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彦丢了官职,众人都以为该孟棠时上位,没想到却叫郑溪明白捡了便宜。
此事掀起阵风浪,又不知为何悄悄就平息了,等着看热闹的也收了心,没有人发现叩仙台已经暗自拆去,朝中相安无事,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
孟家私宅后院。
“那牙璋会放在哪呢?”
岑予月抱着盘点心,眼睛还盯着小炉里的盐水花生,那是严戈学着煮的,半生不熟没入味,虽然也能吃,但在晏重寒的监督下还是回了锅。
“我大概猜到了。”孟棠时拿长勺挑了几颗出来,“你还记得弘熠阁门口那架跛腿的书桌吗?”
岑予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幼时的玩具好好地放在暗格里,开国圣物却被拿去垫桌脚。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低下头,突然发现这将是谢几辰最后一次逗他笑了。
严戈:“……”
“谢大人还真是……”晏重寒把花生剥好递给岑予月,见他们突然望着自己,又挠挠头接道:“……不同凡响啊。”
“你本来是想说什么?”岑予月不依不饶地问。
晏重寒坚持:“没什么!”
“哼,我师兄就是世上最好的人!”岑予月顺手拿擦脸的帕子丢他,没想手上还有饼渣,一并都撒在了晏重寒衣服上。
“我们不好吗?白给你煮了花生,”晏重寒也捡起花生壳去砸他,“吃了我剥的花生得留下来给我洗衣服。”
“呸呸呸,还给你!”
严戈和孟棠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正当两人争得灰头土脸,突然有下人前来通报:姜止弦回来了。
晏重寒一点准备都没有,手里的铜勺差点掉地上,“完了!”
“完了完了!”
没想到岑予月比他还激动,扔了吃的掉头就想跑,动作太大还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晏重寒奇怪道:“棠时的姨母来了,你怎么比我还怕?”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先撤了。”
严戈倒是往前一步,凝重道:“我要去见她。”
岑予月逃命中途不忘回头警告:“严戈!你会被她打死的!”
“不会。”严戈认真辩解,“我命硬,你看你都没打死我。”
孟棠时:“……”
“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晏重寒更紧张了。
严戈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岑予月告辞后推着轮椅溜得飞快,他刚朝后门过去没多久,院里众人突然听外面传来一声女子怒喝。
“站住!臭小子!”
严戈闻声赶紧出去看他。
“前辈,等等。”
“你又是谁敢拦我的路?哦,严家那只小崽子,能耐大了,就是你爹过来都不敢拦我!”
晏重寒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捏着花生一动不敢动。
唐栖夏急忙进来解释:“嗯,姜长老遇到点状况,一会儿就好。”
孟棠时:“……”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她脾气古怪。
等晏重寒收拾干净重新开门,却见厅中一名黑衣女子,相貌端庄,气质娴静温婉。
姜止弦略略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个温柔似水的浅笑,对他背后轻声唤道:“棠时。”
她朝着孟棠时眼波一转,似是打趣般,又笑着看向晏重寒。
晏重寒立即按下心中的惊异,站得挺直,像等着重要检阅一样的端正。
“姨母路途辛苦。”孟棠时走到他身侧,“上次答应了要带重寒给您见一面,这回姨母可要多留些日子。”
他说完拍了拍晏重寒的背。
“姨……姨母叫我小晏就好。”晏重寒顶着她疼爱目光,却莫名的有点胆战心惊。
“小晏确实不错。”姜止弦端视片刻,含笑看着二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
姜止弦喜静,便留在别院住下。
晏重寒每日过来给她扫院子,没几天还耳濡目染的学会了收捡药材分辨药性,在姜止弦指点下,手艺练得越来越好,熬的补药汤色香味俱全,连孟棠时都不再排斥。
今日他用当归身炖了只鸡,泥炉瓦罐小火煨煮,汤鲜色亮,鸡肉酥烂细嫩,给姜止弦提了一大碗过来。
姜止弦把食盒放在桌上,隔着盖子闻到些香味,对他笑道:“那边晒的白芷和黄芪,已经包好了,一会儿记得拿去。”
晏重寒点点头:“谢谢您。”
“是我要谢谢你照顾棠时。”姜止弦看着他,轻轻拿起手边一支药材,叶茎已经晒干变成黄褐色了。
杆细叶大,尖头小花,晏重寒认得它,味极苦,是穿心莲,又唤作一见喜。
他从姜止弦手中接过,“应该的,姨母不需谢我。”
姜止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着虚空轻叹,“没什么叫应该,倒是我们身为亲人的,却从未保护好他。”
“自槐序去后,汴京无人相托,帮他的害他的,熙熙攘攘,利益纠葛下谁也看不清楚,这一路至此都是靠他自己走的。”姜止弦神色认真,“棠时心重,也是真喜欢你。”
她指尖点点晏重寒手里的草药,目光别有意味,春莲秋柳,日行千里,一见是眼中欢喜,却又不知入口苦于穿心。
“知人交心最难得,可是在很多时候,每个人眼中的别人都只存在他们眼中,如果……”
如果不符合期待,你又会喜欢这样的他吗?
