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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魏渊一旁听着徐谦一如往常应诺,心想,这些事,恐怕不必老师叮嘱,兄长也会做好的。

颜俞一路上颇为兴奋,边上山边喋喋不休:“兄长,安南从没这么大的雪,从前以为安南是大楚都城,要什么有什么,不料只是天地一隅。若是此生能与兄长看遍世间山水,倒是幸事一件。”

徐谦不应,只是浅笑。他从前话便不多,与颜俞在一起,更是光听不说了。

颜俞出门的时候想着登山身体必不会冷,便没有带披风,一路上确实出了好些汗,浑身热腾腾的,还庆幸着自己聪明,没曾想一到山顶,寒风一吹,便猛地打了个冷颤。

“穿这么少。”徐谦责怪道。

颜俞没空理他,人往山顶一站,整座蜀都尽收眼底,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几乎全是白的,隐隐露出些别的颜色,周边几座小山的山尖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闪耀着欢喜的光。远处的街道扫得干干净净,街上游人并不多,大概是人们畏寒不出门的缘故。

徐谦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自身后为他披上,颜俞回过头来:“兄长做什么?”

“这么吹风要生病的。”徐谦认真答道。

颜俞低头一哂,迅速解下披风丢还给他,徐谦这下生气了:“你干什么?”

“兄长若怕俞儿受寒,尽可以抱着俞儿。”

徐谦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颜俞轻蔑地砸吧了两遍这句话,又问,“那兄长,是要体统还是要俞儿?”

徐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道:“回去吧,不然真要着凉了。”

颜俞心头一沉,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依旧笑着,蹦跳着下了山。

路上徐谦与颜俞说了些蜀都从前的情况:“此时的蜀都,繁华不及当年万一,蜀王敦厚爱民,若不是赋税沉重,百姓的生活怕是比安南还要好些。”

“就不能不上贡吗?”大概是这段日子与徐谦过于亲密了,颜俞也快忘了自己这兄长是个什么性子,这样的话也敢往外说。

果真,立即招来了徐谦一顿正色训斥:“属国上贡是臣子本分,若都如你一般,照着自己的性子来,天下便要乱套了!”

颜俞走了这大半年,心中对许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愿意扰了这心情,更知道兄长的固执不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改变的,干脆不说话了。

徐谦自知严厉太过,可是他没说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两人便沉默着回去了。

白日上山赏雪还不算,天气严寒,薄雪未消,晚上齐方瑾趁着月光晴好,带着他们三个在庭院中煮酒论诗,炉上冒着暖暖的小火,火上架着温酒的酒爵,待烤热了倒进觚中,酒香四溢,馋得颜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像捧着救命的一口水,慎之又慎地端到嘴边,生怕洒了一滴,那抠门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齐方瑾心情很好,饮下一口酒,望向昏暗灯光下白雪皑皑的庭院和房屋,嘴里还哈着白气:“蜀都的雪甚好。”

魏渊应道:“十里银装,灯火添暖。”

这便是蜀都了,秀美之中带着人间烟火气。

徐谦接了句:“四时轮转,冬雪应时。”

颜俞还咂巴着嘴里的醇厚酒香,一听这个就不服气了:“我也会!劲风凋艳,傲雪折枝!”

“哈哈,”魏渊笑了几声,“一到俞儿这里就变味了。”

徐谦也看他,眉眼弯弯,眼角处缀着几颗星星,在夜里闪啊闪,欢喜得很。

齐方瑾看了许久,说:“谦儿,不如收一瓮雪进来吧。”

“是。”徐谦回屋取了一个陶瓮,在树枝上将干净的新雪拨进来,颜俞看着他长身而立的背影,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这个念头若是出现在一年前,他一定要被自己吓坏了,他居然会说徐怀谷的好话,但是是真的呀,也许是蜀都的雪太美了的缘故。

颜俞心头生出一阵与他纠缠的冲动,脱口而出:“我去看看!”也不等齐方瑾回答就飞奔到了徐谦身边,一阵风起,枝头一颤,雪花纷纷飘落。

“你怎么来了?”徐谦只偏头瞧他一眼,又继续专心收雪去了。

颜俞双手在身后背着,身子却往前探:“想看着兄长,时时刻刻看着,在最近的地方看。”徐谦的指节修长,指尖干净通透,轻触在那雪上,不像是他沾染了雪,倒是那雪蹭了他。

徐谦在浅浅的黑暗中强忍着笑意,手上的动作却多了几分心不在焉:“这么会说话,怎么天天惹老师生气?”

“我只在兄长面前会说话。”颜俞扁着嘴,委屈极了。

忍也忍不住了,徐谦在一片银白之中笑出了声,短而脆,像春天到来时的第一声鸟鸣,含着勃勃的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听说你要改我?

