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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璞石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0:27

谦儿:…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于谦)

就在那桃花凋残、柳絮落尽的晚春时分,颜俞背上行囊,辞别了他的师长和故乡,为了他遥远而崇高的理想,只身一人奔赴远方,踏上了一条永远不归的路。

并未有人前去相送,颜俞一路走得孤独,唯有徐谦悄悄地跟随了一段,他想最后问一句“哪怕孤身一人,也要走,是吗”,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颜俞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心中满是奇怪的感觉,心痛倒也算不上,只是酸胀得厉害。

他等了一个春天,最终只等到了颜俞的一骑绝尘。

但也正是这样,徐谦才意识到,其实他早已做好了与颜俞分开的准备,也并不畏惧孤独终老的余生。

只是想起颜俞少时躺在草地上说过的那句“万寿无疆”,终究是寂寞了些。

齐方瑾知道颜俞做出这个决定,整个人都如同垮了一般,心痛之余更是气氛恼怒,连着几日泪流不止。此生若是不能相见,倒还是好结局了,最怕,相见之日,便是操戈之时。

徐谦等人知道齐方瑾受不得刺激,日日安慰着,徐谦又是照顾老师,又是为冯凌答疑解惑,一时之间倒也没去想颜俞。

颜俞花了十来日才到达蜀国边界,一路上又想了许多事情,实现理想的兴奋被离家的孤独与痛苦冲淡了不少,但是他早就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情的完成不需要付出代价。

这时节还是晚春,但颜俞一路见到的荒村却像是入了冬,毫无生机与活力,偶尔远远瞧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衣裳破旧,行动无力,心痛之余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他要一个无虞的天下,一个无病痛的治世。

赵肃早早派赵飞衡在边境等颜俞,赵飞衡甫一见他,倒不似过去那般轻浮,只坦荡地笑着:“我当日便知,颜公子要来,却不知这一日来得这样迟。”

几年未见,赵飞衡更成熟了些,皮肤黑了,眸中神色也犀利许多,想是时常在军中练兵的缘故,颜俞朝他躬身一礼:“将军倒是神机妙算,此番有劳。”

“神机妙算称不上,只是我王兄从来便是优柔寡断,他当日如此犹豫,实则是心中早有此想,你不过推了他一把,”赵飞衡苦笑一声,“但你推的这一把,尚不如帝君,瑜玖琏瑶四城是我蜀中除都城外最为富庶之地,他倒是会抢。”

颜俞听赵飞衡所言,心中不满之气显然堆积已久,不由得问道:“这四城可是将军的封地?”

赵飞衡轻蔑地哼了一声:“我蜀中人倒没有大楚人这般斤斤计较,无论是不是我的封地,都是蜀中的土地,赵氏的百姓!对此事甚为不满也不是我一个,而是整个蜀中!”

颜俞心中一震,却觉得有理,否则赵肃也不会狠下心当这叛臣。

颜俞能骑马,赵飞衡不与他客气,命人分了匹好马给他,一行人便快马加鞭朝蜀都去。又三五日过去,颜俞在飞驰的马上见到了他数年前曾登过的聚峰。

他到蜀都了,来赴他的云水之约。

赵肃带着赵恭在宫门迎接颜俞,五年过去,赵肃却像是老了十岁,赵恭也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要抓蜻蜓的小孩子了,穿着常服,端端正正地站着,眉宇间颇有他父亲的神采,只是有些闪躲,不大自信的样子。

“颜公子。”颜俞还没从马车上下来,赵肃便迎了上去。

颜俞被赵肃这着急的阵势吓到了,赶紧从马车上跳下,拱手行礼:“王上。”

“颜公子不必多礼,想必颜公子已知寡人之意?”

赵肃在信里说的很清楚,希望颜俞替他取回四城,但是颜俞却不这样想:“学生知道,只是,王上真的只想拿回四城吗?”

“天地不仁,寡人不欲再多添杀戮。”赵肃与颜俞一同朝殿中走去,他为颜俞准备了宴席,盼着他尽快为自己完成此事。

“王上心慈,以百姓为念,只是王上不欲再添,帝君又岂会放过你?更何况,东晋已有并吞八荒之心,王上若是安于蜀中,迟早为他人鱼肉,北魏虽还没有异心,但坐拥北方辽阔土地,翻云覆雨也不是不可能。王上,这乱世,不是你想偏居一隅就能安稳度日的。”

进入殿中,有人引颜俞到席中入座,赵肃一路不言,颜俞便知自己太过着急:“王上不必现在回答我,我既来了,自当为王上取回四城,之后的事,王上可再行思量。”

每个人的席前都摆着饭食,但赵肃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胃口吃饭了,现在也顾不上让颜俞先吃,直接就问:“颜公子,你要如何取回四城?”