姜止弦并没有问出来,却听晏重寒说:“棠时很好,无论怎样都很好。”
晏重寒垂下眼,“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您,但他在我面前的永远是他自己。”
世人千面,若要成长到足够通晓人情,周转世故,不免八面玲珑,非要论出个真假,或许并不会有结果。但他们在亲近的人面前无意识露出来的,一定是最真实的自己,又或者,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成为的自己。
前者让人想呵护,后者只剩下心疼。
·
姜止弦一直住到开春,严戈日日过来和晏重寒变着法的孝顺她,不知他做了什么,姜止弦在离开前带走了岑予月。
“别担心,姨母既然肯带走予月,就一定会治好他。”晏重寒从花丛里折下一枝辛夷,献宝似的凑到孟棠时面前。
木笔书空,望春盈眸。
孟棠时接过花,“严戈也追去了?”
“嗯,老大昨日就告了假。”
孟棠时笑笑,严戈确实勇气可嘉,竟然能说动姜止弦。
“姨母嘴上不显,心里还是挂念予月的,倒是严戈少了你帮忙要吃点苦头了。”
“吃得苦中苦,方得心上人。”
晏重寒从身后抱住他,手上轻轻使力带着孟棠时在院中转了一个圈,饱含笑意的声音从春日微风中传来,“这里好看吗?怎么还不夸我。”
满园繁郁草木,是他种下的四季芳菲。
孟棠时侧过头瞧他,“光看你去了。”
碧草才芽,梨花未雨,折花人揽尽春色入怀,风光此间独明。
“棠时,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在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行过寒冬,才逢此时。
山河远去,满目繁华都成了陪衬,一院盎然春意里,惟见眼前人。
作者有话要说: 穿心莲又名一见喜、春莲秋柳、日行千里,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中药。
辛夷花特别漂亮,有点像紫玉兰,也叫做木笔,木笔书空就是形容它开放,简直太美了这个词。
正文完结。
☆、番外·君臣
严禹岸年十五,随祖父回汴京,二年与景兴帝李阜相识,帝幼羸弱,得其扶送,执弓以授,居东宫尝以兄弟相称。扬鞭纵马,缨动惊涛,时人皆称其有儒将武烈之风。适逢胡虏患至,遂返,言与帝曰:“平胡望安,不退不还。”
严公戍北关,孟相持京政,帝赞得二人其景将兴,是以年号曰景兴。
世颂谓之君臣相得,时有书信往来,然自景兴年始,将军再未归京。
十一年岁末冬至,战败失机,不降自刎,猝年三十九,轸阴无名山野为葬,家余二子。帝病中闻其讯,伏案恸神,冠冕不整,数日连诛百人。
·
前朝秘闻凭国师一席空口白言,李阜疑心不过,终究还是动了漠北,借战事危急作引,逼出黄龙守,然而那人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反倒是李阜行差踏错难以收场。
不知严禹岸死讯传回汴京时,他在御座俯首可有过分毫悔意?
但他是君主,是上书天命之人,他不会回头说自己错了,就算最后九泉下见了严禹岸,他也不会认错。
正是天颜莫测,阴晴无常。
户部数百人含冤枉死牢狱,孟槐序追查中道而止,首辅一生清正恪职,把自己囿在名为忠信道义的枷锁里,却也因漠北案心冷彻骨,终是看清了龙椅上的人,通晓了世人口中的君臣厚谊。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国与家,长久过来,除了君主,就连天下文人都泾渭不清,这毕身心血,究竟是为报国,还是为了他帝王一家。
纵教大业留天壤,到底虚名误子孙。
孟槐序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衷心作齑,拿性命算计了他的君主。
一页青史故人难再,天子感怀,御笔亲封谥号文正。
笑谈古来君臣多佳话,谁过问其中几真几假。
谢几辰私下嘲孟槐序愚忠,在李阜登基前他就离京去了昭西,他一直是这群人里活得最清醒的那个,却又在孟槐序死后,走了和他一样的路。
戏世者躬身折腰,难补山河金瓯,枯荣不复。
·
年年冬至到除夕,汴京大雪蔽空。
九霄云外振翅来,融至九泉之下,只当初见,不留人间。
李阜批完奏折,在谢几辰告退后又提笔蘸墨,笔锋悬停良久,只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他似在出神,没有换纸也没有续笔,低声问道:“今朝无言以对,兄长不会怪朕吧?”
