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徐谦急忙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得。
可是颜俞半点没领徐谦的情,看他们说得这么辛苦,不如自己说了:“有何不可?”
“你!”齐方瑾猛然往后一仰,竟是差点被气昏过去。
“老师!”徐谦慌忙喊着,一手扶着齐方瑾的手,一手为他抚背顺气,见齐方瑾一时半会缓不过来,徐谦血气涌上头顶,回头斥道:“出去!去外面跪着!”
颜俞一看也慌了,他那话也是气头上,根本没想到老师会气成这样的,两手空空地往前伸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两位兄长一左一右已经够了,他不必再去添乱,更何况,他向来只会惹老师生气的,听徐谦这么一声呼喝,刚刚与老师争执的气势去了大半,话也不说,六神无主地站起身,迈出了内室。
颜俞在空荡荡的外室转悠了一会儿,只听得里头徐谦和魏渊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会是喊老师,一会是“慢点”,他心里乱糟糟的,回想起自己刚刚那些话,好像是太过了,当帝君这种话回味一遍,直想扇自己两个耳刮子,又想到一冲动把老师给气着了,万一老师出了什么事······这么一想,也不是那么想争赢那个问题了,要么现在去认个错也行啊,可他问自己,真的错了吗?他回答不了,也许需要很多年才能回答。
他撩起袍子,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地板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的声音减弱,终于平息下去,接着,他听见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徐谦是提着竹鞭出来的。
他们出门前收拾行李,徐谦特意说把鞭子带上,省得俞儿不听话,颜俞当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想这下竟然成真了。
那根竹鞭是颜俞小时候齐方瑾给他准备的,齐方瑾从来没见过这么调皮和叛逆的学生,戒尺不管用,得特地备根鞭子,但是颜俞着实聪明,故而每次闯了祸齐方瑾也是不舍得下重手的,多以恐吓为主。这根竹鞭真正用上的只有两次,一次是颜俞八岁那年,拿竹简去烧蚁窝,烧的还是齐家传了几十上百年的珍藏。齐方瑾实在气不过,一边痛心疾首地训斥一边挥动竹鞭,鞭子一落在手心,颜俞的眼泪也跟着掉,徐谦一见,立刻奔上前去:“老师莫打!”
徐谦用手一挡,那竹鞭落在他手背上,他才知道老师下手原来这么轻,淡红色的鞭痕一会就消去了,可是颜俞还要泪眼朦胧地撒娇:“兄长,俞儿好痛。”
然后齐方瑾也舍不得再罚了。
还有一次,是冯凌被带回来那年,颜俞在回廊里偷看徐谦教冯凌写字,就像教他的时候那样,大手握着小手,轻声细语,温柔带笑,颜俞不知怎么的,像疯了一样跑回书室砸东西,撕书,魏渊怎么也叫不停,闹得鸡飞狗跳,一个砚台从窗户里飞出去,差点砸到童子的头。齐方瑾气急了,将他拖到院子里一阵好打,颜俞什么也不顾了,倒在地上撒泼打滚,喊疼的声音直冲天际,满脸的泪水沾着灰尘,弄得灰头土脸。齐方瑾是真生气了,下手很重,压根没有要停的意思,魏渊看得一阵阵心悸,直到徐谦赶来,护在颜俞身前挨了重重的一鞭,闷响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谦儿,你······”齐方瑾双眼都直了,手中竹鞭猛地松落在地。
徐谦忍着痛把颜俞抱在怀里:“老师,俞儿还小,再打要出事的。”
颜俞闻着徐谦身上熟悉的气味,想到他挡的那一鞭,简直比自己挨的这一身还要痛,一股子的委屈涌上心头,又大哭了起来。
齐方瑾也揪心,只得作罢:“你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齐方瑾走后,颜俞软塌塌地缠着徐谦,又是埋怨又是不平,徐谦推开他一点:“跪好。”
颜俞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的心情又跌进谷底,他默默挪开一点,直直地跪在地上,眼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没跪过。
“兄长陪着你就是了。”
颜俞泪眼朦胧地转过头,只见徐谦在他身侧端端正正地跪着,却是一脸的温和耐心,仿佛下一刻就要拿起书教他识字了。
颜俞又“唰”地淌下两行泪,心中却再也不委屈了。
入夜时,齐方瑾还没开金口让颜俞起来,颜俞却已歪倒在徐谦怀里睡着了,只剩下徐谦依旧跪着,也不知受罚的到底是谁。
可是那时的徐谦,丝毫不怪颜俞。
后来去看伤时,徐谦还心疼了好一阵,颜俞腰背整片都是青紫的,都快找不到一块好地儿了,颜俞仗着自己有伤,缠了徐谦好几天,根本不许他离开一丈远,最后只得让魏渊去教冯凌习字。
自那之后,这竹鞭就是个摆设了。
但是颜俞觉得,这回徐谦要动真格的了。
“跪好!”徐谦站在他身侧,语气严厉。
颜俞抬头看他一眼,还想趁着鞭子没落下来讨他一点不忍,他知道徐谦的,只要有一点点不忍心,就根本下不了手,可是徐谦与他对视着,眼中没有一点要原谅他的意思。颜俞终是不抱希望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咬牙,想,打就打吧。
“啪!”没容得他做好心理准备,徐谦的鞭子就落了下来,颜俞整个人往前一晃,差点倒地,背上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跪好!”