颜俞还没有答话,倒是赵飞衡体贴,提醒道:“王兄,颜公子舟车劳顿半月有余,您好歹让他歇上片刻。”

“哦,”赵肃恍然,“确实如此,是寡人冒犯了。”

赵飞衡是蜀国的将,颜俞自知,若是这四城取回了,他必是蜀国的相,赵飞衡这般示好,是要跟他演一出将相和么?不过,假装也好,真心也罢,颜俞领这份情了。

颜俞先朝赵飞衡点了点头表示谢意,又转头对赵肃道:“王上不必在意,学生既来,心中自有计较,只是计划尚不成形,学生无法详细告知王上,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蜀中太弱,须得借助魏晋的力量。”

“魏晋如何肯助我?”

颜俞只说:“两年,我必将为王上取回四城,但是王上务必要相信我。”

“寡人既然请颜公子来,必是相信颜公子的,来人!”

一宫人自殿外双手托案缓缓迈入殿中,直往颜俞跟前去,在颜俞身前跪下。颜俞定睛一瞧,果然是看见了赵肃的诚意——蜀国的相印。

赵肃承诺将自己以前的府邸改造为相府赐予颜俞,让颜俞在相府未改建好之前住在宫里,赵飞衡却以宫中多有不便将颜俞接到了自己府上。

“将军就这么不放心我?”颜俞自入蜀以来,就处处感觉到赵飞衡的存在,此人行为飘忽,令人捉摸不定,颜俞甚至不能判断是敌是友。

赵飞衡头也不回,径自入府,没着急让人把颜俞领到客房去,反而在堂前斟起了酒:“定安,我表字翼之。”

颜俞一怔,他虽有字,但是离开齐宅之前,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老师和兄长都习惯了一声接一声的“俞儿”,他是很向往被人称字的,好似这样两个人才能平等对话,但是他的师长向来只以为他是孩子。

不曾想,这样的向往竟然是实现在异国他乡,实现在一个认识不过数日的人身上,若那是徐谦,就好了。

颜俞收回神,随后到案前跪坐:“翼之,我虽自诩聪明,却不知你是何意。”

赵飞衡轻轻一笑,仿佛终于听到些令人高兴之语:“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翼之是有事要与我说?”

“我王兄平素太过仁慈,朝中兴风作浪之人不少,他虽不疑我,但我仍处处受到掣肘,蜀中近年来兵力空虚,大楚、北魏、东晋,我们根本一个都打不过,此次你来,我便是盼着你真心助我蜀中,朝中有些人,你需小心应对。”赵飞衡停顿片刻,又道,“况且,王兄这几年身体日渐衰弱,阿恭还小······”

“翼之。”

赵飞衡不明所以,一抬头竟发现颜俞的目光颇为谨慎,仿佛是自己下手残害了赵肃一般,当即大笑,并不惧怕他人猜忌:“王兄既不疑我,我又怎会害他?即使他疑我,我也不会对他下手,定安莫要想太多。只是阿恭的老师,治粟内史单尧,对相位觊觎已久,此次你一来王兄便将相印交予你,我只是怕你日子不好过而已。”

颜俞听完,脸不由得一红,自己尚未碰到这趟水,就已经如此多疑,反倒糟蹋赵飞衡一片赤子之心,当即长跪道歉:“是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翼之见谅。”

赵飞衡又是大笑:“你们读书人,这些虚礼一套一套的,别在我面前摆。”说罢朝外头一喊,“青竹!”

门外一人应声而入:“将军。”

“此人名唤薛青竹,跟了我十年有余,定安若信我,我将此人交予你,日后你若发现他有不轨之心,任凭你处置!”

那薛青竹身高七尺,手脚修长,始终低眉垂目,未有倨傲之色,却也是不容轻侮,不似一般仆人。颜俞知道,赵飞衡把心腹交给他,是要与他交心了,他倒不知,自己竟如此值得别人相信。“翼之不怕,我也是单尧之流?更或许,我是大楚派来的细作?”

“你不是。你十七岁那年,我就认识你了。”赵飞衡虽然不会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但是他却知道,这个人少时就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也知道,这个人即使才华满腹,也没有贪恋别人给他的高官厚禄,只一心等着赴一场年少的约定,“云水楼,是我让王兄去的。”

这下颜俞才是真的惊讶:“竟是你?我以为······”

感谢的话不必听,赵飞衡挥手打断了他:“你就没有想过吗?万一王兄宁死也不愿与大楚为敌,你等他一辈子吗?”

“他不会,他确实是宁死也不愿与大楚为敌的,但是他宁愿与大楚为敌,也不愿看百姓受苦。”

“若你能这样信我王兄,为何我不能这样信你?”

颜俞大为震撼,他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在蜀中结交的第一个人竟是这般磊落。“如此,多谢翼之。只是,你与王上,为何都如此轻信我?”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那样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辣鸡作者:是分手了不?

