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没有人言笑晏晏,没有人撒娇耍赖;没有人宠溺安慰,没有人死皮赖脸。.2
门外男子抱起黄二,亦是轻靠在门上。一扇门,将两个人隔开。但闻其声,不见其人。只是现在连声音都没有,也只有黄二轻巧地靠在男子怀里,眼睛微眯,似是在晒太阳,又似睡着了。
半晌,低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苏含笑的耳朵,只是一扇门,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见到是我,有些失望啊……”声音微哑,没有往日的调笑,没有往日的清冽,仅仅十日,却仿似历尽沧桑。
黄二抬头看着男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犹豫了一下便跳出男子的怀抱,前爪轻轻叩门,边叩边仰头看着秦容筠。
叹了一口气,秦容筠将猫儿抱起,低低地声音传出,“含笑开门。”苍白的面庞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含笑,我刚才在宫里看到林子归和风灵素,我,我好生羡慕。所以我……”苦笑一声,男子继续说道:“所以我就想过来看看你。我知道我没保护好你,可是我真的尽力了……让你受那么多委屈,对不起……”
吱呀,门开了,秦容筠看着对面满脸泪痕的小人儿,抬起手覆上她的眼睛,继续道:“对不起,来的人不是他。对不起,我不能放下你。”泪缓缓流下,她说:“他很好,你也很好,是我不好。”
☆、你还会等我吗
秦容筠伸手帮苏含笑擦掉眼泪,轻轻将对面的小人儿揽入怀,苏含笑颤了颤,最后也没什么动作。
琉璃瓦,清风过,桂花香,在身旁。
“能再见到你,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事。”秦容筠道。
男子将双臂箍得更紧,愣了许久,问道:“晚上还进宫吗?”
“不去了。”苏含笑顿了顿,直起身来,不着痕迹地从秦容筠怀里挣脱出来。
吩咐王泉去宫里告病,秦容筠站在听风亭,水波微荡,光影西斜,含笑飘香,男子衣袍随风飘荡,像一幅画,美不胜收。只是那背影里有无尽的落寞,无尽的凄凉。
“难得含笑肯哭出来了,就由他们去吧。”远处的苏安吩咐道,看了眼等待的男子,叹气离开了。
锦邵宫,风骊殿。
“哦?”大皇子风展眉峰一挑,饶有兴趣地问道,“可都属实?”
“绝对属实!”侍卫李鸣颔首应道。
“有点意思。”风展勾唇一笑,“走,去瞧瞧我妹子。”边说边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灵素殿外单独辟出来一块地,红砖为砌。女子白裙碧袄,站在红砖之内,抬手拭汗,笑颜依依。风展还没走到门口,便边笑边说:“小灵儿还是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边说边伸手想要抚花。手刚伸到一半便被打了一下,男子似是惊了一下,随即笑道,“出宫一趟,怎生如此小气了?”
“沾了这花容易起疹,皇兄还是小心为好。”女子边说边瞟了一眼边上的人,接着说道:“皇兄怎得有时间来瞧我?不好生准备准备晚上赴宴?”
“你未来的夫君都不紧张,我倒是紧张什么呀?”风展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复又转身看着花问道:“这是什么花?如此娇美怎得还有毒?”
“虽是花,名字却叫花菱草。”女子脸上飘起一层红晕,转身迈出红砖地,顺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布,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手。
“小灵儿,为兄有话要问你。”女子回眸,杏眼带笑,肤若凝脂。白衣碧袄,红砖橙花,看得风展一阵恍惚。“我的小灵儿如此美丽,如今也要嫁人了。”
“师姐!”悦耳的声音传来,风展不禁回首观望。只见一灵巧姑娘飞奔而来,圆脸丹凤眼,头上顶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煞是可爱。女子扑到灵素怀里,“师姐,笑姐姐什么时候才来啊?”
风灵素宠爱地将怀里女子扶起,理了理她前额的发,说道:“说了多少次,在宫里别那么没规矩,怎么就是记不住呢!快见过风骊殿下。”
女子这才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一身墨蓝锦衣,棱角分明的脸,偏偏生了一双柔和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女子吐了吐舌头,作揖道:“民女方灵玉,见过太子殿下。”
“是问含儿吗?她晚上不会来了。”男子言笑晏晏,看着方灵玉说道。
“啊……”方灵玉撅起嘴,回头看了一眼风灵素,很是失望地说道:“那灵玉先回寝殿了,太子殿下和师姐慢慢聊。”说完便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风灵素叹了一口气,对风展说道:“这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皇兄进来殿里说吧,外面风凉。”
“宫里很久没见到这么有生机的人儿了……”男子边走边说道,似是在回忆什么。
风灵素看了一眼风展,什么也没说,低头轻笑了一下。
“你们先下去吧。”女子轻轻说了一句。待到殿里只剩两人的时候,风灵素看着风展问道:“皇兄来是想问我什么?”
“你这趟出宫,在江灵居接待了四位客人?”
“对。”
“适逢霍乱?”
“对。”
“病源是他们四人中的人发现的?”
“对。”
“你可知道他们四人是谁?”
“林子归、苏含笑、慕筠和杜昊。”
“慕筠,杜昊?”
