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老东家FEST的同事Eric给米多发了邮件,明面上是一封互通近况的问候邮件,米多的第一反应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深知现在二期招标进入了第三轮高层内部决策阶段,这一轮里只留下了四家公司进行最后的角逐。
能留下来的公司意味着彼此的硬实力都相差无几。
最后花落谁家,评分很大一部分依靠高层们的主观判断和最后的方案辩论会,这个过程就变得敏感又耐人寻味。
米多礼貌地回复前同事Eric的邮件,并不提起自己正在米米乐园工作的事情。
邮件发送完毕,半个小时后,米多就收到了Eric的电话。
“米多,好久不见。”Eric一贯地热情,他曾在悉尼分部待过半年,因为是组里唯二的亚洲人,所以两个人私下联络也挺多。
两人有的没的侃了半天,Eric渐入主题,不出米多所料,FEST已经知道自己进了最后的四强,也知道米多在米米乐园任职。
Eric建议他们可以一起吃个饭叙叙旧,聊一聊其他三家入围公司的情况。
米多熟知乙方公司的套路,头一回做甲方,而且面对的是曾经的战友,他认真地说道:“Eric,如果我们只是叙旧,我随时奉陪。但是目前是公司敏感期,涉及到内部机密,我只能说很抱歉。”
Eric显然是位人精,顿了顿,依旧是欢快的语气,改口约定两人另外找个机会见面聊聊。
结束通话,米多给刘珍珍打了个内线电话,“珍珍,这周内所有非公司层面的聚餐和碰面,一律帮我取消或者推迟到下周一,谢谢。”
最后一轮的评审会在这周五,米多心想自己只要运筹帷幄好这几天,坚持到周五尘埃落定,就成功了。
米米乐园将来面对的是千千万万慕名而来的游客,米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证米米的二期方案由最优方摘得。
*** ***
终于到了周五,天还没亮,米多就已经到达公司,亲自检查了一遍会议厅的各项电子设备,又交代刘珍珍务必跟进好会务和现场的各个细节。自己才动身前往总裁办。
距离上午会议时间开始还有10分钟,米多和总裁办的高层一起到达会议厅,公司专家组和四家入选的设计公司代表已经悉数到场。
各位领导依次落座,会议主持人是陶远。
他简单发表了一下开场语,介绍会议流程:
四家入选公司现场抽签,决定各自的演示顺序。
每家公司各自有15分钟的PPT演示和10分钟的现场问答。
“请各位代表上台抽签,我们的现场竞讲马上开始。”
主持人将抽签结果进行现场公示后,“首先由高野设计院阐述他们的设计理念,EK的代表请做好准备。”
陶远的话音落下,冲着台下点了点头,随即走回第一排座位,将讲台留给即将上台的高野设计院代表。
米多跟着众人一起好奇回头,看清楚状况后整个人猛地怔住了。
稳步走上前的是一位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
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将他完美的身材展露无遗,棱角分明的脸庞、充满雕刻感的五官,甚至连他的头发丝,每一个角度米多都无比熟悉。
米多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是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男人,是让他欢喜让他流泪让他想念的男人!
男人突然看向米多,每走一步都像带起一阵春风,米多心脏砰砰地乱跳,忍不住伸手压了压自己的刘海,还好,发型没乱。
半空中,二人的眼神对上,米多很快心虚,扭头错开。
米多的一系列小动作被男人尽收眼底,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男人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游刃有余地向台下颔首示意,同时开始播放身后大屏幕上的视频:
“各位上午好,我是高野设计院中国区的合伙人,乐怀桐。接下来,我将从三个方面详细阐述米米乐园二期的设计理念和项目概况。”
乐怀桐的声音浑厚有力,落地有声。
会议厅的灯悉数打向讲台,他的眼前只有一片光,看不清场下坐着的人,只能根据米多的位置判断方向,将身体微微侧向米多。
现在开始,乐怀桐只想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人听。
*** ***
米多怔怔坐在位置上,还没有从刚刚意外的相逢中回过神来。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个见面的场景,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情况。
他也曾经想过,双方是不是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这种想法让他心痛得不敢继续想下去。
哪怕过去的五年时间里,他选择做一只埋头苦干的鸵鸟,还是忍不住从每一个能了解到乐怀桐的渠道里获取有关他的讯息。
他只知道乐怀桐用了不到3年时间就拿下博士学位,还在读博时期就以优异的成绩去了炀市的甲级规划院。
他以为乐怀桐会一直留在规划院走研究路线,没想到他一跃成为了高野设计院的......合伙人?他没听错吧?