俞儿:严谨一点,是异地恋!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唐寅)

颜俞既佩了蜀国的相印,便要干点一国之相该干的事,日日到各处府衙去了解蜀国的情况,赵飞衡为免有人从中作梗阻挠他,大多时候一同随行。

蜀国的情况远比颜俞想象得更为糟糕,常驻兵力竟不满十个军,十来万人还包括了好些老弱病残在其中。“怎么会这样?”

赵飞衡苦笑:“知道难处了?”

“你是将军,军队的事你说了才算,只一件,士兵太少,还需征兵,新兵的训练要快。”颜俞想起以前徐谦教过他的那些事情,“蜀中最宜耕种收成最多的地方要少征,用赋税代替。”

“征兵自然是要的,只是蜀中百姓本就不多,也不能凭白变出人来。”

“降低参军的门槛,”颜俞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全民皆兵。”

赵飞衡一惊:“全民皆兵?这是饮鸩止渴。”

颜俞当然知道,可是眼下还有什么比止渴更重要的?“那就看你要不要止渴了,新兵训练,老兵要迅速移至蜀中和南楚的交界。”

赵飞衡叹气,蜀中危急,上一个问题没解决完下一个问题就到了,眼下也只能听颜俞的了。“那北魏和东晋如何?”

“北魏没有出兵之想,东晋出兵仍首选南楚,我们可在这两国交界处节省兵力,只需正常守卫与巡逻便是。只是这段时间,须得你助我探查一事,我要知道东晋有没有从南楚边境撤兵。”颜俞没消沉,这样艰难的境况更是激起了他的斗志,“去找治粟内史,我要知道蜀中还有多少粮食。”

颜俞就这样见到了单尧,赵飞衡让他多加注意的那个人。

单尧是个书生,礼数到位,谈吐文雅,只是双眼狭长,颇有些精明的意味。他朝着颜俞躬身行礼:“颜相,这便是我蜀中历年来的赋税记录了,请看。”

颜俞与赵飞衡进了内室,两人翻着赋税记录,大部分的赋税都上交大楚,跟颜俞之前在安南了解到的情况差不多,但他仍是谨慎,问:“单尧是否有可能作假?”

赵飞衡摇摇头:“不大可能,他未担任治粟内史前就是这个情况了,而且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他这个人,有贼心没贼胆,最多自己中饱私囊,至于大事上,他不敢。”

按照现有的粮食数目估算一番,最多只能支撑军队一年有余,作战都成问题,想不合纵都找不出第二个选择。

“定安。”

颜俞回过神来,浅浅一笑:“不必担心我,我既来了,还能跑不成?”

赵飞衡也笑,仿佛摆在两人面前的根本不是问题,毫无忧虑之色:“知道你跑不了,只是想问你该怎么办?”

颜俞放下粮册,道:“蜀中高地多,稻梁产量不佳,何不改种菽?”

眼看赵飞衡一脸茫然,颜俞解释道:“菽可在春夏两季播种,耐旱,又可在山沟和空隙播种,产量略高些,最适合如今的蜀中。”

赵飞衡不疑有他:“就听你的。”

“俞儿今日怎么······”徐谦猛然住了口,书室中魏渊与冯凌均是既讶异又无奈地望向他,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都以为颜俞还在,话说到一半才猛然记起。

冯凌小心翼翼地说:“兄长走了大半个月了。”

是啊,大半个月了,颜俞刚走的时候徐谦没空想,大概几日前,便频频如此,再这么下去,他可能要疯了。

魏渊一直看着徐谦,淡淡地说:“凌儿,你先出去,兄长有话要说。”

“凌儿告退。”冯凌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微微躬身退出了书室。

徐谦到位置上坐下:“有什么话还要避开凌儿才能说?”

“没有,只是觉得兄长可能不想让凌儿看见你思念过甚的样子。”

徐谦沉默半晌,最终几乎是狠心地说:“我思念那乱臣贼子做什么?!”

“这便是气话了,俞儿从小便是这样,他如今不过走了而已,若是按兄长的说话,兄长当初可是心甘情愿要和乱臣贼子共度一生的。”魏渊道,“兄长知道我的,乱世泥淖,最该先救自己,至于天下,帝君,百姓都该自求多福,在兄长眼里大概也是无君无父之人,如今我避世不出,便是遵循了自己的本心,若兄长可以不怪我,又为何要怪俞儿去做自己心中想做的事?难道在兄长心里,俞儿不比我重要吗?”