辣鸡作者:老子要给你整容!不然没人来看你了!

☆、窜身如有地,梦寐见明君(崔峒)

雪收回来后,徐谦便将瓮放在仍然烧着的炉子上,喝着温酒等雪慢慢化掉,魏渊看了一眼:“檐下煮新雪,庭中斟陈酒。兄长雅极!”

徐谦笑:“不及你倚栏对风语,把酒听雪声。”

颜俞真是要被这徐怀谷气疯了,怎么老也不理自己,反正跟谁说话都比跟他说话有趣呗!他眼珠子一转,又唤人抬上一个火炉来,烧得亮堂堂的,自己挪开,另坐一处去了。

“俞儿这又是做什么?”齐方瑾问。

颜俞骄傲地一扬脑袋:“我煮星星呢!”一抬头,天上没星,层云遮天,连月亮都没有,干脆说,“煮天地!”

徐谦心里“哐啷”一下,好似一块石头跌落,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再一看齐方瑾,神情果然不对,立刻解围:“俞儿喝醉了,又说胡话呢!快过来。”

“我不过去。”颜俞没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一心跟徐谦闹脾气呢,让我过去就过去,那你可得意了!

“听话,别闹。”再闹又要挨板子了。

魏渊也觉着不对劲,缓缓回头:“兄长这儿还有一口酒。”

颜俞听了,眼睛一亮,“嗖”的就飞过去了,徐谦一直偷偷瞄着齐方瑾,等着老师脸色缓和些了,这颗心才终于放下去。

闹了半夜,最后雪也沸了,酒也喝完了,颜俞直接睡在了魏渊身上,徐谦抱过他:“渊儿送老师回去吧,俞儿喝多了,等会指不定要闹呢!”

魏渊扶着齐方瑾回房,徐谦便把颜俞背在背上,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平整洁白的雪地上,朝房间走去。颜俞在他背上动了动,瓮声问:“你不煮雪啦?”

“原来是装睡,下来自己走。”徐谦说着就要把他甩下身来。

颜俞赶紧搂紧了徐谦的脖子:“我不!我本来是睡着的,你一动我就醒了,我还没怪你弄醒我了呢!”

徐谦无奈地摇摇头,双手用力将人往上提了提,背得稳了些:“睡吧,兄长在呢!”

那一头,齐方瑾快到房门才出声:“渊儿,你说俞儿······”

“俞儿还小,”魏渊忙接上,“恐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出口的话作不得数的。”

齐方瑾停下脚步,却是长长叹了口气:“若是俞儿,能一辈子不长大,就好了。”

许是知道这话不可能成真,魏渊没有应这句,只说:“老师,外头风大,渊儿扶您回去吧。”

四人在蜀国同样受到了蜀王的招待,蜀王赵肃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眉清目秀,抬手似触风,垂眸可生温,行为举止间与徐谦有七八分相似,不似王者,倒很有齐方瑾心中的君子模样。

赵肃带着他的长子赵恭在殿外迎接齐方瑾等人,亲自将人带进去,待客人都入座后才坐下,比侍从的礼数还周全些:“齐先生一路辛苦,今日入蜀都,实在令我蜀中倍感荣幸。”说着举起一觚酒,一饮而尽,“先生请随意。”

齐方瑾对此十分满意,回了个笑:“老朽不胜酒力,不便饮酒,望王上见谅。”于是便喝起了早已备好的水。

赵肃对此并不介意,眉眼间却是有着急之色:“寡人早闻齐先生才名,今欲向先生请教一二,不知先生可否解惑?”

“老朽必定知无不言,王上请问。”

“蜀中地势险峻,不宜耕种,又加上连年干旱,”赵肃话一出口,忧虑之心尽显,“百姓已是食不果腹,帝君赋税甚重,寡人已无力承担,不知先生可有妙计?”

齐方瑾眼角垂了下去,额上的皱纹又加重了一些:“若老朽尚在朝中,必会尽全力劝谏帝君减免赋税,但如今我已远离朝堂,此事无法呀!”

怎么会无法呢?颜俞闷闷不乐,大不了就不交呀,百姓年年给帝君交税,魏国地产丰富还好,蜀国什么都没有,只能饿死百姓来满足帝君,可是帝君又为他们做过什么?说出兵就出兵,说上贡就上贡,他拿百姓都当猪狗么?就算是猪狗,也有屠尽的一天吧!

