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冠霆的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显然是要撇清关系,黎悦一直希望有一天能与他划清界限,分居两地也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可真到了这一天,心里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放松坦然,反而多了一抹忧伤与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但已经知道,就算现在真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黎悦的心理活动,黎冠霆已经不再想要去探究了,正如孟鹤堂所言,当自己把这些复杂的关系放下,重新用一种新的方式接受彼此存在之后,的确觉得一切赫然开朗起来。
他不需要再去讨好黎悦,为如何获得她的认同而绞尽脑汁,也不需要再去琢磨黎悦的心情,担忧今天哪句话可以让她对自己笑一下,哪句话会惹得对方勃然大怒,更不需要违心的顺从她,迁就她,将她的喜恶奉做圣旨一般,可以自由按照本心活的舒适。
连以往他们回来吃饭带来的那种压抑跟紧张感,都不知不觉消失了,黎冠霆需要做的就是应付一下表面功夫,在外婆跟姨夫面前摆出笑脸,仿佛他与黎悦的姨甥关系良好,阖家欢乐。
他并不是不会,只是不想。
念着她是自己的生母,盼着她能对自己改观,所以不愿作假,希望能用真心换来真心。
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因为他已经有了更值得自己在意的真心,那才是需要自己用心呵护的。
一顿饭下来,家里的气氛其乐融融,黎婆婆不明就里,只看表象,杜铭泽虽觉得奇怪,但也没什么值得深思的,只觉得黎冠霆现在工作顺利,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瞧着也比以往开朗不少,替他开心。
反倒是黎悦忧心忡忡,甚至隐隐有些担忧。
送走了小姨一家,黎冠霆收拾好碗筷,回屋准备看会书,刷刷视频便休息了,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就响了,见是孟鹤堂发来的,顿时眉开眼笑的按开。
[你明天几点上班啊,我今晚住干爹家明天顺路接你上班啊?]
黎冠霆第二天是晚班,其实没必要去那么早,可他都这么说了,索性就答应下来,直接回复。
[行,我搭你顺风车。]
孟鹤堂立马回了个同意的表情,约了时间,随意聊两句,睡前时光就这么打发过去了。
约好了蹭车,黎冠霆自然早早到路口等他,孟鹤堂倒也准时,俩人汇合,上车才发现只有他自己,不禁有点奇怪,“九良呢?”
“我昨儿送干爹回家就直接住下了,九良自己下班回的家,这不顺便就接你来了吗?”孟鹤堂从路口拐出去,看着两边的红绿灯,瞟他一眼随口答道,“你穿这么少,不怕感冒了啊?”
天气开始热了,再过不几天就要入夏了,黎冠霆瞅了瞅自己身上的T恤,再看看他的,没什么差别,无奈的道,“孟哥,我穿的跟你一样多呢,我怎么会感冒?”
“那不一样,你这不是大病初愈吗,动手术伤元气,要在我们老家都得给你熬鸡汤补补,起码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呢,哎这么一说明儿我给你炖鸡汤带过来得了,你喝着补补元气,看你这么瘦呢,”孟鹤堂看他短袖露出的胳膊,又细又长,跟自家搭档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吃不饱的狼崽子似的,忍不住开始唠叨。
黎冠霆听着就头疼,自从自己住院手术,他快落了病了,整天盯着自己的一日三餐,恨不得盯着喂自己吃饭,贴身保姆都没他负责呢,“孟哥,我一天三顿一次没落下,时不时还得跟你吃个宵夜,你就别忙活了,说我呢,你自己也不胖啊,早饭吃了吗?”
“啊?”孟鹤堂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有点发懵,趁着红灯踩了刹车,‘嘿嘿’一笑,被他抓住了小辫子,“今儿被你逮着了,没吃早饭。”
黎冠霆懒得理会他,看他那傻笑就算想装作生气也办不到,没辙的叹了口气,“那待会儿中午一起吃饭吧。”
“那成,我也这么想的,”孟鹤堂来找他就是为了一起去吃个午饭,随口闲聊着,“我看你服务员当的挺高兴,天天免费听相声,现在嘴皮子都比以前利索了。”
要是换做以前,那他可真是锯嘴的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现在倒好,学会抓自己把柄了,孟鹤堂对此有些不满,忍不住叮嘱两句,“告诉你啊,别学的平时也油嘴滑舌的,我们台上效果,你可不能好的不学,坏的学,拿来对付我哪行呢?”
这人说不过自己开始找理由,黎冠霆当做没听到,倒是对他们后台有了些许兴趣,“行行行,孟哥,那你们后台除了演员,还有别的工作吗?”
