和自己一般高了,眉眼越来越精致,小脾气也多,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不说话,那时候觉得真是怕了他了,可又止不住喜欢他。
再后来······
俞儿,若有来生,盛世相见吧,就再没有那些分别与苦痛了。
若有来世,兄长为你栽红梅,带你去看永乐江的灯火,聚峰的雪,还有安南的晚霞。
来世啊,兄长只做你一人的兄长。
若真有来世,就好了。
徐谦已然泪流满面,他轻声道:“给俞儿折一枝桃花吧,我怕他路上孤单。”
魏渊折来一枝粉色桃花,让颜俞轻握着放在身上。两人将竹筏缓缓推入江中,江流平稳,无风无波,颜俞在徐谦和魏渊的注视中,带着桃花顺着水流渐渐漂了下去。徐谦一直盯着颜俞,最开始连他手指弯曲的弧度还看得分明,很快便只能看到人了,徐谦觉得好似一眨眼,就连人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江中竹筏一点,到最后,连那一点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