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徐谦开口叫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谦昨日在李道恒面前露了回脸,不少人都知道这是帝君大为赏识的徐公子,几个士兵立刻停手,其中一人走出两步,躬身回答,说:“小人的错,扰了公子。这小子原在行宫里头当差,这两日下来巡逻,毛毛躁躁的冲撞了人,正教他做事呢!”
颜俞偷偷观察那小士兵的模样,颇觉眼熟,也没顾上身份,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叫,”回答的士兵颇有些迟疑,“叫,卫益。”
“他是卫益?”颜俞惊呼。
“好了,”徐谦连忙打断,生怕颜俞一不小心又说出些什么落人把柄的话来,“有什么错,你们照规矩罚就是,走远些,莫扰了帝君和各位上卿。”
“是。”
颜俞还要说些什么,徐谦却拉了拉他的手,带着他转身走远了。
“那是卫益,是卫将军······”
“俞儿!”徐谦不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年卫氏的事闹得四境皆知,几代忠勇忽然就被扣上了拥兵造反的罪名,延续了百来年的氏族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屠尽,安南血流成河,朝中大臣苦苦哀求了许久,才保住卫氏最后的血脉,也就是方才的卫益。
卫益的父亲叫卫岚,年少便征战沙场,加冠不久,就当上了大楚的将。卫岚在时,李定捷也不过是他的副将。可是即使世代荣耀,仅存的后人却沦落到这个地步。
颜俞心口憋闷,他想说说我们应该救他,否则都对不起为大楚戍边近百年的卫家忠魂。可是这些话,他一句也不应该说。正是如今的帝君一手造成了这样的悲剧,为了他的猜忌和不悦。
有了昨天的事,颜俞原本想也许知夜君可以为卫岚伸冤的,可是知夜君的头上还有帝君,他忽然明白了徐谦的意思,心情低沉无比:“我知道了。”
“俞儿,兄长知道你心中有浩然正气,但是有很多事情,是你做不了的。”
实则颜俞也不是今日才想救卫益,当年他虽未得见卫岚本人,却是对卫氏仰慕已久。五年前卫岚被下令斩首时,所有人对卫家唯恐避之不及,卫家一下从炙手可热的武将世家跌落尘埃,从前被踏破了的门槛却如同废宅一般。但是颜俞却给卫益写了一封信,还买了好些东西托人送去,安慰他不要伤心,甚至在信中大胆斥责了太子与帝君昏庸无道,说什么苍天已死,神明无眼,教这些无耻之人残害百姓,诬陷忠良,盼卫小公子保重身体,韬光养晦,将来必有出头之日。
颜俞并不知卫益的反应,只收到一封回信,说多谢关怀。
也就这样罢了,连面也未曾见过,更不要说后续。
幸亏他们的信没有落到旁人手中,否则颜俞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颜俞也没敢把这事告诉徐谦,徐谦一路温声哄着,好不容易才把颜俞的注意力给转移开,走到营帐中,颜俞才终于想起卫益像谁——蜀中世子,赵恭!
卫氏与赵氏,竟是联姻!
颜俞好生惊讶了一番,却想这也正常,男女婚嫁,从来就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属国国君与楚将氏族,倒也合适。
“春猎时帝君让你出仕了?”徐谦与颜俞一回来,齐方瑾便迫不及待地问徐谦。
徐谦老实回答:“是,但是谦儿拒绝了。”
“不该拒绝。”齐方瑾若不是呆不下去了,此刻肯定还在朝中,他满腔的政治理想和蓝图,自己实现不了,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学生。
徐谦早知道这个决定不会得到齐方瑾的支持,此刻只低着头:“谦儿要照顾老师和凌儿,实在分身乏术。”
“我还没有老得照顾不了自己,凌儿也要长大了,何况还有渊儿,渊儿不愿出仕,俞儿心思不纯,凌儿还需学习,为师唯一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你却······”
徐谦安静听训,其实他最重要的理由不是这个,他是想用自己把颜俞牵制在齐宅,他不出仕,颜俞也不要去做官,这样也许就永远不会有俞儿逆反天下的一天。但是他们的关系不能说,便只能东攀西扯:“让谦儿再照顾老师和凌儿几年,待得凌儿加冠,谦儿才能放心。”
徐谦心意已决,更何况他已经拒绝了,难道齐方瑾还能厚着脸皮去问帝君要那个官职吗?齐方瑾摇摇头,无奈地叹气:“罢了。”
说罢这个,齐方瑾又说起另一事:“怎么这次回来,俞儿好似闷了很多?”
徐谦早先就跟齐方瑾说过春猎时发生的事,可是颜俞的情绪一直没完全恢复,刚回来的时候还极其反常地要往老师怀里钻,像个十足的孩子,齐方瑾越看越忧心。
“是谦儿没照顾好俞儿。”
“这几日顺着他些,别让他一个人憋坏了。”
“谦儿知道了。”
徐谦告退,回到书室只见颜俞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徐谦立即快走几步,把他抱了下来:“俞儿在做什么?”