颜俞撑起身体,依旧跪了回去。
魏渊在里头听着鞭子撕破空气和打在人身上的闷响,知道他这兄长平日里不发脾气,可是要真动气,也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譬如亲骨肉,宁免相可不(韩愈)
颜俞不知自己挨了多少鞭子,到最后一头冷汗浸湿了脸庞,眼前模糊一片,喉咙干涩,想喊痛都喊不出来,徐谦住了手,竹鞭犹在他手里颤抖着:“这是我代老师罚的,可有不服?”
颜俞意识已不大清楚,只模模糊糊地想我自然是不服,但是此刻保命重要,于是忍痛答道:“俞儿心服口服。”
徐谦没再管他,返身走进内室去了,颜俞不敢自己起来,这会把徐谦惹火了可没有好果子吃,要不装晕吧,不过现在距离真晕也快了。
“俞儿,”是魏渊,“兄长带你回去上药。”
颜俞趴在魏渊背上,竟还笑得出来:“兄长,除了你,再没有人疼俞儿了。”
“莫说胡话。”
颜俞本来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了,现在又被疼醒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从房间里传出来:“兄长你轻点!疼!徐怀谷他是要置我于死地么?!”
魏渊正给颜俞脱衣服,但徐谦下手实在是狠,衣服粘住了血肉,背上模糊一片,撕开的时候比挨打还疼些。“他怎么不让你脱了衣服再打?”
“脱了衣服再打,我就没命了!”
“这衣服挡得住什么?”魏渊放轻了手中的动作,“可若是脱了衣服再打,你现在也不必受这个罪,忍着点!”
“徐谦呢?让他来看看他下的黑手!”
“你别嚷了。”魏渊都受不了他了,“他还跪在老师房里请罪呢,况且,整日直呼兄长名讳,你是觉得打太轻了?”
颜俞心头那口气又被堵住了:“他请什么罪?”
“身为兄长,没能管教好弟弟,难道不该请罪么?”
颜俞在床上趴老实了,嘴里还嘟囔着:“这还怎么管教啊?再管教我都死了。”
齐方瑾晕过去那会只是血气上涌,他身体已大不如从前,脑袋涨得难受,徐谦和魏渊便让他服下安神的药物,扶他睡下。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事的缘故,齐方瑾只睡了一小会儿便醒来了,一睁眼便见徐谦跪在床前:“谦儿。”
“老师。”徐谦依旧跪着,伸手去扶。
“你跪着做何?”
徐谦低着头,一副诚心请罪的模样:“谦儿身为兄长,对俞儿负有管教引导之责,今日俞儿顶撞老师,是谦儿平日未能端正行为严加管教的缘故,谦儿已代老师重罚过俞儿,但谦儿之过,仍待老师处罚。”
齐方瑾叹了口气:“若这么说,最该罚的不是我?你们有过,皆是我教而无方。”
“老师!”徐谦绝没有这个意思,听齐方瑾这么一说,只觉这大逆不道的程度跟颜俞也差不多了。
“好了,我没事了,你去看看他吧。”
“可是老师······”
“无妨。”
徐谦低头应是,转身退出了内室。一出门,徐谦便直奔颜俞的房间,别说他下手狠,竹鞭挥下去的时候他手都是抖的,明知该打,不得不打,心里却一点都舍不得。他跪在齐方瑾床前的时候是盼着老师罚他的,打他也好,罚他跪一晚也好,最好是打他吧,这样他心里就能好受一点。可是老师没有罚他,他还得带着这份愧疚去看他的俞儿。
徐谦还没进门,就听见颜俞的哀嚎了:“兄长!我要死了!”
“莫要再闹了,我不是兄长,不会哄你。”魏渊花了好大劲才把颜俞上身衣物除尽,又用温水擦拭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渍,这会拿着药瓶,正要往颜俞背上敷药。徐谦走进来,拿过药瓶:“我来吧,老师醒了,你去看看。”
颜俞一听这个声音,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现在装晕还来不来得及。
徐谦一看那伤,眼睛竟下意识闭上了,整片脊背,快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了,那是自己下的手,打的是他的俞儿,他前一晚还在永乐江的小舟上,笑着说要捞一个月亮给自己。
徐谦强迫自己睁开眼,颤抖着打开了药瓶。
止血生肌的药粉撒在背上,沾着血肉,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颜俞咬着牙,手里抓紧了被子,哼也不哼一声。
徐谦握着药瓶的手抖个不停,连牙都快咬碎了才说出一句平稳的话来:“刚刚不是疼得很?现在怎的没声了?”