颜俞远远瞧着赵肃闭上了眼,那种眼神他见过的,在逃难的时候,难民们决定交换孩子来吃,他们把怀中的孩子递给对方时便是这样的,也许还要流上几滴泪,表示自己的不舍和痛苦。

但是比那不舍和痛苦更多的,是绝望,沉重的如同巨山压顶大浪扑天的绝望。

赵肃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勉力支持着,像在一车被雨水淋过的木柴中坚持要点着火一样:“那请教先生,寡人该如何治理蜀中百姓?”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齐方瑾说,“王上宽厚于亲,故旧不遗,百姓必定仁善。”

赵肃认真听着,适时点头,又闻齐方瑾有言:“先难而后获,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此为圣矣。”

徐谦不敢在齐方瑾面前妄议,魏渊更是对此毫无兴趣,只剩下颜俞一个人皱眉沉思:蜀王怎么就点头了呢?帝君压在上头,百姓就一日过不上好日子,难道他们都没想到吗?即使按照老师说的那样做了,还是无力承担帝君的赋税呀!

颜俞不甘心,赵肃是他目前见到的唯一有希望的君主,恭谦有礼,心怀百姓,这不就是人民最想要的帝君吗?如果天下都归他治理,又怎么会有饥荒战争?可他怎么如此软弱?万一将来帝君真的将蜀中逼至绝境,他又该如何自处?

颜俞趁着他们在宫中游览,自己偷偷落在了后面,与赵恭并行。

“小世子,你唤何名?”

赵恭不明所以,只按照赵肃以前教他的,拱着肉乎乎的小手道:“我叫赵恭。”

颜俞笑了,他常常跟冯凌混在一起,对付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是问题,当即摆出灿烂的笑,微微弯腰,小声问:“我呢,叫颜俞,我看小世子今天也累了,我们走慢一点吧。”颜俞向他伸出了手,周围的侍从知道这是王上的贵客,不敢阻拦,只在身后不远处跟着,赵恭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阵,才伸出手去。

赵恭的手软软的,比冯凌的好牵。

他们两个一步一挪走在后面,一会看看雪,一会说说枯死的树,途中颜俞在一根树枝前停留了许久,那枝头,有一颗刚探出头的新芽,不合时宜。

“这是什么?”赵恭仰头问道。

颜俞弯下腰,把赵恭抱了起来:“这是新生。”

赵恭听不明白“新生”,直愣愣地盯着那一株不应出现的新芽,伸出手去,差点就把叶芽给揪掉了,颜俞连忙护住:“小世子,如果你喜欢它,可以和它玩一会儿,但是不要伤害他好吗?这是一个小小的生命,就像人一样。”

赵恭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中的动作放轻了很多。

待得赵恭对那一颗新芽失去兴趣,两人已经跟前面一行人拉开了些距离,颜俞瞅着差不多了,便进入正题:“小世子,我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

“什么忙?”

“我想和你父亲见一面,偷偷的,不要告诉别人,你帮我悄悄告诉他,学生颜俞有事与蜀王相商,事关蜀中将来,若王上以蜀中百姓为重,三日后辰初,学生在云水楼顶等他。”如果是冯凌,这些话说一遍就可以放心让他去了,但颜俞怀疑赵恭并没有冯凌那么记忆力超群,犹疑道,“记得我说了什么?”

赵恭才八岁,识了字,也读了简单的书,但是一下子听这么多无法理解的话,还是有点茫然,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颜俞耐着性子,这是重要的事,不能随便:“来,我教你,你跟着我说,学生颜俞有事与蜀王相商······”

“学生颜俞,有事,与蜀王,相商。”赵恭的眼神如一片白纸,干净,明亮,也脆弱,他看着颜俞,磕磕绊绊地跟着说了一遍。

待得颜俞把这几句话教完,又让他重复了好几遍,颜俞觉得差不多了,才又重新叮嘱道:“记得要悄悄的,别让别人知道。”

赵恭重重点了头。

“阿恭。”

颜俞吓了一跳,生怕自己刚刚和赵恭的对话被别人听了去,赵恭闻声一回头,连忙跑了过去:“叔父!”

不是赵肃,是赵肃的弟弟,赵飞衡。

“这就是我王兄请来的客人?”赵飞衡看上去比赵肃小两三岁,却不似他兄长,眉眼间颇有些轻浮之色,颜俞站到他身前几步,微微躬身行了礼:“学生颜俞。”

赵飞衡轻哼了一声,带着笑意,却不应他,只牵着赵恭的小手:“阿恭,以后可不要随便跟陌生人乱走,不然哪天被别人绑走了,叔父可救不了你。”

赵恭仰着头,浅浅的阳光照在他晶亮的眸子里,连笑声都似雪一般透明:“阿恭知道啦!”

“走,找你爹去。”赵飞衡竟旁若无人地牵着赵恭走了,颜俞不由得一阵担心,万一赵恭玩得开心,把自己的事情给忘了怎么办?不过刚刚教了这么多遍,应该不至于忘光吧。

还有这个赵飞衡,和他兄长也差得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我整容之后会有多点人爱我吗?

谦儿:你要多少人爱你?