“慕筠和苏含笑发现的病源。”
“慕筠……”男子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哎……”风灵素叹了一口气,“慕筠就是秦容筠。”
“祁越二皇子?”风展挑眉道。
“天下还有哪个秦容筠如此英明?只怕杜昊也不是普通人。”
“他是燕周小世子,现在该叫王上了,卫玄。”
风灵素看了一眼垂眸沉思的风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啊?”男子抬头,对上女子蔑视的眼神,轻笑道:“你的态度很重要。”说罢便起身离开,不理身后女子疑惑的神情。
“喂!什么意思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风展边走边举起手,轻轻摇了一下,引来女子嗤笑。
“我也想念你,哥哥。”女子自言自语道。
燕周,卫安宫。
“他,怎么样?”卫玄一身墨色衣袍,气宇轩昂,只是神色落寞,比十几天前瘦了一圈。
“禀王上,王爷他还是不吃不喝。”守门的侍卫知道燕周新皇十分在乎他的王兄,丝毫不敢怠慢。
卫玄不动声色的转身离去,身后奴才跪了一地。
竹林深处,青叶飘落,阳光斑驳,比不上回忆支离破碎。“该怎么办?”男子自言自语。蓦的想起躲在岩洞里时,苏含笑说的绝处逢生,他失笑道:“哪儿来的那么多戏本子……”又想起江灵居撞到自己怀里的可爱姑娘,卫玄摇了摇头,似是想把人影甩出自己的脑袋,最后无奈地说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锦国,丞相府。
屏风里,苏含笑泡着热水澡。多少次忍不住想要叫小双,然后心里空落落地发现小双早就不在了。咬咬牙,苏含笑站起身来,伸手去够挂在屏风上的衣服。
秦容筠端茶欲饮,看到屏风上透过的影子,怔怔出了神。半晌,他说道:“含笑,等我好吗?”
屏风上的影子顿了顿,说道:“那蒋环喜欢你。”
“我喜欢你。”
隔着屏风,苏含笑低头笑了笑,说:“还是不要了。”也不知道应的是那句。
是夜,花尚好,月团圆,锦邵宫里鼓瑟齐鸣。
皇家的宴会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以酒会友,从皇上开始,一路敬到臣下家属。今夜的宴会你方唱罢我登场,四大主角齐亮相。试问三大主角花落谁家,自然是皇上、公主、林将军和林少将军。
酒过三巡,风灵素不胜酒力,由丫鬟搀扶着走出了大殿。刚到御花园,便听到一阵阵鸟叫。风灵素吩咐丫鬟回去帮她拿件披风,自己循着鸟叫到了湖心亭。
鸟叫声不见了,一个人影闪出。刚要呼喊,人影出声了,“是我。”
“我还以为有刺客呢。”
“怎得自己在此?”
“晴儿帮我去拿披风了,我想透透气。”
“灵儿……”林子归慢慢凑近,拉住女子便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我好想你。”
“真的,想起过我吗?”风灵素微微动了动身子,蜷缩在林子归的怀里。
细细的呼吸吹洒在林子归的胸膛,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尽力地克制着,却在下一秒把风灵素推到湖心亭的柱子上,低头吻了上去。
他霸道地用牙齿撬开女子的嘴,舌头长驱直入,拼命地索取。慢慢地,霸道的索取变成温柔的舔舐,细碎的吻沿着女子的脖颈往下走,停在锁骨上,来来回回,久久不肯不去。
只听女子嘤咛一声,林子归低吼,蓦的扯开她的衣服。
月光淡淡,星辉点点,碧波荡漾,清风飘飘。饶是再美的景色,也比不过女子锁骨下洁白的肌肤。男子贪婪的看着,正要吻下去,突然后退了几步。
踉踉跄跄地站住身,男子粗喘几口气,用低哑地声音说道:“对不起……”边说边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女子裹得严严实实。
看着月光下完美的脸,男子理了理女子鬓边的发,复又朝女子的眉心深深地吻了上去,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女子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将头埋在男子的胸膛里,问道:“怎么了?”
男子拥着女子,说道:“每次一面对你,就会失控,忘了规矩,忘了礼数,就想,就想……”
“嗯?”女子抬头看着男子,温煦的脸少有的不知所措。
“拥有你。”
☆、如你信我这般,信你
丞相府,听风居。
“含笑……”
“嗯?”