徐谦这会儿说话温声细语的,跟打人时候的严厉完全不像同一个人,颜俞心头一紧,那个抱着他替他挡鞭子的兄长又回到了他心里,委屈得他鼻头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你以前从不真打我的!”颜俞这话没胡说,以前徐谦说要教训他要罚他,戒尺一提就没落下来过,哪知今天来了回狠的,把以前没打的都补上了。
徐谦心疼是一回事,也明白颜俞今日确是不对,无论如何辩解都该罚。他坐在床边,边上药边说:“打得太晚了,不知天高地厚,如今便敢说这样的话,来日我这个做兄长的怕是要死在你手里。”
“你!”颜俞一时想不出话来应,心头一急,滚下两行泪来,“你明知我不会······”
“今日之事,你若有气,冲我来,但你须得明白,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休要再提,若再有一次,兄长想护着你也是不成的了。”
颜俞都要被他弄笑了,他不顾伤痛,强撑起身体:“你这叫护着我?你杀了我算了。”
徐谦面容严肃:“若你来日真的做下这不忠不义之事,我自当亲手了结你。”
颜俞趴回去,扭过头,不再看他:“你应该打死我的。”
徐谦知他心里生气,也不跟他计较,更何况自己也过意不去的,上完药,给他盖了件干净的绸衣,很快便听得他的呼吸声均匀平稳了。
两日后,颜俞在床上睁开眼,第一眼便是徐谦眉头紧蹙的睡相,他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没盖被子,一手搭在颜俞腰上,看上去像累狠了倒头就着的。
但颜俞这几日迷迷糊糊的,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见到徐谦,心里的火又冒了出来,使尽力气将徐谦往外一推。
徐谦睡梦之中只感到身体忽然失重,还没摔倒地上就已醒过来,只是反应终究不及,仍然狼狈倒地,见着颜俞醒来欢喜得不行,可一看他拉着脸,便也只能正经问:“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你自己打的人你不知道吗?颜俞不说话,只瞪着他,好似在想要如何报复才能一泄他心头之愤。
徐谦看他这样子,应当是无碍了,可他不愿意对自己说话,只好先让步:“我去唤渊儿来。”
颜俞看着他出去,一口气堵在嗓子,不知如何发泄,只用力朝床砸了一拳,闷闷的难受得紧。
“怎么你一醒了兄长就回去了?”魏渊很快就来了,微微笑着,面若春风,“不过也好,让他回去休息,我来看着你。”
颜俞很失望似的,说话都带了哭腔:“我不要你们看着。”
魏渊忍不住要笑:“别嘴硬了,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的一直喊兄长,一睡就是两三天,要没有人看着,烧傻了也不一定。”
颜俞先是被说得脸一红,随后又疑惑起来:“我睡了两三天?发烧了?”
魏渊点头:“那晚到半夜你就烧了起来,是兄长跑了半个永丰给你请回了医师,这几天也是兄长一直照顾你,喂药换药,擦拭身体,多日未曾合眼,本想让我替他一段时间的,但是他一离了你,你便不安分,吓得他片刻不敢出房。”
听魏渊说完这些,颜俞眼前又出现徐谦在他身边和衣而睡的憔悴模样,心早已软了大半:“真的?”
“兄长骗你做什么?”
心软归心软,颜俞仍不肯松口:“谁让他要打我的?”一想到这个,颜俞又恨,却突然发现恨也恨不起来了。
“起来,兄长看看伤。”
烧了一场,两日来背上的伤愈合了些,倒也不必让人终日悬心了。颜俞想到几天前的事,心中五味杂陈,最担心的还是老师的身体:“兄长,老师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魏渊看罢他的伤,替他把衣服穿好。
“我想去看看老师。”
魏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去便去,只是,那些话,万不可再说了。”
“我知道了。”颜俞低着头,勉力下床,跟着魏渊去齐方瑾房中请安,又强忍着背伤跪着认了大半个时辰的错。齐方瑾知他被罚狠了,又病了几日,没再苛责他,只待收拾停当便可出发离开东晋,前往北魏。
秦景宣在秦正武书房里报告他打探到的情况:“师徒四人回去之后起了一番争执,折腾了一宿,徐谦还半夜去找医师,很着急的样子。药方我拿给太医看过了,说是治疗寻常发热的药,并无特别之处。这几日,这四人也并未离开过传舍。”
秦正武“哼”了一声:“这齐方瑾迂腐古板,倒还不如他的学生!只可惜那颜俞尚未弱冠,实在太小了些。”
秦正武语气里的惋惜之意再明显不过,秦景宣便接了一句:“王上,古往今来,年少成名者可不在少数,年龄算不得什么。”
“确实,只是若他不愿为我所用,强留也是无用。”秦正武思忖片刻,“不如,先探探吧,两个一起探探。”
秦正武说的“两个一起探探”自然不是齐方瑾和颜俞,而是几月前刚到永丰向他求个一官半职的落魄书生。那书生名唤狄行,大言不惭地夸耀自己的满腹才华,说是要助晋王完成一统天下大业。秦正武没有马上许他好处,只是让他在宫里一处僻静院子里住着,如今倒可以看看有什么本事在肚子里。
秦景宣对狄行没有什么好印象,只觉那人骄矜太过,比起齐方瑾几人,恐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犹疑着问:“王上,要用他吗?”