☆、愿得展功勤,输力于明君(曹植)

颜俞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徐谦,徐谦对于天下和百姓,想法与齐方瑾一脉相承,到他那里,不是挨骂就是挨板子,何必呢?

若是放到从前,徐谦只是兄长,跟魏渊一样,颜俞也不必那么在乎他会不会认同自己,但是如今不一样了,他是抱着许终身的想法对徐谦说出那些话的,是非常郑重非常深思熟虑的。

他面对着自己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整颗心都在等着对方的赞同,他渴望着徐谦将来有一日对他说你才是对的,但他又那么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日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如同永乐江的水奔流到海,永不复回。

而颜俞,却是那个深知江波汹涌仍要以一己之力赴死挽狂澜的人。

即使江水无法回头,他仍要去证明,他是对的。

三天后的清晨,颜俞找了个借口独自出去,他生性好动,没人拘着他,徐谦本想跟他一块儿去,却被他拒绝了。

颜俞站在云水楼顶层,倚着朱红色的雕花栏杆,望着雪已半化的蜀都,没有在聚峰上看的漂亮,却依然山水相接,美不胜收。天气转暖,城中热闹许多,只是这些年蜀国确实不如意,比起当年的盛况还差得远。

永乐江的水奔腾不息,静默地看着这百年古城兴衰荣辱。

“颜公子。”

不出颜俞所料,赵肃来了,还是带着赵恭来的,他回头,只见赵肃身着厚厚的毛领披风,领着同样厚实的赵恭,身后的侍卫停在了不远处。

那领队的侍卫,似乎对颜俞轻笑了一声。

赵飞衡。

颜俞懒得理他,只看向赵肃,却也不行礼:“学生知道,王上一定会来。”

赵肃为人谦逊,身边的人也一样,他很少看到这样犀利的眼神,仿佛一把尖刀,一下就能刺穿心脏,刀刀毙命,但是颜俞的尖刀里没有刀剑相向的恶意,他不知道是因为来人是真的想帮他还是纯粹因为这双丹凤眼诱人。

接着他想,他不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更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颜俞早习惯了别人这么看他,很久很久都移不开眼睛,并未觉得不舒服,更是一点不躲:“王上,果然心怀蜀中百姓。”

赵肃回过神来,心知自己失礼,抱歉道:“寡人一时失神,望公子见谅。”

这天下,能因为多看了未加冠的孩子几眼就请求对方见谅的国君大概只有赵肃一个了,颜俞想,跟他还挺合适,正好这天下还未加冠就敢把国君请出来大谈特谈天下大事的大概也只有他一个。

“原无失礼之处。”

赵肃走至他身旁,手搭上栏杆,开门见山:“颜公子若对我蜀中有何建议,为何当日不说?”

“因为我与老师意见不一,更因为,我的话,也许是大逆不道的。”

“你!”赵肃颇为震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随便就把“大逆不道”这几个字加在自己头上,他不要命了吗?

“王上不必惊讶。”颜俞早已猜透他心中所想,“这样的事我做得多了。”

“颜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颜俞同样转身,面向云水楼下大大小小的街道,从高处往下俯视,街上来往的行人如同蝼蚁一般,但颜俞正是为了他们:“学生由安南前往永丰的路上,途径东晋边境,因为战乱和饥荒,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活下去都是问题,但是帝君只关心自己的后妃,而晋王还在想要不要继续打仗。”

赵肃长长叹了口气,原本的紧张渐渐消散。

“也许王上会庆幸蜀中没有起战事,但是您看看这天下,帝君昏庸,百姓离散,苛税沉重,战乱不断,饥荒不歇,这样的日子即使您过得下去,这云水楼下,又有多少百姓过得下去?学生听兄长说过,蜀中当年比如今要富庶得多,至于为何沦落到如此地步,王上应当最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

颜俞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王上分明知道百姓无辜,竟打算将他们长久置于此境,难道不是助纣为虐?”

赵肃心中一震,颜俞说的都是事实,他坚持不下去了,蜀中百姓也坚持不下去了,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赵肃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我们,毕生是大楚子民,至死不渝。”

“哦?”颜俞简直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请问王上,在饿殍遍地的时候帝君给了大楚子民什么?是加了徭役赋税还是征了兵马,或是出兵驱赶了百姓,致使蜀中百姓流离失所颠沛难安?”

赵肃上唇一动,没有发出声音来,他没法回答,甚至只是直面这些问题都像是在切他的肉:“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愚忠啊!赵肃也知道自己愚忠,但他不能做,他迈出了这一步,蜀中数十万百姓都要跟他一起承受灭顶之灾,到时候蜀中大地生灵涂炭,他怎么跟这片土地交代?

“大丈夫行于世,死,也要死得其所,若为百姓,俞不惧魂灭,若要我听命帝君而死,俞有愧此生!”