“有啊,不过还是少,现在主要以演员为主,其他的我们师兄弟零零散散也就一起干了,像我给干爹当个助理,回头人手不够,带几个信得过的跑个外场,拎东西搬行李接机,再好点儿就涉及到谈业务方面了,这个我不懂,有专门的人去负责,怎么,你想入职我们德云社啊?”孟鹤堂不拿他当外人,说的详尽,末了觉得可疑,瞥他一眼道,“你想当演员肯定不行,当助理吧,又不够格,我们还不需要那么多助理呢,老实待着当你的服务员吧,真想往上努力,多积累经验,有本事能提拔到剧场经理也就不错了。”
“那也挺好的,能当经理还是可以免费听相声,还有钱赚,”黎冠霆倒不是想进德云社,只是想力所能及的帮他分担一些其他工作,也算是报答他对自己的好,默默记在心里,“回头我车票下来,我可以替你开车接送于大爷他们,你就能休息休息了。”
“算你有心,知道心疼我,”孟鹤堂就乐意听他这么说,不是图他报答什么,而是知道他并非嘴上说说,“等你考过了我带你练车,然后能自己上路在买车,不急在一时。”
“好,”黎冠霆也没想着立马买车,毕竟自己的家庭条件摆在那里,再说谁家服务员开车上班啊,太奢侈了,一口答应下来。
这么忙忙碌碌的,眼瞅着到了夏季,黎冠霆还来不及抱怨酷暑难耐,德云社的一纸停业声明让他傻了眼。
人说树大招风,德云社也免不了招人嫉恨,剧场经理通知他暂时不用上班,至于什么时候能重新开业另行通知,黎冠霆挂断电话就给孟鹤堂打了过去,奈何一直占线,只好放弃。
他平时不怎么看新闻,也不愿意关注那些娱乐八卦,不免有些焦急,到了傍晚孟鹤堂终于打来了电话,这才松了口气,“孟哥,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停业呢?”
“没什么,暂时整改,你别担心了,”这段时间社里社外都在闹,孟鹤堂一直跟着于谦,倒没受到什么波及,可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叹了口气道,“嗐,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五根手指头还长短不齐呢,没办法的事儿。”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黎冠霆还是听出了不对劲,不由得心里一沉,“孟哥,你们……不会真的出事吧……”
“不会,我相信我师父,”孟鹤堂不等他问完便回答,可归根究底,心里也是没底,怕他年轻顶不住压力,再说具体歇业多久还是未知,不能耽误人家吃饭挣钱,犹豫一下道,“但多久能处理好我也不好说,你要是等不及,另找一份工作也行……”
“孟哥你说什么呢?”最近的消息接二连三,黎冠霆就是再不想关注也多少知道了,皱起眉头道,“我不知道你们社里是怎么回事,可我不会说走就走,再说经理告诉我也是暂时歇业,除非哪天说剧场办不下去就地解散,否则我就等开业通知,不差这个把月的,饿不死人。”
漂亮话谁都会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孟鹤堂知道他的意思,只要德云社不倒,他就不走,倒是比那些狼子野心的明白事理,心里很是安慰,“我那不是怕你着急吗,你要这么说,那你就等等,横竖一俩月就过去了,趁这时候你赶赶学车的进度也行,权当休息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黎冠霆正愁没时间好好练车,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捡着了,“孟哥你也别太担心了,我等着你们开业继续听免费相声呢,啊?”
“就你聪明,怪不得赖着不走呢!”孟鹤堂笑骂他一句,心里倒是暖洋洋的,“不跟你说了,我这头还有事儿呢,回头有空了再去找你,你好好学车,回头学好了还得给我当司机呢。”
“行,没问题,”黎冠霆知道他这是把心里憋着的话都说出来,觉得痛快了才挂断电话,时不时上网看看德云社的情况,顺便联系教练,可以天天去练车了。
有了这一个月的休息时间,黎冠霆把之前生病时落下的课程都补了上来,加班加点的练技术,争取下半年把车票拿下,德云社自然也没那么容易被击垮,停业了一个月便重振旗鼓,再度开业,倒比之前还要声势浩大。
就这样,黎冠霆一边练车一边工作,趁着年底之前到底把车票拿了下来,还是一次通过,兴奋极了,为了庆祝他考到车票,孟鹤堂特意请他吃了顿饭,准备过了年带他练车,让他能够早日单独上路。
一年的日子如流水,很快就过去了,黎冠霆觉得这一年过的有些不真实,也太快了些,但想到能一直跟孟鹤堂在一起说说笑笑,又巴不得能快点过下一年。
原来有朋友的感觉,这么好。
冬去春来,眼瞅着又是德云社新一年的开箱在即。
黎冠霆如今对工作驾轻就熟,横竖也是本地人,过年开业前便早早去帮着打扫,今年孟鹤堂过年回了东北老家,自己则跟外婆在北京过年,想起去年的种种,仿佛是一场梦一样,只盼着他们能早点回来。
干完了手里的活儿,黎冠霆正打算去后台瞧瞧,横竖现在演员还没回来,剧场经理嘱咐他们一并帮着清理一下,刚到后头就瞧见已经有人来了,心里不由得一紧,循着人群瞧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孟哥!”
