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没有人言笑晏晏,没有人撒娇耍赖;没有人宠溺安慰,没有人死皮赖脸。.5
听见推门进来人的声音,卫玄皱了皱眉,心里道,自己府里的下人跟着苏含笑学的没大没小,最近几个丫鬟明显没有以前那么怕自己了。
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时,他愣了愣,拿了玄色外衣披上,道:“怎么了?”
“呐,糕点。”苏含笑笑眯眯地捏了一块桃花酥,不由分说地塞到卫玄口中。
卫玄细细嚼了一口,便囫囵地吞了下去。
“好吃吗?”苏含笑舔了舔嘴唇,捏起一块刚要放到嘴里,便被卫玄一把夺了过来,顺势把整个盘都抱在怀里。“特地给我做的,你怎么能吃。”语罢便一口一口地吞下,六块桃花酥转瞬没了踪影。
“啊,我还没尝尝呢。”苏含笑拧了眉。
卫玄失笑,翻开茶盏喝了口茶水,看苏含笑仍委屈地看着他,伸手触了她的额头,划过她的眉,把她微乱的发丝理好,轻声道:“拧什么眉,显得我没照顾好你似的。”
苏含笑撅嘴嘟囔道:“连口糕点都不给剩……”
烛光荡漾了谁的心神?
苏含笑只觉得,时光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没有旁的任何人,不给自己设定三个月的期限。永远这样就好了。
立儿站在门口,看苏含笑离开,顺手关上了自家王上的门。她呆了呆,问自己,那个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的人还是当初那个冷峻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世子殿下吗?
这边卫玄看着苏含笑离开的身影,一脸柔和。只一身白纱衣,好看得不似凡人。
☆、桃然殿
“依依请环姐姐安。”似玉般雕琢的人儿微微福身,抬起头来时,双目间一片清澄。
蒋环未发一语,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淡淡吩咐道:“妹妹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卫依依起身微微垂首,亦是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
卫依依,锦国大皇子新纳的侧妃,身材娇小,貌美无双。自嫁至锦国,她日日前去向大皇妃请安,风雨无阻。每每路过御花园边上的小鱼池,她的心里并非没有一丝涟漪,可是面上依旧冷冷清清地挂着笑,再也没人看得出她的情绪。
回侧殿的路上,卫依依如往常一般去了一趟西偏殿。
西偏殿住的是大皇子的另一个侧妃,方灵玉。
说起来,方灵玉长得跟苏含笑一点都不一样。偏偏又有着相似的身形,相似的神情。
纳方灵玉为侧妃其实是蒋环的主意。也不知风展是怎么想的,未置一语就这么应了下来。倒是着实让邵宗帝和风灵素大吃一惊。
同样吃了一惊的还有锦国上下满朝文武。
锦国大皇子风展风姿绰约,天资非常,可就在立妃这件事上让众臣百思不得其解。
别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可能连儿子都抱上了。偏偏他红鸾星一动不动。
二十一岁为了与仓拓交好,虽非不得已,不过也颇是无所谓地娶了娇艳动人的仓拓公主蒋环。
说起来,蒋环也是个妙人。
生性毒辣,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只一件事没有做到,那便是嫁于祁越二皇子为妻。偏偏这么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子,在听说自己要在和亲的路上一头栽下去的时候,也未做任何反抗地嫁了。
可能是这稍稍被扭过的瓜藤不小心触到了风展的桃花,在娶了蒋环之后,各色花朵便纷至沓来了。
先是方灵玉,后是卫依依。
锦国上下无不眼冒红星,那个词叫嫉妒啊。
卫依依,前燕周王上卫玄的义妹。生性温顺,嘴角永远上扬,眉目带笑,鼻翘,嘴似樱桃。哦,对了,还有眉心一朵紫色的花。
站在西偏殿门口,卫依依勾唇一笑,撇了眼身后的侍卫道:“我进去一下,你在门口守着。”
侍卫身着墨色衣袍,双眸冷峻。略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却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落寞。
“之青,果然依依又过来了是吗?”风展收起右手的折扇,对着左手手掌敲了两下,刚要推门,被卫之青拦了下来。
“我的侧妃,我的宫殿,我不能进去?”风展饶有兴趣地看着卫之青。
卫之青微微垂首道:“公主吩咐,守在门口。”
“公主,嗯,公主。”风展似是细细品味,面无表情地弯了唇角。“吴司,你在这儿守着,谁都不许进去。之青,你陪我走走。”语罢,不由分说地走在前头。
卫之青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脚跟了过去。
“你之前是卫玄的侍卫?”风展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卫之青答道。
“跟了他多少年。”
卫之青不语。
“呵,”风展轻笑,“在这里,除了你家公主,就没人能从你嘴里听到什么是吗?”
