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珺泄了身,待恢复点力气,挨着夏侯云归又开始磨磨蹭蹭,似乎想来第二回。
夏侯云归及时地制止,温情却不乏郑重地道:“这些天六郎都没有好好歇过,可不许胡来。你年纪尚小,这样会伤了身子。”
顾珺“哦”了声,乖乖地不再动,心中却更加不好受。
她待他愈好,他愈是愧疚。
哪一日,难道真的要主动替她选侍?
不!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顾珺左思右想,始终找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又不敢对夏侯云归坦诚心事——除了圆房后的那夜,夏侯云归从未提过有关孩子的只字片语,顾珺怕弄巧成拙,存了“过一日是一日”的想法,趁她尚未离家去军营的这十来日,只夜夜缠着她,期盼能早些开花结果。
夏侯云归起初对他前所未有的热情受宠若惊,到后来有所察觉,却不点破。
这种事,大约是越解释,越糟糕吧?
夏侯云归本身对孩子的事情并不看重,有与没有,一切随“缘”,就好比多年前的自己从未料到会拥有这样人人称羡的生活。
实际上,全因顾珺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这压力一半来自于他自己,一半来自于顾温氏等身边人,才导致他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
若夏侯云归真的在乎血脉传承,何至于到二十五岁都不肯成亲?虽说当初她只是一员副将,好歹算小有建树,况深受车骑将军顾清平的青睐,前途不可限量,配普通官家的公子都是绰绰有余。
未免顾珺再胡思乱想,夏侯云归尽量抽时间陪他,天气晴朗时更是带着他四处游玩,顾珺的马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事隔八日,顾兰好不容易咽下心中的不平之气,亲自上门向顾珺道歉,不料被门房告知,夏侯云归妇夫一大早便出门打猎去了。
顾兰觉得再呆下去,自己就要被嫉妒之火焚烧殆尽,看着眼前这座逼仄而素净的夏侯府,与庭院深深的妻家姬府一对比,心气总算顺畅许多,令人将马车里的礼品交给夏侯府的仆人,转身而去。
夏侯云归妇夫回府后得知此事,顾珺对此毫无表情,只默默地逗弄笼子里的一对新捕回的野兔。
夏侯云归心念一动,已然能猜出前因后果——她便是庶出,虽有母亲的厚待,且生父是得宠侍夫,自己好像仍然比嫡出的妹妹矮上一截,更别提如顾兰这般不受宠的庶子。
嫉恨之心作祟,才令顾兰失了理智。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更何况顾兰与顾珺是亲兄弟,这样当众戳人痛处,实在寡情,并愚笨。
夏侯云归对弄不清状况的顾兰生了恼意,拿着长长的礼单,却玩味地想:这二嫂姬朝阳可是个有趣的人儿,也许该找时间请她出来喝喝酒?
夏侯云归起了与姬朝阳深交的念头,当天便派人送了回礼并问候。可惜第二日是元宵,夏侯云归答应了顾珺要陪他上街玩乐,请姬朝阳喝酒的事便耽搁了下来。
到了元月十六这日,夏侯云归早早起床,顾珺提着沉重而冰冷的铠甲,亲自服侍她穿衣。
夏侯云归看他吃力的模样,着实觉得好笑,忽然想起自今日起妻夫又要面对分离,也不知他独自在家时会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步,故作不经意道:“六郎几岁了?”
“十五了。”顾珺忙着系紧铠甲上的带子,无暇她顾。
夏侯云归恍然道:“原来六郎十五岁了。男子十六及笄,六郎却已为人夫,当真不容易。”
顾珺只顾着手头的活儿。
夏侯云归续道:“如果我没记错,二哥十六岁嫁人,如今该是十七岁了吧?”
顾珺手中动作一顿,恍惚明白了她的意思,抬首盯住她的眼睛。
夏侯云归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六郎还那么小,幸好为妻也算年轻,可以陪着六郎慢慢长大……长到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然后一起变老。”
顾珺仔细琢磨了下话里头的意思,弯眉笑了,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
夏侯云归不多说,穿戴整齐后与顾珺一起用了早饭,进宫叩谢皇恩。
(三十九)
夏侯云归头一回面圣,难免有些紧张,被宫娥领着直接进了元光帝的寝殿,西北边关一别便未再见过的皇五女李寒竟然也在其间。
不等夏侯云归反应过来,李寒已偷偷地冲她眨了眨眼。
夏侯云归忽然就松了口气,往日的勇气终于回来,向元光帝行跪拜之礼。
元光帝叫了起,夏侯云归又向李寒行礼,随后恭恭敬敬地立在榻前三步远处。
元光帝年愈五旬,身体每况愈下,近段时间更是卧床不起,早朝亦停了一个多月,朝政一概由皇五女李寒与三公九卿商议着决定,自己极少召见朝臣。但京都驻军的将领责任重大,关乎皇室安危,且夏侯云归是李寒一力保荐的,又是李寒的救命恩人,元光帝方打起几分精神,决定见一见自己女儿交口称赞的年轻人。
待见了本人,元光帝还是比较满意的。
眼前的年轻将军一身戎装,身姿高挑而眼神坚定,举止不卑不亢,这副英姿飒爽的模样,与记忆中二十年前的顾清平颇有几分相像。
元光帝随意地问了些关于西北军情及胡人的问题,夏侯云归对答如流,据实相告。
元光帝暗中点了点头,心道:能得车骑将军的多年亲身教导,车骑将军甚至不惜将嫡幺子下嫁,也要将其笼络在麾下,定不会错了。而皇儿与她的过命的交情,在未来皇权更迭之际,可进一步保证车骑将军及其身后的势力对皇儿的支持。
当然,元光帝从未怀疑过顾清平对自己的忠心,只是多一重保障,何乐而不为?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元光帝便有些精力不济,歪在凤榻上,掩唇咳嗽起来。
李寒忙不迭接过宫侍手中的痰盂,亲自上前扶住元光帝,一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待元光帝停下咳嗽,吐了几口痰,李寒又接过茶盏,让元光帝漱口……
一系列动作是如此的周到与熟稔,显是做惯了。
这番折腾下来,元光帝失了交谈的兴致,勉励夏侯云归几句,命她即刻启程去城外的军营报道,便挥手令她退下,又向李寒道:“皇儿来此有些时辰了,也退下忙你的事去吧。”
李寒脸上露出淡淡的哀伤,眼圈微微泛红,道:“儿臣想陪着母皇。”
元光帝笑了笑,道:“朝堂事多,快去吧。”说罢便闭目不再言。
李寒低声应是,抬手轻抹眼角,缓缓地走出去,殿中侍立的宫人们都感觉到了皇五女发自肺腑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