“哟,你来了啊。”
孟鹤堂回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看到他也是高兴,只是眉头一皱,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有些不满,“你怎么又高了啊,那么烦人呢,以后离我远点儿。”
“人家还是小孩儿,长身体呢,你自个儿长得矮赖人家干嘛啊?”
一旁替自己说话的师兄弟黎冠霆也认识,都是一个剧场的,早就混熟了,闷笑着不吭声,主动说道,“我帮你们一起打扫吧。”
“那感情好。”
这剧场前后就没什么客套话,孟鹤堂他们巴不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呢,把台前幕后都清扫赶紧才放心,准备回去休息休息,过两天就正式演出了。
跟大家告别之后,孟鹤堂准备送黎冠霆回家,瞧他眉眼里似乎有心事,不由得问道,“对了,我还忘了问了,你姥姥身体怎么样了,不是之前说过年的时候不舒服吗?”
黎冠霆一愣,看着他有些感动,年前外婆心脏不舒服,跟他打电话的时候就提了一嘴,没想到他现在还记得,叹了口气道,“现在还行,大夫说是因为年纪大了,让她住院她不肯,又不想跟我小姨去天津,只能先观察看看。”
老人家的执着,孟鹤堂能够理解,对上了岁数的老人来说,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草窝,女儿再亲也是别人家,点点头道,“老人家都是这样,正好,今天没什么事儿,我还给你带了些我们老
家的特产,趁机上你家看看姥姥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黎冠霆以为他说笑的,看到孟鹤堂认真的表情,有些惊讶,“你当真的?”
“废话,我又不是不会做饭,走,去你家,让姥姥尝尝纯正的东北菜!”孟鹤堂本来也打算回来就跟他一起吃个饭,这是个大好的机会,不由分说拉着他上车,“走,回家~!”
“……哦,”黎冠霆愣愣的看着他豪爽的背影,不由得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回家’,听着格外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 堂堂主外,霆霆主内好像也不错~
☆、024
孟鹤堂不由分说载着黎冠霆直接回家,下了车还让他把后备箱里的菜跟肉都拿出来,这原本就是他从老家带回来备用的,现在倒是先让他们祖孙尝了个鲜。
黎冠霆本以为他是说说,哪成想他性子急,说做就做,只得听话,看他挑挑拣拣拿出两袋赶忙劝阻,“孟哥,你少拿点儿,吃不了这么多的!”
“我这儿多得是,我爸妈给我带的,这还送给我师父跟干爹一些,剩下的就是准备拿回去冻上留着自己吃,别人可没这个口福,偷着乐吧!”孟鹤堂瞥他一眼,嫌他事多,觉得差不多才停手,又拎了一颗酸菜,“给你做酸菜白肉,包你把舌头都咽下去。”
他这人就爱说大话,不过厨艺还真没的说,黎冠霆只得笑笑,跟着他一起进了楼道,开门喊道,“姥姥我回来了。”
“姥姥我也来了~!”孟鹤堂毫不客气跟着喊道,被黎冠霆回头瞪了一眼,笑呵呵的跟他做鬼脸,没有一丁点客气的意思。
“……回来啦……”
黎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黎冠霆抬头一看,外婆脸色有些不好,赶忙放下东西迎了上去,紧张的道,“姥姥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看到外孙回来,黎婆婆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又瞧见他身后的孟鹤堂,挤出一个笑脸,“没什么,早上觉得有些胃疼,躺了一会儿好点了,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怎么姥姥身体不舒服?”孟鹤堂跟着进屋,眼见这情况不对,有点担心,拉了拉黎冠霆的胳膊,商议道,“要不去医院吧,我车就在外头。”
“是啊姥姥,咱去医院再查查吧,”黎冠霆自然附和,准备去拿外套,被黎婆婆给拦住了,“姥姥?”