“在仓拓的时候,你很坚强。”
“容筠……”女子转身看着秦容筠,说道:“我日日看着窗外的落叶纷飞,日出日落,彷徨、忐忑、茫然,可我从来不恐惧。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到我。”女子轻笑,继续说道:“那仓拓九公主喜欢你,我爹爹知道,子归哥哥知道,他也知道……所以呢们定会想到我在仓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坚信……”
男子恍然一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半晌,他说道:“对不起含笑……”
女子愕然,方明白他是在愧疚自己没亲自来救她。转瞬间,女子宛然,说道:“你是在难过,没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吧。”
看着对面小人儿清澈的眼眸,秦容筠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许久,他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祁越二皇子,天纵奇才,轻巧地化解了锦国几近灭顶之灾。可是此时,站在苏含笑面前,他愧疚、慌张、局促不安,若是被祁越臣子瞧见,绝对是桩可以嚼上一年的大笑话。
苏含笑眉眼带笑,轻笑了一声,说道:“不要愧疚,容筠哥哥你不欠我什么,从来都不。”待到男子抬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继续道:“谁都不欠我什么,是我不好。”忽地想起小双,苏含笑将脸埋到双腿间,喃喃自语道:“尤其对不起小双。”
彼时正值深秋,听风亭内凉风徐徐。女子粉色的披风随风飘起,如桃花飘落,美不胜收。
“含笑,我有个哥哥,同母异父的哥哥。”
“嗯?”苏含笑直起身。
“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秦容筠轻笑着看向苏含笑,“我抢了母妃,留他一个人在燕周待了这么些年。”“你见过他,你,你跟他也很熟。他就是卫玄……”
燕周慕妃跟卫王青梅竹马,十七岁时嫁与卫王为妻,十九岁生下卫玄。一次偶然的机会,在燕周的宴会上,慕妃与祁明帝重逢。
祁明帝幼时随叔父游燕周,在燕周市井间恰逢走丢的女童被烟花之地的人诱拐,见女童单纯可爱的紧,过去便牵起女童的手对贼人说:“这是我家媳妇儿,不小心与我走散,现如今我找到了她,就断断没有让你带走的道理。”
彼时小公子年纪虽小,可城府极深,一双眼眸看得贼人不禁后退了几步。迷迷糊糊就放走了他俩。彼时女童不谙世事,却记得有个小公子说她是他媳妇儿,分别时还给了她一把扇子,扇上青竹葱葱,他说他叫秦隐。
他说,竹隐满晴日便是秦隐慕青时。
秦隐便是祁越祁明帝,辗转十三载,他不是没寻过小慕青,只是他寻到的时候,是慕青被青梅竹马的卫王封为慕妃之时。又过三载,两人相逢于竹园,竹隐满晴日。
彼时卫王胸襟宽广,自小同慕妃一同长大,虽视慕妃为心尖尖上的人,却尊重慕妃的选择。离开燕周的时候,她将秀着青字的帕子塞在刚刚一岁的卫玄怀里,之后便随祁明帝回了祁越,受尽恩宠,被封为青妃。
青妃便是二皇子的母妃。
“所以,你比他小两岁,是他的亲弟弟?”女子瞪大眼睛,看着秦容筠。
“这次援军锦国,父皇虽明里说凡事由我做主,可私下里交代过我,说母妃这辈子欠燕周的,一定不能伤害卫玄。”男子顿了顿,接着说道:“造化弄人,让我跟哥哥在锦国街头相遇、相识到相知。即使不是我的亲哥哥,我也赴汤蹈火,任性这么一次,只这一次,为你、为他、为林兄、为,自己,活一回。”
苏含笑看着秦容筠,笑了。“你是想告诉我,即使你自己觉得对不起他,他也从来不曾怪过你。”她垂眸望向自己的脚尖,继续道,“所以即使我觉得对不起小双,小双也不会怪我。”
秦容筠一愣,伸手揽过苏含笑说:“除了父皇,我第一次想相信一个人。”将她的头抬起来,两人眼眸相对,他接着说道:“如你信我们这般,信你们。”
☆、所谓亲密无间
辗转一月有余,永宁城内新开了一家茶楼,名曰含竹楼。掌柜是两个好看的公子,一人唤作杜昊,一人唤作慕筠,想必是两兄弟。虽二人皆皆好看地天怒人怨,可杜昊眉眼如霜,让人不敢接近。慕筠却时常言笑晏晏,寻常人很是愿意与之亲近。适才,含竹楼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都愿意围着慕筠,杜昊倒乐得清静。从含竹楼出来往东走,大概一个时辰便到了慕府。两兄弟初来乍到,买下这座府邸以后好好地捯饬了捯饬。新开的茶楼,必少不了苏含笑的身影。这不,开张第二日,苏含笑便和林子归溜达着来到了含竹楼。看着三个大字,女扮男装的苏含笑合起扇子,扇骨照着另一只手轻拍了两下,眼睛一眯,若有所思歪着头看了看林子归,然后笑了。是日霞光漫天,乌云从远处缓缓移来,想是要下雪了。在二楼窗边落座,叫了一壶茶,两个人懒洋洋地喝起茶来。“对了,给。”林子归把一方帕子丢给苏含笑。这厢苏含笑眉开眼笑,拿起帕子对着阳光看来看去,半晌,笑眯眯地对着林子归甜腻腻地说了句:“谢谢子归哥哥。”林子归白了她一眼,说道:“你也甭谢我,要是这方帕子也糟践了,我就再不帮你管母亲要了。”苏含笑摇头晃脑地嘿嘿笑。没几日,永宁城流传出一桩令无数女子扼腕叹息的八卦。说是锦国的风逸少将军虽然已得皇上赐婚,两月后便与二公主成婚,然则他实际是个断袖。有人亲眼见过他与一眉清目秀的俊俏男子在那风雅的含竹楼品茶,喝茶间眉来眼去不算,还给了那男子一方粉白相间的帕子。