颜俞回来这么长时间,都没好好地读过一点书,每天不是发呆就是缠人,跟以前那个爬墙闯祸的俞儿差了十万八千里,徐谦心疼坏了。
“兄长。”
“嗯,想说什么?”
颜俞眼皮抬了抬,轻声道:“没别人了。”
徐谦一直知道颜俞的想法,从他说要在桃林里与自己在一起时便知道,但是徐谦迈不过那道坎:“俞儿,这是读书的地方。”
“嗯。”这一声应答滞涩得很,像是一块大石压在喉咙里,教他声音都发不出来。
应完这一声,颜俞就要挣脱徐谦离开,徐谦看着他无神的双目,心中遽然一痛,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不许他走。
“兄长,俞儿想回去了。”
“别走。”徐谦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今日若是放他离开了,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说什么也不能放手。
可是颜俞也不动,好似只等着徐谦的下一步动作。
徐谦死死咬着后槽牙,抓着颜俞的手逐渐用力,指甲盖都发白。书室里漂浮着两人的呼吸声,一片死寂。
“唔——”颜俞睁大了眼睛,徐谦猝不及防吻了上来,教他措手不及,一时之间连呼吸都不能,只得匆促应对。
徐谦啃咬着他的双唇,双手将人狠狠按在墙上,又扛不住颜俞的挣扎,两人便一块滚到了地上,手脚不时踢打到桌子上,“乒乒乓乓”,书室里的东西摔了一地。
颜俞只觉得人都快窒息了,徐谦才终于放开自己,双唇热辣辣的,口腔更是干热,一阵一阵搔着他的心。一看徐谦,更是狼狈得不行,发冠不知何时掉落在书桌的一角,几络头发自额上掉落,双眼通红,像被欺负了一般。
徐谦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余下的事······”
颜俞知道他兄长脸皮薄,今天在这亲他这么一回,回去不知得后悔多久,这会儿看他说句话,半天憋不出来,干脆帮他绕过去了:“兄长,俞儿替你戴上发冠吧。”
两人面对面坐着,颜俞抓起他额前的头发,一并束好,又将帽子捡回来,给他戴好。徐谦尴尬不已,磕磕绊绊道:“待会便,便将书室收拾好吧,否则,老师来了······”
“知道了。”颜俞耍心眼似的,在他耳边吐字,热热的,差点把他的耳朵给烧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忍了一天多没看数据,昨晚一看,发现收藏数终于变了!激动到双更!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诗经》)
今夏是魏渊与齐映游成婚,因着安南与宁成两地相隔遥远,魏渊无法亲迎,只得先回宁成,待得齐映游到宁成时,于城门迎接。
颜俞还感叹魏渊不得消停,成亲后不久,定是要回来读书的,来回奔波几趟,这一年便过去了,好在魏渊从小便跟着父兄周游四方,倒也不觉得多累。
临行前想与齐映游说句话,但是婚前不宜相见,魏渊在齐映游门前站了片刻,便算是告别了。
孟夏之时,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由安南齐宅出发,穿过蜀晋边界,到达宁成。
出发前身披红衣头着彩冠的齐映游在父亲与祖父跟前哭了许久,齐方瑾握着她的手:“到了宁成,须用心侍奉兄嫂,恭敬谨慎,莫要丢了齐氏的脸面。”
“映游知道。”齐映游妆都花了,“映游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祖父,望祖父保重身体。”
“去吧,再不走要误了时辰了。”齐晏平催促道。
齐映游没有亲兄长,便由徐谦履兄长之责,用薄衾被将齐映游抱住,从房中送上车辇。一共不过百来步的距离,齐映游却是心酸不已,她这一生,大约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能安然躺在徐谦的怀里,却是他要把自己送到别人的家中。
徐谦、颜俞和冯凌都跟着送亲队伍走。冯凌是第一次出远门,徐谦和颜俞则是又有机会逃离齐宅,日日厮混在一处,自然都是高兴的。
傍晚时分,送亲队伍已离开安南,齐映游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地回望了故城一眼,柔和的夕阳散着最后的一点光,照耀着这座都城。她就要远走,远远离开生养她的故乡,若是无事,也许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
冯凌骑着马赶上齐映游的马车:“映游姐姐。”
齐映游冲他笑:“凌儿长大了,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祖父。”
“姐姐放心,凌儿会的。”
徐谦抬头望向漫天的云霞,辽阔无边,颜俞策马到他跟前,抬手挡住他的视线,徐谦赶紧躲开了:“做什么?”