“玄卿,我知道你的意思,”徐谦眼眶一下就红了,酸胀得难受,“可正因为重要,才更放不下。”

“世间万物,自有其缘法,有什么放不下的?兄长越是这样,越无法理解俞儿心中所想。也许兄长不该一开始就把乱臣贼子这样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他不过是个志在四方的男儿,兄长也不过是个坚守自我的君子,所有的事情,是兄长想得太严重了。”

哪有这么简单?徐谦苦笑,最怕来日证明,他如今想的还不够严重罢了。

一月后,相府改建完成,没怎么花钱费力,一来蜀中真没钱了,二来颜俞也不慕奢华,有个住的地方就行。颜俞从将军府搬到自己府中,赵飞衡还打趣:“以后就不能与你通宵对饮了。”

“两处府邸也不远,翼之有意,说一声便是。”

说是这么说,但是恐怕颜俞很快就没有这个时间了。颜俞详细说明了三国合纵取回四城的计划,赵肃没有异议,他便要准备起身到北魏了。

去之前,须得起草三国合纵文书,赵肃再一次领略了颜俞的文采斐然,又将文书交给其他大臣看过,很快顺利通过。颜俞不由得心惊,他这几月,未免太顺风顺水了些。

大臣们看罢,只有单尧提出了疑问:“不知颜相是打算从北魏还是东晋入手?”

“若是放到平时,该从东晋入手。魏王向来只对上贡一事不满,应该是最难煽动合纵的,不巧,晋王却要出兵攻打北魏一座名唤韩墚的小城,这个机会,不拿来跟魏王做交易,实在可惜。”

东晋出兵韩墚不算大事,况且只是打算,还没有出兵的征兆,单尧听罢,不由得暗自佩服颜俞打听消息速度之快和对形式的判断。

颜俞此行不带兵马,甚至连薛青竹也不随行,赵飞衡笑他嫌命太长,他却笑说:“若是一年可平定天下,又何须活两年?”

颜俞正在府中收拾衣物,薛青竹进来,躬身问道:“颜相可觉得府中缺了什么?交代小人去办就是。”

“什么都不缺,下去吧。”

“那小人告退了。”

“且慢!”薛青竹还未退到门口,便被叫住了,颜俞吩咐道,“院子里,栽一株桃花。”

“是,小人这就去!”

颜俞望向院子,此时仲夏已过,他这半年太过匆忙,没来得及赏一季桃花,也忘了被他遗弃在遥远南方的徐谦。

兄长,等着我,等着俞儿为你平定的盛世。

“谦儿,谦儿!”

徐谦被惊醒,齐方瑾正看向自己,眼中不满显然流露已久,徐谦心虚,低头应道:“老师。”

“你这几日,神思不属,何事心忧?”齐方瑾此话看似担忧,实为质问。

自那日魏渊跟他说过之后,徐谦便重新在心中打量一番颜俞,加之他离开的时日愈来愈久,对颜俞的担心早就超过了责怪,只是这会不敢在老师面前提及,也不敢撒谎,便这么沉默着,不言不语。

魏渊看他一眼,心中不忍,开口为他辩解:“天气酷热,心情浮躁是难免的,想必兄长这两日劳碌过度,休息不足,因而分神了。”

但齐方瑾看了他足足二十二年,于徐谦而言,不是父亲,胜似父亲,是不是因为劳碌过度休息不足还不用别人说,他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谦儿。”

徐谦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老师知道了?

他抬起头,点到为止地跟齐方瑾对视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呼吸不知不觉间急促了许多,口腔干燥,声音微微颤抖:“谦儿在。”

“在想俞儿?”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但徐谦不认为这是什么好兆头。

瞒到什么时候呢?颜俞在的时候瞒了几年,如今他走了,反倒瞒不住了,真是可笑。

徐谦低着头,用力把头压得更低了,算作是对齐方瑾的回答。

“你是不是与他······”

与他私定终身?与他行苟且之事?

老师会说什么呢?徐谦想那总也不是好话,但是他们做了什么呢?如果是魏渊,一定会说他们不过相互喜欢,交付终身,他也曾对颜俞说过一起走完这逆旅,不论长短。但是这些话在老师听来,又会变成什么呢?

即使他能够试着去理解颜俞,又有谁能试着去理解他们的感情呢?

他在沉默的一瞬间明白了十七岁的颜俞独自约见蜀王的勇气和胆魄,那是面对自己的坦然,是对所有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的反抗,他不想谋反,也不想叛逆,只是想过一点自己向往的生活。

太迟了,徐谦想,明白得太迟了。

于是他平静而坚定地回答:“谦儿与俞儿彼此爱慕,互相交付。”

“你!”齐方瑾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么个回答,他以为徐谦至少要认错请罚的,但是他竟然这么毫无廉耻地将此事说了出来,“你竟然为了他······”

或许是有辱斯文,或许是辱没门楣,再或许是有损清誉。

但是徐谦说:“谦儿不曾为俞儿做过什么,有负于他。”

是的,有负于他,徐谦想,这么多年,他身为兄长,不曾理解过颜俞的理想,身为同床共枕之人,不曾深入他的内心,何尝不是有负?