米多莫名心疼起来,他自己就是从国际设计院出身,知道要做到这个职位title的人,需要付出多大的心血和努力。以他对乐怀桐的了解,这个家伙肯定是不要命似的工作过来的。
“二期将打造为以【欢乐多】为名的奇幻小镇。我们所有的游乐项目将围绕【欢乐多】这个主题展开。故事线讲述吉祥物米米在欢乐多小镇的冒险。”乐怀桐看着米多的方向,目光诚恳。
米多知道高野设计院在招标截止日重新提交了一份方案,推翻之前所有的设计。
为什么一定要叫【欢乐多】这个主题,他心底隐隐有一种猜测,却不敢深入细想。
乐怀桐正色道:“作为民族自主创新的主题乐园连锁品牌,乐园品牌吉祥物米米的形象孵化与培育极为重要。”
15分钟的演讲和10分钟的问答时间一晃而过,EK的代表紧接着上台,米多听到不同的声音才回神,连乐怀桐什么时候走下讲台,他都不知道。
他曾期待过自己能够以稳重、专业的姿态展现在乐怀桐面前。
可是现实让他再一次沮丧,就像一个要不到糖吃,又无法撒娇的小孩。再次见到乐怀桐,他还是会心慌意乱,怂得想遁地而去躲起来。
明明知道乐怀桐就坐在自己身后的某一处,米多强忍着内心的波澜壮阔,掩饰着自己的坐立不安,硬是打起精神勉强听完剩下三家的最后演示。
专家组和高层开始讨论,身旁的陶远不时地跟总裁在纸上写着什么,米多知道到了这一步,其实就是几位高层内部拍板的时间。
凭心而论,乐怀桐的方案无论从设计理念、项目创新、市场影响各个方面,都遥遥领先于其他三家的设计,胜券在握。
可是没到最后宣读出花落谁家的结论,米多还是紧张地替他捏了一把汗。
直到最后陶远宣布由高野设计院胜利中标,米多才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这才是乐怀桐,他从来都是这样值得被信任。只有对自己不自信的米多,才会这么为他担心。
*** ***
“怀桐,没想到今天是你亲自上阵。恭喜高野,未来合作愉快。”散会后,陶远与乐怀桐握手致意,“这是我们新入职的景观设计部副部长米多,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你们俩多沟通。”
“米部长,以后请多多指教。”乐怀桐突然倾身靠近,男人的大掌随即伸过来。
米多咯噔一下,之前的忐忑和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心里莫名酸涩,装不认识?确定要这么玩是吧?
他眉角向一边挑起,毫不客气地回瞪他一眼,见乐怀桐的手还是保持同样姿势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往前送了送。
米多极不情愿地伸手,礼貌性地碰了一下乐怀桐的手,又迅速缩回,淡淡回了一句,“乐总,多多指教。”
乐怀桐的手心有一瞬冰凉的触感,2月底的春天乍暖还凉,米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在国外待了5年,身板壮实了,那双手还是跟以前一样,冰凉得捂不暖。
乐怀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米多没再看他,转身离去。
“五年没联系而已,平时不是号称自己记忆力超群吗?”米多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米多,打起精神,都说原谅一时爽,复合火葬场!别去相信【什么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这种鬼话。”
米多越想越是忿忿不平,索性点开乐怀桐的朋友圈,每年只发一条朋友圈,还是几张湛蓝天空的照片。
“嘁!讨厌!连朋友圈都是这么一板一眼又无聊!”
米多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猛打几下方向盘,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乐怀桐:特意给媳妇安排的惊喜似乎失败了_(:з」∠)_
米多:好紧张好意外好激动...惊到忘了喜!
☆、重逢(2)
米多万万没想到高野设计院中国区的合伙人,竟然是乐怀桐。
他以为乐怀桐会一直走学术路线,没想到他原来进了国际设计院。
但高野提出的设计方案和理念,他还是很认同的。
至少从事情的结果来看,米米乐园的二期规划有了个好归宿,米多有种娘家人的欣慰。
只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要跟乐怀桐抬头不见低头见。米多倒是还没想好,该如何与他面对。
周一刚到公司,陶远就叫米多去了办公室长谈,原来FEST上周一直试图攻破米多的事,陶远是知道的。
让米多赶在春节前火急火燎地入职,也是陶远为了招标立项下的一步棋。
“除了高野,其他三家都来找过我,米多,这回把你推出来,也是无奈之举,帮公司挡一下。你有FEST的背景,他们一定会想法子从你那里入手。”陶远说道。
米多暗想,陶远还真是只老狐狸,他怎么就放心让自己出来诱敌呢?就不怕他反水,把公司的机密都给人透露出去?
