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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麦高温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31

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已经在桌旁坐好的孩子们吧。功课布置下来后,每个孩子都进入了角色,而老师则摆出一副冷面孔,皱着眉头为孩子们准备日后用的字帖。我们当然希望屋内能保持寂静,但很快我们就改变了这种想法。使我们惊奇的是,立刻就有一个细细的颤抖的声音从屋子的一角传出,几乎是同时,从对面的方向又发出另一个低沉的信号。一个接一个,其他声音也陆陆续续地加入进来。每个人都以他所能发出的最高音调,叫喊式地念着他的课文。在我们看来,这种混杂的声音,各自含着某些需要记住的内容。另一方面,中国人把孩子们的这种口头训练看作是学校教育体系中最有益的事情之一。大人们站在屋外,兴高采烈地听着从孩子们嘴里发出的既不和谐也无节奏的合声。他们努力使这种起源于二千多年前中国历史开端时的教学法延续下去。

在我看来,中国的教育方法正处于一种难堪和无聊的境地。首先是学习时间太长。早晨六点钟左右就能看见小孩子背着书包往教室走去,老师已经在那儿等他们了,他满脸严肃,好像从来就没有学过如何微笑。孩子们得学到八点钟才能回家吃早饭。一小时后,他们又必须回来,坐在各自的高木凳上,摇头晃脑地高声诵读几百年前的古文,一直念到中午才再次被放回去吃午饭。孩子们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草草地扒进嘴里,再咽下遭虫害的圆白菜和在煎锅里弄得黑乎乎的让人反胃的蜗牛、蛞蝓,随后他们又一次回到凳子上,继续上午的朗读过程。等到夜幕降临,高高的榕树下和教室里都变得昏暗起来,书中的字迹也难以分辨。没有了阳光,孩子们已无法与那些细小的文字做游戏了,该是放学的时候了!回家以后,孩子们吃过晚饭也就该睡觉了。

其次,中国人对孩子的早期教育法不利于培养孩子们的学习兴趣。当书本第一次放入学生手中时,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只是一系列一笔一画拼成的图案,每一个都有其特殊的记号和其他区别开来。各个图案都完全独立,没有任何纽带将它们联系在一起,或是对它们的涵义给出最基本的解释。亚述碑文上的楔形文字与这些构成中国书面语言的神秘图案比起来也实在是太普通平常不过了。

现在,老师还不想告诉孩子们这些小方块字的意思,只是教他们每个字的读音。好像只有发明它们的伟大学者和圣人才能给予最精确的解释。当然,这种想法绝对是怪诞的,因为,字的原始发音随着时代的变迁已经发生了变化,今天中国的各个地方,对每个字的念法都不尽相同。由此看来,字的读音完全是任意的,它对字的意思并不能给出任何说明。这种学习生字发音的过程要花掉四五年时间,直到学校里教的所有课本都读完为止。几年中只学习发音,没有一点儿新鲜思想灌输给学生,使他们的智慧得以增长。很容易想象这是多么无聊与沉闷啊!在学生结束了单调的识字过程后,老师开始讲解他们学过的所有课文的意思,这时整个书本充满了活力,而不再是些稀奇古怪、对头脑毫无启发的符号了。孩子们的读书声也变得庄重了,而文字到这时也真正成为可以听到的、具有吸引力的人类的声音。这声音是生活在几千年前的人所发出的,孩子们试图抓住这些声音,好像有一些无形的绳索把他们和过去连在一起,以至在将来,他们的理想永远也无法摆脱同那些古人的密切关系,因为在他们还是学生时,那些人的思想就主宰了他们。

孩子们是在与声音的冲突中度过那些岁月的,每一次冲突既短暂而且很不和谐,没有丝毫启示要带领他们不断进入浪漫的境地,因而漫长的时光一定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的。学习内容一成不变,单调的感觉无法减轻,课间也没有休息时间,如果有的话,整个学校的气氛就能得到放松,学生们互相喊叫、嬉戏,有十分钟忘记辛苦乏味的学习和闷热封闭的教室的限制。唯一可能的放松是允许孩子们出去一两分钟,而且一次只能出去一个人。在老师的桌子上有一根竹签,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谁因疲倦而想休息一下,他就可以去拿那根签子,并把它放在自己的桌上,直到休息回来再放回原处。这样老师就可以看见是谁出去了,出去了多长时间,没人能躲过老师的目光。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里,老师对学生严加看管,执行严厉、刻板的纪律。在学校里,惩罚主要是针对懒惰、不学习的人,对别的不遵守组织纪律的行为则很少加以管制。惩戒中最常用的工具是戒尺,它放在老师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如果哪个孩子学习不好,就会被强迫伸出手,挨几下打,通常都是疼得直叫。另一种惩罚方式是跪地,直到学生掌握了所学功课才能起来。再有就是站砖,两只脚站在约一平方英尺的砖上,一点儿都不许动,直到他能在老师跟前准确无误地背出他的功课为止。