李阜是先帝长子,往上并无兄姊,内侍皆垂目屏息不敢答,见他折起纸后叹了口气,墨迹未干便投了炭炉,起身传人前去叩仙台。
一路白雪落处,似白驹扫尾,飘洒喧闹后落地凄凉,十方塔孑然立在雪中,只一道朦胧的影子,檐角塔铃都结成了冰锥。
偌大的宫殿,漆黑幽深,像一只吃人的兽,又于不知不觉间将往来人销解得面目全非,李阜由侍者扶下轿撵,孤身回望巍巍宫城,才恍然想到——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沧海日暮,弹剑酬歌。
岁华已去,而少年忘归,无人相和。
当年召孟棠时来叩仙台任命,赵西楼从少年的笑容里看到的是姜泊笙,李阜却隔着数载渺茫岁月,追忆起另外一个人,同样心怀赤忱,远志千里,韶光如他朗朗不熄。
又一年北地朔风过境,霜雪满城。
冬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伪文言文,没找参考自己蒙头编的,格式别较真,方便读懂就好。
之前他们结尾仓促,还是添一段解释一下前面的旧事。
姜泊笙说的对,孟槐序太倔了,他不肯和李阜落到互相猜疑的地步,所以在李阜想杀他之前设计护驾身亡,消了疑虑留个好名声,还让李阜不得不善待他儿子。
严禹岸:厉害厉害
孟槐序:哪里哪里,还是我老婆厉害,换别人都会被抓到。
谢几辰:那我们楼主厉害
孟槐序:哪里哪里,是我逼的他,不然他都舍不得对我动手。
姜泊笙:?死鬼就闭嘴好吗
☆、番外·担风袖月
汴京官道往西走二十里的分叉口有处茶舍,到这就得选南北岔路过,不能再往西走了。
那西边是片山,藏峰纳势风水好,好几处都被买下来修了陵园,多半葬的还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占着这么块风水宝地,这茶舍掌柜也惯会审时度势,每逢清明中元才正经开张一回,平时都只能叫茶水摊子,拿面和干粮随便打发那些没油水的过路客,一点茶叶渣子晒晒还能泡一壶。
十五刚过,雪还没停,今年似乎格外冷,小厮刚起来就围在炉火边不肯挪地儿,和他缩在一块儿烤火的厨子拍拍他肩膀,“得开门了吧?”
“这个天哪有什么客人。”
小厮把手揣在袖子里,“要去你去。”
厨子眯着眼往钻风的门缝瞧了瞧,外头雪白雪白的,冷得渗人,也摇摇头道:“算了,才过完年,掌柜的这几天应该不会过来。”
他刚准备找点皮布把那门缝堵上,就听外面传来点铜铃声,小厮睁大眼,连忙过来帮厨子把门打开,随着悠扬铃音远道渐渐显出一辆马车的影子。
拉车的是匹健硕的黑马,在雪地里走得稳稳当当,似乎主人家也不着急赶路,由着它不急不缓地踏过来。
小厮从炉上把烧开的水壶提下来,那马车也停了,帘子掀开,出来个黑衣男人。
“劳烦添壶热水,”他拿出个布包,又把缰绳递给小厮,“再给它喂些草料。”
是个高大胡人,模样俊朗身上却一股子煞气,看着很不好惹,小厮和厨子对视一眼,低头诺诺应了。
那布套里取出一只白瓷壶,轻得很,薄胎暗花,没一丝杂色,该是御窑难得一见的甜白釉。
小厮年纪轻,却在此迎来送往多年,也是个识货的,趁厨子添水的空档,又去瞧那只似雪似玉的壶,水汽一蒸,薄到几乎透亮,好似隔着壶壁都能闻见里面茶叶清香。
小厮心里已对来客有了打量,把布套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捧着过去:“大人,进屋歇脚吧,外头冷。”
男人扔过来一锭银子,眼神示意他看好马车,“有劳,我们上山去。”
他转身的时候撑起伞,从马车里牵出一个人,那人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面容隐在伞下,白袍和雪幕相映难分,偏生招人窥探,小厮忍不住侧过头瞟了一眼,却被刚才那男人察觉了,他连忙藏起眼神,搓了搓手又上前道:“大人,山上下着雪,路滑不好走,不如进来歇会儿,我们把石阶清一清再去?”