陶远看向米多,扶着眼镜笑了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陶叔叔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又被人看穿了心事,米多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陶远正色道:“米多,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接下来跟高野打交道,也需要保持这种精神气。高野方面虽然一直不动声色,从来没有找过我们公司的任何一个人,但是他们在截止日期临时改变原方案这件事,就很奇怪。”
对于这件事米多心里当然有个猜测,只是无法论证也不能跟陶远说,只好应道:“陶总您放心,我会跟他们沟通好,随时跟您汇报进度。”
陶远点点头,“高野那边乐怀桐这个人做事很靠谱,在业界的口碑一直很好,这两年发展的势头更猛,是我见到最快坐到合伙人位置的年轻人,你要跟他打好关系。米米二期让他们中标,说实话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诶???还要和乐怀桐打好关系?
米多心里暗暗叫苦,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陶远自己本科时候就认识他,想了想还是没说。
不然上周五那次装不认识的碰面不就是妥妥打脸了吗?他才不要做这种傻事。
虽然做好心理准备要开始合作,但米多没想到这么快又要见到乐怀桐。
*** ***
第二天公司就宣布立项,成立专案小组,统筹和组长是陶远,副组长是米多,负责外联和技术。
外联,就是纯粹的字面意思,意味着要和高野设计院全程对接。
米多的小算盘还打得响亮,平时他就发邮件,抄送相关人士,碰面或者打电话的活儿就让刘珍珍和乐怀桐对接。
谁知道乐怀桐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带着团队出现在了米米乐园。
米多无奈,对方乌泱泱一组人来到自己公司,作为副组长的米多,必须出来接待。
这次高野设计院来访目的很简单:考察和测量二期目前实际的规划区域,用于优化和调整部分设计方案。
现在的项目用地还是一片山地,乐怀桐轻轻松松地走在最前面,项目组里的几个年轻人都跟不上他的步伐。
乐怀桐回头笑笑,“我十年前就开始跑现场跑工地,早就习惯了,各位慢慢来,注意脚下。”
刘珍珍吭哧吭哧跟在米多身旁,气都喘不匀了还不忘发射星星眼,“米部,乐总真是人中龙凤,太帅了。”
龙和凤是世上不存在的生物!
米多紧紧抿了抿嘴,淡淡道:“你看着路,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眼睛鼻子一双手一双脚,你有我有大家有。”
刘珍珍顿时噤声,瞪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瞥向米多,自己的海归上司明明风趣又幽默,怎么今天这么敏感?难道男人每个月也有几天心情特别不顺畅吗?
米多装作没看到,闷头加快脚步,赶上乐怀桐,像模像样地说道:“乐总,地形建模这块,数据需要两周后给到你们。”
乐怀桐耳边传来米多赶路时轻微的喘息声,他不动声色放缓了脚步,“不用,一周。”
哈??米多没反应过来,二期待改造的区域是接近20万平方米的丘陵地区,有山地、湖泊、树林,地势东西差异大,地形较为复杂,一周的时间够吗?
“一周时间够了,我会全程待在这里提供技术协助,”乐怀桐看着米多,补充了一句,“放心,有我。”
男人的黑眸流光溢转,米多只对上一眼就迅速转移视线,不敢再直视。
他看着还在半山腰下奋力盘山的人群,嗯了一声,胡乱应了句,“反正时间也不着急,没......没人催你。”
乐怀桐却轻声说道:“有的人,有的事,是绝对优先级。”
*** ***
临近中午,考察团才从半山腰走回来,众人已经汗流浃背。
米多和项目组的人商量了下,考虑节省大家的体力和时间,午餐就在山脚下的农家乐吃一个快速战斗餐。
一行人围坐了一大张桌,都刚在山上走完一大圈回来,吃不下米饭,只想喝点汤汤水水。
老板想想,干脆给每人下一碗面条,还炒了自家院子的几种青菜。
“各位老板慢慢吃,不够的话,主食还有馒头、饺子和油条。”
乐怀桐闻言,叫了两份油条,浸泡在面条汤里。
一旁坐着的刘珍珍眼尖看到,“乐总,你也喜欢把油条放在面条里吃啊?”