正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老师们都有许多不同的性格特点。他们构成了这个国家的绅士阶层,并信守自己所拥有的权力。他们自大、傲慢,极其保守,把任何外国的东西都视为宿敌。以一个英国人的观点来看,他们犯有明显的错误,且无知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在他们的教学里从不包括任何文科科目,甚至连算术、地理或历史这样的基础学科也没有。唯一令他们不厌其烦地教授的学科就是由生活在二十多个世纪以前的圣人们编写的标准的古典书籍。他们用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同时对它们的意思辅以公认的评注。

这些古籍在某些方面启迪了人们的思想,使他们能迅速地提高学术水平,但他们的知识面实在是太狭窄了。那些对英国学生来说再熟悉不过的知识,他们却一无所知。每个老师在自己的学校里就是皇帝,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干涉、指责他的所作所为。如果有谁胆敢对老师的行为表示不满,老师就会上官府去告上一状。于是官府便出面向那些胆大妄为的抱怨者施以无情的压力,使他们“高高兴兴”地向老师们屈服,再赔上一大笔钱以抚慰老师那受到伤害的心灵。这种现象在教师的职业中是很普遍的,即便是那些对自己本身的行为不慎重、对学生不负责任的老师也会发生类似的情况。例如,有位老师教了几天书后就出去行乐去了。他完全不把学校工作放在眼里,时常几天甚至几星期不露一面。当然,大部分学生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但是家长们则愤怒不已,不过他们也只是在背地里小心翼翼地议论,不敢让老师知道。这位老师也许整年都继续他的这种行为,到最后可能也就只上了几个星期的课,但是工钱却一分也不能少。学年结束时,长者们不得不与他解约,可表面上还得对他大加称颂一番,就好像他是一位忠于职守的模范教师一样。他给人们留下的只是作为一个无赖的坏名声,人们以后再也不敢雇佣他这种人了。

中国农村存在着一个特殊的学者阶层,属于这个阶层的人被冠以“游方学者”的名号。他们聪明能干,但道德品质却极差。这种人是社会上漂浮不定的流浪儿,是学术界的耻辱。他们大多有吸食鸦片的嗜好,这一恶习剥夺了他们从事固定工作的资格,因为这样的工作已无法使他们得到足够的金钱以解除烟瘾发作时的痛苦和折磨。由于没有固定收入,也没有任何积蓄,所以他们就四处闲逛,拜访途经的每一所学校。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当地的教师必须邀请这些过路拜访的学者共进一餐;若是天色已晚,还要为他们提供住宿;当他们离开时还要为他们提供路费。多数教师一想到这些都感到害怕,因为那些人既不讲理又无良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耍出花招或是想出毒计来榨干自己的钱财。如若这个教师是一个知识渊博、身体强壮的好老师,他也许不必害怕,但若他只是一个平平庸庸的人,就肯定会被敲榨一番。比如,一个游方学者在上课时间走进教室,他瞥了老师一眼,见到的是一副穷酸样、比自己强不了多少的人,于是他立刻摆出一副严厉而不满的架式,说道:“你没有权力做这些孩子的老师,因为你学识平平,没资格教他们,我想考考你,看你是否称职。如果不,那你最好马上离开,让我来接替你的位置,水平高的应该留在这里。让我们现在就来决定这个人是你还是我。”可以肯定地说,除了中国,如此随便的行为是不会发生的。上面这一番话在那位可怜的老师身上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和这个聪明的无赖较量,只好匆忙地和他协商,拿出许多钱来摆脱他的纠缠。游方学者走了,他那灰白色的脸上带着狞笑,洋洋自得地直奔烟馆而去。在那里,在鸦片的烟雾之中,想着那个使自己现在能够痛快淋漓地过足烟瘾的聪明办法,他渐渐睡着了。

我在上面所描述的这种学校至今在广大的农村地区还大量存在着。政府兴办的学校,到目前为止,也只是在大城市和重要的城镇里才有。那些渴望获得知识,并希望借此能够在政府内谋取职位的孩子们都聚集在各种学校里,当然还有的是因为其他原因来这里学习的。这些学生都能按要求支付不断增长的学费。

不是每个家长都能供孩子去政府办的学校里读书。有的人则希望学点知识以应付算账之需,这种人对传统的教育体制是感到满意的。

总有一天,新知识的影响力会遍及这个国家的所有学校,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像中国这样一个地域广阔的国家,发生这种变化需要很多年的时间。在新的共和体制下,学校无疑会比在旧有的民办体制下发展得更快,也更正规。在民办体制下,政府不会对孩子们的教育采取任何措施。但是,我们必须明白,中国总体上还在继续沿袭过去就存在的那种教育体制。不这样做又能怎么样呢?培养出新一代的教师,使新的教育方法被无数的中国学校所接受,这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旧的状况还会一如既往地保持下去,直到有了足够的老师为止。   

祖先崇拜

如果要寻求一个对中国各社会阶层均具有巨大影响和统治作用的宗教力量,我们会发现:那就是祖先崇拜。在信仰领域中,没有谁可以替代它们的位置,哪怕只是一瞬间的。举例来说,一个人既可以崇拜偶像,也可以不崇拜偶像,既可以表明对偶像的信仰,也可以对它们持有完全的怀疑态度,没有人会在乎他到底怎么想。然而,如果让他完全否认对祖先的崇拜,那么不仅仅是他的亲人,甚至他的邻居们都会对他抱以极为蔑视的态度。在中国,对某个人最刻毒,也是刺激最大的辱骂就是嘲笑他没有祖先,中国人以这种辱骂来对待那些皈依基督教的同胞们。