卫之青抬眼迎上风展讽刺的目光,那目光嘲讽,轻蔑,如果他没有看错,还带了一丝无奈。他仍是不语。
风展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骄傲如祁越二皇子秦容筠,温煦如锦国上将军林子归,可从没见过这般将冷峻挂在脸上的人。偏偏这样的冷峻又不惹人厌烦,反而让人想要亲近。
一个侍卫,饶是前燕周王上的贴身侍卫,如何能做到这样的不卑不亢,不怒自威。
绕着御花园转了两圈,风展饶有兴致的指指点点,也不在意身边的少年是否在听,是否在看。两个好看的少年走走停停,不经意间夺了满园的□。
卫之青有些恍惚,似乎在不久前,身旁也有这般风流倜傥的少年相伴。夏日的日头灼人,锦国的御花园虽比漫竹山庄多了些莺莺燕燕,却终没有那般清新温暖。
那时候,身旁还有几个灵巧动人的姑娘,天真烂漫,光是看着便觉满足。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正如有些人赤脚在我们的生命中走过,虽不短暂,也不漫长,却足以让我们体会到幸福,领略到苦楚。
同样的日头下,北国的太阳刚刚开始烧起来。
同样的御花园里,英俊好看的少年手牵着乖巧可人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走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周遭的竹林常年青葱,给园子平添了一分清凉。
苏念离开苏含笑才半年,已经,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前几个月时时日日陪着她的秦容筠平白消失了两个月。有春杏的陪伴,她不至寂寞。可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不见她终究会惶恐。
她才这么小,三个月的时间对于小小的她来说,漫长若沿街乞讨的日子。
之后秦容筠回朝,再也不提及苏含笑,这让她更加惶恐。
似是一夜之间,仓拓被灭,燕周易主。这跟小姑娘没有半分关系,只有在春杏雀跃的神情中,她才似乎知道,这跟她的容筠哥哥,还是有些关系的。
同样是风,吹在冬天便是雪上加霜,吹在夏天便是雪中送炭。明明是风,哪儿来的雪?苏念不明白秦容筠整日念叨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懒得追问。
每日晨起,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看着终日没精打采的苏念,秦容筠终于开口提了苏含笑的名字。他说:“你的笑姐姐没什么事,你的笑姐姐现在还活着,活得很好。她现在叫卫依依,是锦国大皇子的侧妃,受尽荣宠。”
苏念愣了愣,大皇子?那个看见苏含笑睡在春风中便给她披了条毯子的大皇子?
是了,卫依依正是苏含笑现在的名字。
苏含笑之父暴毙,苏含笑不知所踪。锦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任凭他们想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出曾经名冠永宁城的美人真是现在大皇子极尽宠爱的侧妃。这个世道,老实人连八卦都没得看。
桃然殿,风骊殿中唯一一个提了名的侧殿,便是风展送给苏含笑的大婚礼物。
☆、桃歌公主
深蓝的天幕被层层薄云笼罩,弯弯的月亮寻了个缝隙挂上枝头。
卫之青踏着月色回到桃然殿的时候,桃然殿一片狼藉,宫女太监在门外跪了一地。
吱呀一声,门开了。苏含笑血红着一双眼睛瞪过来,看到来人,怔在原地。
她看着卫之青吩咐太监宫女们先下去,看着他转身虚掩了门,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紧了一夜的神经顷刻便松弛了下来,苏含笑接下来没了意识。不知道是如何失了控,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卫之青怀里,双臂换着他的脖颈,卫之青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一言不发。
半晌,她松开胳膊,往后退了一点,哑着嗓子问道:“你去了哪里?”