传颂这则八卦的人无不点头呈恍然大悟状,忆起早些年间常见他与一娇小男子一同逛街,心中深深地有了计较。那时人们认为两人是亲密无间的好友,现在看来,真真是够亲密无间的。无奈这皇帝居然棒打鸳鸯,做了回恶人。听闻八卦的女子在扼腕叹息的同时无不看似同情地提一嘴可怜的二公主,末了不忘幸灾乐祸地说一句亏了自己不用嫁给他。这则八卦传到林子归耳朵里时他正与杜昊对弈,话就从杜昊嘴里轻飘飘地飘了出来。林子归落子的手只顿了一下,便听杜昊说道:“真真是酸葡萄心理,若现在让她们嫁于你,她们不定怎么前仆后继排名排序呢。”彼时林子归深深地看了杜昊一眼,叹了一口气就往外走,棋也不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了回头,幽怨地看着正看着他的杜昊说了一句:“怎么好好的人跟慕筠待了不足一月就这样了呢?”再说苏含笑这边正摇头晃脑地傻笑,便闻一清澈甘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人说:“风逸少将军亲临含笑楼,真是蓬荜生辉啊!”苏含笑眯眼一笑,回头望着来人,张口道:“想必是掌柜了,不知如何称呼?”“在下姓慕名凡,与家兄杜昊一同开了这含竹楼。”慕筠拱手道。“少将军与在下自小喜好品茶,这含竹楼甚是风雅,以后再来,还望掌柜多多照顾。”苏含笑笑言。“自当如此。”这慕筠正是更名改姓在锦国开了间茶楼的祁越二皇子,秦容筠。杜昊自然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卫玄。却说卫玄即位以后甚感空虚,比起居于朝堂坐拥江山,他显然更乐意于行走江湖安于一壶浊酒几个知交好友。于是他不远千里去到燕周与祁越的交界地,请回他那归隐山林的王叔卫鸣,给他封了个摄政王的职位,自己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锦国。纵然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也能分出个远近亲疏来。卫玄虽表面冷漠,内心却却然是一团火。这团火暖不了他在燕周的大哥,他就索性仗剑骑马来了锦国。锦国的冬天不比燕周、仓拓,寒冷不足,湿润有余。虽不至于哈口气就能成霜,湿腻腻,让人也甚为烦躁。这不,慕筠、杜昊约了林子归,三人本欲拥炉喝酒,却不料三位娇小俊俏的公子也杀来了慕府。一时间慕府上下的丫鬟皆皆羞红了脸,觉得自己身在云里雾里,所以才遇见了这些个长得如此好看的神仙。随着三位俊俏公子的到来,暖阁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丫鬟,杜昊皱眉,挥了挥手示意丫鬟退下。比起喜欢,丫鬟们对这位眉若冰霜的男子更多的是惧怕,这厢瞧见他挥手,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散了。门口清净了,阁内却还是闹腾。瞥了她仨一眼,杜昊叹了口气,默默地倒了三杯水,给三人端了过去。这下彻底清净了。林子归扶了扶额,看了眼风灵素。风灵素耸肩摆手,表示无奈。这边苏含笑瞧见林子归和风灵素的小动作,不觉嘿嘿笑起来。笑就笑吧,她还在喝茶,于是乎,不出意外地,她呛着了。慕筠忙上前帮她顺顺毛,顺手放下茶杯,边顺边拿帕子给她擦嘴。眼睛不小心瞥到她头上的簪子,眼神一黯。“慕兄这是?”低头看书的杜昊跟给猫顺毛的慕筠同时抬起头,看得风灵素一笑。风灵素说道:“这样吧,你们三个排个序,以后按顺序叫名字。即分的清楚些,还不至于那么生分。”“嗯,好主意。”方灵玉放下茶盏,继续道:“按照年龄最方便。那以后杜昊公子就是大公子,慕筠公子就是二公子,林少将军便是三公子了。”苏含笑接道:“想不到居然是三公子先成婚了。”风灵素双颊微红,笑道:“含儿若是想的话,可以为你办事啊。”说完还瞥了杜昊一眼。杜昊轻笑,却不料触到了方灵玉的神经。她不满地白了大公子一眼,正巧碰上大公子微微带笑的眼睛。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方灵玉忽地低下了头,羞红了脸。“说起来,我哥前些日子还提起来,许久没见过含儿了,还说灵玉那股子灵气比含儿还要灵。”边说,风灵素边淡淡地扫了方灵玉一眼。复又垂手端茶,饮了一小口。外面飘起了雪,晶莹纷飞,格外美丽。窗外的梅花羞红了脸,窗内的人儿笑开了颜。相遇数月,相处数日,心之所至,所谓契合。距离上一次六人相聚已有一月有余,短短的一个月,生离死别,爱恨抉择,没有人放弃。信任真的是很玄妙的东西,多少的光阴也比不过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信你”。是已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他们都活了下来。红梅开漫天,瑞雪兆丰年。沧海桑田之外是另一番景致,可谁说这景致一定比不上之前呢?人生一辈子,很多事都是过眼云烟,能留下的,少之又少。可不管何时,三位公子都忘不了那个冬天,漫雪纷飞,红梅落地,几人拥炉而坐,风灵素温婉的笑颜,苏含笑欢欣的眼眸,和方灵玉笑红了的小脸。锦邵宫,风骊殿。“禀殿下,二公主此刻不在宫内,一回宫,宫女便会过来禀告。”男子一挥手,侍卫便都退下了。偌大的风骊殿此刻空无一人,只余一人拿着手里的话本子漫不经心地翻看。墙边桌角处搁着墨色的花瓶,几支红梅探出,虽不华贵,倒是为空荡荡的宫殿增添了一丝喜气。