这种崇拜可以追溯到中国历史的早期。孔子在《礼记》中,就详尽地制订了在典礼中所应遵循的礼仪规范。现在看来,孔子所阐述的“礼”的特征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变化,在宗庙中举行的宗教仪式仅仅属于追思礼拜了,目的在于唤起活着的人对那些曾经爱过的但现在已经死去的人的回忆,不让他们在活着的人的脑海中渐渐地被遗忘。

在那之后的若干世纪里,最初的观点被大大发展了。人们开始相信他们民族的创建者,即使已经死去,但仍在精神领域拥有巨大的权力,他们可以控制本民族依然存在的生命和财富。随着这种信仰的逐渐发展,祖先崇拜的信条在全民族人民的心目中根深蒂固了。既然整个民族的繁荣与苦难都要依赖死去的祖先,因此对祖先的合乎礼仪的膜拜就成了民族中的头等大事,而死者与活人之间联系的纽带更是片刻不能中断的。那种对死者的亲切的回忆消失了,人们之所以崇拜祖先,仅仅是因为害怕如果忽视了他们,财富会随之消失殆尽,而无穷的灾难将会降临到子孙后代的头上。

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每个人都有三个灵魂。当一个人死去时,一个灵魂就会进入阴间,人们认为这里的情形与阳间极为相似。但是,人们对这个问题的认识是模糊的,也是肤浅的,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阴间是这个世界的翻版,只不过环境更为恶劣,少些生气和个性罢了。第二个灵魂仍然留在坟墓中,第三个则进入到祖先的牌位中去了,而祖先崇拜完全是与后两个灵魂相关的。

如果死者是民族的首领,他的牌位在宗庙中,则会被放在本族杰出人物之列,但如果他仅是一个普通人,其牌位就只能放在老家的一个合适之处,由那些为他的死而伤心的亲友来吊唁。坟墓中的灵魂每年春天清明节时被祭奠。从某些方面讲,这种仪式也是在中国可以看到的最有意思的景象之一。遍布这个国家南方的丘陵和山区地带是人们最爱埋葬他们遗骨的地点,这完全不是出于美学的考虑,而只是对风水的迷信,人们认为风水的力量十分强大,可以使死去的祖先的种种努力转化为对活着的子孙后代的祝福。

在清明节,几乎所有人都会外出拜访山上的家族墓地,这已成为一种习俗。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成群结队来到山上,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对那些小家伙来说,这至少是一年中盼望已久的新奇而又有吸引力的野餐了。男人们肩扛锄头,女人们则手挎装满各种美味食品的篮子,这些食品作为吊唁时的供品,在仪式结束后,它也就变成家庭成员可以共同享用的盛餐了。

清明时节,山上风景如画,人们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山上突兀出的一座造型奇异的悬崖在这张眩目的画布上留下了它的影子。白云在天空飘过,将一层淡淡的阴影投在了阳光照耀下的山岗上,使其显得更加美丽迷人。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枯黄的草地,在春雨的滋润下重新变绿,远处的青山在强烈阳光的笼罩下隐约的呈现出暗暗的红色。

这如画的风景赋予了散布在山坡上的密密麻麻的墓地以生气和活力。在烈日笼罩下,穿着深蓝色布衫的男男女女略显黯淡,而穿着饰有粉红或紫红色暗花白布裙的小女孩儿则成为连结混杂在阳光中所有阴影的一根银丝。这幅由阳光、浮云和山坡上交织的光与影构成的画面充满了诗情画意,它使人们从这片本是静寂的毫无生气的土地上产生了一种罗曼蒂克的感觉。

当一家人到达墓地后,男人使用随身携带的锄头清理修补过去一年中被雨水所冲坏的坟地,并为已经有些变平的坟地添上新土,女人和孩子们则把供品摆放在坟头的石板上,准备让已经饿了整整一年的亡灵享用。等到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做好后,父亲作为一家之长双手合十站在墓头,他告慰亡灵说:“您的孩子今天带了些供品来看您,我们还不富裕,不然我们会带来比您离开我们时所能享受的更丰盛的饭食。来吧,我们求您别嫌弃这些薄俸,享用吧,以表明您仍像离开我们去那黑暗世界之前那样爱我们、关怀我们。”

接下来,他继续向死者叙述家中的情况:“我们这一年过得并不顺利,生意不景气,病魔也缠过我们家。尽管我们辛勤劳作,节俭持家,但也仅仅是能够勉强度日。希望您能在来年保佑我们,念我们如此虔诚,祝福我们吧,用您的法力给我们带来繁荣,听我们说,爸爸呀,把您所爱的人从贫穷和苦难中拯救出来吧!”