卫之青看着她泪眼婆娑的小脸,蓦地笑了。
苏含笑一怔,不知所措。看着卫之青一步一步逼近自己,捏了袖角,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小脸擦拭干净后,捧起她的脸道:“不是说,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流一滴泪吗?”
苏含笑低了声,吞吞吐吐道:“我、我没、没以为你死了,我、我……”
卫之青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窘迫的模样,时间好像回到几个月前,不论是掉下桥去惊慌失措的她,还是跟他一起翻墙头偷东西的她,撞在他后背上恼怒的她,抑或是陷在泥里尴尬的她,醉了酒仍然在嘴角挂了一枚笑的她,这个好看的小人儿总是把一颦一笑都写在脸上,满脸的青春无邪。
少顷,他出声道:“你是怕我再也不回来了。”他伸手轻轻一拉,苏含笑跌到一个久违的怀抱中,那个怀抱宽大,温暖。她听见抱着他的人出声道:“傻瓜,为了你,我连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在这时候弃你而去呢。”
苏含笑静静地环着他的腰,乱了的发丝被人一下一下地摸着,歪了的桃花簪被扶正。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好像是,她再次置身丞相府,人丁兴旺,所有人都在,两个狗腿子也在。
就好像是,回到了半年前。
原来,她以为自己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原来,最依赖最不敢失去的,一直都守在她的身边。甚至为她,倾了一国。
三个月前,两个人正在承欢府用晚膳,苏含笑突然搁下了碗筷。
卫玄听到她说:“你册封我为公主吧,你从民间寻来的义妹。”顿了顿,继续道:我想嫁给风展。”
卫玄端着莲子羹的手顿了顿,溅出几滴汤汁。立在不远处的立儿低了头,不敢看他一眼。
卫玄放下手里的莲子羹,淡淡道:“为什么?”
“整日在你府中养着,终不是一回事。册封了公主也好有个名分不是。”苏含笑答道。
“你们先都下去。”卫玄扫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丫鬟,待她们带上门后继续道:“你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个。”
“那是哪个?”苏含笑直直地看回去,目光里的冷峻让卫玄错以为那是自己的眼眸。
两个人直直地对望,谁都不愿意再开口。
半晌,卫玄叹了口气道:“为什么要嫁给风展?”
苏含笑冷笑道:“嫁不了我爱的人,连想嫁的人也不让嫁吗?”
卫玄抬头,面无表情道:“容筠很好。”
“是,秦容筠很好,好的你不忍伤害。可是我不是你,我没有义务为了你的责任嫁给他。与其嫁个能让我日日夜夜看见就想起你的人,我不如嫁个从小一起长大怜惜我爱护我的人。”
“容筠也怜你爱你。”
“卫玄,你聪明一世,连我话语中的重点都听不出来吗?”