“多谢。”墨竹伞骨轻抬,露出雪中人眉眼。
惊鸿照影。
那双眼干干净净的,目光一触即分,带着转瞬消散的笑意,像个雪中梦境般,缥缈空幻,又似是洞悉一切。
小厮一时屏住了呼吸,没由来的心惊,仿佛私窥了白瓷上温润而剔透的釉光。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又有马蹄声至。
来者竟是汴京卫,约有百人,气势汹汹。
他们在离茶舍数尺却停下了,领头的几人下马朝这边走过来,看来不是单纯路过。小厮和厨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搭话,却见他们恭恭敬敬地走到另一旁的马车边上,敲了敲窗棂。
是空的。
“这辆马车为何会停在你们这里?”
这领头的面相居然很和善,看衣着似乎也不像汴京卫的人,小厮拿不准主意,老实答道:“是……是客人路过留下的。”
“他们去了何处?”
小厮心里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惊动汴京卫来追,恐怕不会是好事,那位客人……
看他久久不答,老厨子惜命,担心他撒谎连累上自己,瞥了小厮一眼抢道:“山上,两位客人往西边山上去了。”
祈裕上下审视了他们几眼,终于点了点头。
“接着追!”齐寻峰转头道。
身后汴京卫应声而动,祈裕连忙出声喝止:“站住!”
他侧过头看着齐寻峰:“追?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西边那座是丘苜山,就是皇上都去不得。”
天地君亲师,李绎虽是君主,却也没脸到恩师陵前扰他清净。
小厮察言观色,立即备好茶端出来,“各位大人暖暖手罢。”
祈裕摆手示意,“就在此地等。”
齐寻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吩咐手下:“都把马牵远点,太吵。”
·
风里还带着些雪花,天倒是晴了,那株垂丝海棠枝枒细弱,却长出了几片新叶,脆嫩的绿藏于雪下,在阳光里像是能融化开。
晏重寒收拾好香烛灰烬,“我们走北边下山?”
“不用避,都是听命办事,免得他们不好交差。”孟棠时还看着远方出神。
晏重寒也随他放眼望去,丘苜山上收尽汴京繁景,风日佳时甚至可以远眺宫城。
“棠时在看什么?”晏重寒给他拢好衣领,半蹲下来要背他。
孟棠时收回目光笑了笑,双手轻轻搭上他肩头。
“没什么。”
红墙白雪,像一座华美的锦绣牢笼。
“孟大人!”祈裕终于见着了孟棠时,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
孟棠时却不接,轻声说:“皇上已经应了我辞官,这又是何意?”
祈裕神色为难,还是没有收回手,“圣上那天在气头上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孟大人你也是知道的,他心里其实不愿您离京……”
“我不知道。”孟棠时摇摇头打断他,“为君者金口玉言,最忌讳朝令夕改,你们往后该劝他改改脾气。”
晏重寒突然上前一步,孟棠时转头看过去,见他对上齐寻峰。
“齐大人想动武?”
“晏将军,”齐寻峰脸色很难看,皱着眉头道:“皇上有令。”
这几年里杨彦倒台,方墨渊致仕,朝堂悄无声息地经历了一次大换血,中书台半数都是李绎新培植的亲信,他已经坐稳了皇位,孟棠时的去留并不再影响他。
高处不胜寒,但高处待久了,也能让人学会很多东西,无师自通地掌握权术手段。
天涯霜雪霁寒宵,人事音书漫寂寥。
“把这个带回去吧,殿下不会再为难你们。”
孟棠时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锁,递到祈裕手上,微笑道:“他不是想留着我,只是太偏执过去,一直以来放不下的,不过是往昔的自己。替我告诉他,他犹豫的,我今日帮他做了决断,往后参横斗转,各有云散月明。”
孟棠时太了解他了,李绎怕旧友离散,怕孤身一人,可那个位子上,有谁能交心,谁不是孤家寡人?