风展玄色的锦衣上秀着金色龙纹,檀香微醺,他微微皱眉,令人换上了苏合香。男子捏了捏额角,索性将手里的话本子往旁边一扔,半倚在软塌上,出了神。如今仓拓虽已退兵,可无奈仓拓野心勃勃,战事依旧一触即发。仓拓那九公主一心想着嫁给祁越二皇子,可那二皇子像是对苏家小含笑有点意思。风展甩了甩头,一丝无奈闪过眼眸,仅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往日华彩。和亲是不成了,那该怎么办?风展起身,懒洋洋地踱到门口,恰好对上方灵玉探寻的眼光。“小丫头你怎么来这儿了?”“哦,回来取点东西,丫鬟说殿下去找过,我便想着过来看看,省得耽误了什么要紧事。”“哦……”男子若有所思,说道:“她还没回来?”“嗯,出宫……”女子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事,耽误了会子功夫。”“如此这般,便等她回来再说吧。”“那我先走了。”方灵玉转身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门外的侍卫皱了皱眉,想是从未见过太子殿下跟前会有人如此没规没拘。倒是殿内的人轻声一笑,小声说了句:“还真是像她。”看着女子渐渐消失的身影,风展蓦的皱了皱眉,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恼怒什么。
☆、莫恨爹爹
回了丞相府,苏含笑自己在听风居溜达。往日都是小双或者黄二陪在身旁,今日她形单影只,甚是落寞。似是想起什么,苏含笑看着听风亭边快要凋谢的含笑花出了神。
这些花是很久以前她和小双一起种下的,本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她向来是可以亲历亲为的,绝不麻烦别人。从这点来说,她真的不像是大家小姐。兴许是因为从小跟着林子归惯了,又兴许是天性使然,她很不习惯别人伺候她。
小双不一样,虽然是丫鬟,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栽花,一起除草,亲近地似是亲姐妹。
如今,物是人非,余下这满园的含笑花,它们在轻语着什么?
黄二喵了一声,从花丛里钻出来,看着苏含笑出神的样子,愣怔了一下,旋即蹭到她的腿边,轻轻拽着她的衣裙。
苏含笑回过神来,看着身下的黄二,笑了一下,蹲下身将它抱起,在听风亭寻了个石凳,坐了下来。边给黄二顺毛,她边说道:“黄二你想念小双吗?”
猫儿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喵了一声。
“你是想她的吧?”一滴眼泪垂下,滴到黄二的脑袋上。黄二伸出爪子摸了一下脑袋,抬头看着她。随即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
“我也很想念她。”女子说道。“是我激的那蒋环杀了她,如果她随我一起被关到仓拓,只怕会生不如死。所以……”女子扶起黄二的脑袋,继续说道:“我一点都不后悔。”
黑压压的乌云盘旋在听风居的上空,要下雨了。
一个多月以前,苏含笑还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小姐,小祸不断,大祸不犯。然这次被蒋环活捉,令她的人生出现了第一个抉择,是好是坏,她都没有退缩。不是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后悔,只是后悔又能怎么样,她终究得做一个决断,做一个保全小双尊严的决断。
“女儿呀……”苏安从不远处慢慢踱来,身边没有跟什么人。
喵的一声,黄二从苏含笑怀里跳出来,又一次消失在了花丛中。
“爹爹……”苏含笑看着苏丞相,眼里起了水雾。
苏安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怔怔地看着自己日日捧在手心的女儿。他怎么会想到,原本要送到祁越的女儿被人中途劫走,若非林子归的英勇决断,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我唯一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苏安的手覆上苏含笑的小手,将将握在手心,他继续说道:“女儿,莫恨爹爹。”
苏含笑忽地笑了,“爹爹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恨爹爹。”
“女儿……你就记住,莫要恨爹爹。”嘶哑的声音低低地重复道。
雨淅沥沥的下了起来,苏含笑看着厅外的水帘,没有再说话。半晌,她将头靠在苏安的胸膛上,说道:“没有爹爹就没有女儿,女儿今生绝不会恨爹爹。”
慕府的回廊上,慕筠杜昊并肩而立。“有什么头绪了吗?”杜昊问道。
“派出去的人都有去无回,只怕其中的利害关系……”
“非是你我二人可以控制?”杜昊蹙眉道,“是谁有这样的势力?”
慕筠淡淡地扫了一眼低头思索的杜昊,摇开折扇道:“你与那方灵玉是怎么一回事?”
被问之人抬头,眉眼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瞥了一眼身边的人,淡淡道:“没什么。”
“没什么?”尾音轻挑,慕筠饶有兴致地看着杜昊。
被盯的时间有点长,杜昊冷峻的眉目里闪过一丝恼怒。侧头无奈地看了慕筠一眼,转身离开了。
“她怎么办?”