“看他表现吧。”
“那这一次,用什么身份?”秦景宣在试探秦正武会给狄行多大的官。
秦正武当然也知道这个,想了想,说:“将作少府吧。”
将作少府是掌管营建宫室的,跟要派给狄行的活半点关系不沾,秦景宣原本以为应该会给个文学侍从之类的官职,没想到王上也挺随意。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为什么不让徐怀谷挨打?!老子要虐死他!
辣鸡作者:会的会的
☆、谈吐霏木屑,落笔皆珠玑(楼钥)
出发那一日,小车还没拉出传舍,晋王便派人来了。这回来的人面生,齐方瑾一行人都没见过,正是秦正武要试试的那位狄行。
狄行咧着嘴,声音尖细:“不知哪位是颜小公子,王上特地派我前来送上薄礼一份,感谢小公子为我东晋出谋划策。”
几人面面相觑,颜俞嘴角抽搐,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话又把他往反贼的路上推了一把,要是把这礼收了,他估计都没法活着走出东晋。
但是人家点名道姓地要他了,他也只得在几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上前,对狄行一礼:“烦请先生送回去吧,无功不受禄,颜俞受之有愧。”
狄行眯着眼,阴森森地笑着:“颜小公子这就是为难我了,王上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你说这君让臣死,臣还不得不死呢,是不是这个理?”
颜俞没把不愉快表现出来,在别人的国土上,没必要争这一口气,但是这礼他绝对不能收。“若是王上要我死,我自然不得不死,或许将来有一日,他能做到让天下人死,天下人便争先恐后地去死,但天下名士绝非威武可屈之辈,若今日王上以威势迫人之事传出,恐怕天下名士便不会再往东晋来了,先生觉得呢?”
狄行收敛了原先嘚瑟的神色,偷偷斜觑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他早就听说过齐方瑾的名声,齐宅不出无用之人,没交手之前,只以为那是人们口耳相传夸大了的虚名,却不料,倒还真有些本事。
“颜小公子,在下听说你在王上面前锋芒毕露,正想细细向你请教,不知能否入内一叙?”
这便是想避开他的师长了,颜俞想,理由还找得这么蹩脚,难道入内一叙他就会改主意吗?这先生怎的这般看轻人?于是干脆回答:“学生不过口无遮拦,说了些贻笑大方的荒唐话,不敢担先生的请教。想来先生公务繁忙,颜俞不便耽搁,况且颜俞为人学生,绝无让师长等候的道理,今日是颜俞得罪了,来日若有机会,必当上门致歉。”颜俞这话说得像个大人,可是话一说完便赶紧偷瞄齐方瑾,像在学堂被同学欺负了的小孩,要让大人撑腰呢!
齐方瑾认得这一身官服,上前拉过颜俞的手,悄悄把他往后推了推:“老朽育人无方,对王上与少府多有得罪,还望见谅!若王上有话传达,与老朽说也是一样的。”
狄行倒没话说了,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人家师徒几人?
齐方瑾瞅准时机,开口道:“既是这样,那老朽便改日登门致歉,谦儿,送送先生!”
眼见着徐谦礼数周到地把人送了出去,颜俞松了口气,又探着脑袋往外瞟,突然有些可惜没见着晋王的礼物,也不知晋王舍得花多大手笔。
“今日知道躲了?”
颜俞收回神,摇着齐方瑾的袖子:“老师,俞儿没脸见人了。”
颜俞病刚好,吹不得风,齐方瑾便拉着他进房去了,颜俞边走还边想,这位少府本事没有,威逼利诱有一套,跟晋王正是臭味相投,将来身居高位也未可知。
即将出发时,魏渊要把颜俞赶进马车里去:“你进去歇着,我与兄长驾车即可。”
“不,”颜俞又犯浑了,“别说驾车,我现在还想骑马呢!”
这话正好被徐谦听见,少不得要骂一句:“胡闹!你身上有伤,病又未痊愈,发什么疯?!”
魏渊怕他们吵起来,忙赶着调停:“兄长,俞儿心里有气,你让让他,他不愿进去,那便有劳兄长照看他,我进去伺候老师。”
于是,颜俞就尴尬至极地坐在徐谦旁边架起了车,其实驾车也是徐谦的事,他啥也不做,就在外头吹风,身上一个劲儿地发抖。
“让你进去怎么不进去?知道冷了?”