君王倾盖厚爱,他却一直清醒得如同静坐旁观,时隔多年,他的话里又称呼李绎殿下,祈裕知道自己不便再拦,兴许孟棠时早就算到了,天容海色本澄清,如今他仁至义尽,不会再回头。
祈裕忍不住唤道:“孟大人……”
“若是他还不肯,就来昭西找我吧。”
孟棠时说完侧过脸和晏重寒对视一眼,嘴唇无声道:“都怪你,躲不掉了。”
晏重寒忍着笑牵起他的手,低下头小声接话:“不关我事,要怪那坏老头。”
小厮把马车拉到路口,放下脚踏。
路面积雪已经被他扫得干干净净,雪后的冷香清旷悠远,沁入肺腑。
“孟棠时!”齐寻峰还想跟上去,却被祈裕唤人拦住。
晏重寒倚在车旁朝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孟棠时朝东方轻轻俯身作揖。
“望陛下福祚绵长,启周四域盛世永昌。”
·
马车远去,轧过雪面留下一道深深辙痕,车厢里两人围炉取暖,晏重寒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孟棠时支着头奇怪地看他:“怎么了?”
晏重寒把下巴放他肩上,蹭了蹭鬓角,“棠时把我们定情信物都送人了,我还想留着当传家宝的。”
“那我们去要回来?”孟棠时问得很认真。
晏重寒哪里是想回去,不过想借机装委屈讨甜头,这个套路他最近喜欢得很,还偷偷寄信教给严戈,以为孟棠时不知道,害得严戈被修理了一顿,反水给孟棠时算他的罪状。
晏重寒摇摇头,突然听他再次开口。
“其实那天让我高兴的,不是失而复得的玉,”孟棠时看着他,声音很温柔,“是意料之外的你。”
一向年光有限身,金石终究尘归尘。
他才是那把锁。
“我……”晏重寒倏地坐直,突然间说不出话来,他围着孟棠时换了好几个位置,不停地眨眼,像头受了惊的野兽,急着表达感动,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一遍遍地确认领地。
车厢不算大,他挪来挪去终于停了下来,把孟棠时抱到腿上,亲他的头发和脸颊。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念念不忘。”晏重寒笑着却湿了眼。
毕生追风逐月,恍然间低头,才发现早已月华满怀。欣喜感慨,还想着得寸进尺,只盼他少年心事,细数都是自己,初时悲苦也当甜作两地相思。
晴天车程不过半日就到了陕岳岗,出了这里就是夷东域了。出京入京,迎客饺子送客面,路过此地都要下来洗洗尘。
停顿一夜,晏重寒大早起来就兴致勃勃地研究地图,“月末南边就暖和了,我们再往南去吧?听说海港风物繁盛,连汴京都比不得。”
他拿着炭条在地上划来划去,半天都得不出个结果,孟棠时拉他起来:“边走边想吧,左右不过两个闲人。”
晏重寒扣住孟棠时的手指,坚持道:“是一对,要说一对闲人。”
见孟棠时点头附和,他才得意地展示自己的大作,“那我们先从夷东走越济郡到陵南,沿路看海怎么样?”
“好。”
天气也很好,南来的风柔得很,带着暖意和不知名的花香,已经是初春了,孟棠时望着路边忽然想,父亲留给他这把锁,会不会也是期待他有一天可以亲自解下呢?
他回头遥望汴京,今世君臣缘分到此,往后再无庙堂瓜葛牵连。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无是无非,风去日月。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晏:我老婆武力值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钱多,还比我会说情话呜呜呜
改了好几天都不满意,总觉得该留下个完美的结尾,但是不存在完美,也不存在结尾。
谢谢观看。
☆、番外·衔雪折花
昭西多山,草木尤其茂盛,入夏就封林,野路很不好走。
岑予月骑马刚翻过抚顶山就听到林中一阵刀剑交接声,他本不想管闲事,但这伙人好死不死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他急着赶路,反手从背上的两把剑里抽出一把。
风折枯木,一道冰冷剑光划破人群,留下了一片死寂,只听到四周落叶结冰的细碎声响。
有人抖得不成样子,嘶哑着嗓子喊:“霜……是赵霜寒!”
“快撤!”
居然被一把剑就吓破了胆。
这伙人纷纷作鸟兽散后,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才从地上爬起来,他衣襟上都是血,袍袖划了几道口子,弯腰捡起地上一柄破破烂烂的折扇。
岑予月看也没看他,俯身把剑拔出,收回剑鞘,拍马离开前却突然听他叫住自己,“岑予月!”
“你……”
宋臻擦了擦脸,露出一个苦笑:“我是宋臻,之前在洗剑崖我们还打过一场的。”
岑予月一时也没想到他就是之前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庄主,听他提后才想起来。
“发生什么了?”
宋臻低头动作利索地包扎伤口,有些自惭形秽不敢看他,稳了稳气息才回道:“不过是怀璧其罪,说来话长。”
岑予月似乎没什么兴趣,闻言点点头就没再问。
宋臻却对他背上的剑十分忌惮,“这把剑怎么在你这里?你杀了赵霜寒?”