杜昊顿住的身躯猛然转身,一片落叶便飞了出去。身法快的惊人,余下身后一脸错愕的慕筠,一手持扇,一手,呃,持叶。
“别忘了,我是你哥哥。”杜昊转身,鬼魅一般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到慕筠的耳朵里。半晌,他动了动身,赌气般的负手离去。
给自己斟了杯茶,慕筠还在刚才的错愕中没回过神来。想他也是堂堂祁越的二皇子,名正言顺的祁越储君,自从遇见这些个人,生活全被打乱了。没有了高高在上,没有了神机妙算,没有了肆意潇洒。
大概所有的人在屈指可数的岁月里都会碰上几个这样的人吧。这些人或许高深,或许憨傻,但他们总有本事轻而易举地打乱你有条不紊的生命轨道。从此世事开始偏离,生活也或许不再如意。但是仔细想想,人们又是希望这些人到来的。因为他们在带来如斯灾难的同时,也带来了华光异彩,而这些华光异彩,则是别人怎样努力都换不来也体会不来的。
☆、念双
一夜大雨,天空放晴。似是冲刷掉了所有的不快,一大早,苏含笑穿好衣裳,对着铜镜笑了笑,然后出门了。
往日这样的天气总能在街上遇见子归哥哥,可现下他正忙着婚事,哪有功夫出来闲逛。思及这些,苏含笑眯眼一笑,冲着前方颠颠地走了过去,那边有个茶楼叫含竹楼。
刚刚走到半路,裙角似是被什么绊住了,走起来有些吃力。苏含笑低头一看,是个小女孩。脏兮兮的小手在她浅色的衣裙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黑印,似是看到了这个黑印,小女孩儿低头瑟瑟发抖,说道:“姑娘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这么小,你怎地自己在此?你爹娘呢?”
女孩儿茫然抬头,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半晌,她出声道:“我没有爹娘。”
苏含笑怜爱地将女孩儿扶起来,孩子太小,加上营养不良,站起身来之后也只是将将到她的腰间。“走,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
有人为自己买吃的,女孩儿雀跃地跳起来,问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我叫苏含笑,你叫我笑姐姐就好啦。”
“我叫小双。”
苏含笑猛地低头,对上女孩儿笑盈盈的眼睛。女孩儿吓了一跳,怯怯地问道:“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小双?你不是说你无父无母?这个名字是哪儿来的?”
“我……”女孩儿边说边从自己脖子上拎出来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二月初二。“因我的生辰是2月初2,所以街上的人都管我叫小双。”女孩儿怯怯地说道。
蓦的被人拥在怀里,女孩儿愣了愣。脖颈间一片冰凉,女孩儿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苏含笑将女孩儿扶正,蹲着身子,两人眼眸正对上。“今年十岁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姐姐。从今天开始,你不叫小双,你叫,苏念。”
苏念,念双。
一滴眼泪落下,女孩儿愣怔地看着眼前眉眼似笑但不停落泪的女子,伸出手给她擦了擦泪,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姐姐的小念。”说完咧嘴笑了。
苏含笑起身,牵起她的手。上一刻她自己还蹦蹦跳跳地似个孩子,这一刻她牵着身边的女孩儿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姐姐。
到了含竹楼已是巳时,苏含笑直接牵着苏念从侧门溜进后院。边回头看边往前走,蓦的撞上什么东西,虽然硬实,却很温暖。苏含笑回头,对上杜昊冷峻的眼眸,他微微侧开身。“这么着急要去干嘛?”
苏念一直被苏含笑挡住视线,听见好听的声音侧头瞧了一眼,被对面的杜昊逮了个正着。
“这是……”杜昊傻了。
“哦,这是我在路上捡的。”把苏念拉倒自己身旁,指着杜昊说:“快叫昊哥哥,昊哥哥给你弄好吃的。”
“咳咳。”杜昊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口,听到小姑娘怯怯地喊了声昊哥哥,尴尬地回道:“好乖好乖,呃,昊哥哥这就给你弄吃的去。”说完便叫了个小厮带苏念去换洗一下,自己拽着苏含笑就走。
走到膳房旁边的空地,杜昊忽地停下了。苏含笑只顾低头走路,狠狠地撞在了慕筠的后背上。时间好像回到过去,漂亮的小公子身着白色锦袍,抱着两坛桂花酿,猛地撞到着墨色劲装的男子身上。
“你再这么突然停住,我,我……”
“你什么?”
“哎呀!”“我放狗咬你!”
“唔……”苏家含笑揉着自己的额头,眼神黯了黯,抱怨道:“停下来也不说一声……”看前面的人没有反应,绕到杜昊面前说道:“我不会放弃的。”
慕筠脸色一僵,眉目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半晌,脸色恢复正常,杜昊问道:“要不要解释一下?”
苏含笑懵了,自言自语道:“解释一下?”
“解释解释这个孩子是从哪儿来的!”杜昊的脸色直接垮掉。
“噢,这个呀!”苏含笑顿时心里憋坏,叹了一口气,有模有样地背过身去,说道:“瞒不住了,唉!”