男人捕捉到了刘珍珍话里的“也”字,他抬头看了看,轻嗯一声。
米多默默放下手里刚拿起的油条,埋头喝汤,他感受到了来自头顶的视线压迫。
刘珍珍坐在米多右侧,没瞧见自己上司的窘迫,“米部也喜欢这么吃,我每次帮他点外卖都要点两家,陈记的面条和永家的油条。米部,我还以为这种吃法是你女朋友独创的。”
空气仿佛一下凝固,变得尴尬起来。
如果可以,米多想把刘珍珍像油条一样夹到汤里泡起来。平时看起来机灵的姑娘,怎么关键时刻眼尖过了头,干嘛要来做秘书,做侦探不是很好吗?
乐怀桐缓缓放下筷子,没了胃口,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女朋友?嗯?
他想从那人眼里找到答案,可对面的人一直倔强地低着头,只肯留给他一个乌溜溜的头顶。
午饭后,众人吃饱喝足后没有休息,继续完成了后面的现场踏勘。
“陈安,碎部测量这块你跟进徐工,主要检查地物地貌有无遗漏。地形图拼接完成后,我要看看地物和等高线的实际衔接情况。”
米多背对着乐怀桐站着,却悄咪咪竖着耳朵,偷偷听着他井然有序地安排各种工作事项。
他不得不感叹乐怀桐对现场的把控和执行,仔细算来以前和乐怀桐出去考察多次,好像大部分不是闲逛就是玩,这次才算第一次正儿八经和他出工程现场。
刘珍珍在一旁看着高野的员工正用电脑处理着地形图,米多一时手痒也过去打开电脑就地办公。
大半年没有打开过曾经日夜陪伴的制图软件,米多一时想不起快捷键,只靠手部的肌肉记忆,试了几个键,都不对。
“徐工,平行偏移的快捷键是哪个来着?”米多盯着屏幕,头一偏问身旁的人。
“哦。”低沉浑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米多啊一声,这才看清原本在身边的徐工,不知何时变成了乐怀桐。
乐怀桐见眼前的人眨着眼,一脸懵的样子像极了以前初识的那个小伙子,微微一笑,“是哦。”
“啊?”米多歪着头,不解。
乐怀桐会意,低声嗤嗤笑了一声,“我是说快捷键,是大写字母O。”
“哦!”米多突然红了脸,半晌又解释,“大半年都没开电脑绘图了,一时没想起。”
乐怀桐轻轻应了句,”嗯。我懂。”
两人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无语状态,米多不敢再看乐怀桐,抱着电脑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
听到键盘敲击声停了下来,乐怀桐自觉地倾身上前,“试一下加条测距辅助线,”
不忘补充一句,“快捷键是Alt加M。”
“嗯。”这回米多没那么别扭了,大大方方听话操作。
乐怀桐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跟徐工讨论起别的操作,“阴影开关打开,对比一下。”
还是一样的腔调,一样的配方,一样的人。
这一瞬间,米多觉得好似时空倒溯,回到了大三上学期那年,那个带着柠檬香味的景观实验室,乐怀桐坐在他身边教他画图的日子。
一旁的刘珍珍发出哇的一声感叹,“米部,原来土豆片都是这么画出来的啊。我还以为是地形图是像山水图那种的描绘呢。”
听到土豆片,米多不由地嘴角勾起,当年有人也是这么教他认地形图的。
“看地形图的最高境界是:见线不是线,满眼是景观。”米多指着屏幕给刘珍珍看。
“珍珍,你再仔细看,等你找到地形和景观的对应关系后,看到的不再是一条条线,别人看到的是线条,是土豆片,而你看到的是景观的地貌形态。明白了吗?”
刘珍珍要把眼睛挤成斗鸡眼了,沮丧道:“我是文科生,还是看不懂呀,满眼都是土豆片。”
小姑娘纯真的话引起了众人哄堂大笑,米多也难得地露出隐藏已久的小酒窝。
乐怀桐盯着这阳光般灿烂温暖的久违笑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乐怀桐:伸出试探的jio,悄悄向媳妇发动攻势.gif
米多:假装视而不见的我偷偷脸红.jpg
☆、谁与春风露消息(1)
最近米多有个暗搓搓令人心动的新发现。
他在自己房间的窗沿上见到了木樨花的花瓣,虽然他的房间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木樨花,但木樨花树只有二米二三高,还不到一层楼的高度。
就算是风吹来的,也不可能吹到远处二楼的窗台。
米多不由自主联想起近日清晨或者入夜时听到的猫叫,难道院子里真的有猫?