“兄长看天,不如看我。”
自从在书室厮闹过一回,颜俞便恢复了许多,如今又跟以前一般胡来了。
徐谦笑,心想你以前也爱看晚霞的:“怎么?就许你爱看,不许兄长看?”
颜俞眼睛直勾着他,眼珠子动也不动:“自从俞儿心里有了兄长,便觉得晚霞实在没有什么可看。”
徐谦掩饰地扭过头去,脸上已染了薄红,也不知是夕阳照的,还是颜俞的话闹的。
后头的齐映游远远看着与颜俞打闹的徐谦,终于确定,她的春天永远地逝去了。
送亲队伍到宁成,正好是黄昏,夕阳西下之时。徐谦前两日已派人快马加鞭,早到一日让魏渊做准备。魏渊早在城门等着了,迎亲的队伍打着火把,正欢欢喜喜地等着把他们的新妇给接回去。
城中不少百姓出来看热闹,宁成君的弟弟娶妇,那必是锣鼓喧天欢笑连连的,从城门到太庙,议论声和赞美声都没有停过,惹得颜俞也颇想体会一次成亲的感觉。
“兄长什么时候娶我?”
徐谦低头一笑,反问:“可是要我行六礼?”
“六礼就不必了,你这么大张旗鼓地亲迎我一回就行。”
徐谦倒是想,只不过他们现如今在一起就已是困难重重,更谈何六礼和亲迎呢?罢了,大喜的日子,莫要想这些事,徐谦沉默地拉着他的手,便当作是回答了。
实则颜俞的心思比他还要浅,别说亲迎了,徐谦这么拉着,就已经让他高兴得不行了。
红盖头下的齐映游看不出神情,自顾自欢喜的人们大约也从没想过,那红盖头下也会有沉默的悲伤和难言的苦痛。她一路盯着异国他乡的地面,想到自己的后半生便要在这里度过,心中满是酸涩,但是她不能哭,她是安南齐氏的女儿,此后是宁成魏氏的新妇,再悲伤难言也只能自己藏着。
魏渊在新房中掀开齐映游的红盖头,不出所料,看见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轻声道:“无妨,今日虽是大喜,你心中必是伤心的,若想哭,便哭吧。”
魏渊不说还好,一说齐映游就忍不住了,一眨眼,饱满圆滚的泪珠顺着脸庞就下来了,又觉对不起魏渊,赶紧擦了泪:“兄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都是不自由的,你若不愿意,我不勉强。”
“不是,”齐映游下意识地回了句,之后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我只是······”
“日后不必改口,仍唤兄长便可,你要什么,都可与我说,我必定会周全你。”
她想,她该是幸运的了,遇上的是魏渊,而不是别人。
俎上摆着切好了的牲肉,魏渊取过匕,送了一口肉到齐映游嘴里,自己也吃了一口:“共牢而食。”
齐映游看着他,眼中的泪花也渐渐收了。
接着,两人又各自拿起酒瓢饮酒,夫妇之义立。
徐谦几人不好在北魏留太久,过几日便回去了,冯凌是很舍不得映游姐姐的,但是那已经是别人的新妇,以后想见是很难的了。
“与映游好好的,”徐谦说,“兄长等着你回去。”
虽说成婚了,但魏渊还是要回齐宅去求学的,只不过要晚一些罢了,魏渊点点头:“兄长一路小心。”
冯凌在后头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想,还是会有机会的,他一定会再见到映游姐姐的。
回来后,颠鸾倒凤了一段时间,颜俞赶紧把当初在云水楼上对赵肃许下的凌云壮志捡了回来,开始勤勉读书,每天上完早课之后就去藏书阁读书,一时间像变了个人。
齐方瑾看他频频在课上参与讨论,有时说出的话虽然离经叛道,但确实勤奋刻苦了许多,徐谦也诧异着,一日深夜便问他最近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颜俞说谎不用打草稿,徐谦大概是料不到同床共枕这么久都换不来颜俞一句实话,“就是想读书,难道只许兄长才学满腹,不许俞儿刻苦用功吗?”
徐谦知道不是真话,但他不愿说,也不想勉强,于是住了口,不再多问,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抱着他睡了。
第二日,徐谦也上了藏书阁,却发现颜俞看的正好是齐方瑾最讨厌的论辩之术。
“俞儿,你怎么回事?”徐谦迅速将书合起,“你明知老师不喜欢善辩之人,怎的还看这些书?”
颜俞撇撇嘴,满不在乎地道:“老师最喜欢的是你,即使我不看这些书,他也不会喜欢我。既然这样,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了?徐谦心中憋闷,却并未骂人,只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
“可是兄长啊,我不要做君子,你又不是今天才知。”
徐谦听完这话,竟是无言以对,倒真真应了那一句“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只默默地将书放回原处。
“若兄长说不喜欢,我便不看了。”颜俞看他颇为失落的模样,抓住机会便要在口头上占他的便宜。
但君子有时实在无趣,只低声呵斥一句:“放肆!”