慕筠轻巧地绕到她的跟前,面若冰霜道:“什么瞒不住了。”
苏含笑看了慕筠两眼,连连叹了两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实不相瞒,这个孩子其实是四年前我与街边卖肉的王小帅所生。不想今日她爹爹娶了媳妇儿,将她赶了出来,她没办法,只得来寻我了。我是她的娘亲,怎好不管。”说完还幽怨地瞧了慕筠一眼,继续道:“我都已经被抛弃了一次,你要是再不要我就真的没人要我了。”
杜昊心知她在瞎编乱造,一时玩心四起,便回道:“倒是怪我了,早知道,我十年前就该把你带回仓拓,也就没有这些孽债了。”说完学着苏含笑叹了一口气,背过手转身走了,像个小老头。
这下苏含笑傻眼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解释也不是,不解释更不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她甩了甩头,自言自语道:“十年前?!”说完就朝着杜昊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树影下斑驳的回忆
慕筠看见小厮将一碗热汤面端进后院,不由跟了上去,恰好碰上往后院走的杜昊。“这是……”“噢,含笑的妹妹。”“咳咳。”“怎么了?你也不过如此吗。”说着,杜昊难得一见地露出笑颜,笑眯眯地继续往前走。后面慕筠跟了上来。“不问了?”杜昊挑眉道。“一会儿自有人解释。”内堂内,小姑娘已洗得干干净净,两个小辫俏生生的立着,慕筠笑道:“还真是像她小时候。”杜昊扫了他一眼,安静地坐在了最里面的凳子上。小姑娘看着来人有点懵,见过好看的人,没见过两个如此好看的人一起。两个人眉眼之间有些相似,但一个眉眼带笑,另外一个人则是眉如冰霜。顾不得擦干净嘴,小姑娘就问道:“昊哥哥,这是谁呀。”杜昊再次呛了一下,他平静地端起旁边的茶,饮了一口。“我是昊哥哥的弟弟,你叫我筠哥哥就好。“慕筠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小人儿,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苏含笑小时候的样子。“小姑娘你叫什么?”“苏念。”她抹了抹嘴,继续说道:“本来是叫小双的,姐姐说从今天起我就叫苏念。”两个男子皆皆一愣,屋里只剩小姑娘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苏含笑走进来,看着安静的两人,很是疑惑。不过这疑惑很快就被圆圆脸蛋的孩童冲散了。苏含笑做到她旁边,捏了捏她的小辫子,笑眯眯地问道:“好吃吗?”苏念抬起头,边点头边说:“好吃好吃!姐姐昊哥哥和筠哥哥都是大好人!”“乖,慢慢吃,别噎着。”苏含笑爱恋地看着女孩儿,接着说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饿着了。”慕筠静静地看着旁边的大女孩儿和小女孩儿,眼眸温柔地似是能化出水来。他似笑非笑地问道:“小念今年多大了?”“五岁!”苏念脆生生地答道。这边苏含笑还是笑盈盈地看着苏念,却听杜昊慢悠悠地说道:“你娘亲还真是有本事。”小含笑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抬眼瞥旁边的人,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你们照顾着点小念,我出门有点事要谈。”杜昊说道。杜昊离开很久,慕筠没再说一句话,高深莫测地摇扇喝茶。苏含笑终于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他前面,不满地说道:“就一点都不好奇这是谁吗。”慕筠勾唇一笑,说道:“陪我走走吧。”“啊?”苏含笑再一次愣在原地,晃了晃神,吩咐小念老老实实吃饭不要乱走,紧步追上早已走在前面的人。“陪我去芸河边上走走可好?”“好啊……”苏含笑觉得有点奇怪,今天的慕筠格外的高深莫测。许多人都知道夏天的太阳灼热,却不晓得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其实是冬天的太阳。暖暖的阳光洒在大地,风声、花香、鸟鸣、低语都似点点星光,将人笼罩其中,无法自拔。冬天的芸河甚是冷清,除了苏含笑和慕筠,再无旁人。芸河边上,一大一小的身影徐徐而行。走进了看,虽两人身材差距委实很大,却皆皆长得好看。男子高大英邪,女子灵动巧然,两人都眉眼带笑,走在一起,很是般配。两人缓缓走到岸边的大树旁,寻了个空地坐了下来。男子突然轻靠女子肩头,半晌,缓缓道:“很是想念你。”女子低头僵了僵,犹豫了半晌没把男子推开,轻巧稍微挪远了点身子。男子轻叹一口气,直起身来,将女子揽到怀里。“你这样好,让我怎么能放弃……”男子轻语,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啊?”怀里的女子不安分地动起来,想要挣扎起身,却被男子箍的更紧。半晌,女子终于安静下来,男子一只胳膊慢慢移开,手来回婆娑,抚摸着女子的青丝,最后掀起一缕,轻吻了上去。青丝垂下,男子将女子抱紧。苏含笑的身体完全僵了,挣脱不开,脱不了身,只能任由慕筠抱着。树影下斑驳的回忆,对岸的青色身影因为隔得太远看不见表情。杜昊,卫玄,十年前的秋天第一次来到锦国,那年他八岁,苏含笑五岁。跟随卫鸣云游至此,八岁的小公子一点都不像富家子弟,他自幼喜着劲装。青衣劲装,虽不显贵气,却凭空添了几分清逸。这天小卫玄趁卫鸣喝酒的功夫跑出客栈在街上闲逛,繁华的街道各有各的繁华。走到馄饨摊旁边,小卫玄站住了脚。