“怪不得······”齐方瑾似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些年徐谦一再推掉的亲事,不是为了照顾老师,也不是没有成家之想,是因为一颗心,早就许给了不该给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俞儿:我先搞点事业!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徐再思)

因了这两个回答,徐谦在齐方瑾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魏渊来寻他:“兄长,我知你心中对俞儿有愧,但是老师年迈,再经不起这些风浪,你······”

徐谦何尝不明白?齐方瑾待他,亦师亦父,执笔墨,授诗书,明人伦,识礼仪,没有齐方瑾,便没有徐怀谷。

齐方瑾躺了一日,他身体大不如前,一生气便动弹不得,只能躺着。徐谦身板挺直站起来,没看出跪了一天的样子,一步步走向了齐方瑾的卧房。在那段他走过许多次的路上,他却觉身体被生生撕扯成了两半,每一步都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要是真能撕成两半就好了,他就不用亏欠任何人了。

就在那撕扯的疼痛中,他来到齐方瑾床前,撩起衣袍跪了下去,看不见的血流在地面上漫开,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酒坛子,香醇的美酒便这样漫溢开来。

“老师,”徐谦涩涩开口,“谦儿知错了。”他似是不忍再看那摊红色液体,逃避般闭上了双眼,两行眼泪毫无征兆掉了下来。

这是魏渊生平第二次看见徐谦哭,第一次是颜俞被带回齐宅的时候,他为了把颜俞留下来挨了齐方瑾一句骂。魏渊恍惚间觉得,也许兄长的一生,都要在老师和俞儿之间摇摆,永不得安宁。

大约是看他真心实意的,齐方瑾没想罚他,只道:“为师盼着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回去吧,你心不静,抄一抄《楚礼》。”

颜俞独自一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进入了高陵。自从那次游学之后,齐方瑾再没离开过安南,他对北魏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了那一年忙碌的盛夏和热烈的清秋。

他就是在这个地方,与徐谦互许终身的。他还能记得那一晚躺过的草地和看过的星辰,还有徐谦落在他额心的一吻。

赵肃为了他出行方便,特意用蜀王的身份给他写了拜帖,至少能让他见魏王和晋王的时候容易些。

见魏王不难,魏方这个人胆小怕事,若是没有人煽动他,怕一辈子都不会有反心,连赵肃的一张拜帖和独自前来的颜俞都能让他暗自颤抖:“不知颜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颜俞在殿下低头一笑,再抬头时笑意已淡,神情稀松平常:“我来取,魏国相印。”

魏方还没说话,已有人大声斥责:“好大的口气,年纪轻轻,竟敢口出狂言!”

“以为我魏国无人?”

魏方摆手,殿下逐渐安静,颜俞处在言语中心,竟岿然不动,毫无变化,气势上比殿上坐的那一位还要盛一些。

你魏国本就无人,还要我以为?

“颜公子可知,我魏国相印一直空悬?”魏方问。

颜俞语气平淡:“就是知道,我才来取。”

他要取的是相印,整个北魏除了魏王以外地位最高的象征,在这儿侃侃而谈,却像是要杯茶喝,魏方观察一阵,虽不知此人才学如何,光是这表面功夫,已是了得。

“颜公子既知我相印空悬,便知寡人不会轻易授人,颜公子还是请回吧。”

“听闻东晋不日便要出兵北魏,王上可有应对之策?”颜俞好似没听见刚刚那句,又快速提问。

魏方脸色微变,他确无应对之策,只不过韩墚并非要塞,若他们执意要争,他给了便是,反正打不到高陵来,还用不着操心。

“王上是否在想,韩墚乃小城,割去亦无不可?只要保高陵不受侵扰便可?”

“这······”魏方突然被戳破心中所想,竟答不上话来。

颜俞又问:“王上可知,若无大小城池护卫,高陵顷刻之间便能沦为他人鱼肉,今日让了韩墚,明日让什么?日复一日,兵临高陵城下时,王上又让什么?”

殿上殿下俱是无言。

魏方尚不知颜俞以赵肃的名义来此是何意,但无论何事,他不愿意掺和,只道:“这是我魏国的事,不必颜公子操心。”

颜俞笑了:“素闻魏王恭谨勤勉,守得北魏一方疆土,今日看来不过如此,自然,蜀中与北魏一衣带水,若是将来北魏受困,我蜀中自当相助,不过魏王甘为他人俎上肉,以东晋的速度,这匕,应当很快就落下来了。”

魏方颇有些犹豫,他不想死那么早,也不想死了还被后世史书骂个狗血淋头,至少北魏不能亡在他手里。“颜公子特意前来,难不成是助我北魏退敌?”