颜俞装作泄气的样子:“好,我放肆。”身体却悄悄一转,趁着徐谦不注意把书藏到了身后。
这一年秋天,东晋已没有贡品入楚,只剩下北魏和蜀中还乖乖地凑够了贡品上交,又听说晋王今年在宫廷中用了八佾的舞蹈,而那本该是帝君才能用的,这两件事一传开,又闹出了一场风波,一时之间,安南的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
朝堂之上,骂秦正武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者开口闭口皆是出兵攻打东晋,要求收回东晋的领土,褫夺晋王的封爵。
这些话说着容易,可秦正武如今是摆明了不会听大楚的话,若是真打起来,大楚也占不到便宜,李道恒一下子未能决断,任由大臣们相互吵了好几天。
齐宅也为此沉默了很久,齐方瑾终日神情凝重,徐谦则负手在院子中踱步:“君不君,臣不臣,礼乐崩坏。”
颜俞听完徐谦这句感叹,直接反驳:“兄长看到的是君不君,臣不臣,礼乐崩坏,但是俞儿看到的却是国不国,家不家,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徐谦回过头来,惊异地看着他,他早知道颜俞和他在这些事上不是一路人,只是天真地以为颜俞这段时间来是有改变的:“你可知,国不国,家不家的源头正在于礼乐崩坏?”
“不,是在于一个不配拥有天下的帝君!”
“帝君乃是天之子!”徐谦语气严厉,别的事他可以让着颜俞,唯独此事不能,“这是天道所在,非人力可改!”
天之子?他断不会相信天有这么荒淫无耻的儿子!“兄长,你们为什么老是说天啊道啊,可这些东西是什么呢?是他们生出了千手千眼来控制和屠戮百姓吗?还是谁把天和道变成了千手千眼?”
“天下之大,必有治理者,帝君便是在替上天治理大楚!”
颜俞不躲不避,在这些事情上,他是不害怕徐谦的,比起徐谦,他更怕荒野中哀鸿遍地的枯槁景象,还有许许多多像孙秋意和他一样的悲惨命运。“可我,未必愿意接受上天治理。”
“你是要逆天而行?”
颜俞看着他,笑得有点凄凉:“兄长为何想不明白?从来就没有天没有道,礼法是人写出来的,规矩是人定下的,疆域是人划出来的,没有什么是原本就有的。”
“那是你在无视天道无视君父!”
“是天道和君父先无视了我!”颜俞想起自己残破不堪的童年,还有那漫长无边的饥荒队伍,想起那空洞地望向自己的眼神,他们就是被上天,被帝君所统治管理着的,但是上天和帝君给了他们什么?突如其来的灾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以及比今天更加黑暗的明天。
他又想起春猎那一日,若不是那一场火,若不是知夜君,他恐怕会玉碎成泥。
“俞儿活一日,苍生命可改!”这是他对天下和自己的承诺。
徐谦失望并无奈地闭上了双眼:“你可知,从安南再往南,冬天便不会飘雪;从永乐江往北,春天就有河水解冻。即使梅花再骄傲恣意,你也不能让它盛夏开放。这世上,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若是每个人都如你所想,便要乱套了。”
“那是你们的套,”颜俞声音也低了些,但是仍然坚持己见,“是拿来禁锢别人的套,现在这个套坏了,废了,修不好了,我换一个!”
“不可理喻!”徐谦彻底失去了耐心,甩袖子走人了,只剩下颜俞一个人在院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
☆、30
颜俞与徐谦吵了那一架,此后便多日不说话,读书时各读各的,有问题时宁愿去问齐方瑾讨骂也不愿意多看徐谦一眼,每当气渐渐消了,偷瞥到徐怀谷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便更气了,徐谦倒也沉得住气,一双眼睛好似自动过滤了颜俞这个人一般。如此反复几轮,初冬之时,魏渊回到了齐宅。
齐方瑾少不得要问他些齐映游的事,魏渊只道一切都好,只是映游刚离开安南,颇有些思念家乡亲人。
齐方瑾对此很是满意,女子有归,离家总是必然的,侍奉好丈夫,才是她们真正的归宿,至于思家,待得她知道北魏才是自己真正的家,便好了。
魏渊回来,也算是救了颜俞,许多事情他可以跟魏渊讨论,既不用与徐谦和解,也不必去齐方瑾那里讨骂,简直两全其美。
说起东晋今年的事,魏渊也有所耳闻,颜俞问:“北魏地大物博,为何不从背后支援蜀、晋两国,若是三国合纵,一同反了大楚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的话,颜俞想说很久了,只不过他还想活久一点,因而并不与齐方瑾和徐谦争论,至于魏渊,向来是个随心的,虽然想法不同,但无论说什么都是可以的。
魏渊果然没说他大逆不道,只淡淡回答:“魏王庸碌,只想在乱世之中苟全而已。”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颜俞憋了太久,说到兴头上,忘了魏渊正是北魏人,还是魏王的堂侄,顺带连他也骂上了,“北魏人贪生怕死,恐怕死得比别人都要早。”
魏渊也不在意,只叹息一声:“生死有命,何苦强求?”