入眼处是一家三口忙活着做生意的情景,母亲做馄饨,父亲煮馄饨,大女儿张罗着上饭,小女儿在僻静处捧着一个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彼时卫玄突然想起来母亲,青竹林里给自己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捧话本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小女儿的跟前,脱口而出的是:“你在看什么?”漂亮的小丫头抬起头,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卫玄,一言不发。一阵风吹过,吹散长长的刘海,露出小丫头眉间紫色的额钿,像是一朵花。“你在看什么?”小卫玄凑上前想看她手里的话本子。小丫头把话本子一合,藏到身后,小嘴一撅道:“干嘛要告诉你!”小卫玄低头捋了捋袖子,复抬眼看了小丫头一眼,默默无言。正要离开,被小丫头拽住了袖口。“你不是永宁人?”小丫头偏头笑眯眯地问。“我……”小卫玄局促不知如何作答。小丫头一撇嘴,“真不禁逗,呐。”拿出藏着的话本子,“我看的这个。”小卫玄接过手,《芭蕉叶海棠花》。翻开来,看到了哥哥的名字,也有自己的名字。“这是……”“四国有名的公子,比如你看这个。”小丫头随意翻到一页,“这是祁越二皇子,狡猾奸诈,爱调戏小姑娘。”小丫头完全没看到小卫玄变了的脸色,继续道,“再比如这个,燕周小世子,冷峻淡漠,却最得燕周王上的喜爱。那么小就那么冷漠,活得真没意思。”“你看看这个……”小丫头口若悬河地继续翻着话本。抬头处,小丫头看到一双好看的眼睛,带着一丝温柔,一丝疑惑。她对着眼睛摆了摆手:“你听没听我说话?”“这个祁越二皇子,长得很好看。”卫玄想起了自己的母妃,跟图上的人八分相似。“你也好看。”小丫头对着小卫玄的脸吞了吞口水道,“我叫苏含笑。你呢?”“啊?”小卫玄垂眸看到眼皮子底下的小人儿,一片树叶飘下,拂过小卫玄的眼,亦拂过苏含笑的眼,鹅蛋脸,柳叶眉,卧蚕眼,小巧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更加好看。“你也很好看。”小卫玄眼里拂过一丝柔和。“我带你去河边玩吧?永宁的芸河很出名的。”苏含笑牵起卫玄的手往前跑,边跑边嚷嚷:“董伯伯我去河边,一会儿回府不用等我啦。”“唉,你小心点!”彼时的苏安刚刚做上丞相,再是不羁也需得找个管家,于是便找了自己女儿最爱吃的馄饨摊的老板——董方。董方夜里去丞相府打点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白日里还是同老婆一起做馄饨,小日子过得不亦乐乎。这一切自然便宜了苏含笑,每日里想出府玩耍便早起一些跟着管家出门,乐得自由自在。“那不是你爹爹?”边跑边问。“噢,那是董伯伯,我姓苏,当然不是我爹爹。”苏含笑鄙视地回头看了一眼道。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仿似定格,身着浅绿对襟襦裙的小丫头牵着青衣小童在其间穿梭,好看得像一幅画。芸河边上,小含笑手舞足蹈地边走边说着平日里的趣事,小卫玄静静地听着,倒也不觉烦闷。“就我家门口的那个大石狮子啊,唉唉!”卫玄的胳膊突然被什么扯住,低眸一看却见苏含笑手拽着小卫玄的胳膊,一半身子已经探出了桥栏。小卫玄伸出另一只手拽住苏含笑的胳膊,却觉得腰间一松,被什么人推了一把,整个人跟苏含笑一起跌到了桥栏外。小卫玄把小含笑抱在怀里,入水时觉得背部似被重物击了一下,紧接着就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小卫玄墨墨腰带,钱袋子没了,银铃还在。他送了口气,还好银铃还在。那是他出生时母妃亲手给他设计之后命工匠打造的。“啊!小哥哥你醒了?”苏含笑端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道:“董妈妈刚熬的姜汤,快喝了,不然该伤风了。小卫玄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接过碗,憋了一口气快速把汤喝光。刚抬起袖子想擦擦嘴,嘴里就被塞进一块甜甜的东西。“这是蜜枣,我也不爱喝姜汤,每次吃药或者喝姜汤爹爹都给我准备好蜜枣。”小含笑笑眯眯地看着卫玄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卫玄咽下蜜枣,顿了顿说:“你叫我玄哥哥吧。”“噢,玄哥哥。”“啊,爹爹来了!”苏含笑听见开门的声音起身扑到来人的怀里。小卫玄刚想起身,被来人摁在床上:“你别动,那么小的年纪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虽然是跌进水里,没伤着筋骨也是万幸了。你救了含笑的命,理应我想你施礼。”卫玄微微一笑道:“伯父严重了,玄儿自小练武,没什么大碍。”“那便好,你在这儿好生修养,家在何处我差人报信。”苏安道。“不必了,现下已经没什么大碍,我现在就可以回去。”卫玄想要起身,却被苏含笑不由分说地摁在床上,他听到柔嫩的小姑娘说道:“刚医馆来的先生说你虽未伤及筋骨,可是最好好好休息一天,你不能动!”卫玄无奈地抬眼看了一眼小丫头,“好好好我不动,你先放开。”门外进来一个小厮,在苏安耳边耳语了几句,苏安吩咐小含笑照顾好小卫玄,转身便离开了。当天夜里,卫玄抱起苏含笑,把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脚,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一别,就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