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瀛定的餐厅是一家私房菜馆,在云城相当出名,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餐至少能花去普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服务员一路领着他们到了最里间的包厢,木式的推拉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包厢内的方木桌上摆着白瓷瓶,一枝枯枝斜倚而出,颇有些禅意。
服务员躬身上了茶水,谢瀛把菜单推给江芙,说:“看看想吃什么。”
“好。”江芙翻开了菜单。
江芙毕竟和谢瀛一起生活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对谢瀛的口味还是比较了解。他勾了几道时令小蔬和一份野生鲜鱼汤,再按谢瀛的口味点了一道葱烧雪花牛肉和一道青椒焖土鸡,又把菜单推了回去,说:“谢先生再看看还想点什么吧。”
“不用了,都听你的。”谢瀛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今天全部都由你做主。”
江芙唇边浮起一个浅浅的笑,说:“那今天我可以喝酒吗?”
“当然可以。”
服务员也适时出声道:“今天刚好送来了刚酿好的青梅酒,要为您拿两瓶过来吗?”
谢瀛颔首道:“那就拿两瓶过来吧。”
服务员朝他们微微欠身,然后退出了包厢,并关上了门。
谢瀛挑眉笑道:“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喝酒了。”
江芙说:“终于考完了啊,想喝酒发泄一下。”
“我还以为你没什么压力呢,每次问你都表现得云淡风轻。”谢瀛喝了口茶,说:“所以其实心里还是在意的。”
“那当然啦。”江芙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说:“有时候也会想万一没考好怎么办,但是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太灭自己志气了,所以我从来不说。”
“那现在可以说考得很好了吧。”谢瀛问。
江芙摇摇头,笑道:“还不行,我答案还没对完,而且评分标准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发挥得怎样我也不知道。”
“那换个问题,你觉得试卷难吗?”
江芙想了想,说:“不算很难,也不算很简单吧。”
“考京市政法有信心吗?”
江芙回答得还是很模糊,他说:“信心什么时候都有,要看最后的分数和分数线。”
谢瀛非常希望江芙考上京市政法,云城的项目已经结束了,他很快就要回到京市,如果江芙去了其他城市,他想再见到江芙就比较困难了。谢瀛事业心很重,他再喜欢江芙,也不会因为江芙而改变事业重心。
不过这也说不准,长期爱而不得的男人疯狂起来还是很可怕的,谢瀛真怕到时候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把江芙越推越远。
说到底,霸道总裁谢瀛也是一个苦恋不得的可怜人儿啊。
服务员很快折返,上了两瓶青梅酒、一份五寸小蛋糕和两个粽子。
能在这当服务员的都是人精,服务员道:“本店特意为您送上粽子,祝您金榜题名,一举高‘粽’!”
江芙一下就笑开了,说:“谢谢您。”
服务员客气地笑了笑,又替两人斟满酒,再次退出了包厢。
青梅酒算是这家私房菜馆的招牌了,据说是用古法酿制,每天的供应量不多,还是非卖品,因此价格高得吓人。
谢瀛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味香纯正,果香交融,酸甜怡人,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不过谢瀛觉得这酒配不上那么高的价格。
谢瀛对江芙道:“味道还不错,度数应该也不怎么高,你可以试试。”
于是江芙抿了一小口酒,回味了一番,还咂了咂嘴吧。
“唔酸酸甜甜的,味道确实挺好。”江芙评价道。
谢瀛说:“有机会你可以去京市一家专门做青梅酒的酒庄,他们那儿的青梅酒比这里的味道还好。”
当然,如果能跟着我去就更好了。
江芙又喝了一口酒,说:“那肯定嘛,京市的东西哪有不好的,不过也肯定很贵。”
谢瀛笑了,说:“确实是很贵,不过你想要我可以送你一瓶。”
“嗯?真的吗?”
“真的,送你一箱都可以。”谢瀛喝不惯这里的青梅酒,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说:“那家青梅酒庄是我朋友开的,我是股东之一,帮你要一箱酒还是可以的。”
江芙“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托腮看着谢瀛笑道:“谢先生你到底有多少钱啊,今天又是送房子又是送酒的。”
有够养你一辈子的钱,谢瀛想。
但这句话还没有到可以说的时机。
谢瀛半开玩笑道:“有‘先赚它一个亿’那么多的钱。”
“那这么多钱,会带来幸福感吗?”江芙问。
“为什么这么问?”谢瀛说:“我觉得这个问题因人而异吧。对金钱的态度不同,对幸福的看法不同,答案也会不同。我个人是认为能带来幸福感的不是金钱本身。”
江芙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我还没有对完答案呢,现在来算下总分吧。”
“……好。”
谢瀛没有继续问下去。
江芙拿了张餐巾纸,在桌上铺开算分。
谢瀛坐在对面,看江芙小心地在餐巾纸上勾勾画画,加一减一地算,等到江芙放下笔后才问:“算出有多少分?”