“敌?王上可知敌在何处?”

“哼!自然是那东晋!”

“不!”颜俞神色一凛,“真正的敌人,在南方。”

上下皆是一惊,又立刻窸窸窣窣议论起来:“大楚?难道大楚要出兵了?”

“可是大楚离我国甚远,他又是怎么得到的消息?”

“还是我们要打大楚了?”

“好了!”魏方提高音量制止了谈论,一颗心忐忑不安转向颜俞,“颜公子不可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颜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胡言乱语,信口开河,王上何必自欺欺人?南楚如今已是积重难返,丰立帝君在位时,已有人上书要求收回蜀国封地,这几年,帝君连年在蜀晋边线扩张,东晋此次前来侵犯北魏疆土,不过是因为在南楚连连败退罢了,至于连年征收赋税的事,王上自然比我更清楚。”

提及上贡一事,魏方又动摇些许:“颜公子可有想法?”

“王上当前唯一的出路,是与蜀晋合纵,俞从蜀中来,蜀王的诚意在此,王上不必担心。”颜俞从袖中取出赵肃已签过字的纵约书,“三国合纵成功后,便可抗楚。”

“三国合纵······”魏方嘴里喃喃着,又问,“颜公子方才说东晋正要出兵伐我,又说合纵,不知如何做到?”

“这便是我要给王上的诚意了,今年晚夏雨水甚多,东晋大约一月后出兵,这一个月,若王上信我,我便为王上解韩墚之忧。”这点诱惑当然还不够,颜俞接着说,“三国合纵成功,至少灭楚之前,北魏不会再有边境受扰之事发生,王上便可强兵富国,为将来作打算了。”

魏方只想在这个乱世中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如今安安稳稳的法子长了腿自己上门来了,他倒不大敢相信了。他盯着颜俞许久,又说:“方才颜公子说,若三国合纵成功,则先灭楚,安南可是你的故里。”

“王上若是这么想,请问天下何人不是大楚人?难道大楚不是您的故园?既然这天下要大乱,就不必再论故国了,唯有如此,各国才能真正逐鹿中原。”

魏方总算知道魏渊为何要不远万里到南楚向齐方瑾求学,这个颜俞还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胆魄和气量,不得不令人惊讶,但他仍是不放心,问:“听闻颜公子乃齐方瑾齐先生门下,徐谦徐公子和寡人侄子魏渊的师弟,如今你的师长都不曾出仕,不知颜公子可有尊师及令兄的才学?”

颜俞低头一哂,不慌不忙:“俞自是没有兄长的才学,更不敢于老师相较,但我玄卿兄长既是王上的侄子,王上自是知道他为何不出仕。至于老师与怀谷兄长,”想到徐谦,颜俞坦然笑了,“他二人一心只奉南楚帝君为上,若王上想要等到他二人来,恐怕是不能的了。”

言下之意,颜俞已是他唯一的选择,但尚未说话,颜俞先他一步:“王上不必太早做决断,纵约书俞放在此处,一月后若是韩墚之危可解,王上再行决定。只不过,为了解韩墚之危,还需请王上帮我一个忙。”

“你说。”

颜俞浅笑,似乎已经料到之后的行程不会像今日一般顺利:“请王上在我进入晋国之后,将我的行踪散布出去,务必要传到晋王耳朵里。”

徐贞被齐方瑾叫到了齐宅,尚未谈话,便已经感觉到气氛不对,徐谦低着头,面无表情,比童子还多三分呆板。

齐方瑾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说话怒气便已显现,徐贞放轻了声音:“老师,唤学生来,是有何要事?”

齐方瑾看了徐谦一眼才转过头来:“我看谦儿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成天在这宅子里跟我这老头子呆在一起,算什么?”

徐贞一听这话,倒不是真要给徐谦娶亲,却像是徐谦做错事惹齐方瑾大发雷霆,失望至极,又知道徐谦素日是个有主见的,硬是给他安排亲事只会适得其反,于是笑道:“是谦儿做事不当吧,老师尽管罚他就是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跟老师比我还要亲近些,要让他出去,谦儿必定也是不愿意的。再说,他伺候老师惯了,如今他若离了老师,老师也不方便。”说罢看向徐谦,“可是做了什么事惹老师不痛快了?”

徐谦低头不语。

齐方瑾语气缓和了些:“娶亲了照旧住在这儿也可,渊儿便是如此,再说,我还没有老到动不了的地步。”

“自是,学生失言,不知老师可有人选?”