“不用不用,前几天才查过,老毛病,人老了病也多,心脏不好,我刚刚吃了药了,”黎婆婆不愿总往医院跑,前段时间去女儿家已经住了一段时间医院,有些讳疾忌医,摆摆手道,“我现在好多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们做去。”
“姥姥……”老人有些固执,黎冠霆犹豫不决,一方面怕她真的哪里不适硬撑着,另一方面又不能硬把人拉去医院,顿时左右为难。
“那要不这样,现在都快晌午了,我去做饭,吃完了饭要是还不好,咱就去医院,您看这样成不?”再怎么说黎婆婆也是大活人,他们总不好扛着老太太上车就跑吧,还是得商量着来,孟鹤堂索性拿出在家对付长辈的那一套拖延政策,给她个选择,反而好接受,“您不去,霆霆他也担心,您忍心让他上班都上不踏实吗,要不然您就去闺女家住段时间,彻底养好了再回来,您选一个。”
果然,黎婆婆的想法有些动摇,她自然不想独自去女儿家吃饱穿暖,但更不想让外孙担忧,影响他工作,思前想后,到底是妥协了,“那……那行,那先吃饭,要是吃完饭我没事,就不去了。”
“行,您吃完饭没事儿咱就不去医院了,”黎冠霆顿时松了口气,扶着她去沙发坐下,“今天我给您做饭吃,您就坐着等就成了。”
“那怎么行,来客人哪能我在这儿吃现成的呢?”黎婆婆立马不乐意了,刚要挣扎着站起来,又被孟鹤堂给按住了肩膀。
“我都叫您姥姥了,您还拿我当外人啊,我跟霆霆就像亲兄弟似的,您也拿我当孙子不就得了?”这种亏,孟鹤堂乐意吃,况且论年纪,自己做孙子辈也是理所当然的,故意逗她,“您别看我这样,我可会做菜了,今天您就等我们给您做一顿丰盛的大餐吧。”
“这……”话是好听,但黎婆婆还能不知道自己外孙的德行?最多下个方便面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让他做饭,今天谁也别吃了,可让自己看着孟鹤堂去做,更难接受,满脸的不情愿。
“姥姥您就放心吧,”黎冠霆说什么也不让她动,看她最终点了点头这才安心,跟孟鹤堂一起去厨房开始洗菜淘米,时不时瞅一眼客厅,生怕她有个万一。
两个大小伙子在厨房忙活,黎婆婆看着又好笑又无奈,但是看到黎冠霆脸上的笑意,心里又踏实了,这么多年,她知道这个外孙受着委屈,家里亏欠他,性子也闷,从不带朋友回来,孟鹤堂还是头一个经常带回来的,索性由着他高兴,随他们折腾了。
黎婆婆坐踏实了,孟鹤堂也放下了心,一边摘菜一边小声询问,“姥姥什么病啊,查了吗?”
提起这个,黎冠霆跟着叹了口气,抬眼看外婆正盯着厨房满脸的担心,不由得冲她一乐,让她放心,转身回道,“年前去天津的时候查了一下,说是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医生建议手术治疗,但是她不愿意,暂时吃药观察一下,如果实在不好,还是要在这边动手术比较方便。”
“岁数大了肯定都有毛病,我家老人也这样,待会儿吃完饭看看,不行咱就上医院,”孟鹤堂看黎婆婆脸色不好,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真要出什么事情,黎冠霆一个人可撑不住,倒不如自己陪他们祖孙俩去趟医院,好歹能帮上点忙。
“嗯,”黎冠霆想了想,转身去拿手机,给黎悦发了个短信,希望她能回来劝一下黎婆婆,今天下午就去医院住院检查。
两人边做饭边聊天,很快就做了三菜一汤,闷了锅米饭,热气腾腾的端上桌,黎婆婆见状不免有些惊讶,“这真是你们做的?”
“那可不呢,姥姥您这回放心了吧,刚刚还在那偷看,我们都瞧着了~!”孟鹤堂一仰脖子,仿佛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只为逗老太太开心一下。
看他那样,黎婆婆立马就乐了,边笑边说,“你眼睛可尖。”
“可不是呢,”孟鹤堂油嘴滑舌会哄人,跟黎冠霆坐下准备吃饭,挨个菜给她介绍,“我是东北的,今儿就给你做了顿东北菜,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地三鲜,最后整了个汤,尝尝我的手艺!”
“姥姥您尝尝,”黎冠霆把筷子递给她,盛了半碗白饭,“饭不够再添。”
“这我可真得尝尝,”黎婆婆拿起筷子,颤颤巍巍夹了块鸡肉,果然炖的软烂入味,不由得点头称赞,“嗯,不错,就是有点咸了。”
“啊?”孟鹤堂一听有点忐忑,跟着尝了一口,是有点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对不住啊姥姥,我口重,您就着饭吃,这菜下饭。”
“好好好,你们也吃,也吃,”这话倒是真的,一桌子菜看着就下饭,黎婆婆催促他们也赶紧动筷子,边吃边聊,“小孟儿你们还不上班啊?”
“上,过几天就开箱了,”孟鹤堂时不时给她夹点菜,又往黎冠霆碗里舔了几块五花肉,不忘唠嗑,“所以您更得去好好检查一下,不然霆霆上班都惦记您呢。”
“嗯,”黎冠霆没他那么能说会道,只能跟着附和,“咱再去查一次,要是没什么别的问题就回来,有病赶紧治,不然我都没法上班了,得在家看着您才能放心呢。”
“唉,人老了,病都找上来了,”黎婆婆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即便不想去医院也只能答应,看了一眼黎冠霆,始终不放心,转向孟鹤堂道,“小孟儿啊,你们那儿有没有合适的小姑娘,给我们霆霆介绍一个呗?”