江湖中人刀剑不离身,除非身死退隐,否则不会随意将武器交付他人。没想到岑予月已经到了这般境界,那可是赵霜寒,凭一剑撼动整个武林根基,现世不过短短五年,如今还叫人闻风丧胆。
千里见君寒衣过,四海无人拭霜风。
“他是自己不想活了。”岑予月淡淡道。
宋臻闻言心中惊惧不减,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见岑予月对他伸出手,“捎你一程?”
岑予月问完也不等他反应,单手将他提上马背。
宋臻茫然了片刻,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心跳慢慢平稳,才听到后面有马蹄声追来,大概隔了半里地,而来者却很奇怪,不近不远的,似乎只是跟着他们,一直都没有追上来。
宋臻刚经历一次追杀,险些丧命,心里本来很乱,却又被马背颠出些心猿意马的绮思。
这本就是宋臻憧憬已久的情形,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还有些不真实。岑予月和他只隔着两柄剑,甚至有发丝随风扫到他脸上,落难之际得美人出手相救,仗剑策马,亡命天涯,眼下就像江湖画本里才有的刺激桥段,惊险而旖旎,连天边残阳都因他背影入了画。
天黑之前到了石垭县,里面有驿站医馆,宋臻却不肯去,岑予月也不勉强,掉头回去找了家客栈。
客栈不大,位置还有些偏僻,适合躲人眼线,岑予月下了马,宋臻骤然和他拉开距离,心里再次不安稳起来,怕被丢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根本无暇分心,也没发现岑予月走路的姿势有些轻微的不自然。
他看着岑予月拴马,踏到实地的感觉让头脑也清醒了一点,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来昭西?”
宋臻憋了一路,刚见面就想说了,索性都问出来,“你也是来找流金石的吗?”
岑予月莫名其妙:“什么?”
“你不是去洗剑崖的?”
“不是。”岑予月话音未落,突然往旁边一斜,宋臻连忙扶了他一把,手还没松开,背上又起了层冷汗。
那种被杀手盯上的感觉又来了,刚才的仇家果然还没走,宋臻深吸了口气,下意识握着岑予月手臂,转头却见后面来的是一队兵马。
玄甲赤羽,右肩朱雀纹。
岑予月却视若无睹,接着问他:“洗剑崖发生了什么事吗?”
宋臻放下心来,想着岑予月在身边,应该暂时不会有人找他麻烦,跟着他朝客栈走去,“莫剑仙封炉退隐了。”
“外面说他再不问世,我也不知真假,现在洗剑崖的晷影阵已开,谁也进不了。”
客栈的门槛不高,岑予月却扶着门半晌都没迈腿,宋臻终于察觉出了点不对劲,还没等他动作,身后一人突然过来,一把将岑予月横抱起来,也没看他,直接进了客栈。
宋臻一时大惊失色,愣在门边迟疑开口:“你是……严域守?”
严戈面无表情,眼神比脸还要冷。
宋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了这尊大佛,见他把岑予月抱到凳子上,转身去找掌柜点菜了,也没和他们一桌,宋臻才挠挠头坐下,又听岑予月问:“莫望尘为什么会隐退?”
宋臻看着一大桌子菜,又仔细瞧了瞧岑予月,这才发现他眼角那颗红痣不见了,心中了然,却还回不过神来,扯着嘴角迷迷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
岑予月拿起筷子,想了想重新问:“什么是晷影阵?”
这个宋臻倒是知道些,“晷影阵又叫天门阵,以万仞群山为圜,蜿蜒无边,无门可入,以前有莫前辈应许才能入内,现在他不见人,自然就触发了。”
他说着说着又愁起来,年纪轻轻眉头已经皱出纵深的纹路,“就是因为莫前辈再也不铸剑了,所以他最后造的这把剑,被人传得越来越神秘,还说他把铸剑用的那块流金石也封进了此剑中。”
传言莫望尘剑炉神兵皆是因那颗流金石点化,才有了非凡灵气,上能补天化障,下解百毒延寿,简直不似凡物。
“现在大家都撕破脸来抢,全都以为是剑仙压箱底的宝贝,其实那把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
岑予月想起他说的怀璧其罪,挑眉道:“所以他最后铸的剑被你得了?”
宋臻点了点头,又苦笑着朝他摇头:“不过在三天前就被人趁乱抢去,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功夫还差点火候,实在扛不住他们人多。”
宋臻说罢想了想,突然开始收拾东西。
岑予月放下筷子奇怪道:“你干什么?”