Emmm......光是想想就兴奋起来。
他转身到厨房,打开冰箱翻出两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后放在小碟子里,再把小碟子摆在自己房间的窗沿旁。
说不清楚具体是为什么而激动,米多在内心祈祷上天要真是赐他一只猫就好了。
当天下班后回到家,年轻人第一件事就是快跑上楼,检查自己放的火腿肠还在不在。
让他意外惊喜的是,火腿肠不但不在了,而且碟子旁边伏着一只灰色的猫咪,看到米多过来也不害怕,似乎等待已久,懒洋洋地冲着他“喵呜”了一声。
这就是真实版的“嫌疑人喵的现身”啊!
米多内心狂喜,面上却装作波澜不惊。
他从网上看过攻略,如果和猫初次面对面,一开始不要跟它有眼神的接触,这样容易降低猫对人的警惕心和防卫,猫咪感觉不到威胁才会变得主动和好奇起来。
米多现在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走到自己床上坐着,拿出手机佯装玩起来。暗中调出摄像头,观察着猫咪的一举一动。
果然见来人并没有过度关心自己,猫咪忽然起了好奇心,对着米多“咪咪”叫了两声,跳下窗台。
喵星人走到米多的脚下,用脑袋蹭了蹭这个有些不识好歹的两脚兽。
米多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回喵了两句。
彼此算是打过招呼了,米多这才伸出期待已久的手,挠着猫咪的下巴,猫咪舒服地眯起双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是谁家的小朋友?怎么跑到我家来啦?以后你还来找我玩好吗?我家有好吃的火腿肠。”
米多讨好毛茸茸主子,趁机尽情吸着猫。
*** ***
接下来的几天,米多都按惯例在窗台上放火腿肠,他还偷偷网购了一包猫粮。
他看到网友说火腿肠里的添加剂太多,猫咪不适合长久进食。猫呢,还是要吃猫界的专属食品。
米妈见米多这几天下班回来的都很早,和刚入职时候的忙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欣慰地想儿子应该是顺利地度过入职的尴尬期,好好地适应了国内的生活。
她一边炒菜一边顺口说道:“儿子,最近妈妈也经常听到猫叫声。咱们这边都是独栋的院子,有可能是别人养的猫或者野猫路过。你记得碰到了不要乱喂猫吃东西,若是被猫惦记上了,它可是三天两头会过来的。”
米多心头一颤,心想自己的妈还真是厉害,还好自己偷偷喂猫一直都是开展地下工作。
“不要忘了烟溪镇的野猫都是从小闯荡江湖的猫,还记得你小时候被野猫追了几里地掉进泥坑的事吗?”米妈忆及往事,笑了起来。
米多印象中自己的确被猫追过,那只狸花猫简直就是一只饥饿的小豹子,导致他长大后看到某急支糖浆的广告还唤起了童年阴影。
但是这几天出现的小灰,又软又萌又可爱啊!米多对它的喜爱只有与日俱增。
“妈妈看你最近都回来的早,工作都适应得好吗?”
米多点点头,陶远说得没错,有乐怀桐加持的工作,最近工作的确挺顺利。难怪自己最近都不用加班。
*** ***
乐怀桐善于把控工作进度,一切有条不紊,以往需要大半个月的修改图纸,这次只需一周就发到米多的邮箱。
米多仔细阅读着邮件,这让人瞠目乍舌的工作量,他自己就是从乙方公司摸爬滚打出来的,最是清楚不过。
乐怀桐!你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吗?!
他恨得直咬牙,没人催你,这么工作不要命了吗?!
“啊......嚏!”乐怀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抬头发现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非洲堇悄悄开了花。
花谢了几个月,乐怀桐坚持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花松土浇水,没想到让他救了回来。
温暖的阳光下,紫色的花瓣上绒毛清晰可见。
窗户外的木棉树也正开花,像是在干裂的伤口里绽放出一朵朵火焰。
临风怒放,炽烈而张扬,漫天飞絮以风为媒,随处落地。
乐怀桐眉心轻拧,起身关上窗户。
满城都是木棉花,木棉花絮都飘进办公室,米多不由自主念出一句,“谁与春风露消息,珊瑚枝上唤流莺①。”
刘珍珍打着喷嚏,忙不迭地跑去关窗户,“老大,你还有心情吟诗。木棉絮好讨厌,啊......嚏!”