“啊?”孟鹤堂没想到她会找自己做媒,愣了愣看向黎冠霆,心里泛起一抹异样,赶忙笑着道,“姥姥,真有合适的小姑娘那不早贴上去了啊,您不知道,霆霆在我们单位可是最帅的,我们找不到对象他也找着了。”
“孟哥你别胡说八道!”黎冠霆看他就是故意损自己呢,跟外婆慌忙解释,“姥姥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哎,这怎么能呢,小孟儿你没对象啊?”黎婆婆看他这么能干,又会照顾人,还以为他有女朋友了呢,哪成想也是光棍儿一根,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多大来着?”
“我23了姥姥,”孟鹤堂尴尬的笑了笑,想起过年回家长辈的催婚,不禁头大。
谁成想去朋友家也逃不过催婚的命运呢!
“23不小了,该找了,谈两年正好结婚,我们霆霆也20了,谈几年结婚,我要是运气好还能赶上,”黎婆婆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外孙能够成家立业,这样自己也算是对得起他了,不停的念叨,“小孟儿你要是有合适的可别忘了霆霆,我们家条件就这样,这套房子,将来就是他的,我都想好了,他有对象我就去他小姨家住,他们小两口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姥姥你别说了……”黎冠霆听得脸上发烫,看孟鹤堂那憋笑的样子尴尬的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一听外婆的安排,心里更不是滋味,“我不着急找对象,您也别想着去我小姨家,我现在就想把您养好了就成。”
“这孩子,还害臊,”黎婆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好意思了,冲孟鹤堂笑了起来,嘱咐道,“反正,你帮我多照看着他点儿,我放心你!”
“您放心,有合适的我指定先想着他,”孟鹤堂一口答应,看黎冠霆气呼呼扒饭的动作又觉得有趣。
难得看他这么憋屈,实在是好玩,连脸都红了。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的,吃完饭黎冠霆扶黎婆婆去屋里坐会儿,准备歇歇,观察一下她的情况,如果还是不好,就直接去医院检查,至于黎悦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毕竟是工作日,她在上班也属正常。
孟鹤堂正洗碗,看他走了进来,探头瞧瞧里屋,可惜角度不好,压根看不见屋里的情况,担心的问道,“还是不舒服?”
“还行吧,她说好多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信,”黎冠霆知道自己外婆报喜不报忧,为了不去医院,难受也扛着,下意识看看手机,还是没有回信,“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实在不行,待会儿不管那么多了,先去医院,”他担心,孟鹤堂也担心,万一自己走了他俩出什么事儿可真是抓瞎,洗好碗擦擦手,眼见还不到一点,定了主意,“歇会儿咱就走,下午人还
能少点,也别那么多事了,我直接给老太太拉急诊去,挂号明早还未必能约上呢,听我的。”
家人生病,黎冠霆就是再怎么冷静,到底也只是个二十岁的大男孩,没有长辈做主总是心魂不定,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同意,“行,我拿着我的工资卡,还有我姥姥的银行卡,去了再说。”
两个人刚商议好,就听见屋里一阵声响,黎冠霆跟孟鹤堂对视一眼顿觉不妙,不约而同跑进屋里,就看到黎婆婆倒在地上,脸边是一堆的呕吐物!
“姥姥!!”黎冠霆一下害怕了,赶忙上去要扶,却见黎婆婆脸色铁青,嘴唇发紫,似乎喘不上气来,急的只能大喊,“姥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让她侧躺,我打急救电话!!”孟鹤堂眼见不对,赶紧拨打了120,然后帮着他把黎婆婆放平侧躺,生怕她被呛到,“别呛着她!”
他话近在耳畔,黎冠霆却浑身发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孟鹤堂见状顾不上许多,把他推到一边,直接用手指试图清理黎婆婆的口腔,大喊道,“你听听电话怎么说!”
黎冠霆如雷贯耳,一下回过神来,赶忙捡起地上的电话按成扩音,听从急救中心的指示,想要为救护车争取时间。
他们按照提示想办法为老人做心肺复苏,好不容易等来了救护车,看着被担架抬走的黎婆婆,黎冠霆的脑中一片空白。
“上车!”孟鹤堂知道他难以接受,但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发呆,一拍他肩膀,沉声道,“你跟车,我在后头开车跟着,快点!”