“我……我还是不能留在这。”
这里太显眼了,就算岑予月肯帮他,但这份人情欠太大了,说不定还会给对方惹麻烦上身。
岑予月没拦他,只问:“你们庄里人呢?”
宋臻叹气:“我把剑丢了,但别人不知道,还会有人来抢,让他们跟着就是害了他们。”
“那你要怎么办?”
他俩也不过是当初过了几招,根本算不上有什么交情,宋臻真心感激道:“岑予月,今日多谢你,往后有能用我的地方万死不辞,但我不能再麻烦你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去汴京找我堂哥避一避,过段时间再回去就行。”
他堂哥是工部尚书宋鹤行,只要进了汴京,这些人总不敢在天子眼皮下动刀动枪。
岑予月本想留着他多问出些莫望尘的事情,但他若是要走也不强求,闻言笑道:“你能活着走到汴京?”
宋臻:“……”
岑予月咳了一声。
严戈:“送他去汴京。”
宋臻还没反应过来:“哎……岑予月……”
身后立即来了一队兵把宋臻连人带凳子抬了下去。
没人影响了,岑予月重新拿起筷子,一脸专注地开始风卷残云,等他吃饱喝足,转头发现严戈的护卫居然全陪着宋臻走了,就剩他孤零零的坐在角落,桌上一碗清水对着孤灯,着实可怜。
多半又是晏重寒教他的苦肉计,岑予月忍下气,隔着几张桌子大声问:“你没钱吃饭?”
严戈抿了抿唇不说话。
时候不算早,客栈里没几个人了,岑予月还是怕他丢人,起身慢腾腾走到严戈面前,“你又跟来闹什么脾气?”
岑予月继续凶巴巴:“我一个人出门不行,我交朋友也不行?”
严戈低下头。
岑予月忍无可忍:“说话!”
严域守脸还冷着,嘴巴倒是反应快:“我错了。”
岑予月耳朵都听起茧了,每次骂他就认错,也不反抗,吵架都没意思。
“你没错,你不发疯就行了。”
“我不是发……”严戈正要争辩,见岑予月瞪他,又把话咽下去,清了清嗓子重新道:“我信期到了。”
行,又用这个借口,又要岑予月对他负责,简直厚颜无耻得登峰造极,岑予月懒得理他,“赶路累了,我要睡觉。”
严戈点点头:“好。”
看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岑予月眼皮一跳,分心还想着莫望尘退隐的事情,走了几步狐疑道:“你跟着我干嘛?”
“只定了一间房。”
“再去定。”岑予月不依不饶:“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在吵架?”
严戈只得搬出姜止弦,神色认真道:“师父说每天都要给你按腿。”
“谁是你师父!”岑予月闻言大怒,“按什么腿,不许按!”
客栈掌柜还心惊胆战地靠墙站着,也不知他们到底还定不定房间,又怕岑予月这架势是要把店给拆了。
严戈倒是见怪不怪,直接过来抱他。
“严戈!你说了不发疯!”岑予月一巴掌拍他脸上,“今晚不行!”
严戈躲了几下,没躲过的也老老实实挨了,坚持道:“我没说。”
·
陆印悬早就从漠北传了信来昭西,说他们域守夫人跑了,兴许是要回娘家,让晏重寒提前做好准备,帮严戈哄哄人。
新雇的一大帮厨子都摩拳擦掌等着表现。
晏重寒见到他们却只高兴了一瞬,随即又没精打采起来。
岑予月:“?”
不出门来欢迎就算了,怎么还摆这么一副欠债脸。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公子呢?”
“可别问了,”薛小泽凑过来小声道:“嫂子去陈留看望方大人了,这两天不在家,老晏饭都吃不下,隔会儿就要去嫂子书房打转呢。”
晏重寒随着他的话抬了抬眼皮,又兴致缺缺地耷拉下去,活像只被关在家的大狗。
严戈:“……”丢人。
“少爷你之前……”
刚要进门的霍九颐脚步一顿,突然停了下来,半倚在门口,撩了撩头发朝着岑予月吹了声口哨。
不等严戈动手,薛小泽提着拳头就上去了,两人默契十足地摆好架势,却君子动口不动手,隔着半步中气十足地开始吵架,中间连气都不换,根本听不懂在骂什么,极端诡异。
严戈“……”太丢人了。
千万别说是他带出来的,人变成这样指定和昭西风水有什么关系。
·
暑气闷热,晏重寒翻来覆去睡不着,穿上衣服起来开窗,抬头就见岑予月抱着树枝吊在空中。
这深更半夜的,晏重寒被他吓了一跳:“干嘛呢?”