木棉飞絮虽然好看,但由于它是一种纤维物质,飘落时容易被人吸入鼻里,普通人接触到并不会影响健康,但有过敏或者哮喘的患者来说,飞絮如同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引发鼻炎、咳嗽、喷嚏等症状,还会加重病情。
刘珍珍的这个喷嚏倒是提醒了米多,“珍珍,今天下午约了高野那边的工程师过来开会吗?”
“对啊,昨天已经把会务流程发到你的邮箱。”
米多的食指用力敲敲桌面,“东区那个会议室太大,会议地点改到西区二楼这间,另外让小孙过来搭把手,把我办公室这台空气净化器先搬到那儿。”
“谢谢老大,你真是超贴心超sweet。”刘珍珍双手合十,一脸感动。
米多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假装遁去洗手间。
刘珍珍说得对,他是挺照顾同事的,才不是特意为了某个鼻敏感的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大学生,最近却总是有种在大学读书时候的错觉。
他按了一下水龙头,捧起双手接满水,将自己的脸浸在水里,冷水一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米多打了个冷战。
对!工作就是工作,过去就是过去。自己要清醒点!
强迫自己接受了一场冷水扑面的洗礼后,米多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好的,谢谢乐总。”刘珍珍此时放下电话。
米多耳尖,好像听到了谁的名字,挂掉电话的刘珍珍此刻还冒着星星眼不住感叹,“刚刚打给陈安,说乐总已经出发了。我就直接打给乐总,通知他换了会议室。结果我发现高冷和禁欲只是乐总的假相,他竟然用《蓝色月光》的彩铃哎,霸道总裁内心里住着一只文艺的小诗人。”
蓝色月光四个字让米多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还文艺的小诗人,明明就是个不要命的工作机器。
*** ***
甲乙双方公司开完会已经天黑,米多不等众人的会后寒暄,抱着文件脚底抹油,溜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静坐半小时,待心情平复下来,才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的矗立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白炽灯下,米多甚至能看到细小的飞絮静静浮在半空的光线里。
听到脚步声,乐怀桐转过身,见到了熟人,他露出灿烂的笑,“你来了。我不知道你的车停在哪儿,只好在这里等你。”
“等我干嘛?口罩呢?口罩也不戴!”
米多一听就莫名来了气,这个冤家明明就是个敏感体质,虚弱的鼻子,怎么还要站在这么冷的地方吸飞絮?是不是嫌弃打喷嚏打得还不够多?
“怎么?到现在了,还不叫我?”男人低声嗤嗤地笑,也不走,就站在那儿。
听到这熟悉又温柔的声线,米多像被顺了一遍毛的猫,刚才的火冒三丈一下子灰飞烟灭。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在意,什么都能生气,却又因为一句话就能轻易缴械投降。
他不自觉走向乐怀桐,嘴上却不依不饶别扭着告状,“我跟别人学的,那人先不认识我的。”
“嗯,是我的错,米多。好久不见。”乐怀桐缓缓伸出手,那指节分明的、连每一处掌纹都让米多无比熟悉的手。
这算是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正式地打招呼吗?
可又是何处来的久别呢?
米多想起两个人那天莫名其妙的最后一顿晚饭,晚饭后谁也没有道别,也没有说再见。
一切都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各自静静地走回自己宿舍。
米多忽然鼻头一酸,他也伸出手,手指上还串着自己的车钥匙。瞥见自己的车钥匙,又“啊”了一声迅速缩回手。
这一惊一乍的动作被乐怀桐尽收眼底,他看得一清二楚,米多的手心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粉色桃子熊。
刚刚活络起来的空气,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变得安静,两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本来丢在杂物间的,可能是我妈翻出来,顺手串在车钥匙上。”米多维持着面无表情,尽量表现得随意。
乐怀桐脸上笑意不改,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有些慵懒,又像似在疑问。
米多害怕对面的人不相信,着急地重申:“真的!”