颜俞扭过头去,心里别扭极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在闹什么,就是觉得徐谦打了人之后还没好好说过一句话呢,连老师都是护着他的,徐怀谷不道歉么?不说点好听的么?
颜俞一身的孩子脾气,就连生气也是不得消停,没一会儿就偷偷斜着眼瞄徐谦。徐谦目视前方,面上一片淡然,由颔至颈处白皙干净,清爽紧致,迎着光一照,简直要变透明了。再看他的唇,薄而柔,微微闭合,唇色不甚鲜艳,只是淡淡的粉色,配着他的肤色,却是极合适的,那一垂眸,一抿唇,可不就是君子的模样?可是这么好看的徐谦,怎么就不能对他好点呢?
这一看就走了神,竟是被徐谦给发现了,颜俞不愿示弱,哼一声扭过头去,也没看见徐谦忍了好一会儿才露出的笑。
晚间到了传舍,颜俞连打好几个喷嚏,但是徐谦和魏渊都忙着去扶老师了,压根没人理他,于是只能悻悻回房去,晚饭也没有出来吃。
却不想徐谦端着饭菜来了,站在房门外说:“俞儿,兄长进来了。”
颜俞一阵心慌,似乎是盼着他来,可是他真来,却又不希望他来,于是翻身滚上床,扯过被子蒙过头,中间牵扯到背伤,又是一阵痛。
颜俞侧耳听着徐谦开门关门,放下饭菜朝自己走来,心中既欢喜又害怕。
徐谦知道他装睡,坐在床边,拉开被子,手径直抚上颜俞额头:“莫要生气了,兄长看看,你那两日烧得厉害,兄长的魂都被你吓没了。”
颜俞心一软,回过头来,只见徐谦眉宇间确是担忧之色,没有诓骗他,他支起身,心里有千千万万的话要说,可嘴还没长开,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这是作甚?又要骗我来哄你。”徐谦着实看不得他这湿漉漉的眼神,顺手将他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颜俞却在徐谦怀里起了些别的心思。
也许这一次回去,徐谦就要娶映游了,也许他再也不会这样抱着自己了,可是徐谦分明是他的兄长,他才不要让给别人!
颜俞在徐谦怀中微微抬眸,刚好看见他的脖子,原来近看也是这般好看,一呼一吸都平稳至极,他想抬手碰一碰徐谦的脖子,却又不舍得似的。
“兄长。”
“终于要跟兄长说话了?”
颜俞红着眼眶扬起头,盯着徐谦的唇许久,他的唇薄,有时候抿回来便只剩优雅的一线,颜俞忽然又不想摸他的脖子了,只想尝一尝这唇的味道。
“俞儿能问兄长要一样东西么?”
徐谦笑,他从小到大从自己这里要的东西还少么?“俞儿说便是,兄长若是有,便是连命也给你,若是没有,用命换了也替你弄来。”
颜俞心想,要你的命有何用?“你不能生气。”
“嗯,不生气。”
这便是承诺了,颜俞放开胆子,闭上眼,凭着感觉凑了上去。
四片嘴唇轻轻一碰便分开了,徐谦没有推他,是颜俞自己分开的,他倒不想这么快,可是他真怕徐谦生气,即便再留恋那清凉的触感也不敢久留,讪讪问:“兄长明白俞儿的意思吗?”
徐谦面上毫无波澜,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却突然将颜俞往床上一推,甚至顾不得他背上的伤,翻身欺上,对着他的唇便啄了过去。
徐谦和颜俞都未经人事,根本经不得这少年热血,颜俞被这么一撩拨,像只小兽,几近凶狠地撕咬着他,徐谦回以同样的狠戾,直到两个人尝到血腥味,徐谦才松开颜俞:“是这个意思吗?”
颜俞倒不好意思回答了,垂着眼皮:“疼。”
颜俞嘴角的血红色映入徐谦眼帘里,徐谦的脑子忽然之间就亮了起来,他心中一惊,自己这是做了什么?
俞儿是他的弟弟!他还没有长大!而且,他们两个都是男子,最重要的是,他可能是要娶映游的。
房间里诡异地沉默着,徐谦的味道还残留在颜俞舌尖,带着晚春时节的清香,但是他身体却要烧起来一般,想是夏天要到了。
颜俞得了这么一个吻,心中欢喜不已,一群小鹿在心中蹦蹦跳跳,撞得他浑身发麻。可是他还沉浸在这份欢喜之中,徐谦却突然一言不发离开了房间。
颜俞一愣,一声“兄长”还没来得及开口,人便不见了踪影。
车轮一圈一圈向前,逐渐离开东晋,颜俞是很不愿意走这么快的,但是东晋除了永丰,没别的地方需要看了,而且,齐方瑾要赶着去北魏。
春意渐渐散了,如今的安南已经是盛情放纵的夏日,但北方的夏天来得晚,只是天气与刚出门时明显不同,徐谦把马车前窗与侧窗厚重的帘子换下,又系上轻薄些的布帘,可方便通风。
近来,魏渊颇觉奇怪,虽然颜俞十三岁后就不爱主动往徐谦身边靠了,可是徐谦总是最惦记他的,何况,现在颜俞身上有伤,正是徐谦最该照顾颜俞的时候,但是这些时日,徐谦好似总避着颜俞似的——每当颜俞要坐外面,徐谦便主动要求到里面伺候老师;若是颜俞从车舆里探头出来说话,徐谦便像是没听见。
实在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有没有人来看我?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欧阳修)
如此过去十几日,魏渊忍不住,在与徐谦驾车时问:“兄长与俞儿,最近怎么了?”