江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餐巾纸,迟疑道:“我居然考了……这么高?大概能考到680吧?不,应该是670-680的区间。我不太确定语文作文和英语作文的给分情况,如果语文作文分数够高,就可以上680了。”
“差别这么大?”
“对,我作文预估的是50分,有可能更高,也有可能更低。英语作文不出意外,应该是满分。”
谢瀛给江芙斟满了酒,说:“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江芙接过酒杯,豪迈地一饮而尽。
怀疑过去,兴奋与喜悦占据了头脑,生活的烦闷被他一脚踢开!
天呐天呐,上一届的文科状元是多少分来着?689!
他真的考了这么高!他居然也能考到680!而且今年的试卷比上一届还是要难一点的,江芙觉得自己应该能考到市前十了!
江芙的喜悦溢于言表,上菜后还不停地在喝酒,两瓶青梅酒被他喝去了一大半。谢瀛本想拦着点江芙,不让他喝这么多,但转念一想江芙心里开心,就索性由他去了,反正这青梅酒的度数也不怎么高。
两人边聊边吃,谈天说地,从时政新闻聊到坊间八卦,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酒不自醉人自醉,谢瀛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势放松,眼底满是情意,他竟有种喝醉的眩晕感。
他放肆地打量着江芙的眉眼,从秀美的长眉滑到小巧的鼻梁,然后落到饱满丰厚的唇上。
这是个多么适合接吻的唇啊,唇形完美,下嘴唇还是肉嘟嘟的,咬起来肯定是软的。不经意从齿间吐露的嫣红小舌也是一样,和他的主人一样羞涩腼腆。
谢瀛松了松领带,觉得自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这时江芙突然放下了筷子,高举起酒杯,对谢瀛道:“这一杯酒,我要敬给谢先生。感谢谢先生这一年的照顾。”
谢瀛闻言勉强收起了放肆的眼神,重新移向江芙的眼睛。
江芙喝得脸色坨红,眼眶也有些红了,他说:“如果没有谢先生的照顾,我大概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知道这些感谢对谢先生来说微不足道,但我想说的是,我其实——”
话说到一半,江芙却顿住了,眼睫一眨,晶莹透亮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而出,顺着脸颊迅速滑落滴在木质餐桌上。
谢瀛顿时就被江芙的眼泪吓清醒了:“你怎么——”
“我没事我没事,我就是,太……”
江芙赶紧朝谢瀛摆了摆手,再胡乱地抽了几张纸按在眼眶,说:“太突然了,我有点没准备好。”
“不急不急,你慢慢说,慢慢说。”
谢瀛的心都揪起来了,江芙一哭他就受不了了,天知道他多想把江芙抱进怀里吻去泪珠,再轻声细语地哄。
“嗨呀我真是,太破坏气氛了。”江芙擦干净眼泪,眼眶通红地露出了个笑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那我们重新再来一次吧?这次我肯定准备好了。”
谢瀛哪有不从的,点头说:“行,再来一次吧。”
于是江芙重新端起酒杯,只是他还未开口,眼泪就又流出来了。
这次江芙没有停下,没有擦去眼泪,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却还是平静的。
江芙眼眶通红地说:“这一年来,很感谢谢先生对我的照顾。我知道这些帮助对谢先生而言不值一提,但我还是很感谢,真的真的很感谢,感谢到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报答谢先生对我的恩情。”
“在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要是我没有遇到谢先生,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前途光明,未来不再是灰暗一片,我能考上理想的大学,能读理想的专业,我可以成为人上人。而从前的我,根本静不下来学习,也没有办法静下来学习,就在遇到谢先生您的前几天,我的班主任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他大概也想不到,就一年的时间,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您知道吗,就您遇到我的那个夜总会,成了卖淫嫖娼的窝点,被警方一窝端了。背后的主使我还见过,她告诉我她有一项生意很赚钱,见我第一面就想拉我入伙。当时我虽然拒绝了,但其实还是心动的,高三一年我不能去打工,我必须想办法赚到一年的生活费。我甚至在想,要是实在没办法了,我能不能去那里上一个月班再辞职。现在想来,我真的很幸运,就在我即将做决定时,谢先生您找到我,给了我一份不算工作的工作,让我可以安心过完整个高三。”
“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这可能对您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而言,无异于再造之恩。要是没有谢先生的照顾,我大概……算了,别的什么我也不说了,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江芙站了起来,仰头喝光了酒杯里的酒,泪水滑过扬起的嘴角,顺着白皙的脖颈流入了衣领。
江芙笑道:“谢先生,谢谢您。”
谢瀛沉默着回敬了江芙一杯酒。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喜悦的情绪,心脏还传来了绵密的刺痛。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饭局的最终就是散场。
谢瀛说:“其实这顿饭不仅是因为庆祝你高考结束,也是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云城了。”
江芙一愣,问:“谢先生您就要走了吗?”