说罢又心虚地垂下头,不敢再看他。
乐怀桐看着米多情急之下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再立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个样子极其可爱。
他的心口像有一只小猫在抓挠,痒痒的,他条件反射般继续追问,“真的?还是......”真的开口了,他却问不下去。
米多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各种措辞来圆这个话题,见乐怀桐突然沉默,他莫名松了口气,不再接话。
两个人干脆就这么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半晌,米多轻叹一口气,暗忖到底是自己心更软,“大师兄,木棉花季到了,烟溪镇的飞絮尤其厉害,对呼吸道刺激很大,你出门常备口罩吧。”
“好,我会注意。”乐怀桐赶了几步,与米多肩并着肩,路灯下的两个影子就像两个默契多年的老友,渐渐拉长又缩短,分开又重合。
目送着米多的车驶出停车场,乐怀桐才回到车上,掏出自己的车钥匙,上面也挂着一个粉红色的桃子熊。
他摩挲着桃子熊已经磨平的小脑袋,嘴角不禁微微勾起,不知等了多久变得冷酷的心房,现在起终于开始回暖了。
乐怀桐早就下定决心,那人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接下来的这第一百步和以后的所有步伐,都由他来迈出。
作者有话要说: 乐怀桐:迈出大胆的步伐,媳妇等我!
米多:我就假装等等他吧。
【注释】
①诗句源自明代李云龙《木棉花歌其一》。
☆、谁与春风露消息(2)
和乐怀桐在停车场一别,米多一直心神不定,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回家后发现今天的猫粮没动过,小灰可能真的是路过的野猫吧。
正准备下楼,米多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猫的哀嚎。
“多多!”米妈在楼下喊他,“多多,你快来看。”
一定是小灰!
米多有种强烈的预感,急忙跑下楼,和米妈一起寻到院子里的声源处。
木樨花树下的小灰现在变成一只泥巴猫,左后腿明显地发抖,一边哀声叫着,一边一瘸一拐向他们走来。
猫咪的耳朵耷拉着,圆圆的眼睛里闪着蓝色的幽光,看起来可怜至极。
“多多,它受伤了,来找我们求救的。你看它的腿,是不是骨折了?”米妈见不得这种场面,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米多轻轻拍拍米妈手背,“放心,猫的腿如果能挨地就是扭伤,不挨地才是骨折,我猜它应该是扭伤。”
“小灰,别怕,我不伤害你,让我看看你。”米多尽量放缓语气,柔声安慰。
小灰似乎听得懂他的话,乖乖让米多抱去看了兽医。
果然如米多猜测,小灰的左后腿有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
在宠物医院里,护士顺便给小灰洗了个澡,米多这才发现小灰不但不灰,竟然还是只白猫,站在雪地里能隐身的那种白。
“你......有多久没洗澡?”米多看着一盆浆糊般的泥水,嫌弃问道。
“喵!”本猫有权保持沉默。
米多问了左邻右舍,都不是他们的猫,看来真的是一只可能路过的野猫,被他偷偷用火腿肠招惹回来了。
原本坚持不再养宠物的米妈,因为猫是她从树下救回来,破天荒同意米多把白猫抱回自己家,成为米家新的家庭成员。
米多没敢告诉米妈,猫其实是自己前几天私下喂食招惹来的。
他对于这个毛茸茸的新成员的到来极其兴奋,取名米美丽,跟着米小美的“美”字辈。
他相信米小美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鼠大哥有个猫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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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橘子园。
米多眼前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白色橘子花海,橘子花淡淡的清香和咖啡香气混合在一起,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叹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啊!