“因为这乱世,死的都是不该死的人,而真正该死的还在那宫殿里享乐。为了那些无辜的生命,我偏要强求!”
“俞儿,”魏渊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一句不太吉利的话,想想也可当成规劝,“过刚易折。”
“若我能以一己之力换得世间安宁,死又何惧!”
颜俞性子倔,根本劝不住,魏渊不再言语,只是不知,那一天何时会到来。
颜俞因着把心思都放在跟徐谦斗气上,前几日降温时也不大注意,魏渊提醒他要加衣服,他草草应了一声,过后也没放在心上,只在读书至深夜时,偶尔忍不住打个冷颤,这才发觉天气已然这般寒冷。
徐谦有心晾着他,倒也不主动求和,这两人各干各的,不知不觉间,安南第一场冬雪便悄然来临。
颜俞前一天晚上读书至晚,从藏书阁回来时只觉浑身发抖,看见徐谦房中昏黄的灯光,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他双袖中藏着朵朵饱满的梅花,心中藏着他的兄长,欢喜与温暖之意便可与这天地的寒冷对抗。
如今也寒冷,却是不欢喜了。颜俞在房外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倒不想,下雪这一天,颜俞却是发起了热。
早晨起来便要去上早课的,颜俞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头沉得像个大秤砣,童子来看过后,赶紧去跟齐方瑾说,那时齐方瑾已经在书室里等着要罚他了,听说他病了,只得吩咐他好好休息,不必出来。
魏渊却是看了徐谦一眼——要去看俞儿了?
徐谦不点头也不摇头,搞得魏渊一头雾水。
外头雪很薄,不均匀地铺在地面上,人脚踩过,便脏兮兮的,没有半分去年在蜀都中看到的纯洁与壮阔,颜俞生着病,还分出半颗心懊恼了好一阵。
颜俞本就多虑,病中更是思绪万千,医师来看过,并不严重,午时前魏渊也来了,只说了几句话就要走。颜俞本想开口问徐谦知道了没,又想,这么一问不就是低头了吗?硬是生生忍住了,待得魏渊走后,他一会盯着窗外,盼着那个人的身影出现,一会又朝门口看,好似看着看着那门就要被打开了,可是不管是那门还是那窗,都没有给他一点希望。
他都病了,徐怀谷也不来看他,他死了算了,死了再让徐怀谷后悔去,最好悔青他的肠子,让他肝肠寸断,哭都没地方哭去!颜俞狠狠掼开身上的棉被,大有我干脆就这么冻死的气势,然而这气势不过一瞬,冷气袭身,简直从五脏六腑冷到身外,猛然打了一个冷颤。颜俞吸了两下鼻子,心想,我要是这么冻死,还不让徐怀谷笑死了?想着又悻悻把被子盖上了。
童子把药送了进来,颜俞闻了闻,好似苦得要命,又没办法,只得捏着鼻子给灌下去了。
夜间雪急,满城飞舞,如早春杨花,白雪压枝,天地间是均匀的一层洁白,虽无更北方的浩茫之景,也别有淡雅之致。
颜俞再次醒来时,烧已退,天气也不似前几日寒冷,他赖在床上,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却忽然被窗边的梅花点燃了。原本窗边放了一只空花瓶,从来不插花,今日却突兀显现一枝盛放的红梅,上头的梅花朵朵争相开放,勇敢无畏,在这熟悉如常的房里添了一抹孤傲之色。颜俞心头一颤,光着脚走至窗前,想伸手又怕玷污了似的缩了回来。
是他的梅花!他应该去外面看看他的梅花!