“别出声,”岑予月连忙提醒他,“严戈在找我。”
晏重寒神色了然地点点头,准备关窗回去继续睡觉,免得打扰他俩的小情趣,岑予月却小声喊他,“快拉我一把。”
晏重寒没见着严戈,便也鬼鬼祟祟地把他从窗户捞进来。
谁知岑予月进屋就翻脸,“都怪你!”
晏重寒撇嘴:“我怎么了?你大晚上还吓我一跳呢。”
岑予月也撇撇嘴,坐下来喝了口茶。
晏重寒又问:“你不好好睡觉,躲他干嘛?”
岑予月哼了声,心想:就是他才不让我好好睡觉。
“他找我负责呢。”
晏重寒听了差点笑出声,“那你快回去吧,别让老大难受。”
“我才不回去!”岑予月咬牙切齿,“还不是怪你乱教,他现在花样是越来越多了!”
晏重寒老脸一红,不吭声了。
岑予月终于幡然醒悟,眯起眼看他,“难道你们俩还……”
“没……真没有。”晏重寒剧烈咳嗽起来,慌忙道:“这不是得对症下药因材施教……”
现在换岑予月脸红:“老晏!”
门突然轻叩三声,严戈声音传来:“重寒。”
岑予月立即捂住嘴,拼命示意他不要把自己供出来。
晏重寒一边用目光安抚他,拍拍肩膀表示包在我身上,一边回道:“怎么了老大?”
严戈语气竟然很轻松:“予月不在,我们喝酒去?”
晏重寒迟疑地转头看向岑予月:“?”
岑予月也难以置信地和晏重寒对视,严戈可真是个混蛋,居然不找他,还趁他不在找人喝酒。
岑予月牙齿磨得咯咯响,一把拉开门,“严戈!你敢!”
严戈一看见他就立刻认错,在挨揍的间隙不忘和晏重寒交换了个眼神,晏重寒豪爽地冲他拍拍肩膀表示不客气。
岑予月骂来骂去无非是那几句混蛋,等他词穷了,严戈紧接着劝道:“回去吧,你腿伤还没好,我再给你按按。”
“那你还去喝酒吗?”
“以后都不喝了。”
晏重寒:“……”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 薛小泽:话说你们一个攻一个受是怎么成闺蜜的?
严戈:真相只有一个……
孟棠时:因为我才是攻。
严戈:因为岑予月是个夫管严。
晏长风:我觉得儿媳妇说的对。
小晏:?亲爹?
晏长风:昨天谁管亲爹叫坏老头的?
本来取好标题是准备写一个纯情番外,结果自从严戈出场画风就开始崩坏,根本控制不住,不关我的事。
严戈——唯一一个在床上会做晕过去的攻(被老婆愤怒打晕
字数也控制不住了,虽然断在这里但他俩还没完,下一篇还会出场,谢谢观看。
☆、番外·始忆
孟棠时终于回家了,还跟来个四岁小孩儿,是方墨渊的小孙女,叫方觉意。小姑娘特别黏孟棠时,闹着要来看晏叔叔,晏重寒也终于恢复正常,连薛小泽和霍九颐都消停了不少,一个个都主动要帮忙带孩子。
昭西山林繁茂,夜里很多萤火虫,盛夏晚风爽朗怡人,岑予月坐在廊下消食,严戈和晏重寒出去了,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公子,你知道洗剑崖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棠时正对着桌上的一柄剑出神,“不太清楚。”
岑予月跟了他这么多年,很清楚孟棠时的习惯,他说的不太清楚就是大概都知道了,只有一点还没揣摩透,并且因为某些原因,现在不适合说给他听。
岑予月心里疑惑,又听他问:“你们要去洗剑崖找莫前辈吗?”
孟棠时似乎还笑了一下。
“嗯。”岑予月晃了晃腿,“他是严玄大哥的故交,就算我不去,严戈也要去拜访的。”
点点金色的光芒环绕着他,像星落四野,岑予月伸手拢住一朵,凑近了去瞧它的尾巴,萤火虫的光柔和而明亮,看着很温暖。
孟棠时转头凝望他,微笑道:“去吧,他或许也在等你。”
岑予月轻轻把虫子放到膝上,看那点荧光闪烁着飞远,还想开口问些什么,就听薛小泽从外面和霍九颐吵吵闹闹地进来,方觉意坐在他肩上,看到他们就喊:“小师叔,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