原木吧台里站着一位身披牛仔围裙的高大男人,手臂上是橘子花纹的粗犷刺青。
男人举着手冲咖啡壶,咖啡从壶嘴流畅地倾斜而出,又拿起旁边的打好的奶泡,在咖啡面上画了一朵和自己粗犷外表反差极大的小花。
“来,尝一下我新烘的咖啡豆。橘子还要等三个月,先送你一朵橘子花。”
米多凑上前,赞叹得哇了一声,掏出手机准备拍照。
“这杯要抓紧时间喝,热度才能衬托出咖啡豆的香。你想拍照的话,我再给你拉个花。”
“嘉许,你真是太好了。我要在耶皮APP上给你的店打五颗星,再写满百字的好评。”
嘉许抬眼看看米多,一副【我知道自己很厉害你不要拍马屁】的表情,笑着递给他一杯新的拉花拿铁。
“我是说真的,谁能想到这样幽静的橘子园里竟然有一家咖啡店,还有WWBC大师冠军亲手调制的咖啡喝。”
米多说着摇头晃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吉字。
“橘俗称‘桔’,古称‘吉也’,吃了你家的橘子,吉祥和安康自然来。唐朝张九龄写过:‘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可以荐嘉客,运命惟所遇’。嘉许,这回你相信我会写百字好评了吧。”
“相......信......光抄古诗就有五十个字啦。” 嘉许故意拖长着语调,想了想又觉得不够,继续打趣:
“你去年圣诞节回来,半年后才来我店里。我家橘子园距离你家开车也不过40分钟。当年从悉尼到蓝山,200多公里,你可是说走就走就来看我呐。”
米多知道这回自己糊弄不过去了,扭头向门外的男生求救,“雪宸,SOS,你家那位真不好哄啊。”
禹雪宸笑眼弯弯,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琥珀色液体的小瓶子走进来,放在桌上,“喏!给你的,里面是今年的橘子花蜜,清热解毒,补中益气,对呼吸系统和肠胃特别好。”
米多感动地嗷呜一声,就势抱住禹雪宸的手臂,这招猫式撒娇技能他还是最近跟米美丽学的,“等到秋天摘橘子时,我来做免费劳动力,以身相许,报答二位的疼爱之恩。”
“去去,才不要你的以身相许。”禹雪宸对米多挥挥手。
嘉许忙附和自家那位,“对啊,雪宸这辈子和下辈子有我一个嘉许就够了,其他什么许也不要。”
米多夸张捂着嘴,“汪汪,这咖啡怎么这么酸,我的牙痛。”
“哈哈哈,”嘉许大笑着,“现在有刚长出来的青色小橘子,你喜欢吃酸,我就摘下来给你尝一尝,保证酸到你越吃越想吃。”
米多佯装忿忿喝下咖啡,“你这家咖啡店就不应该叫耶加雪菲,应该叫酸倒单身狗,汪汪!等我出差回来,就来大扫荡,摘光你家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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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差还是米多入职米米乐园的第一次出差,专门去京市和蓉城的主题乐园进行商业调研。
京市的水上乐园引进了全亚洲最高的跳楼机,而蓉城则建起了目前国内最大的室内游乐场。这两个项目,和米米乐园二期的项目出现了同质化竞争。
米多五年多没回国内,于是陶远特地指定了米多,让他利用这次机会实地考察一下国内主题公园的发展。
高野那边随同出差的人本来是徐工,等米多到机场时,才发现跟着徐工一起的还有乐怀桐。
米多没想到时光轮流转,自己和乐怀桐又要做一次神秘顾客。
米多心想外企设计院和国企就是不同,乐怀桐都做到合伙人这个级别,该出差的时候大佬也得亲自出差。
国内就几家大型的主题公园,以米多的了解,乐怀桐应该都各自去过不下十次。
经过这两个月的接触和磨合,两个人的之间算是破了冰,至少不再互装陌生人。
尴尬和安静依旧在二人之间流动,于是两人异常默契地,小心翼翼地,只谈公事,不谈私事。
米多无奈自嘲,跟乐怀桐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私事可谈。他自个儿在暗搓搓瞎期待着什么呢?
蓉城是内陆城市,6月昼夜温差大,早晚冷到要穿薄外套,到了中午又热浪滚滚,地表气温能冲到35度,地面热量向空中辐射,特别闷热难熬。
正午时分,米多头顶着太阳,手上抓着一件长袖运动外套,早已汗流浃背,脸蛋上顶着两朵红扑扑的云,走得吭哧吭哧。
此刻的他无比想念南方沿海凉爽的亚热带季风,他怀疑自己前世是个冷血动物,最怕热。
乐怀桐显然是对出差游刃有余,一边走还不忘跟徐工讨论设计。
徐工是高野的高级工程师,有着二十多年的从业经验,和乐怀桐这样旗鼓相当的人讨论起专业来,像遇到了知音,滔滔不绝。
注意到身边的米多双眼放空满头大汗的样子,乐怀桐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凉亭,示意徐工和米多过去坐下休息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老干部般背起双手往路口的另一边走去。
除了热,还是热。
米多暂时想不了也不去想别的事情,怔怔坐在凉亭里自我缓冲着,心想如果不是徐工坐在他对面,他可能会管不住自己,像狗狗一样吐舌头散热。
担心拖慢考察进程,自我感觉很弱的米多双手抓起运动服的衣摆,给自己扇着风,尽量想找点话题缓解一下尴尬,“难怪从古时候起,人们就把蓉城称为火炉。这次我终于亲身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