徐谦拉着套绳的手指忽然一蜷,平稳的心跟着忐忑起来,莫不是老师知道了?徐谦对此事颇为担忧,他那日离开后细想,断定此非君子所为,而自己······若是老师知道了,他们两个,谁也逃不掉。
“兄长!”魏渊又叫了一声,看着他的心思从九天云外飞回眼前,“你看,我一提到俞儿,你便走神了,你二人,定是有事瞒着我。”
徐谦摸不准魏渊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敢轻易回答,但他又不敢说谎,只得道:“你怎么不问俞儿?”
“兄长这么说,”魏渊笑了,“那便真是与俞儿有什么了。往常都是俞儿躲着你的,如今倒换成你躲着他了。”
徐谦一想,不对劲啊:“他往日躲着我吗?”
“俞儿十三岁以后,便不往你身边跑了,兄长别老是记得他小时候,俞儿呀,早长大了。”
原来这般,徐谦恍惚中有些失落,很轻的一点,魏渊说的这些事他本该早注意到的,但是他没有,一想他今年已十七,不觉间又添了两分遗憾。
但一想到他才十七,遗憾却更多了。
“兄长又在想什么?”
徐谦满腹心事地摇摇头,他想的事情太多了,他甚至想,如果父亲和老师真的要他娶映游,他就带着颜俞逃走。
可是,这怎是君子所为?更何况,即使他要走,俞儿又怎会相从?难道只凭那一个吻便能确定这许多事吗?
而颜俞此刻还坐在马车里头,齐方瑾轻拍了拍他的背:“伤可好些了,我听渊儿说,这次谦儿罚重了。”
是罚重了,还不理人!颜俞一肚子闷气,他想不明白徐谦到底怎么回事,不喜欢他干什么要亲他?亲了他又跑,还不说话,气死人了!齐方瑾看他这模样,以为他心中委屈,又拍了拍他,哄孩子似的。
说回来,颜俞常常认为老师是不喜欢自己的,因为他挨骂最多,受罚最多,但是在徐谦和魏渊看来,颜俞偏生是最受宠的那个。齐方瑾的膝盖,别说他们两个,就连齐方瑾这么多年来的上百学生,没有一个肖想过,但是颜俞,却是从小趴到大的,以至于马车停靠时,魏渊一撩开帘子,便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就知道,要看见老师心疼俞儿。”
倒是徐谦,见着颜俞这么趴在齐方瑾膝盖上睡,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一声斥责:“俞儿!还有没有规矩了?!”
颜俞迷迷糊糊地醒来,恍惚间只听见徐谦的声音,接着就是齐方瑾说话了:“莫要怪俞儿,他身上有伤。”
魏渊将齐方瑾扶下车去,颜俞也慢慢清醒过来,可还赖在车上不动,徐谦这才反应过来,他憋了这么多日,还是跟颜俞说话了,心中悸动不已,却依旧板着脸:“还不下来?”
颜俞委屈得不行,眼泪都要涌上来:“我背上痛,一动就痛得不行。”
“你······”徐谦被他堵得没话说,这都多少天了,什么伤不好全了?但又无法,只好伸出一只手去,颜俞得意地笑笑,抓着那只手,跳下车时顺势扎进徐谦怀里,撞得他胸口生疼。
“胡闹!”徐谦趁着还能控制表情时训了他一句,否则再下一刻便要笑出来了。
颜俞闹了这么一通,心里才舒畅些,徐谦也借着这么一回,没再躲着颜俞,只是也没提那日的事。
又过了十来日,已是夏初时分,马车驶进了魏国都城高陵。魏国是大楚最早的属国之一,以属国为氏,跟后来姓氏合一的氏族比起来总有那么一些若有若无的优越感。魏渊本是魏国人,更是魏王的堂侄,父亲的封地就在高陵附近的宁成。父亲逝世后,家中长兄魏致继承了封地。魏渊日前传信大约这几日到达,魏致便早早派人收拾了客房,天天盼着他回来。
魏渊一家三兄妹,关系很亲密。魏渊九岁出门求学,拜入齐方瑾门下,最初几年还会每年回家一趟,待他长大一点,回不回家的便随缘了,兄嫂常常好久见不着他,这才有了他回家一趟兴师动众的热闹场面。
“二公子回来了!”马车刚到魏渊家门前,尚未停稳,魏渊便听着仆人大呼小叫地跑上跑下,实在哭笑不得。他和徐谦扶着齐方瑾下车,颜俞则又蹦又跳地跟在后头。
魏致亲自迎了出来,看见弟弟十分欢喜,但终究没有失了礼数,先朝齐方瑾行过礼:“先生一路辛苦。”
齐方瑾轻松一笑:“一路上渊儿照顾我很是费心,倒不怎么辛苦。”
说罢,魏致把一群人接进去。将齐方瑾安置妥当后,魏渊才到堂前见过兄嫂:“渊儿长久未归,让兄长、嫂嫂担忧了。”
颜俞拉着徐谦在不远处偷看,低声问道:“兄长,你在家里也这样吗?”