这么想着,他立刻转身,草草穿了鞋子,抓起一件裘衣就奔了出去。大雪初霁,颜俞踏着雪迎着光,整个人都跟着亮了起来,如同远处的天光,洁净而通透。
“我的梅花!我的梅花开了!”颜俞仰头嗅着梅香,在空旷的院子里欢喜地叫着,几乎叫出了回声。
时间还早,齐方瑾还未到书室去,远远听见这声,心想病是好了,又得开始闹腾。
这是徐谦为他栽的梅花,饱满鲜艳的花朵缀在枝头与枝桠之间,在天地间的一片洁白中仿佛一团团小火焰,热烈奔放地燃烧,颜俞光是这么看着,便觉冬天也不甚寒冷。
恍惚间,颜俞感到有人在注视他,他的身体认得那样的目光,温柔平静,像早春时的桃花,夏日薄暮的晚霞,像永乐江上摇晃的小船,还有聚峰上沉默的阳光。
颜俞转过头,明知是徐谦,还是有几分遮不住的喜悦,想到刚刚自己像傻子一样在树下大喊,又有些不好意思,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胡乱开口:“我的梅花,它开了。”
徐谦抬头看看,复又转向他,依旧双手负在背后,站在原地,不曾走近,只应一声:“嗯。”
颜俞心想好没意思,他都主动说话了,徐怀谷怎么还端着这架子?却转念想到房里的梅花,疑心是他,欢喜之余又怕不是,说出来反倒落他笑话,竟也不知要不要讲。
颜俞犹豫间,徐谦已走了过来:“外头冷,回去吧。”
“我不回去。”颜俞赌气道,却不想连朔风也帮着徐谦,刚刚还一片宁静,这会一阵风过,连梅枝都簌簌抖动,颜俞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徐谦伸出手去:“兄长带你回去。”
要是再拒绝就真的没意思了,算了,放过他吧。颜俞冻得没知觉的手一碰到徐谦掌心的温热,立刻什么都给忘了,那些天堆积的委屈纷纷涌上心头,一股子全化作了眼泪盘旋在眼眶里。
这算什么呢?颜俞想,为什么兄长就不能认为我是对的呢?我明明······就算这样,他也不能这么久不理我啊!我病了也不来看我······
还没想完,颜俞已被带回了房中,徐谦转头一看,实在哭笑不得,他分明张了一双艳绝的丹凤眼,却是这么一副泪眼汪汪的无辜姿态,一肚子的话都叫他这个眼神给眨巴没了。
“想什么呢?”徐谦抓过他另一只手,也是冷冰冰的,便拉着他上了床,厚实的棉被紧紧裹住,连个缝也不给留。
颜俞昨日躺了一整日,今日怎么还躺得住?两手挣出棉被,就要掀被起身,徐谦斥道:“别闹!”
于是颜俞双手又垂了下去,徐谦握着他的手:“再歇一日,兄长给你端药来。”
颜俞却是抓紧了他的手不让他走,瓮着声问:“你昨日为什么不来看我?我要是病死了,你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说什么傻话?”徐谦没有告诉他,他昨天喝的药都是徐谦在厨房里看着熬的,只是安慰道,“以后不会了。”
“梅花······”颜俞说了两字便不再说了,他想,若是徐谦折来的梅花,他不必说完徐谦也知道,若不是他折来的,就当是随口一说。
徐谦转头看了一眼窗台的花枝,笑道:“必是最好的梅花,才配得上俞儿。”
那当然,颜俞得了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原处,又添了半分得意,没两刻又睡过去了。
元日将近,魏渊今年须得辞行归家,他是成了家的人,再不能同往常那样胡闹的,走前叮嘱了颜俞一番:“我走了,过几日兄长也要回去,这家里头就是你管了,莫要惹老师生气,等着兄长回来,嗯?”
颜俞恹恹地应了一声,他并非十分舍不得魏渊,只是一想到这房子里头居然没人陪他玩了,那可不是十万个不情不愿?
魏渊说罢又转向冯凌,刚开口唤一句“凌儿”便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笑道:“凌儿比俞儿还懂事些,倒也不需兄长嘱咐什么。”
其实冯凌是很希望兄长能握着自己的手说几句话的,魏渊要是说了,他就能顺势让他帮自己给映游姐姐带话。他看着几个兄长,一两句话便知情深意重,一到自己这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的,唯一疼爱自己的映游姐姐还嫁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么一想,心中不免难过。可是他不敢说,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便顺着魏渊的话点头了。
魏渊离开后,徐谦把齐宅的一切事情都打理好了才归家,好在他家就在内城,若是有事也能及时照应,于是和颜俞纠缠一番便也走了。
这一年的元日,比起前两年来,冷清不少,齐方瑾想,或许是自己老了的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完。
☆、共衿然诺心,各负纵横志(虞世南)
日子就这么过去,直到天清六年深秋,大楚强占蜀国瑜、玖、琏、瑶四座城池,将四城所有百姓收为劳力,用枷锁与铁链圈住他们的双脚。他们无法逃跑,只能在皮鞭下为帝君建造新的行宫与马场。昔日安居乐业的蜀国四城,一时间哀鸿遍野。
若要算起来,这几年间也是发生了好些事情的,比如,齐映游嫁至北魏次年,便为魏渊诞下一子,取名魏洋;比如,颜俞已经加冠成年,齐宅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孩子,而这最后一个孩子,也已经每日同兄长们一起在书室里学习了;比如,齐方瑾和徐贞一再为徐谦说亲,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再比如,李定捷见关仲阔心中对孙秋意一事始终无法释怀,多少有些担忧,便请旨将他派到洛辅郡当郡守了。
至于属国,北魏和蜀中都还安分,东晋则不止一次在边界与大楚交战,各有胜败;而当初在东晋的传舍里强迫颜俞收礼的那位将作少府,也如颜俞所想,成了东晋的相。
颜俞想,这回,蜀中怕也是耐不住了。
果不其然,天清七年早春,齐宅收到了蜀国的来信——颜俞公子亲启。
颜俞赌对了。
童子把信送进来的时候徐谦就预感到了,他的俞儿终于要高飞了。
这几年投到齐宅的帖子只多不少,魏渊一并不收,徐谦则以各种理由拒绝,颜俞也收到过,但是没有接受,师长有时问他为何不接受,他笑说,在等一个人。
等谁呢?