“尚未,还是你为他挑吧。”

徐贞浅笑着:“学生去办就是,这几日宅子中若无事,便让谦儿回去住几日吧,我出门前他母亲特意嘱咐,想必是思念儿子了。”

“罢了,”齐方瑾叹了口气,转向徐谦,“跟你父亲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徐谦把头压得更低了:“老师保重,谦儿过几日便回来。”

☆、自惭不及鸳鸯侣,犹得双双近钓矶(鱼玄机)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徐贞看出徐谦有事,却不知道该如何问。他跟儿子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从小将他送到齐宅去,说是为了读书,但多少也藏了点省事的心思,如今跟儿子不熟,倒也正常。

徐谦更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父亲相处,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待得迈入家中的宅子,徐贞终于开口:“心中有事?”

“父亲能不问吗?”徐谦的声音没有起伏,一直低低的,“父亲只需知道谦儿有错,甘愿领罚便可。”

徐贞什么都还没说,徐谦却自己走到院子一角,不声不响地跪了下来。这一跪,便到深夜。

安南的秋天来得迟,想必蜀中已有秋意,徐谦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却仍满心想着颜俞,他会不会记得添衣?病了会不会闹脾气?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自己?

双眼是熟悉的湿润和灼热,却终究忍着没有掉泪,罢了,罢了。

还是李氏赶来,双目垂泪:“这到底是怎么了?谦儿你别吓娘亲,快起来,起来再说,这样下去,人都要熬坏了。”

徐谦被生拉硬扯着从地上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双腿已失力,仍是坚持着一人走回了房里。

他在家中失魂落魄地呆了几日,别的事情绝口不提,娶亲的事只有一句:“谦儿终身不娶。”吓得李氏连连垂泪,生怕徐家要绝后。徐贞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连连叹气,只得在无奈之下让他回齐宅去。

自颜俞走后,赵肃就开始按照颜俞的计划征兵和减税,今年蜀国所有赋税减少三分之一,由原来的什三减为什二,各郡县按照人口征召适龄男子入伍,适宜耕种的地区可适当减免入伍人数,以赋税代替。

按照颜俞的计划,合纵不可能这么快完成,这一年蜀国还需上贡,但粮草不必足额,只要上贡一半即可,且新粮陈粮混杂,尽可能把好的粮食留下,上贡时再附一份请罪书表,告知帝君蜀中连年颗粒无收,实在支撑不起,望帝君宽赦今年,待来年尽数奉上,或是请求帝君允许蜀中以布帛代替。

反正也没有来年了。

赵飞衡先是将军中老弱病残放归乡里,后离开蜀都,亲自到各郡县去征兵,又将部分老兵从边线上调下,负责训练新兵,一时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他的时间紧,颜俞的时间也紧,甚至整个蜀中,都等不了了。

晋国没有魏国这么好处理,一来晋王秦正武比魏方精明得多,要做什么心中有数,颜俞很难三言两语打动他;二来晋国本就有相,颜俞这是来抢人家饭碗的,而且,晋国如今的相狄行,颜俞当年还欠人家一次道歉。

故而,颜俞人还没有见到晋王,就已被狄行给绑了。

狄行没有蠢到杀他,颜俞是蜀相,很有可能已经拉拢了魏国,杀了他,狄行没有好处。但是,一定不能让他见到秦正武,否则自己拼了几年得来的相印,就保不住了。

却不想,颜俞不紧不慢安之若素,住在狄行相府的客房里,该吃吃,该喝喝,好似快活得很。

狄行连续几日听仆人报告颜俞的情况,大感疑惑,便亲自去了一趟,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还未进门,远远就见颜俞房门大开,一人在里头自斟自饮,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哼着些不成调的曲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过着些什么好日子呢!

“稀客呀狄相,今日怎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狄行暗自切齿,到底谁是客?不过他不跟颜俞计较这个:“堂堂蜀相,被我困在这儿,竟然也过得这么逍遥自在,在下佩服!”

颜俞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这儿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人伺候我,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可不是最好的日子吗?多谢狄相费心了!”

他越是开心狄行就越是生气,抓他来当然是想看他跪地求饶,唯唯诺诺地退出晋国,谁想看他这幅疯疯癫癫赖着不走的模样?“你就直说吧,我就不信你入晋,是为了在我这儿混吃混喝。”

“当然不是为了混吃混喝,但是如果顺道有吃有喝,何乐而不为?”

“你!简直无耻!”狄行有时都自认无耻,这年头,能让他觉得无耻的人不多了。

“唉,狄相不要生气嘛!”颜俞另取了一个酒觚,给他斟满,“说回来我们当年也有一面之缘,当时还说要登门致歉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后来在安南便听说你为晋相,心中甚是仰慕。我此番前来,虽有任务在身,但更想顺道与狄相交个朋友,救狄相一命啊!”