卫玄喉结一动,不再言语。
半晌,他说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苏含笑冷哼。
很久没有这么不欢而散了,卫玄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自嘲。还以为就这么老去也很好,终究是自己太自私了。不想打破对娘亲的承诺,也不想放开她。可她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卫氏依依,卫玄流落在外的亲妹妹,册封为桃歌公主,普天同庆。
燕周王上雷霆手段,联合祁越二皇子,周密部署两月余,最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举入主蒋禧宫,生擒蒋志,交由锦国邵宗帝发落。
一时间风云突变,四国鼎立变为三国分治天下,卫玄名动天下。
可就是这么一个手段高明的帝王,在全天下关注他的时候,亲自向锦国提亲,说是年幼时自家妹妹流落在外,好不容易现在寻回了燕周,偏巧这个妹妹什么都不要,只要嫁给锦国大皇子。他自知锦国大皇子人中龙凤,可他捧在手心的桃歌公主亦是倾国倾城,两人若能结为连理,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燕周桃歌公主,爱慕锦国大皇子,不在意身份地位,嫁于锦国为大皇子侧妃。
花尚好,月团圆。
燕周王上卫玄,对自己这个妹妹极尽宠爱,册封之时将四国能得到的宝贝通通搜罗了来,以示自己对桃歌公主的上心。
荣宠过了,就要走下坡路了。任性的桃歌公主,原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嫁去锦国只做了个侧妃,这本身就够天下人咂舌小半年了。
在三国的百姓普天同庆之时,燕周王上又做了一件让人睁目结舌的壮举。
他说:“做王上真是没意思,我年少时曾经游遍三国山水,那种生活实在是让人心生向往。我自知向往游人的生活,实在不是个称职的王上,那便禅位于大世子卫笙吧。总好过让我把燕周当山水来糟蹋。”
自此,仓拓被灭,燕周易主。
世人只道是燕周王上享乐山水,难当大任,却忘了他是在灭了仓拓之后才去享乐山水。世人只道是卫玄从此以后只怕是要纵情山水,开始伤仲永之时,却没人知道,他化名卫之青,亦步亦趋地守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桃歌公主。
从此,江山国家,与他再无瓜葛。他的心里眼里,只剩一个桃歌公主、卫依依、苏含笑。
那个人果真如他描述的那般,倾了国,亦倾了城。
☆、桃花三两枝
最近几日,苏含笑日日都带着方灵玉和卫玄在锦邵宫西侧的一片含笑花海溜达。听太监说,这处是邵宗帝特地辟出来的一块地方,住的这些花,也是为了讨深宫里的锦贵妃欢心。说起锦贵妃,她是偌大的锦邵宫的一个例外。先后被邵宗帝免了晨醒,免了请安,日日待在自己的紫锦宫,没什么事绝对不踏出宫门一步。就连这个园子也是邵宗帝严旨,不得皇命,不可踏入一步的金贵地方。苏含笑本是一大早给皇后请过安四处溜达溜达的,一个不留神发现了这么一块宝地。本也没存多少好奇,只是跟风展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就拿到懿旨,说是特赦她可以免责出入含笑苑。这一个特赦倒是勾起了她的兴趣,反正长日寂寂的,正巧卫玄又喜清静,她便也时常带着他和方灵玉过来溜达。苏含笑以前的性子极好,整日里都笑眯眯的。方灵玉亦是如此。可现如今,即使是两个人凑在一起,也没几句话。卫玄清冷习惯了,虽然一开始看着两个曾经张牙舞爪的人沉静了下来有些许的不适应,多看几次,也就习以为常了。这日,苏含笑照例去风骊殿的正殿请安。一进门,便见蒋环脸色苍白。她微微一笑,福了福身道:“这一大早的是谁惹了姐姐?”蒋环冷哼一声:“你也不必在这儿惺惺作态。”苏含笑似是讶异地看了蒋环一眼道:“我却是不知,环姐姐却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语罢,笑靥如花。蒋环抬目,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挂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还没到最后呢不是吗?”语罢,勾唇一笑,妖邪至极。苏含笑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道:“姐姐没什么事的话依依就先回去了,大皇子还在门外等着依依呢。”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愈发动人。殿里一派安宁。嫁给风展,实在是不得已。可是为了给哥哥换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她没有别的选择。却不想,卫玄是个疯子,疯了一样一夜之间灭掉仓拓。蒋志千算万算,却算错了对手。就在昨夜,邵宗帝赐酒,蒋志暴毙。天色渐晚,夕阳西下。桃然殿内华灯初上,丫鬟们正忙着将苏含笑刚刚从园子里折下的桃花插到花瓶里。忙活了好一阵子,苏含笑看着插满桃花的花瓶仍是觉得不满意。