他每一次都闭口不言,只知道,他一定能等到。
其实,除了徐谦以外,其他的人也猜到了,这几年,每当蜀魏的国君来朝觐的时候颜俞总是有点跃跃欲试的心不在焉,只是这么几年都是沉寂。
而今,他终于是等来了。
一时之间,看着颜俞意料之内的笑容,众人都不言语,只有冯凌是羡慕的。
每一次,各种帖子送进齐宅,冯凌总是伸长脖子,期望从兄长那里看到一点未来的光,但是没有人要出仕,他失落,又更加勤勉,为的是将来也收到这样一封信。
现在,齐宅终于有人要走出去了。
“兄长。”晚间,冯凌敲开颜俞的房门。
颜俞正出神,直到冯凌到他跟前才反应过来:“凌儿,何事?”
“兄长要走了是吗?”
颜俞点头承认,此事他并非没有犹豫和挣扎,尤其是看着年迈的齐方瑾和沉默的徐谦,他甚至想过什么都不管了,就在齐宅当个缩头乌龟吧,外头那些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一有这样的想法,他眼前又会立刻出现母亲那张久违的黄脸,她目光呆滞地张着嘴,颜俞却听见了荒野上的哭喊,一声一声,血淋淋的。
“凌儿想听兄长之计。”
“这些年你听得够多了。”颜俞不想重复,他始终坚持要三国合纵抗楚,无论被齐方瑾骂得多狠罚得多重都没有改变过。
冯凌不甘心:“兄长,凌儿知道合纵是迅捷的法子,可是这样得来的强大,只是表面的,国土增加了,疆域扩大了,但是民不强兵不壮,没有规则法度,不用多久,一切都会乱的。”
“凌儿,没有现在,谈什么将来?现在人就要死了,难道你能去说让他遵守法度吗?”
“兄长,”冯凌越说越急,“你不是目光短浅的人,怎么就看不到合纵之计的弊端呢?”
齐方瑾一手把颜俞带大,徐谦又陪了这么多年,两人都没能扭转他的想法。冯凌也是天真,以为这紧要关头说几句就能动摇他。颜俞听都没听,只说:“凌儿,你说的兄长都明白,兄长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以后你会有机会的,但是现在你劝不动我,我要这么做,在我看到自己的父亲死于非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灭楚,就没有别的计策可言。”那一年的春猎,更让他坚定了灭李氏的决心。
他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就颠覆天下的人,但是这样的事,他绝不是个例。
“兄长!”
“你要是再说,我就要把你当成老师派来的说客了。”
冯凌又心焦又无奈,最后只能气自己还小,恨不能一夜之间加冠,好也能像兄长一般,远走高飞去实现抱负。
颜俞摸摸冯凌的头发,又将发带理好,就像从前徐谦对自己那样。这些年他把心思都放在徐谦身上,竟没注意到冯凌已经长这么大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远大的理想,也许还会有光明的未来。
颜俞还记得他跟着老师去游学那一年,路上说凌儿连续错过了两年的莲蓬,后来因着魏渊成亲,冯凌年纪渐长,他们再也没有去那个大湖摘过莲蓬。
他不是错过了两年的莲蓬,在这个乱世之中,他们错过的是无可奈何的一生。
其他人自然是要当说客的,不过也都是做做样子,这么多年都劝不住,最后这点时间能做得了什么?魏渊甚至没劝,只说:“顺其自然,天下已无药可救,你去也是一样。”他不是看不起谁,只是这天下烂到了骨子里,唯一的办法是让它自然枯朽,然后重新来过,此外别的法子都是强求,都是不合时宜的荒唐牺牲。
“兄长可知扁鹊与虢太子?即使别人看来,虢太子已死,扁鹊仍是把他救回来了,更何况这天下还没死!”