黎冠霆眼眶微红,咬紧下唇一点头,赶紧上了救护车,心中不停的祈祷外婆能够安然无恙。
而开车跟在后头的孟鹤堂也是一脸的严肃,神情凝重。
黎婆婆,只怕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无常,孝道趁早
霆霆要度过一道难关了
☆、025
急救车呼啸着往最近的医院赶去,冬日的寒风比平时更加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黎婆婆很快被推入了抢救室,门口孤零零站着的黎冠霆脸色苍白,孟鹤堂紧随其后跟了进来,眼
看抢救室大门关上,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试图给予他勇气。
“没事的,别担心,我相信姥姥不会有事的,啊?”事到如今,孟鹤堂只能这么安慰他,但心里隐隐有了不妙的感觉,黎婆婆毕竟年龄大了,又突然心脏骤停,这个难关能不能度过,真不好说。
他说再多,黎冠霆此刻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什么都无法思考,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大门,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外婆能够活下来。
她是自己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失去了外婆,那自己就真的成了孤儿。
孟鹤堂见他不声不响,知道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人命关天,说再多也没有用,只好由着他呆
站着,听到他口袋里手机不停作响,他却动也不动,提醒道,“霆霆,你手机……”
黎冠霆置若未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情况,让他说明也是过于残忍,孟鹤堂无计可施,从他口袋里掏出电话接了,正是黎悦,“喂您好,我是霆霆的朋友,对……现在姥姥正在抢救……突发心梗……对对……在……”
电话那头乱作一团,这头的医院也好不到哪去,孟鹤堂挂断电话松了口气,有他小姨过来主持大局好歹有个依靠,把手机放回他口袋,轻声安抚道,“霆霆你别担心了,你小姨现在马上往北京赶,你先……”
他话未说完,抢救室的大门由内打开,黎冠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急切的道,“大夫,我姥姥怎么样?!”
抢救医生遗憾的摇了摇头,“对不起,老人突发心梗伴随心衰,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顺变……”
黎冠霆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前扯住大夫的衣襟哀求道,“不会的,我姥姥不会有事的,大夫求求你,再抢救抢救,她不会有事的!”
“霆霆!”孟鹤堂看他完全失控,赶紧上去拉住他,朝大夫道歉,“对不起,他太伤心了……”
“没事,我们能理解,我们也很遗憾,老人年纪大了,如果早点入院治疗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但仍旧十分心痛,理解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还没等孟鹤堂多说两句,黎冠霆一下扯开他的手,冲劲抢救室,看着病床上的外婆,哭的不能自已,“姥姥……姥姥……你别丢下我……”
事发突然,孟鹤堂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黎冠霆又没有别的亲人,而他的小姨黎悦赶到医院至少还得一个多小时,他有些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求助于冯照洋。
冯照洋是于谦的徒弟,又比孟鹤堂大三岁,在于家跟他一起住了一段时间,接到电话立马赶了过来,看到抢救室外头坐着的两人顿时头大,赶忙过去问道,“怎么回事儿?”
黎冠霆已经哭得整个人都失了神,孟鹤堂怕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只能搂着他坐在外头的椅子上极力安抚,而黎婆婆那边还需要有人办理相关手续,实在是分.身乏术,能想起来的只有他是靠得住的,言简意赅的叙述一遍,“大哥,我实在找不到别人帮忙了,你看他自己一个人我不能把他独自扔在这儿不管啊,家里人还在路上,您帮帮我吧。”
他是师父的干儿子,对冯照洋来说就是自己的亲弟弟一样,一听这话跟着皱起了眉头,有些同情黎冠霆,一口答应,“行了你别动,好好先安慰他,我去办理手续去,回头他家里人来了再说,你先在这儿好好待着。”
有了他,孟鹤堂顿时松了口气,扭头看向神情恍惚的黎冠霆,心里不禁更是酸楚。
对黎冠霆来说,黎婆婆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只有外婆疼他宠他,小姨虽是亲人,可并不重视他,况且人家还有自己的家庭,黎婆婆突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根本无法接受。
尤其今天原本还高高兴兴一起吃饭,说好了立马就带黎婆婆来检查治疗,谁知道竟会弄巧成拙,早知如此,就该直接带她来医院才对。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人已经走了,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在生离死别面前,所有的难事都不是难事,毕竟这世上除了生死,没有更难接受的事情。
冯照洋帮着黎婆婆办理了相关手续,但是死亡通知书还需要家属签字,只能暂缓,等他办的差不多了,黎悦夫妇也赶到了医院。
“妈!妈!!”黎悦工作有些繁忙,等看到信息已经是午后,再打电话一直无人接通,心里跟着慌了,联系了丈夫正往北京赶的路上就听到了噩耗,一路飞奔而来还是迟了,跑到抢救室只看到孟鹤堂跟黎冠霆坐在外头,不由分说上去扯住黎冠霆质问,“你怎么回事!怎么照顾你姥姥
的!”