赵肃大感惭愧,他身为一国之君,尚且不如一个少年,只是豪言壮语说得再好听,又有多少人能做得到呢?

颜俞知道他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说法,于是又说:“退一万步来说,即使王上永远安分守己,即使大楚不再以苛捐杂税来压榨百姓,蜀中就能幸免于难吗?东晋早有反心,这几年楚晋边界已是战乱不断,战火蔓延起来,只会快不会慢,难道王上就愿意赔上蜀中数十万人的性命一同坐以待毙吗?”

赵肃眼眸一动,似是震动,又似深思,以帝君为尊听命大楚是几百年来的传统,纵然如今东晋已不再上贡和朝觐,但蜀国却一直是循规蹈矩毕恭毕敬的,颜俞要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但颜俞又往火上浇了一桶油,他要让这火烧得更猛烈些:“王上知道的,若是按照老师说的,蜀中最终也是死路一条,唯一的路,”颜俞顿了顿,一低头便看见赵肃搭在栏杆上的手青筋逐渐暴起,“停止上贡,脱离大楚,练兵储粮,加强边防,合纵魏晋,灭楚。”

“果真,大逆不道!”赵肃的手重重地拍在栏杆上,“颜公子,你当知人生在世,切不可盲从,若是东晋做了什么我蜀中便要做什么,那又将人的本心和礼乐约束置于何地?”

“若说按照本心行事,想必王上已经反了千千万万次了,若是礼乐约束,”颜俞冷笑,他向来最看不上这些东西的,“它能比人命还重要吗?”

“可若没有这些约束,全凭本心行事,这天下,恐怕要大乱。”

颜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可是这天下,早就已经大乱了。”

“礼义,天道,这些话说了几百年,”未待赵肃想好上一句,颜俞便立即接上,“可请容我再一次叩问,道是什么?是以帝君为尊安于人下,牺牲百姓之利成全一人享乐?是苟全性命放弃抗争,任由属国继续割据不得安宁?是不顾天下大势硬要迂腐守旧,永远盯着那一套礼数?想必蜀中多年艰难困苦,王上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俞今日来,是为了蜀中百姓,更是为了天下百姓!”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呵,赵肃想不明白,小小年纪就已经有此等见识和胆量,来日定非池中之物。“颜公子胆量过人,但寡人从未有成就大业之想,颜公子还是,另择明主。”

“俞跟随老师由大楚出发,经由东晋、北魏进入蜀中,帝君昏庸无道,晋王刻暴少恩,魏王庸碌无胆,王上已是最佳选择。”

颜俞心中无君无父,方能说出此等言论,赵肃竟不知道被他盯上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恐惧抗拒着对方,却又渴慕歆羡对方,两种相互排斥的感情在他心中纠结着,谁也赢不了。

颜俞自然不打算用一个早上就把他说得心服口服,但是赵肃频频的迟疑和沉默给了他信心,他缓缓开口,像是大局在握:“王上不必马上做决定,俞今天来是想告诉王上,俞是可以助你夺取天下的人,若来日王上有保天下安黎民之心,传信入楚,俞自当越山渡水,赴今日云水之约!”

赵肃明白,自己这是捡到了天上掉的馅饼,很可能全天下就掉这么一个,还直冲着他来,只等着他说要还是不要。

“颜公子尚未加冠,可知自己说出的话是何意?”赵肃看着他,似是要确认颜俞是否随口一说。

是啊,他还是个孩子,若是在徐谦面前,还要撒娇,可是他能永远不长大吗?他能躲进齐宅里就当作外面那些流民都不存在吗?他能闭上眼睛就看不见这天下的动乱吗?

颜俞眼睛向下一瞟,目光停留在赵恭身上:“年龄能说明什么?大楚四百多年,够老么?王上应当庆幸我尚未加冠,否则便没有时间等您做决定了。”

颜俞说完,竟是不等赵肃回答,便转身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认真反思了一下,这个文呢,还是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也不能老改了,毕竟我全文都写完了,一发而动全身,只能说我吸取教训,下篇文的时候注意吧,至于这篇文呢,就暂且这么发完好了。

今年最后几个月应该是没有时间写东西了,明年开春我会加油写的,看到这里的各位小天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俞儿挨个给大家亲亲!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崔液)

他今天来这一趟,瞒着所有人,他知道不会有人赞成他的做法,可是在东晋,他挨那一顿鞭子,不仅仅知道了老师和兄长的守旧与迂腐,更知道了他的老师,曾经名动天下的学士齐方瑾,已经老了。

这个天下,这个乱世,是属于他们的。

赵肃站在云水楼顶,迟迟没有走。赵恭站在父亲旁边,只见父亲神情肃穆,竟是不敢出声说话,只好扭头向叔父求救。

赵飞衡朝他笑了笑,轻声开口:“王兄?”