“这有什么,”徐谦想伸手理理他的额发,又生生忍住了,“渊儿父母已不在,见兄嫂礼数也省了很多,若是父母在,需晨昏定省的。”
“怎么个定省法呀?”颜俞傻乎乎地问。
徐谦忍不住笑,难不成这傻小子还想诓自己拜他一回么?
颜俞知道他肯定又没在想什么好事,心里颇有些愤恨,想,定是天天磕头,把头都磕坏了!
“你们在干什么呀?”一个稚嫩的女声突然响起,吓了颜俞一跳,徐谦看他差点跳起来的模样,很是好笑,却没逗他,只是转身蹲下:“落蝶还记得我吗?”
来人正是魏渊的亲妹妹,魏落蝶,今年九岁。两年前徐谦跟着齐方瑾游学的时候留宿在魏渊家,还跟这小丫头玩了好久。
本想套个近乎,却被魏落蝶无情拒绝了,她先是茫然摇摇头,头上的辫子甩来甩去,又飞快地转向颜俞:“你是谁呀?这么好看。”
颜俞这下可得意,徐谦紧赶着往上凑别人都不要,就要他这么好看的,他故意不看徐谦,装模作样地蹲在另一侧,摇摇魏落蝶头上的小辫子:“我叫颜俞,来,叫兄长。”
魏落蝶一脸懵懂,压根没搞清楚这人跟“兄长”两个字怎么能搭得上边,颜俞倒不在意,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随手捡了根树枝:“来,我教你写我的名字。”
魏落蝶不怕生,颜俞一招手她就真过去了,像个小公主似的被颜俞圈在怀里写字。
这方小小的天地突然就变成了颜俞和魏落蝶的世界,徐谦默默站起,却没舍得离开,只安静地看他握着魏落蝶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这是颜,懂了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颜俞刚来到齐宅,也许是一开始就穿了自己衣服的缘故,总爱往自己怀里钻。齐方瑾让他练字,他便乖巧地点头,等到齐方瑾一走,他走到徐谦身边,腰一弯,头一低就从徐谦肋下钻到身前去了,有时候碰到徐谦正在写字的笔,那张绢布便要废了。
“俞儿做什么?”徐谦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就要在另一个孩子跟前装大人了。
颜俞推开他桌上的东西,把自己的字帖摆上来:“俞儿不会。”
于是徐谦笑着放下笔,抓着他的手:“兄长教你。”他带着颜俞,教他握笔,研墨,一笔一画,颜俞很聪明,几乎所有的字都是一遍就会,连齐方瑾也惊讶他学习的速度。
有时候他跟徐谦闹脾气,就会示威一般躲进魏渊怀里,让魏渊教,还要朝徐谦重重地“哼”一声,以示自己绝不会向徐谦低头,偶尔还要加上一句:“我永远也不理你了!”
但是第二天,颜俞就会屁颠屁颠地出现在徐谦的房门口:“兄长,今天能不能不读书?”
“不是说永远也不理我了?”徐谦反问。
颜俞的小脸涨得通红,委屈地嘟囔道:“永远已经过去了,现在可以理了。”
徐谦被他逗乐了,不计前嫌地带他去吃早饭,仍旧一笔一画教他写字。
说也奇怪,徐谦的字端方,魏渊的字飘逸,而颜俞写出来的字,却凌厉霸道,一点也不像跟着他们两个学的。
“落蝶!”魏落蝶一听这声,什么好看兄长都不要了,直奔魏渊而去:“落蝶好想兄长。”
“兄长也想落蝶。”魏渊把魏落蝶抱起来,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颜俞手中摇着那树枝,发了句牢骚:“好看也比不上亲的啊!”