似乎,以前承欢府的花不是这么查的。她盯着花儿皱了眉,仔细回忆,却如何都忆不起承欢府的桃花是何形容。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将立儿带过来了。”门口的卫玄不动声色的接过花瓶,左右转了两圈,拿出了大部分的枝子,只余桃花三两枝。遂拿过剪刀,剪掉几支长歪了的花枝。苏含笑两眼放光道:“我当是谁的手艺那么好呢,原来以前我房间的花都是你亲自插的?哎,你怎么什么都会?还有你什么不会的?”卫玄看着苏含笑兴致勃勃地对着花瓶指指点点,一时间柔和了双眸。感应到一道寒光,卫玄忽的回头,对上风展冷冽的目光。风展进门对宫女太监打了个手势,众人退下,整个屋里只余风展、卫玄、苏含笑三人。三个人僵持着,最后苏含笑咳了一声道:“之青你先下去吧。”卫玄的目光在苏含笑和风展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遭,最后对苏含笑耳语道:“我就在门口守着。”桃然殿内华丽非常,里里外外全是风展四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他踱步到苏含笑跟前,接过她怀里的桃花道:“这花插的不好看,回头我采些含笑花过来。”苏含笑抬头,对上风展似笑非笑的眼眸,缓缓道:“夫君总算是过来了。”“这话倒是奇了,锦国上下谁人不知,桃歌公主宠冠我的太子殿。哪里来的‘总算’?”“是依依失言了。”苏含笑微微福身,抱起花瓶,拽了风展的袖口便往里间走。风展身体一僵,喉结上下动了动,由着苏含笑把他带到里间。苏含笑把花瓶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抬头看定定站在床边的风展,笑道:“夫君不过来吗?”风展哑着嗓子出声道:“还要装下去吗?含笑。”“含笑?夫君可是糊涂了,我是依依啊,燕周来的,桃歌公主。”风展咬了咬牙,复而回复了调笑的表情,坐到苏含笑的边上,眸子里明明灭灭,一派风流倜傥。苏含笑把额头抵在风展的胸膛,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夫君。风展不动声色地把她推开道:“太晚了,早些休息吧。”语罢,起身离开,身后的苏含笑双眼微眯,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1、2、3,慌乱的脚步声传来,苏含笑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失了冷静的卫玄。喘着粗气的声音,卫玄猛地拽起苏含笑,重重地把她压在墙上十指交合,苏含笑一只手被摁在墙上,另一只被在身后。唇齿碰撞,卫玄喘着粗气,蛮横地夺取苏含笑嘴里的空气,一点一滴,直到她双腿无力,头晕目眩。卫玄送了手,捧起她的脸,定定地看着她,双眼迷离。空气中飘着迷人的味道。卫玄把她轻轻搂在怀里,越揉越紧,似是心一横,打横把她抱到了床上。苏含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匍匐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心里一动,胳膊勾住卫玄的脖颈便吻了上去。卫玄闭上眼睛,感觉到花瓣一样温柔的唇的自己的唇上游走,忽的笑了,张开嘴温柔地迎合。她看见男子嘴角噙了一枚笑,柔和的眉目略过自己的眉、目、鼻、唇,清凉的唇瓣略过自己的每一个感官,心中一片澄澈欢愉。他的唇渐渐游移到自己的颈,双手缓缓地解开自己的衣带,一双大手略过腰肢,覆上自己的柔软,温柔地揉搓。她听见自己的嗓子里溢出一声嘤咛,卫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抬起埋在她脖颈的头,脸色潮红地说道:“要开始了。”说着便抬起她的一条腿。苏含笑只觉一个灼热的物什抵在自己两腿之间,卫玄一个挺身进去,苏含笑疼得弓起身。卫玄趴在她身上,迷离的双眼盯着她道:“对不起,我忍不住了。”疼痛如排山倒海而来,苏含笑咬破了唇角,抬手勾上卫玄的肩,紧紧环住他的腰。卫玄一个闷哼,加快律动。快感渐渐代替了疼痛,苏含笑嘴里溢出零零散散的语句,“卫……玄……玄哥哥……”也不知是要他停下来,还是继续下去。她看着匍匐在自己身上的男子,眼角一滴泪划过。不知过了多久,她盘在男子腰上的腿渐渐加紧,男子律动渐渐加快,越来越快,一个闷哼,紧紧地搂住苏含笑,两个人一起飘在了云间。苏含笑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始啜泣,慢慢地放声大哭。她只听到卫玄嘴里不停地喊着“含笑”。
☆、夜半打芭蕉
一觉醒来,天蒙蒙亮。所幸昨夜风展屏退了众人,苏含笑醒来的时候,看到卫玄嘴角的那枚笑,笑眯眯地吻了上去。
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腿几乎动不了。她蠕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偎在卫玄的怀里。
卫玄的呼吸再次浓重起来,哑着嗓音说:“别动。”
苏含笑讶异地睁开眼睛道:“你醒了?”