正规的仪式之后,饥肠辘辘的一家人就把亡灵吃剩下的美味食品享用了。早被山风吹得发饿的孩子们,眼睛直盯在那些点心、冷鸡和新鲜的水果上,享用着他们在山脚下那座肮脏的老城里无法享受得到的美食,对他们来说,这是多美妙的一天啊!他们的脸上再没有任何阴云,时光在美食及欢声笑语中渐渐流逝了。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太阳从远山渐渐落下,耀眼的阳光也随之柔和下来。黑暗很快笼罩了整个天空,将太阳的光芒从大地上抹去。山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过去一年里发生的悲喜事,先人们都已听到了,他们看了看自己所眷恋的尘世后,又回到了那个平静的地下。接下来的一年又是一成不变的孤寂,除了过路人匆匆的脚步,留下来陪伴他们的就只有大自然了,坟墓仍会被雨水冲开,仍会被野草湮没。

留在家中牌位祖先的灵牌是一块长6英寸,宽25英寸的长方形木板。死者的名字被刻在上面,他们的灵魂居住在其中。各式各样的食品祭奉着牌位,而真正的享用者则是那些提供祭品的活着的人。里的灵魂每年也要像在墓前的仪式那样,被供奉一次,民族首领和氏族缔造者的灵魂是永垂不朽的,他的牌位被放置在宗庙内,每年春天和秋天氏族的全体成员都要前来祭拜。我们相信通过对这种宗教仪式的实际描述,会有利于读者更好的认识它在中国人心目中的重要位置,感受崇拜者在祭拜活动中所表现出来的想象力和虔诚。

举行仪式的殿堂是一个庞大的、结实的建筑物,可容纳六七百人,大殿不仅坚固,而且修缮完好,附近那些凄凉的破烂小庙,根本就无法与之相比。

因为这是一个秋季的祭日,所以也就显得十分隆重,全氏族的人聚集在一起祭拜那个可以给他们每个人带来荣誉和财富的神灵。一群群刚剃过胡须、编着漂亮辫子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嗡嗡地谈论不休。对他们来说,这显然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一顿丰盛的饭菜无疑给他们带来了快乐和喜悦。他们面带微笑,神采奕奕,到处都可以听到他们的谈笑声。

这是一次十分正式的聚会。人们脱下了平日里穿的破旧不堪的衣服,换上了他们最好的服装。也有一些人为了这次隆重的聚会,改穿了半官式的衣服,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有些古里古怪。有个人的装扮实在是太怪了,我们竟没有认出他来。此人是位农民,如果你在田间地头看到他,准会错认为他是个乞丐头儿——他已经脱离了丐帮,变成为一个劳动者。今天,他穿着漂亮整洁的衣服,带着旧式的礼帽,乘坐华丽的马车,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他是个小官员。另一个身着华丽长袍、看起来像王公贵族的人,也许有一天你会在他的家中见到他衣衫褴褛的样子,而他却自豪地向你炫耀他那穿了三十余年的外衣。

随着一声号令,嘈杂的谈话声立即停止了,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也变得严肃起来。与此同时,十个戴着官帽,穿着长袍,看上去德高望重,但实际上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来到旋转灵位的长桌前,这些人都是各个家庭的首脑。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同属一个,而今天,他们在这里代表着整个大家族。他们当中有两位分立在长桌的两端,其余几个则站立在桌前,这两个人中有一位大约在三十岁左右,睿智的脸显示出他的博学。此人面色苍白,有些弱不禁风,但他的眼中充满激情,从他的脸上也能看出这是位精明强干之人。他是位学者,获得过秀才的称号。他那做工精细的学位服,漂亮的帽子和纽扣使得他在一大群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他对面站着的那个男子也是一位学者,他也有他那个阶层特有的典型气质和举止风度。尽管是站立于那些伟大的列祖列宗们的灵位前,他也竭力使自己装出一副虔诚、谦逊的神态,但傲慢和无礼不时从他那微斜的脑袋和闪亮的黑眼珠中流露出来,在他那谦卑的外表下掩盖着一个狂傲的灵魂。

他是受过教育的人的理想楷模。高高的颧骨十分显眼,一双杏仁状眯起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有一张很大而又不太难看的嘴,塌塌的鼻子就像小时候从篱笆上摔下来再没恢复原状的样子。他的模样不算好看,黄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略微有些发黑,从他的脸上你找不到一丝健康的颜色。他有着那种菜黄的脸色和老态龙钟的模样,这实在不足为怪,因为他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金秋的大地,从来没有呼吸过从山楂树篱笆上飘来的微风,亦从未在丰收的果园中散过步。在他们身上还留存着旧势力的痕迹,这使他们将自己归属于皇族,由此也导致了一个杂乱、畸形的文明的不断衰落,而这种文明压制着这个伟大国家的人民的生气和活力。这两个男人,正是今天这个仪式的司仪。

大殿里至少容纳了五百个男人,但却没有一个女人。在这样一个神圣的日子里,是没有女人的位置的。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从站立的人群中走到灵桌前,遵照一位主持人的指示将米酒米酒是一种由大米和甜土豆酿制而成的烈酒,饮用者通常很快因酒性发作而脸红。倒入三个小杯中,他双膝跪地,将一只杯子高举过头,一边摇动,一边大声说道:“您的第十代子孙带着供奉跪在您面前,请您尽情享用。”桌子上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却仍在持续不断地增加,直到他们认为先灵已经对他们所备之供品满意为止。