“但齐桓侯未死时,扁鹊却已逃去,可见表象不可信。”
但颜俞听不进去,只说:“即便垂死挣扎,俞儿也不会放过多活一日的机会。”
只有徐谦一直未有动作,期间颜俞给蜀王回了信,甚至研究了三国和大楚的局势,给东晋的相也去了一封信。未雨绸缪之事,才显出他的本领。
之后,颜俞收拾好行李和他住的房间,随时都可上路。
这段时间他不到徐谦房里去了,并不是想要自然分开,只是给他和徐谦一点时间想清楚。
徐谦想怎么留下他,他却想如何带走徐谦。
一晃,便是季春,天气渐热,山郭轮廓鲜明,天地间艳色谢了不少,唯剩青天白云悠悠,亘古不死。
桃林里花已快落尽,徐谦站在此处,忆起颜俞曾在他背后说想在这里与他在一起,但他说不,这会想起依然认为不合礼数,光天化日之下,怎可行房事?只是莫名其妙地添了些朦胧的遗憾,如同信传来那日远处山上的一层水汽,轻轻地笼罩着,很快便消散,但他知道,确实有过。
“俞儿。”每当徐谦这么一喊,便总是以为颜俞还是十六七岁的模样,他在寒冷的冬夜,装了满袖馨香的梅花,冒着严寒和朔风,带着光扑向自己,他还记得,那门一开,像是春天来了。
自那之后的三月,每一年的桃花好似开遍了整个安南。
但颜俞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不会再因为冯凌在院子里玩投壶就跑出去冻一晚上,也不会弄不清事情就误以为徐谦要娶别人,他和徐谦一样头顶冠,手执卷,明眸观古今,心胸怀天下,甚至比徐谦更聪明,更大胆。
前两年,颜俞加冠,齐方瑾为其取字——定安。
“为了兄长,留下来。”他们早已经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正好省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不要去做那不义之事。”
两人都没对今天的谈话抱太多希望,沉沉闷闷的,话语仿佛凝滞了一般,连天空中的流云也一并停了。
“兄长,”颜俞眼眶微红,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徐谦仍认为他要做的是不义之事,“这天下,乱得太久了,若是我为了儿女情长而留下,以后兄长会看不起我的。”
怎么会呢?徐谦想,我已经为了你,为了儿女情长逃避这么久了,就算看不起,也是看不起自己。“你可仕大楚,规劝帝君,结束乱世,兄长知道,以你之才,必定可以。”
颜俞苦笑一声:“俞儿若仕大楚,是对天下不仁。”这话一说完,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俩做的事是这样相似,彼此互为不仁不义。
但谁又能说得清,仁义到底是什么?
“那么,背叛故国,离弃帝君,才是仁吗?”
“俞儿只知,忠民则仁。”
“在你的心中,忠君与忠民一定是两相对立的吗?它们分明是一体的!”
颜俞轻笑:“若是忠君与忠民为一体,便不会出现乱世了,兄长,它们并非在我的心中对立,而是在这个四境对立!”
“事在人为,”徐谦真的不愿意看他这般与自己的君主戈矛相向,更重要的是,以颜俞的才华,怕是一出手,大楚就没有生机可言,“即使它们真的是对立的,俞儿却是可以调和的,俞儿为什么不去做呢?”
“兄长,朝堂上坐的人是谁真的比百姓的命还要重要吗?大楚、大晋、大魏,什么朝代有什么区别?是李氏人当帝君还是赵姓人坐在那朝堂上,到底有何不同?百姓分明已经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而老师和兄长还在谈仁义道德,礼仪规范,不觉得虚伪吗?”虚伪,颜俞第一次把这样难听的词放在他的兄长身上,但是他想,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若无仁义,无道德,活着又有何益?不过徒添行尸走肉。”徐谦红了眼眶,“人可以死,但操守不可退!”
“兄长说那是行尸走肉,但俞儿却觉是活生生的人命,今日是普通百姓,怎不知明日便是你我?俞儿要活,也要天下人活。”
“你这一出,天下必定生灵涂炭,你说你要天下人活,可你又知多少人会因此死于非命?老师说你有经世之才,却无畏惧之心,没有半分冤枉你!”
“畏惧之心?教我们瑟缩在这宅子里,等着生命枯朽那一日吗?兄长,我们这些人,从老师到凌儿,全是为乱世而生,没有人逃得过的。既是如此,俞儿愿佐明君有什么错?先人有云,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平定天下怎么没有牺牲?俞儿今日在此保证,会以最小的代价令四海归一!”其实后头应当还有一句,便是问他愿不愿意与自己一起走,只是颜俞问不出口了。
徐谦面上竟是没有丝毫不舍:“我若心中仍存丝毫道义礼法,便不会再听你这胡言乱语,休要再提此事,你即刻便动身吧。”
“好,那俞儿便证明给兄长看,我虽无师长口中的仁义之心,亦可还天下安宁清平。”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我只是想搞点事业。
谦儿:我看你想搞我!
俞儿:害,搞你搞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