卫玄双眼微眯,深呼吸,道:“你这么一动,不醒才怪。”
苏含笑笑眯眯地与他对视,伸出一只手描着他的眉眼,慢吞吞的问:“你可知道你犯了死罪。”
卫玄伸手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怀里道:“对不起。”看着她如画的眉目继续道:“对不起知道你的真心还一直晾着你,对不起亲手把你送到这里来,对不起,我们错付的时光……”他低了头,唇角略过她的额头,把她紧紧箍在自己怀里。“对不起,现在才想通。”
苏含笑一怔,随即闷笑。
卫玄听闻笑声,把她箍得直喘不过气来。“昨天风展待在这里面的时候,我在外面如坐针毡。生平第一次怕失去什么,我真的不想,真的不想让任何人拥有你。包括……容筠……”
苏含笑道:“你不是一直都想着把我让给她吗?为何同意我嫁给风展,又为何,昨夜,跟疯了似的。”
卫玄喉结一动,“我知道你想嫁过来定是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不可能为了他强你所难。至于昨夜,我突然想到,一个劲儿地把你推给别人,就不是强你所难吗?我是答应母妃要好好照顾他,可是,代价是你,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你。我、我再也不会把你推开了……对不起,含笑。”
苏含笑环了他的腰,甜甜地靠在他怀里。
“现在,能告诉我你的计划吗?”
“我,不是想要报仇。”苏含笑抬头对上卫玄的眼睛,继续道:“我只是想查清真相。很早以前,我在皇宫给小公主伴读的时候就看到过那片含笑花海,又忆起小时候娘亲曾经跟我说,不管我爹爹是谁,我都要好好孝敬现在的爹爹。所以我觉得,我娘亲一直没死。”
卫玄深呼一口气道:“你知道风展有可能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可你又如何肯定,他也知道?”
“你以为,最早的时候,那片含笑花海,是谁带我去的?”苏含笑俏皮地笑了笑继续道:“他从小就聪明,眼线埋得到处都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冒着被邵宗帝发现的危险带我去那里试探呢?”
“哦,到头来,只有我自己瞎担心。”卫玄慢吞吞道。
“我的玄哥哥也会撒娇了。”语罢,在他怀里蹭了蹭。
卫玄身体一僵,不动声色地把她推开道:“我先起身。”顿了顿继续道,“再打盆水帮你收拾收拾。”
芸河的水常年清澈见底,岸边的桃花灼灼生生不息。谁曾言,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风骊宫里的桂花谢了又开,转眼,夏末秋初。
林子归看着含笑苑里的含笑花出了神。
忆起苏含笑额间那朵浓郁的花朵,他微微叹了口气。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到了今日,竟也看不懂他了。相见相望不相识,原以为只是戏本子里花好月圆前小夫妻闹的别扭,落到自己身上之后,才晓得个中滋味。
两个狗腿子正拱着花儿屁股撅在外面闹得欢腾,瞧在林子归眼里却又无端惹来了一阵烦闷。
“子归,怎得自己躲在这儿?该用晚膳了,四处都寻不到你。”
侧身而立,蓝衣绿裙的女子款款而来。
林子归微笑地迎上前去,伸手环过女子的腰身道:“又跑出来了,不是说过要多休息吗?老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这么不听话,肚子里的孩子也该跟着不听话了。”
“哪有那么娇气。”风灵素微红了脸道,“又想起含儿了是吗?”杏眼微微带笑,“那个孩子也不是莽撞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何况,皇兄那么宠她,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林子归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道:“从来都不知道她原来跟大皇子那么熟,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喜好自由的性子,没想到这么窜着一股劲儿硬要嫁到宫里。倒是之前的这十五年我一直没将她看清了。”
风灵素轻笑道:“人都是会变的,你在认识我之前,不也是喜欢含儿吗?”语罢抬手俏皮地刮了林子归的鼻子。