“救我一命?”狄行心中疑惑,又恐是颜俞装神弄鬼故意吓唬他,“我虽不才,但是有无性命之虞倒还知道,不劳颜相操心。”

“狄相过谦了,晋相之才名满天下,谁人不知?只不过,智人千虑也难免有一疏,我不过是钻了个空子来给狄相提个醒罢了,至于要怎么做,狄相定然比我更明白。”

狄行被夸得舒服,语气也缓了些:“颜相不妨直说。”

“俞自蜀中来,又经北魏,略施小计,已说服魏王与我蜀国合纵,今后蜀魏便是一家。本已完成任务便要归去,路上闻得晋国入秋后便要兵发韩墚。晋国兵力强大,韩墚区区一小城,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此后便要与蜀魏两国结仇,怕是晋国不得安宁。”颜俞说到这又换上了轻松自在的表情,“当然,以狄相之才,想必也不会将蜀魏合纵放在眼里,只不过晋王一心一统天下,大概还是会有些许麻烦。”

狄行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颜俞却不着急说了,喝酒,望天:“这晋国的天,似乎比蜀魏都要蓝一些。若是狄相不能日日得见这样的天空,我也很是遗憾呢!”

“你有话就说!不要东拉西扯!”

“好,我就直说了,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狄相应该比我更了解,晋军在南楚边界节节败退,想必狄相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若是蜀魏久攻不下,你猜他会如何?”

秦正武的刻暴是出了名的,从来没有念旧情一说,谁能让他得天下他便用谁,若是没用,杀了也是不可惜的。

狄行当年就是凭借着几次小小的胜利拿到了相印,后来一直出谋划策的都是他,这两年来东晋在南楚边界败多胜少,秦正武就已经存了收拾他的心思,无奈暂时找不到可以代替的人,这才一直把他留了下来。若将来真是颜俞说的这样,他现在就可以赶紧卷铺盖保命了。

“所以我说我是来救你的嘛!”

“不可能!你根本就不可能说服王上不打韩墚,你是蜀魏的人,王上不会信你!”

嘴上说着不可能,颜俞却明白他心里已经动摇,又卖起了关子:“这就是我的事情了,但是狄相就别指望我告诉你了吧,我要是说了,你就把我杀了,那多不值得。”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就会耍点嘴皮子,要是凭这张嘴就想在这天下保住命,恐怕不太实际。”

颜俞笑了:“我且问狄相一句,你为何选择攻打韩墚?”

狄行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收到了不知何人送来的锦囊妙计:“当然是我仔细分析过局势得出的结论,不然颜相以为我同你一样,是靠嘴皮子挂的相印么?”

颜俞心里快笑翻了天,真想马上跑回去和徐谦说,定能让他乐上好几天。“可是有人传信与你,告诉你南楚不好打,不如转头去打北魏?”

狄行色变,想通之后却更加不可置信。

颜俞笑,那笑容简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狄行,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利用韩墚来促成三国合纵,既无损失又为自己提供可把握的时机,即使是只耍嘴皮子,也一定是最能说的那一个。

“这回狄相相信我能救你了?”

狄行双眼眯起,目光犀利:“哼,相信又能怎样?你不说,我就把你一直关在这儿,你又能如何?”

“狄相未免太小瞧我了,我要是没估错,我入晋的消息已经传到晋王那儿了,你说他会不会派人去找?我怎么隐隐约约记得,晋王以前还想拉拢我来着?再说,晋王不找,你说蜀王和魏王会不会找?”颜俞站起身,走到房门口,“其实这儿真挺好,反正我手里握着你活命的法子,你不敢杀我,那我不如等着你死了以后再出来咯。”

“你!”狄行怒不可遏,“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拉着你垫背!”

“哈哈哈哈······那我估错了,我还以为狄相是很惜命的呢!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到了地下还能像今天一样说话。”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颜俞有鞋也得装成个光脚的,能吓唬住那穿鞋的就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害,又是光涨点击莫得收藏的一段日子,我比谦儿还苦了!

☆、高谈吐深诣,大句写精链(文同)

一日后,秦正武果真在朝上问起颜俞入晋的事。听闻颜俞进入晋国边境后便消失了踪迹,秦正武派秦景宣找了几日,竟然毫无消息。

秦正武十分着急:“颜俞是个人才,当年他还没加冠就已经有那般本事,如今更是不必说。虽说他已经为赵肃所用,但问政未尝不可,况且,蜀中穷山恶水,寡人倒能许他些好处,策反他也不是不可能。”

狄行颇为心虚,低着头不敢看秦正武:“王上,民间传言实不可信,颜俞已是蜀相,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到我晋国来?更何况,他身为一国之相,即使要来,也该大张旗鼓的,怎么会连找都找不到呢?”

秦景宣在一旁插嘴:“狄相这就有所不知了,日前颜俞只身一人入魏,是确确实实的事情,而且传闻说他入晋并非平白无故,而且要来面见王上,只怕他不是没来,是来了却暗地里被抓了。”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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