随后,一位学者拿出一轴长卷,上面写满了所有分支家族的名称及其门下子孙的数目,以告慰他们的祖先。妇女的名字是不会出现在家谱中的。妇女在氏族中没有被认可的位置,就像中国人的一句老话:“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女孩子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嫁入别的人家,而不会给本族带来任何贡献。最终,这张枯燥无味的统计文字被扔入火中,这样它就可以直接被送到祖先居住的阴间,以供先祖们在余下的六个月的闲暇时间里详阅。

这个奇怪仪式的最后一项结束内容是振奋人心的。随着主持人的一声号令,屋内所有的人全部跪下,朝灵桌的方向磕头。人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祭拜中,五百个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清晰而又强烈的声响。一些小孩子在父亲的带领下也加入到这一行列中,只有让他们和其他氏族成员一起真正参加到这种宗教仪式中来,才能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让他们在今后的岁月中相信崇拜祖先是一件至高无尚的事情。

在磕了五个只有中国人才不会感到疼痛的响头后,祭拜仪式终于结束了。人们马上都涌向了几乎被厨师精心制作的美味佳肴压跨的桌子边。这时的人群方显出其本来面目。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中国人倾心投入的,那便是一顿丰盛的大餐了。他们期待着这次盛宴就如同我们渴望圣诞节一样迫不及待。诱人的肉块、雪白的米饭、香脆的腌黄瓜,只要闻一闻就可以大增食欲,另外还有主桌上的美味,如鸡、鸭、燕窝汤等不胜枚举。当他们在桌边就坐时,这一美妙的情景立即浮现眼前。而当这极大的快乐真正到来的时候,又有谁能不去充分享受其中的乐趣呢?菜肴被样样不落的品尝着,人们的胃口随着食欲的增加而增大。在遇到另外一件喜事之前,他们会一直沉浸在对这次盛宴的美好回忆中,这顿大餐不用自己花钱,这实在是件让人最最愉快的事了。据说,简朴的人坚持认为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但在中国人看起来,那简直是愚蠢的念头,中国人一贯以为参加一个免费的宴会可以激发起他们的最大食欲。刚开始吃饭的几分钟里,聚会的人群是安静的,筷子间碰撞的声音、人们喉咙中发出的吹凉热米饭的奇怪的哈气声不绝于耳。虽然这些声响在我们看来至少是不礼貌的,但中国人却把它看作是可以加快消耗饭食的美妙音乐。

一段时间后,人们最初的饥饿感得到了缓解,酒足饭饱之后,又可以听到嘀嘀咕咕的谈话声。渐渐地,热辣辣的米酒开始起作用,人们的脸都涨红了,嘈杂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大殿。也许是大餐之后获得了满足感,人们开始海阔天空的暇想。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们期盼这次聚餐足有半年之久了,所以他们围在桌边,举杯畅饮,品味佳肴,直到把所有饭菜都吃光,然后,他们将筷子放在桌上,表示自己不能再吃了。

少数几个胃口极大的人还举着筷子,故意伸出手邀请那些在这场竞争中已被打败的“敌手”继续加入他们狂吃的行列。而那些可怜的不能再吃的人只能摇摇头,拍着他们的肚子声称自己的肚子已经饱了。“饱”这个字眼在我们看来不免有些粗俗,一般不用在正式场合中,但在中国,这个字却用得极为普遍和讲究,它被用来表达在肉体上获得的极大满足。当一个中国人向他的朋友问候时,他并不是使用我们那种隐晦的说法:“你好吗?”而是直接问:“吃了吗?”你就回答说:“吃过了,您呢?”“也吃了”,他点点头回答道。然后笑容在双方脸上绽开,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暂时都已获得了最大的满足感,厄运对他们没有威慑力。

在我看来,祖先崇拜之所以在今天仍然存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些盛宴,如果有朝一日把它们取消了,那祖先崇拜的精彩之处也就不复存在了。

祭祀活动也正是由于这些盛宴而得以延续甚至愈演愈烈。氏族的创立者清楚地明白让子孙们永远缅怀自己不仅仅需要情感上的投入,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因此,他们采取以公共地产的形式捐赠遗产,以此作为今后子孙们祭祀时所需的一切费用。为了防止这笔财产在往后被氏族中某位有权势的成员据为己有,各个分支家族轮流管理这笔财产,除去支付祭祀活动所需的全部费用外,所剩余的财产可以由正在负责管理这些财产的那个家族优先使用。所以创建者的这种做法,不仅唤起了人们的宗教意识,还大大地激发了他们的热情。

氏族中的每位成员都可以从这件事情中得到好处。不仅有免费的聚餐,而且当轮到他管理这笔钱财时还可以随意支配。正因为从中可以谋取个人私利,这种制度在中国人心目中就变得根深蒂固了。如果拿走这些土地,取消这些丰盛的聚餐,那么对亡灵的崇敬就会大打折扣,到最后,这种常规的祭祀活动也将渐渐销声匿迹。把捐赠遗产作为一种手段,借以维系国家制度长久不衰,并形成它自己的一些风俗习惯,常是不利于国家的陋习。在世界上绝非仅有中国是这样做的。