林子归一撇嘴道:“年少时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过是整日腻在一起罢了。”他抬头望天,看着天边飘过的一丝薄云,缓缓道:“那么些个日日夜夜,倒是真的刻进骨子里了。我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永远装着父母和含儿,另外的地方,”他双眸转向风灵素,认认真真地继续道:“全部都是你和我们的孩子了。”
似是被雾蒙上了眼睛,风灵素在林子归怀里蹭了蹭道:“真是讨厌,一哭就影响食欲了。”
林子归环过她的腰身,轻轻抚摸着她的发,眸里一片柔和。
儿时每每练剑,总有个小丫头悄悄坐在旁边的石头笑眯眯地看着。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那天飘雪,白色的雪花落到小丫头的眼角,鹅蛋脸,柳叶眉,卧蚕眼,小巧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更加好看。薄雪纷飞,小公子说:“你长得真好看,像是要开花。”小丫头便笑得更欢了。
要开花的小丫头,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开花的小丫头,你在想些什么?要开花的小丫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岁月如梦,我们经历过聚散离合。几许相聚,几许分离,我们年幼时何曾想过未来如此无情。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夜半打芭蕉;醒也无聊,醉也无聊,心中何处话寂寥。
☆、我们但求无憾
八月十五月儿圆,邵宗帝大宴群臣及家眷。
富丽堂皇的锦和殿内一片喜气洋洋。龙椅高高在上,邵宗帝左边坐着皇后,右边坐着锦贵妃,相敬如宾。下了台阶,宫殿右侧以风展为首,左侧以林将军为首。群臣的座位按照地位依次排开,昭然若揭。
苏含笑静静地坐在风展的左侧,发丝垂下,遮住了额头的花朵,也遮住了明眸。
风展不动声色地夹过一个鸡翅膀,放在苏含笑的碗里。
发丝之下,苏含笑抿了嘴,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及笄宴。
物还在,人已非。
抬眸,不远处林子归独自坐在林将军的下侧,自斟自饮,些许颓废,些许忧思。苏含笑端起酒盏,走到林子归面前。
“久仰林少将军大名,依依敬少将军一杯。”
林子归抬头,看见苏含笑静立在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枚笑,双眸深不见底。他冷哼了一声,举起酒杯对着苏含笑点了一点,仰头喝尽。
苏含笑但笑不语,抿了一口酒,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她听见林子归说:“对,你果真不是我的含儿了。”
苏含笑气定神闲地冲风展笑了笑,回身落座。
没有人注意,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对着邵宗帝耳语了几句,邵宗帝脸色大变。
中秋宴就在欢声笑语、杯酒言欢中结束了。
回到桃然殿,苏含笑倚在贵妃榻上,出了神。
“见到子归反而不开心了?”卫玄拿了件绿色披风,披到苏含笑身上,“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苏含笑双手交叉在胸前,抓住披风,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玄哥哥,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怎的想起问这个了?”
“今天子归哥哥对我说,我果真不是他的含儿了。”
卫玄沉默少顷,轻笑一声道:“我们但求无憾。”
“但求无憾?”苏含笑转身,依偎在卫玄的怀里,轻轻重复了一遍,“我们但求无憾。”
接到燕周与祁越合力攻打锦国的消息时,卫玄亦接到卫笙的一句话:“心之所向,唯玄儿同蒋环两人尔。”
竟是如此。
所以,谋权篡位;所以,再次攻打锦国。
所以,苏含笑有必胜的把握。
只是,事到如今,锦国灭了又能怎样?从此祁越和燕周两分天下又能如何?得到了天下,卫笙能得到蒋环的心吗?灭了锦国,苏含笑能回到苏丞相的身边吗?
是只剩下恨了吗?
卫玄站在桃然殿前,冷峻的眉目没有一丝情绪。一阵风吹过,飘落的花瓣拂过他的眼,亦拂过他的心。他不停地问自己,到底什么叫无憾。
殿内,风展悠然地端着茶盏,不时抿上一口。苏含笑静坐窗前,亦是不言不语。
片刻,风展悠悠出了声:“如此这般,你便不恨了吗?”