赵肃回过神来:“这便回去吧。”

赵飞衡看了一眼,心中已有判断,他这兄长终有一天会把那位颜公子请来的,这天下,或许要更乱了。

齐方瑾师徒四人回到安南时,一年元日又过,大街小巷热闹非凡。颜俞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跟徐谦闹脾气的事,再看看现在的兄长,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只顾一个劲低头乐。

徐谦和魏渊分头收拾好东西,一人伺候老师休息,一人去看齐映游和冯凌。徐谦拿着颜俞给冯凌挑的礼物去看他,冯凌颇为欢喜,问:“以后凌儿也能和老师兄长一块儿出去吗?”

“自然是可以的,凌儿快快长大,把书读完,以后老师出去便都带着你了。”徐谦笑着说,不过他心里清楚,如今世道太乱,老师又已年迈,不知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

冯凌低头玩着手中的珠子,徐谦又同他说了些路上的趣事,看着孩子心满意足,这才离开。

徐谦到齐映游的房前,等着她开门出来。原本是让魏渊来的,但是魏渊颇不好意思,又担心齐映游害羞,便还是让徐谦来。

齐映游倒没想到自己都已许亲,竟还有机会见徐谦。她推开门,只见她的兄长仍是温润如玉,谦恭有礼,只是,她再也没有了那些闺阁中的幻想。

徐谦细看齐映游,只觉她眼中似有浅浅悲伤之意,以为她是即将远嫁之故,便安慰道:“玄卿自会好好待你,不必担忧。”

齐映游点点头,她虽伤心,但看到徐谦欢喜异常,鼻尖一酸,眼泪都要溢出来,却转念一想,这眼泪也是与他无关的东西,不必平白添他心忧。

她看着徐谦转身,早春的寒风撩起他的衣襟,像一句平静的告别。

颜俞跑去院子里,梅花却没有一朵,生怕徐谦不会栽树,把他的梅花弄死了,便着急问童子:“这梅花可开过?”

童子回答:“开过,只是开得不好。”

颜俞懊悔了一阵,他没有看到这第一年的梅花,过一会儿却又安慰自己,许是他和徐谦不在,梅花也不大起劲吧。

齐方瑾的学生听闻老师游历归来,三三两两相约好了来拜访,一时间,齐宅竟门庭若市。齐晏平、徐贞和唐元三人是一同来的,因他三人身处高位的缘故,齐方瑾也最多话与他们说。

“东晋、蜀中都已经遭遇饥荒,帝君的赋税须得减少些。”

这话也就只有唐元能应,他点点头:“学生会再次上书请奏。”反正说说而已。

“晋王已有不臣之心,几年内或有动乱,大楚边防不可松懈。”

徐贞立刻点头:“学生会将此事告知李将军。”

“此去也无甚大事,渊儿行冠礼,为映游许亲。”说到这,齐方瑾转头去看齐晏平,“帝君对此事有何反应?”

齐晏平不愿让父亲担忧,便说:“有些意外罢了,其他一切顺利。”说罢忍不住觑了一眼唐元,但唐元神色如常,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齐方瑾点点头,又问起这一年安南的大小事宜,他人虽不在朝堂,但是对政事的了解恐怕比大殿之上那位帝君还清楚些。

几个学生把大小事情一一说过,直到深夜。

当晚,这几个人便留宿在齐宅,元日刚过,朝臣们逢年假休沐,帝君不会召见他们,也不必回内城去。

唐元绕过回廊,看见正在院子里的颜俞,少年人长得快,一年多过去,颜俞似乎高了些,眉眼也更动人了。

徐贞次日清晨并未马上离开,与徐谦交流了一番游学所得。徐谦不是第一次出去,却是加冠后第一次,徐贞看来,成人了,总该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徐谦与父亲在后院散步,说道:“谦儿此番前往,见到饥荒百姓,思及俞儿与凌儿少时皆是如此,心痛不已。”

“你与这几个弟弟兄弟情深固然很好,但是心胸仍是狭隘了些,不仅俞儿与凌儿如此,世间多少百姓都是如此,只盼来年收成好些。”

“可是父亲······”徐谦欲言又止,“这仅仅是收成的问题吗?”

“若非天灾,那便是人祸了。”徐贞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他,“谦儿,慎言!”

“是,谦儿知道了。”虽说往常跟老师或者父亲也都是这么说话,但是这一回竟然感觉有些委屈,若是换了俞儿来,必是要争个高下的。

俞儿,徐谦竟又不自觉笑了,想到父亲还在跟前,立刻敛了笑容,恭敬地陪着回去了。

齐宅一直这么热闹着,徐谦和魏渊两人终日忙着接待到访的客人,上元夜之时,颜俞原本想找徐谦出去看花灯,可是徐谦忙得连话都说不上,颜俞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带了冯凌就出去了。

安南的上元夜依旧热闹,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而行,更有大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一路欢声笑语,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灯笼照亮了整个安南,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红霞。

“这个好看!”