聚餐结束后,这次不平凡的聚会也慢慢散去。曾围坐桌边、开怀畅饮、谈笑风生的人们,或一人独行或成群结伴沿着蜿蜒的田间小路各自回家了。为他们增添尊严、一扫往日衣衫褴褛形象的官帽和盛装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到永不可能沾染灰尘的箱子里保存好,留待今后在其他节日场合中使用。而与此同时,大殿已经被关闭了,聚餐所剩下的饭菜被这一年掌管祭祀供奉的分支家族的人们撤走,只剩下一小部分被荣幸地用来在孤寂的后六个月中祭拜神灵。

这种半年一次的祭祀活动没有一丝一毫的诗情画意可言,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来参加前面描写的这次聚会仪式的人们并不是真正尊重爱戴那些先祖的神灵。大部分祖先早已在一百多年前就去世了,今天的人们与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接触,人们对祖先的为人既不清楚,也不想去了解。然而,有一种玄奥的观念将生者与死者联系起来,那就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居住、耕作、生活过的先祖到了阴间后,就会被赋予神力,而这可以掌握他们子孙的命运。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他们所遭遇的悲伤与痛苦消除了自己在世时身上所存在的温柔与善良。黑暗世界被认为是现实社会的写真,鬼魂们丧失了欢乐,心中只有复仇的怒火。穷鬼一夜之间不能变富,在这个阳光无法照耀的、没有快乐的新世界里,它们仍要继续奋斗,甚至要比在世时付出更多的努力。一位被砍掉脑袋的人只能因为是个无头鬼而四处游荡,其命运是极为可悲的,它再也无法有人类的朋友,无法表达萦绕于心的想法,即使是同情的叹息声也不能抹去他内心深处的痛苦。

很明显,中国人相信在阴间居住的鬼魂完全要依赖于它们的亲友才可享有舒适的环境。他们一年中吃的食物和花的钱都是通过每年的祭奠从世间传送过去的。一旦供奉中断,神灵们会由于被忽视而愤怒,他们会将困苦和灾难施加于亲友的家中。

这种观点在中国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中国人特地为那些在世上没有任何亲友、只能在阴间忍受饥饿和被遗忘的孤魂们安排一个单独的节日。在八月份,举国上下不约而同地在露天坝上摆好桌子,桌上放满用来讨好饿鬼的各式各样的美味,让它们请求阎王爷放过世人一个月。这样鬼魂们就会感激人们的慈善,减少他们用超自然的神力给人类带来灾难。

尽管祖先崇拜活动带有商业特征,但是,在坟前对死者进行的祭奠,就显得比在大殿中祭祖更亲切自然。显而易见,祭坟者一般都是刚刚过世的人的亲友。亲人从家中消失,失去亲人者充满痛苦,他们会情不自禁地落泪,嚎啕大哭。不只一次,悲伤的人儿会来到坟前哭述他们心中的忧伤。例如,一位丈夫英年早逝了,他生前与妻子互敬互爱,形影相伴,两个人除了平平常常地生活之外,做梦也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按照中国人的习俗,不论是丈夫还是妻子谁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他们之间的爱情,不管他们相爱有多深。一天,丈夫突然感染上一种蔓延华东地区的疾病,妻子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就去世了。

这是一个多么大的变故啊!女人心中巨大的情感源泉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将多年来埋藏于心的浓浓爱意尽情地倾诉出来。丈夫在世时,社会强加给她的种种约束均随着丈夫的去世而不复存在了,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那可以想象得到的,在东西方女人身上都会拥有的最浓烈的爱意。她的哭声在一群围观的邻居面前更是充满了对丈夫的爱念,在这个时候,从没有人会说她不守妇道。虽然上帝给予我们不同的,甚至是相冲突的风俗习惯,但全世界人类的心脏都是按同一节律跳动的,当大自然呼唤她时,我们都可以听到她内心的呐喊。

世上最令人心碎的事莫过于站在坟边倾听妻子对死去的丈夫那所谓的情歌了。有一日,我散步经过一个布满坟墓的山坡,墓与墓之间挨得很近,使人难有立足之地。有些是新坟,新鲜的泥土、新锄的草一目了然。而另一些坟由于雨水的冲刷和大风的侵袭,逐渐下塌几乎要被夷为平地,墓旁杂草丛生,可见它们有些年头了。这是一座年深久远的公墓,有数千人长眠于此。