“是。”谢瀛点了点头,说:“我今晚就要走,云城的项目结束,我得回京市了。”
江芙闻言露出个浅淡的笑,又倒了一杯酒,说:“那我再敬您一杯,祝您一路顺风,工作顺利,万事大吉。”
谢瀛却没有接江芙的这一杯酒,他看着江芙,很认真地说:“江芙,到了京市,记得和我说一声。”
“好啊。”
江芙笑了笑,“我一定会的。”
谢瀛都没有回云城天景,他的助理已经帮他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就坐在车里等。
谢瀛把江芙送到了云城天景楼下后,就调头去往了机场。
江芙握着谢瀛留给他的云城天景的钥匙,目送那辆熟悉的车消失在了视线中。
告别是为了更好的再见。
谢瀛一语中的,江芙真考了个探花,680整,离市状元就差两分。
班主任的嘴巴都要笑歪了,在江芙回校时搂着江芙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说江芙是他职业生涯中的辉煌,要多拍几张留给纪念。
一中大门上很快也悬挂上了大红标语:
“祝贺我校丁夏同学以724分夺得云城理科高考状元!”
“祝贺我校江芙同学以680分夺得云城文科高考第三名!”
江芙的外公外婆也很高兴,拉着江芙住到了他们家,说要给江芙办升学宴,只是还不等江芙同意,俩老人就在云城最好的酒店定了十几桌,把挨得上边的亲戚全请过来了。
江芙拗不过他们,宴席当天先是被各方亲戚拉着手称赞一番,再说要帮自己孩子问点学习经验,还让江芙有时间去他们家吃饭。
外公外婆也笑呵呵的,说江芙从小就聪明,钢琴大赛拿了不少奖,现在考了个探花,给他们长了不少脸。
江芙就笑,不说话。
等到宴席结束,外公外婆带着江芙回到了家,江芙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数收到的礼金,点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终于确定了,外公看了眼外婆,然后从厚厚的礼金中抽出了五千块钱,递给江芙,说:“我们俩老儿没啥钱,这是你大学的学费,要是不够你去找齐家要,哪有光我们一家出的理。上大学好好学啊,以后成了大律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巴结你呢。”
江芙还是笑,也不解释什么,接过了那五千块钱收进了口袋里。
江芙先是对他们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来,说:“我知道您二位对我妈有怨气,我妈一个人在国外逍遥自在,留您二位在国内受苦,一点都不孝顺。”
外婆哼了一声,忿忿道:“你也知道你娘老子的荒唐。”
“嗯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向您二位提什么要求,也不敢向您二位要钱。”江芙说:“剩下这七万多的礼金算是我替她给您二位尽的孝,每年我也尽量会帮衬这边,但是——”
江芙笑了笑,说:“但是我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外公喝道:“这里是你的根,你还敢不回来?!”
“这几年,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我是什么个身子,您二位也知道,每年我听的那些闲话也不少了,我何必自讨没趣。”
外婆就说:“那你过年也不回来了是不是?!等你死了也没人知道是不是?!”
江芙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说:“不会的,您不是说我以后会出人头地吗?出人头地了,关心我的人就多了。”
“你——!”
江芙笑着,也不和他们多说,拎着自己没多少的行李就出了门。
江芙从前躲在被窝里哭的时候就在想,以后一定要远走高飞,离这里越远越好,远远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