“娘亲,我喜欢这个!”

颜俞拉着冯凌走在人群里,热闹是真的,可失落也是真的,放到以前,带冯凌出来玩自然最是自在,可是现在,哪还能跟以前比啊?

冯凌看了一阵,手上拿着颜俞刚给他买的小花灯,一到人少的巷尾就跑了起来:“兄长快来追我!”

“凌儿慢点!”颜俞忽然就体会到了从前徐谦对自己打不得骂不得却又无奈至极的心情。

冯凌才不听他的,玩到兴头上,一个劲“咯咯”地笑,一边超前跑一边往后瞧颜俞,忽然一下,撞上了什么。

“哎哟!”冯凌冷不丁往后退了两步,一看,自己撞了个陌生人。

颜俞在后头看着,赶紧跑了过来:“凌儿,撞到没有?快给兄长看看!”

冯凌是自己撞的人,一边任由兄长摆弄,一边偷偷瞟身旁被撞的那人,只看见对方腰间价值不菲的龙形玉佩,心中暗暗害怕。

颜俞胆大,若是一个人,他是不怕事的,但这会冯凌在身边,说不得要向别人低头。他握着冯凌的手,将弟弟往后拉了几步,而后起身朝那人拱手一礼:“先生有礼。”

冯凌在风中凌乱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颜俞礼数这么周到的。

“舍弟无意冲撞先生,实在抱歉。”颜俞站着,不卑不亢。

但那人并未有为难冯凌的意思,反而反复打量了颜俞许久,淡淡一笑,说:“小兄弟虽未加冠,但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颜俞眼中毫无意外之色,他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话了。

况且,人家说他将来并非池中之物,他却知道,这人现在就非池中之物。眼前这人举手投足间均是一派淡然,仿佛天塌下来了都不必在乎,这种无所畏惧的平静一定是从小养成的,像徐谦和魏渊。

“没什么,只是看你有贵人之相,未来翻云覆雨也说不定。”对方补充道。

“天下乃能者居之,但凡有本事,便可翻云覆雨,跟面相倒没有太大关系。”颜俞也很淡定,要不是头发还披着,估计没人会相信说这话的人才十八岁。

那人微微色变,负在背后的手轻轻一蜷。

“也许先生,也会有翻云覆雨的一天。”颜俞再次行礼,却不等他回答,便径自转身带着冯凌走了。

眼看着两人走远,那人还在人潮中追索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心潮久久不能平静。那稍大些的孩子实在太大胆,若是将来为此送命,倒是令人可惜了。

“知夜君,久等了。”

被唤作知夜君的男人缓过神来,才看到他约的人已到了,当即拱手行礼:“将军有礼。”

前来的人正是李定捷,他与知夜君李未颇有些交情,这回李未回安南朝觐,原本打算去营中探望李定捷,却不想一去便撞到他和关仲阔起了争执。

这争执的起因,自然还是关仲阔的心病,孟孙一事。

“这样的帝君,我还要为他卖命么?!”

“住口!”李定捷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关仲阔两眼通红,“将军,你难道没有想过吗?我们可以扶持别人的,比如,比如,知夜君!知夜君就很好,是不是?他也是先帝的儿子,是李氏正统!”

李定捷一脚踹中关仲阔的膝盖,把人踹倒在地:“你是要造反吗?!”

“将军,你没想过吗?如果是知夜君······”

“别说了!”李定捷喝住他,“别说是帝君,就是知夜君听到你说这话,也不会放过你的!知夜君一生仁孝恭敬,你要逼着他造反吗?你要让后世史书怎么写知夜君呢?”

关仲阔忽然不再说话了,李定捷回头一看,才知李未到来,心下明了他已将方才的话都听了去,当即尴尬不已,也没有心情坐下好好说话,只得约着上元夜在外头相见,这才有了方才两人见面的一幕。

这回关仲阔也是跟着来了的,一看到李未,心中既愧疚又别扭,只得给他行礼道:“知夜君,上回的话,您只当我胡说八道,别往心里去。”

李未却是面色严肃,反而朝关仲阔深深躬身:“孟孙一事,我已听说,我代帝君向关氏赔罪,此事是李氏亏欠于你,万望关将军保重自身。”

关仲阔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要是李未也跟李道恒一样,理直气壮地认为这没什么,他还可以继续恨着李氏,但是偏生知夜君是个君子,对着知夜君,关仲阔连气都生不起来:“知夜君言重了。”

言尽于此,李定捷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几人便将那事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我怀疑下一章我会被锁,毕竟我人已经这么大了,可以做一点大人的事。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张维屏)

这晚,整座齐宅都已睡下,夜色浓重,天地间宛如泼墨一般,只余风声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徐谦仰面躺在床上,却是无法入睡,他想到颜俞,以及与他有关的种种。

老师和父亲会同意吗?俞儿经世之才,将来若要离开,自己该如何是好?他甘愿在大楚为官便罢了,去属国也行,可是他若要做那叛乱之事,自己又当如何?况且,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将来必要许亲成家,又如何能厮守一生?