当我的思绪还沉浸在眼前的景象时,一个女人突然隐隐绰绰出现在坟间的弯弯小路上,她在一座新坟前停了下来,双膝跪地。她生得高挑俊俏,如果面带笑容的话,一定是个最动人心弦的人儿了。而现在,这张脸上只有不可名状的痛苦和悲伤,她双手捂面,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寡妇,她极度悲伤地在丈夫墓前哭诉心中的苦痛。虽然她的悲伤足以令她放声痛哭,但起先她只是低声啜泣,渐渐地,她的声音提高了,她充满感情地哭喊着:“可怜啊!可怜啊!我的命为何这样苦啊!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唉,我就去死吧!我就去死吧!我再也受不了啦!”她沉浸在极度悲哀之中,她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开始倾诉自己一生中的不幸,用最悲伤的字眼来描述自己的丧夫之苦。“我的夫君,我的生命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将我一个人撇下?我的心是多么孤寂啊!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与我倾诉衷肠,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能打动我的心!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呀!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让我心碎啊!”当她满怀悲伤之情讲述她的苦恼时,她的声调又提高了一个八度,现在的声音堪称是狂叫和哀号了。眼泪顺着脸颊流淌,眼睛也哭得红肿了,她看上去是多么的绝望和悲伤啊!她呼唤她的丈夫睁眼看一看她的伤痛,用女人所能想到的所有最富情感的字眼呼唤着静静躺在墓中的丈夫。此刻她再也不是那种难以被爱情所打动、从未燃烧过激情的中国妇女了!她就像来自另一国度,这个国家的人民激情似火,人们的内心深处充满了爱情与浪漫;在这个国家里,爱情是神圣的,它的神秘力量能使人的灵魂得到升华。当然,不能否认,她是这块古老大地的女儿,这里的男男女女遵从自己的风俗和礼节,把他们最真挚和最深厚的情感埋藏于心底。

在这最哀惋动人同时也是最富戏剧性的一幕中,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在她呼喊死去的丈夫为什么留给她悲伤和绝望的时候,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再见到他。中国人的脑海中不会有这种想法。她的丈夫离开了她,她也就再不能依赖他,所以别离就是揪心之苦。他永远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不管她走到哪儿,再在世上作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在这最伤感最动人的时刻,出现了一段小插曲。两个从坟地中穿行的英国姑娘,受同情心的驱使,惊讶地走过来,站在一旁倾听她的伤心事。目睹她的泪水和愁容,渐渐地,她们被打动了,禁不住上前站在她两边安慰她说:“不要再哭了,今天你已经哭了很久了,再继续哭下去的话,你会弄垮自己的身体的。”她们轻轻地扶着她的双臂将她拉起来,那妇人惊讶极了,但看到她们脸上的真诚与同情,便接受了她们的建议,闲聊了几句之后,她离开坟地回家了。

死者与生者之间是靠神秘的祖先崇拜联系起来的,但生者拥有的仅仅只是回忆,因为对已经死去的亲人的怀念,对他们的未来并无帮助。没有哪位智者能够为这样一个主题提出建设性的思想,在过去的历史中也没有任何一位有独立见解的天才在这个问题上产生过一瞬间的灵感。当基督为人们展示未来世界的神秘和新奇时,这个国家的国民正期待着一切变革的来临。   

风水

 对人来说,物质世界并不像它对我们意味的那样,是一个死的、无生命的东西。当我们去看风景,看到的是山川、河流、富饶的平原,以及点缀其间的村庄和成熟的金黄色的谷物。在我们仔细地观察了这道风景之后,我们已经了解了通常对我们来说可能知道的一切。然而,对于这片土地上的自然之子来说,事情却不仅是如此。在他们看来,高山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是固态的——在那里,只有迷路的旅行者的脚步声,鸟儿们展翅飞翔的飕飕声,或是沙沙的落雨声来打破山间的静寂。在他们的想象中,山间住满了神仙。这些神仙并不像我们的祖先所描绘的那样,是在森林的空地上,在皎洁的月色下翩翩起舞的,或是在溪流边欢唱,把优美的歌声撒播在山涧的精灵,而是一些长着长长的灰色胡须,脸上布满了皱纹,目光深邃、德高望众的老者。

在那些峡谷中,松树遮天蔽日,难见一丝阳光。据说这里就居住着很多神仙。当暮色降临,或是当银色的月光照亮树梢的时候,他们就会出现。所有这些传说把他们与人类世界以及改变人类命运的一个又一个浪漫故事联系在一起。只是每当太阳升起,他们就会立即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除了这些给人类带来幸福的神仙外,那里还有许多魔鬼。他们在山间徘徊,伺机欺骗,伤害人类,为了更轻易地达到目的,他们会把自己变成各种样子。就如同圣•邓斯坦(StDunstan)样,有时他们会以一个最美丽的女子形象出现,有时又变为一个貌似善良、满口仁义的老者。一个又一个生命被他们吞噬掉,一笔又一笔财富在他们的诡计中不翼而飞。

中国人的想象力并没有停留在创造这些无论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灵魂上,他们还有更进一步的认识。那就是除了灵魂以外,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对人类的命运施加着潜在的影响。他们能够带来财富,同样也能带来痛苦;他们能给一个地区带来灾难,同样也能带来繁荣;他们能够让洪水淹没所有庄稼使人们饱尝饥饿,也能让喜雨普降人间,粮食满仓。

这些力量是一种极其神秘的东西。没有人能描绘得出它们的样子,也没有人能确切地说出它们居住的地方。它们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有时它们踯躅在山谷间,有时又狂奔于平原上;它们攀缘在山侧,占据山的顶峰;它们疾行在海边的高地上,发出暴风雪来临时的吼叫。它们声称要以某种神秘的方式控制生者和死者的命运。毫无疑问,在中国,风水被认为是最强大的超自然的力量之一。它比其他力量更加阻止了中国的发展和进步。中国人已把风水视作一门科学。有专门的一些人,自称已掌握了风水的规律,能够把其运用到日常生活的实际问题中去,并以此过着富足的生活。