黎冠霆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本就觉得自责,被她这么一问,眼泪又落了下来,艰难开口,“小姨……”
他话未说,黎悦不由分说一掌掴了上去,“都怪你!要不是你,妈就不会回北京了!”
她这一耳光打的黎冠霆措手不及,当场怔住,一旁的孟鹤堂见状立马火了,一把把他拉了过来,
挡在身后,“您这是干什么!怎么能怪他呢?!”
“黎悦你疯了!你打孩子干什么!”杜铭泽没想到妻子竟然会对外甥动手,一时也愣住了,回过神把她拉过来责问道,“这事能怪他吗!事发突然,妈本来身体就不好,你怎么能怪孩子呢!”
黎悦一巴掌过去,自己也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到黎冠霆哭的红肿的眼睛,心
里又是后悔又是自责,因为无法接受事实,竟全然怪到他的身上,痛不欲生的跪坐在地上哭了出来,“妈——!”
“黎悦!”杜铭泽看到妻子嚎啕大哭赶忙去扶,心里也很难受,岳母对自己很好,他们却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强忍着伤痛把妻子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看向黎冠霆,“霆霆,你小姨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这么想,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而已,这事不能怪你,我知道你也很伤心,啊?”
“对对对,姨夫说得对,你不能那么想,”孟鹤堂记恨的看了一眼黎悦,可她毕竟是黎冠霆的长辈,又失去了母亲,自己不能指责什么,连忙顺着杜铭泽的话附和,扶着黎冠霆往旁边坐去,
“霆霆,姥姥最舍不得你了,再说这是意外,是突发情况,跟你没关系……”
“……不是的……要是我早点带姥姥来医院……要是我们不吃那顿午饭……要是没有我,姥姥她就不会……”黎悦的那句话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黎冠霆本就自责,被她这么公然指责,心里更是愧疚,一个劲儿的摇头,抱头哭道,“都怪我……”
“别胡说八道!怎么能怪你呢!”别人不了解他,孟鹤堂还能不了解他吗?他一直就是个一根筋的人,对黎悦是,对外婆更是,现在被黎悦当面责怪,自然要往心里去,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让
黎悦过来呢!
眼下乱作一团,杜铭泽看着妻子跟外甥陷入崩溃的情绪也是头痛不已,而自己的女儿杜家萱此刻还不知道外婆过世的消息,尚在学校读书,两边都需要人照顾,率先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暂时照顾女儿,自己跟单位请假处理岳母的葬礼,处理好这些,才向孟鹤堂道谢,“孟先生,谢谢您陪着我外甥,还帮忙抢救了我岳母,等我忙完我岳母的葬礼再向您道谢。”
“不不不,我跟霆霆就像兄弟一样,您别叫我先生,就叫我小孟儿就行,我也跟着他管您叫姨夫,姥姥对我挺好的,我遇着了不能不管,而且今天也是我提议去家里吃饭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早知道我们应该先带姥姥来医院才是……”黎家好歹有个能讲道理的人,孟鹤堂赶忙向他解释清楚,生怕他们都把责任怪在黎冠霆身上,把前后都说清楚才道,“发生这种事我也很遗憾,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我知道,”听到他这番话,杜铭泽心里更不是滋味,连一个外人都明白事理,自己的妻子竟然把责任怪罪在一个孩子身上,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妻子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并不是真的怪霆霆,今天事发突然,能不能麻烦您先帮我照顾一下霆霆,我还要联络殡仪馆处理一下后事,等一会我就回来照顾他,行吗?”