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像是想压在喉咙里却又压不住的呻吟,月光泻进来一缕,徐谦立刻警觉起来,以为齐宅遭了贼,偷到自己房里来了。

来人确实是个贼,关了门,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徐谦的床摸来。徐谦倒不惊慌,转眼间已想到好几个制服盗贼的方法。他虽未特地习武,但收拾一个小毛贼还不成问题。

徐谦神经高度紧张时,只听小贼声音温柔地响起:“兄长。”

竟是个来偷汉子的。

徐谦哭笑不得,全身顿时放松下来,随时摸了摸他,责道:“天还冷着,怎么穿这么少?”

颜俞手脚并用摸黑爬上了徐谦的床,整个人瑟缩着往他怀里钻:“想到兄长,便不觉寒冷了。”

倒春寒不可小觑,颜俞在冷风中搁过一会的手伸进徐谦单衣里头时,硬生生给徐谦冻出了个冷颤,随后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徐谦揽过他的背,箍紧了他,心想:手这样冷,俞儿必定是冻坏了。

颜俞的手在徐谦身上不安分地游走着,不一会儿已将他上衣的衣带解开,正毛手毛脚地给他扒衣服。

“干什么?”徐谦身上突然一凉。

颜俞的手接着往下,竟是摸到他裤子里。徐谦一把抓住他作恶的手:“别闹。”

“兄长,”颜俞坏笑道,“忍不住就别忍了。”

徐谦忽然用力,抽出颜俞双手,按在头顶:“不准放肆。”

颜俞不应,手脚却是不得消停,像是一把刚燃起的火苗,兴奋得紧,把满室都烘得发热。

徐谦沉静了片刻,忽然翻身压上,头一低,好似要做什么,却又生生止住。

尽管徐谦此刻还未有动作,但看着他压在自己身上,眼神透露出贪婪的色彩,颜俞感到一种背德的快感,混合着欢喜和刺激。

他在让徐谦远离君子这种身份。

他在将徐谦带离齐方瑾的正统道路!

想到这,他竟是又多添一份挑战和颠覆的胜利感,愈加大胆挑逗起来,手动不了,膝盖便往上顶,引得徐谦满面红潮,气喘声渐急。

“莫要再······”徐谦话都说不成句了,之前在东晋亲了颜俞,过后他悔恨许久,他俩尚未许终身,这样的行为太出格。

但对颜俞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撩动人的心弦呢?颜俞想象着这翩翩君子翻云覆雨的模样,汗水淋漓地喘气,然后满身黏腻,浑身粉红牙印······尤其他那锁骨,清晰突出,线条分明,漂亮地让人一眼就想捏碎它。

捏碎它,颜俞怎么舍得。

他硬挣着抬起头,双唇对着徐谦锁骨中间的凹陷处用力吸了下去。徐谦甚至没想明白是颜俞这个姿势逼得自己脖子往后仰还是温软口腔吮吸的酥麻牵引着他,意识朦胧之间,占有与征服的欲望淹没了所谓的礼义廉耻,他按上颜俞的后脑,粗暴地掰开他,淡淡月色透过窗纸洒下一点光亮,徐谦看不清他的模样,只听得他口干舌燥地喘息,那气息笼罩着整个床铺。

徐谦不说话,一手仍将颜俞双手手腕并握在床头,另一手从他身下穿过,手劲一提,将他整个人翻了过去,疼得颜俞一声惨叫。

“别叫!”徐谦低声警告他,三两下剥去了他的衣物,随手往地上一扔,少年的灼热温度发散开来,几乎要把徐谦烧起来。

颜俞阴谋得逞般笑了:“兄长,不能直接来啊,会死人的。”嘴里说着“会死人”的话,语气却没有一点害怕,那激将劲儿就差没写在脸上了。

徐谦光、裸着趴在他的身体上,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颜俞能听见他坚实有力的心跳,似乎有些快,皮肤很烫,像发烧了。

“我的外衣里有······”颜俞哑着嗓子,“在我外衣······”

徐谦日日想着如何和颜俞许终身,哪知他这师弟已肖想他许久,今夜就是奔着收人收心来的,哪能不准备齐全?

颜俞感到背上重量一轻,接着便听见床下一阵窸窣,心里欢欣雀跃,无比兴奋,脑子里寥寥几笔便将自己与兄长画成了多姿多彩的春、宫图,比他看过的那些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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