从这个神秘主题所经历的长期过程来看,似乎风水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去祈福,而是去伤害。它是一种恶毒、傲慢并且性情极坏的力量。除非是某种其他的被证明是高于它的力量能够改变风水,使它的诅咒的力量消失,转而变为祈福,否则它会给人类的生活带来浩劫。因而在中国,每一座城市、每一片土地都选择了某种自然物来自卫,使其充当防御他们看不见的敌人的卫兵。为了简洁起见,他们称其为风水。当这种物质与任何一种生命形式有着相似之处时,它被认为是非常有力量的。

例如,某个农村城市的风水是一大片以郊区逐渐向市中心方向倾斜的土地。它的形状很像一只蜗牛。这种神奇被看作是这座城市繁荣与幸福的源泉。据证实,它确有这种力量,能够把风水带给这座城市的所有坏处都聚集在自己周围,并把它们转化为祝福。当一个新的官员到这座城市上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这块蜗牛形土地上,向其表明需要提供保护的方向和范围。因为他相信,这个城市以至整个地区的繁荣兴旺以及他自身的荣誉,都系于这块土地。这块地是不能修筑任何建筑的,要是谁胆敢这样做,他就注定会倒大霉。他会无情地被惊恐、愤慨的群众杀死。这座城市是官员们的心仪之地。他们来到这里可以很轻松地上任就职。据说多年以来当官的在这里从未遇到过任何麻烦。没有人被当地群众向上级反映过问题,也没有人被免过职,在官员中更没有发生过勾心斗角的事情。所以,在任期届满时,官员们总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所有这些都被归功于那座警惕地守护着城市利益的小山丘的暗中影响。在许多情况下,大自然很仁慈地提供了与某种生命形式相一致的土地,或是某块突出的岩石,它们在风水先生长时间的测算和一通啰啰唆唆的分析之后,被宣布是有能力保卫这个地区,可以抵御看不见的敌人最猛烈的袭击。有时,一个城镇实在没有自然的风水。但这个难题必须立即通过制造一个人工的风水来解决。一个城市没有风水是不能容忍的,就如同明明知道毫无血性的掠夺者们就在城市周围,还会允许自己没有城墙那样不可容忍。

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在历史上由于遭受到一系列的灾难而陷于毁灭的边缘。瘟疫夺去了人民的生命,洪水和干旱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居民们纷纷开始绝望了。这时,人们开始去寻找造成这些灾难的原因。最终人们发现,这座城市没有风水。当然,现在是很容易解释瘟疫是怎样在城市狭窄的街道、拥挤的住房中蔓延起来的。这不是由恶劣的卫生条件、排水系统的缺乏而导致的,而是由于风水不好,致使恶的力量在这座城市肆意横行的结果。

于是,城里的居民们请来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来解决他们的问题。先生建议应该在城内建两座宝塔,东边一座,西边一座。居民们照办了。各阶层人士为了建塔,毫不吝啬,纷纷踊跃捐献财物。最后,宝塔终于在人人都能看到的街道和土地上屹立起来了。在宝塔的庇护之下,居民们顿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们相信袭击这座城市的恶魔已被镇住,灰溜溜地逃走了。今天,这座城市已变得繁荣兴旺。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商人们从本省各处赶来,在这里摆摊卖货。城里出的精英人物遍布国家的各个角落。所有这些都被认为是那两座镇妖宝塔的功劳。

至今我们一直把风水作为一种与生命形式有着某种联系的力量来看待。然而,它却与死者有着更令人惧怕、更广泛深远的联系。中国人相信死去的人有能力为他们留在世上的朋友们祈福或是诅咒,但他们只能通过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来进行,而这种力量总是集结在他们被埋葬的地区周围。人们相信这些力量的强弱与死者葬身之处的形状密切相关。如果那块地方有着与某种公认的强有力的动物一致的形状,那么那块地的风水就被认为是十分强盛。而被埋在那块地附近的死者的家庭就会富足安康,从而财源滚滚,人丁兴旺。在中国,任何一个山区里的人都知道,形如一只卧虎的土地,就是人们极其渴望得到的坟地。在中国人的概念里,虎是万兽之王,在所有的动物中占统治地位。所以像这样的一种形状被认为是充满了极旺的风水。它能够对人类生活施加不可抗拒的影响。人们认为在虎头或是虎爪附近的坟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死者家人们的命运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彻底改变,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像我们都能想象出的那样,有门路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风水最旺的土地。聪明的风水先生们从事着他们热衷的职业,帮助人们找出最有可能给家人带来财富的那些特殊的位置。他们手握指南针,观察山丘的地点、河流的流向以及土地的走势,然后用分界线标出某个确切的地点,那儿就是死者将要长眠的地方。为避免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在掘墓过程中,他们总是站在一旁监督,以免出现偏离风水线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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