苏含笑依旧不言不语。
风展自嘲地轻笑一声:“我以为,这么些年下来,我在你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含儿。”
他清清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来,只在“含儿”两个字前面微微顿了一顿。
苏含笑抬眸,直直地看着风展道:“你在我心中,确实有些地位。”
“只是没有重要到让你放下仇恨吧。”
“我喊了那么些年的爹爹,我想念了那么些年的娘亲,原来,一个不是我亲爹,一个不是值得我喊声娘亲的人。”
“诚然,你娘亲不值得。”
“可是呢,虽然不是我的亲爹爹,可他养了我这么些年,时时刻刻顺我的心,顺我的意。所以,……”
“所以,你要承他的意,覆灭锦国。”风展起身,“含儿,明日辰时我要亲征,你……来送送我吧。”语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桃然殿。
听见脚步声,卫玄回身,微微颔首,淡然地看着风展,无半点胜利者的姿态。也确实,他算什么胜利者,不过是为了顺着苏含笑的心意。
风展微微一笑,错身而过时,轻飘飘地说了句:“卫玄,你是我唯一佩服过的人。”是了,雷霆手段的卫玄,拥有多少君王梦寐以求的天赋异禀。只是当英雄碰到美人,所有的坚持瞬间沦为焦土。
是夜,月上枝头。
卫玄骑一匹黑色骏马出了城。
第二天,祁越撤兵,随即燕周撤兵。三国又呈鼎立之姿。
沁洲城里,两个好看的公子走在临街的江边。
“玄哥哥,你看,夕阳就要落山了,鸟儿也要回巢了。”小公子指着天边的飞鸟道。
“是啊,我们也该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落脚了。”高个公子爱怜地将小公子的额带扶正,悠悠道。
“玄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地方呢?”小公子看着高个公子直嘿嘿乐。
“咱们,寻个山头,种满桃花吧?”高个公子瞧着江水清清淡淡地问道。
“嗯,好啊好啊,咱们住在桃树林里,做桃花仙。”小公子牵着高个公子的手,颠颠地沿着江边走向远方。
十年之后,永宁城的望月楼里来了个说书先生,名曰茗未,来自那不远处的燕周燕城。
说书先生说了一个段子。
说十年之前,联合攻打锦国的祁越、燕周两国原是因了一段家事,只是这家事兹事体大,涉及锦国当朝重臣,暂且不表。
这平了天下,免了三国军民死伤的人,乃是燕周的前王上,姓卫名玄。
说是卫玄与祁越二皇子秦容筠实乃同母异父的亲兄弟,卫玄同燕周新王卫笙乃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便是他,劝退了自家的两个兄弟,使得这天下江山,免于沦为焦土。
听书的人自然不信,说茗未先生故弄玄虚。
这茗未先生也不为自己辩解,淡笑两声。
便有好事者追问,这卫玄为何要管锦国的闲事。
茗未先生捋捋胡须端起一盏茶,喝了一口之后悠悠地说:“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虽说这卫玄与三国征战着实无太大的关系,但挑起事端的人却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人呢,想必大家也不陌生,乃十多年前卫玄还在位时寻回的自家妹子,桃歌公主。”
至于桃歌公主为何挑起这样的事端,卫玄又是如何劝退两国,这便堙没于红尘滚滚当中,除却当事人,再无人知了。
再没有人知道,风展出征的前一夜,苏含笑独自来到含笑花海,突然哭了。
再没有人知道,卫玄看着哭泣的苏含笑,默默无言地给她披上披风,骑马出了城。
便是说书先生出现在永宁城的这一年,卫玄带着苏含笑出现在了永宁城的竹韵客栈。两人住下之后,双双至了望月楼,在二楼临街处寻了个位置,点了一壶茶。
过了没一会儿,来了三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
七个人皆皆长得天怒人怨,引得周遭的茶客直嘶嘶吸气。
七个人也不言语,一人斟了一杯茶,听了一会儿茗未先生说的书,齐齐朝他的方向拱了拱手,便离开茶楼,各自离开。
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了,便只是见上一面便会心安。
千言万语,默契如他们,自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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