“行,没问题,您先忙着,对了,我大哥刚刚已经把姥姥的一些相关手续都办理了,”看到黎悦的态度,孟鹤堂难能放心让黎冠霆自己留在这儿,到时候还不知道出什么事儿呢,赶紧招呼冯照洋,“大哥,这是霆霆的家属。”
冯照洋办完手续回来便瞧见他们这一幕,顿时明白了孟鹤堂为什么把自己叫过来帮忙,这家人实在是有点不讲道理,瞥了黎悦一眼才跟杜铭泽说明一切。
他们交接一些手续,处理黎婆婆的后事,黎冠霆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神情恍惚的被孟鹤堂搂着,什么都不想想,恨不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就算孟鹤堂再怎么想陪着他,黎冠霆还是要跟黎悦他们一起处理黎婆婆的身后事,只能暂时让他跟黎悦他们回到黎婆婆家里,时不时打个电话问问,也算是聊表心意。
黎婆婆的葬礼很快办妥,墓地也选好,下葬的那天,孟鹤堂也去了,看到了依旧不愿说话的黎冠霆。
他消瘦了很多,原本就不喜欢说话,如今更是一言不发,只是看到自己的时候勉强挤出一个笑意,瞧着都让人心痛。
至于黎悦,那次在医院之后便没再指责黎冠霆,毕竟她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格,可打了的巴掌收不回来了,哪怕后悔,也不愿低头,只为了作为长辈那仅剩的一点自尊。
黎婆婆的葬礼结束后,杜铭泽倒是希望黎冠霆能跟他们一家去天津,不过被黎冠霆拒绝了,至于黎婆婆的房产和遗产,都归黎冠霆所有,这是他们一家之前就说好的。
黎冠霆不肯离开,杜铭泽知道劝不动他,再加上黎悦的态度,显然也不欢迎,最后只得作罢,独留他一人在北京独自生活。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黎冠霆销假之后会按时去剧场上班,只是不再宿舍住,不论下班多晚都要回家休息,仿佛这样能够弥补无法陪伴外婆的后悔一样。
旁人不觉得,孟鹤堂却隐隐担忧,黎婆婆对黎冠霆的重要性太大了,失去亲人的伤痛一时半会都无法消退,只能多陪着他。
事实已经发生,不论接不接受都由不得自己,黎冠霆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感情上无法接受,每每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就觉得外婆没有离开,屋里的陈设他一分不动,就连那日外婆丢在沙发上的外套都不曾收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安心。
但是假象终归是假象,黎冠霆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崩塌了,对他来说,外婆是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够负担起外婆的生活,能够接受未来的孤独,可他错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心还是一个孩子,需要外婆来为他支撑。
即便他做好了思想准备,那也是未来,他想过自己可以跟外婆再生活十年,二十年,然后心平气和的接受死亡,但意外来的比计划更加措手不及,他没有任何准备,从心底拒绝这样的现实。
他开始每晚失眠,即便入睡也很容易梦到那日的情景,他后悔,自责,这种负面情绪把他包成了一个茧,再难破开。
黎冠霆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一团糟。
没有父亲,不被母亲承认,顶着精神病儿子的头衔,又失去了唯一的外婆。
这样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就此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虐完了虐完了
马上都是甜了!
相信我!!
☆、026
黎冠霆知道自己出了很大的问题。
自从外婆过世之后,他独自一个人住在外婆的房子里,每天不管多晚都要回到这个冰冷的屋子,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一声‘我回来了’,甚至自欺欺人的等待着回应。
他没办法接受外婆的离世,即便所有人都告诉他,外婆年龄大了,本身心脏就有问题,哪怕没有那天的耽搁,突然猝死的概率也非常高,可他还是不愿相信。
[要不是你,妈就不会回北京了!]
黎悦的这句无心之话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深深扎了进去,即便葬礼过后,她主动说明那天只是情绪激动的冒失之语,但黎冠霆仍旧无法释怀。
越是无心,越是真话。
自始至终,黎悦对自己的存在都是厌恶的,就算黎冠霆拼了命的想要逃开,想要忘却,可事实总是摆在眼前。
如果没有他,外婆就会跟黎悦一起去天津生活,而不是固执的守在北京的房子里照顾自己。
如果不是他,黎悦的人生会活的更惬意,生活也不会那么拮据,可以自由的支配多余的资产,随心所欲。
就因为多了一个人,把这个家搞得一团糟,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黎冠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否认之中。
虽然表面没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变化,夜里经常惊醒,成宿成宿睡不好,惊慌心悸成了常态,面对人多的情况,甚至会突然大汗淋漓,充满了恐慌,只想夺路而逃。
有时候,他真的想一死了之,可想起外婆的音容笑貌,叮咛嘱托,又无法违背她的教导以死解脱,本能的打消了这种可怕的念头,再度陷入情绪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他想死,却又怕死,时而觉得生无可恋,时而又觉得太过悲观,他想与命运抗争,想变得更好让黎悦刮目相看,可结局仍旧不尽人意,连外婆都离他而去。
这样的情绪反复,让他几近崩溃,日渐消沉。
别人发觉不了,但孟鹤堂敏锐的觉察出了问题,表面上的黎冠霆依旧如常,只是比以往更加少言寡语,若仔细观察,就会发觉他会在人前人后时不时露出惊慌的神态,严重的时候还会浑身发抖,连为客人倒茶都会碰倒茶杯,出了差错。
以前的他从不会出现这种纰漏,偶尔一两次可以算作不小心,但这段时间下来,剧场经理也看出不对劲了,屡屡打翻客人的茶点实在是不妥,心里明白他是受不了家人去世的打击,干脆含蓄的把他调去检票,工作相对轻松一些。
黎冠霆自知有错,不声不响接受了这种安排,只守在门口检票,连剧场内的相声也不再关注,经常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愣愣的发呆。
这么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剧场经理知道孟鹤堂跟他关系好,索性找了过去,希望他能帮着劝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