“怎么?”徐谦忍不住要笑,“你也要兄长抱吗?”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徐谦自知失言,抿紧了唇不再说话,若是以前,这些话都是随便说的,可是如今,因为那一个吻,一切都不一样了,再说这样的话,便不是单纯的逗乐了。
如果放在从前,颜俞也会不要脸地说是啊,可是徐谦没理会他的这些日子里,他自己好像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这个世上,想掌控自己的一生,实在太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把前半部分给修改了一下,主要是前三章,把一些次要人物的出场时间推迟了,孟孙事件也做了一些改变,有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翻一翻,当然不看也不影响后面,希望改了之后观感有好一点。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元好问)
次日,魏致好生招待了齐方瑾师生几人,饭后便请了几人到前厅商谈魏渊的冠礼事宜。
魏渊今年二十,魏致年初就已请人占卜,选了秋天的日子来行冠礼,魏渊是魏国王亲,冠礼比徐谦那会麻烦得多,需早早预备着。
冠礼来宾定是齐方瑾了,当日须得向魏渊敬酒,为他取字,齐方瑾心中对此事已有计较,商量结束后又说起另一事:“渊儿加冠后,便可娶亲了。”
“正是,成人成家,成家后方可立业。”魏致应道。
齐方瑾问:“不知宁成君可有为渊儿择妇?”
魏致一听,便知齐方瑾这是要给魏渊许亲了,欢欢喜喜道:“尚未,先生可是有人选?”
齐方瑾笑了:“老朽孙儿,名唤映游,今年及笄,年龄正好。”
原本心不在焉的颜俞一听“映游”两个字,猛然惊醒过来,放在桌上的手一翻,竟打翻了茶杯、碗,茶水满桌流淌,好在动静不大,没人理会他。
“先生的孙女自是端庄淑惠。”魏致笑着应道,齐家历代为官,齐方瑾更是名满天下的学士,这一桩婚姻也算得门当户对。他转头面向魏渊,“渊儿以为如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魏渊没了父母,这些事自然是兄嫂代劳,问他如何本就是虚辞,好在魏渊对齐映游印象甚好,便点头回答:“一切听从老师与兄长安排。”
徐谦刚听完齐方瑾说把映游许给魏渊,心中不胜欣喜,这段时间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来了,没伤到任何人,脸上笑意掩盖不住,下意识便朝颜俞望去,不料却看到颜俞用袖子慌慌张张地擦桌子,又不敢弄出声响,狼狈得很。
可是徐谦一点也不觉得他狼狈,他太久没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的俞儿了,只觉可爱,笑着笑着,视线竟渐渐模糊了。
颜俞擦桌子擦到后面,袖子都湿了,余光竟瞥见徐谦在笑他,怒上心头,竟想一壶茶直泼到他脸上去。
徐怀谷!
可颜俞怒完才意识到,徐谦前些日子疏远他,是有原因的。
大人们还在上头相谈甚欢,魏渊的终身大事就在徐谦的暗喜和颜俞的喜怒交加之中定下了。
接着齐方瑾与魏致商量了六礼,若是放到平时,齐方瑾是一道礼也不愿意省的,如今立秋大选在即,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来前便已在祖庙纳吉,魏致只需把纳征、请期和亲迎做好便行了。
如今最紧急的便是把齐映游的名字从大选名单上撤下来。
“我改日便到高陵告知王上。”魏致虽只是魏王的堂侄,封地也小,但是名分在那儿,魏渊许亲,必要上报魏王,魏王再告知帝君,以示尊敬。这么一来,几乎整个魏国都会知道魏渊要娶齐映游。
魏落蝶坐在长嫂身旁,一听哥哥要给自己娶个嫂子,欢天喜地,傻乎乎地仰头说:“落蝶要有两个嫂嫂了。”
嫂嫂揽着她,柔声道:“是呀,落蝶开不开心?”
魏落蝶点点头,又问:“落蝶什么时候成亲?”
“不害臊,小小年纪就说这个,等你长大自然要把你嫁出去。”
魏落蝶本就是不害臊,指着终于擦完了桌子,心中又喜又怒的颜俞:“我长大了,要嫁那个哥哥。”
颜俞脸都绿了,众人都为魏落蝶的童言无忌大笑,徐谦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有颜俞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讨论完魏渊的婚事,魏致竟又将目光放到了徐谦身上:“徐公子去年已加冠,不知许了婚事没有?”
徐谦的眼神颇有些慌张,在颜俞、魏致和齐方瑾几人间来回好几次,才说:“劳宁成君挂心,在下尚未许亲。”
颜俞好不容易放下去的一颗心又被吊到了半空,他怎么忘记了呢?就算没有映游,徐谦也迟早是要成婚的。
魏致不住称赞徐谦端正有礼,但是魏渊觉得徐谦听了这些话,却不大开心,再回头看颜俞,情绪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冠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因着冠礼的重要性,之后的日子十分忙碌,整个宁成君府邸日日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加冠那日要穿的玄端服,戴的三重冠,祭祀所需要的一切物品,都要一应不落地准备好。
颜俞在魏渊房里看制衣的匠人为他量身体尺寸,心中有些惆怅:“这次回去,家里就只剩下我和凌儿两个没加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