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已是半月后。
床边的纱幔遮着外边照进的日光,窗口有细微的风铃声。
门开了,透进来的太阳光里跳着数不清的尘土。
连翘轻手轻脚的进来,将汤药搁在床头,坐在榻边用衣袖将嘴上的口脂认真的擦干净。
穆寒水早就醒了,只是装睡看这丫头想做什么,想着一会儿出声吓她一吓。
谁承想……
连翘居然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他还未明白过来,人便朝他凑过来上来。
穆寒水一急,半个身子连忙往床内移过去半尺,避开连翘贴上来的脸,准确的来说,是嘴。
连翘也是没有料到穆寒水会突然醒来,一时间又惊又喜,这样一激,口中的汤药便尽数喷了出来……
人伏在床边猛烈的咳嗽,确实给呛到了。
只是可怜穆寒水,雪白的中衣承接了那一口汤药,简直不忍直视。
“小连翘,你就是这样子伺候我的。”穆寒水嫌弃的揪着自己的中衣。
“不是不是……”连翘赶紧爬起来,手在穆寒水脸上身上到处捏到处摸,确认人是真醒了,立马高兴坏了,“不是,连翘每日都盼着公子醒来,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公子你好了,嘿嘿!”
连翘抱着穆寒水不撒手,穆寒水好容易腾出一只胳膊将人搂住,低声道:“吓坏了吧,小丫头。”
“嗯,公子吐了好多血,后背上好长两道疤……”
说着又开始掉眼泪,垮着脸,可怜兮兮的。
穆寒水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还哭上了,有疤便有呗,也幸好不是打在你身上。”
连翘才记起还有正事,松开胳膊起来,拿过药碗让穆寒水喝药。
穆寒水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汤药,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就是不理连翘。
“我就知道公子醒来定是这副模样,幸亏不省人事躺了半个月,不然醒着的话定不肯吃药,伤也不知要拖到几时才好。”连翘抽着鼻子数落穆寒水。
为了岔开话,穆寒水眨眨眼,忽然道:“方才我清醒之际,你正凑上前来,打算对我做什么?”
没想到连翘根本就没有被他问住,倒是气呼呼的:“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喂药啊!还不是怪你自己不醒,你这半月来的药每一碗都是我这样,一口一口喂给你的,不然谁还管你,哼!”
吼完半晌,连翘也不见穆寒水回怼她,耐不住回过头看,却见穆寒水直直的看着自己。
穆寒水扯着还有些苍白的嘴唇笑了笑,道:“傻丫头,谢谢你。”
转而掐了一把连翘圆乎乎的脸蛋,不正经道:“不过,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占了我大半个月的便宜,传出去,往后可怎么嫁人?”
连翘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活像壮士断腕,举着手掌发誓:“公子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坏公子名声,耽误公子娶少夫人。”
“哈?”穆寒水越听越……
“不是,你个死丫头脑子里装的什么?”说着敲了一下她的头,“你听没听明白我的话,本公子是男人,在意这些作甚,我是说你,蠢包子!”
岂料连翘道:“既是如此,那公子更不用担心了,连翘从未想过嫁人,才不会在意这些。我要一辈子守着公子,不会离开公子半步。”
话说至此,穆寒水收回手,低头轻声道:“说什么胡话,一辈子可长的很……”
“罢了。”他撑着床坐起,问道:“你方才说,我睡了半月,那这是何处?”
“浔阳。”连翘回道,“那日公子晕倒,夫人……夫人让人将您送下山,我求了夫人来伺候公子,路上听闻浔阳有位神医,便带公子来了浔阳。”
穆寒水笑道:“你不就是小神医嘛,还找什么别的神医。”
“连翘不放心。”连翘低下头,道:“那日夫人生气,下手那般重,我不放心自己的医术。”
提及此事,两人均想到这件事的原委,夫人为什么生气,他又为什么受的伤。
连翘抬头,视线移到穆寒水脸上,立即噤了声。
穆寒水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与方才与她嬉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带上山的人呢,这半月,你可有他的消息。”穆寒水问。
连翘手上的碗晃了一下,穆寒水瞥了眼,依旧垂着眼,道:“放下回话。”
连翘未动。
“我说放下回话!”穆寒水抬眸紧紧盯着连翘。
穆寒水语气清冷,连翘一惊,搁下汤药,退开半步在床榻边跪下。
“公子恕罪,那个人他……他下山了。”声音细若蚊蝇。
下山……
总算活着。
活着便好。
半晌,穆寒水问:“他的伤?”
“是,连翘偷偷打听的消息,公子带回去的人活着,夫人给他治了伤,他七日前伤愈,四日前夜里下的山。”连翘垂着头。
穆寒水靠回软枕上,阖着眼睛,问:“七日前便伤愈,为何四日前日才离去,这中间几日,他在做什么?”
“不……不知。”
“那他可曾,留什么话。”问这话的时候,穆寒水掩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胳膊在隐隐的颤抖。
连翘的头几乎磕到了地上,她一字字回道:“公子恕罪。”
屋里安静了许久,穆寒水突然嗤笑了一声。
也对,早该料到才是。
连翘还跪在榻边,穆寒水知道没有理由迁怒于她,可他就是觉得喉咙处有些难受,有什么东西出不来。
屋外起了风,窗口的风铃琳琳而响,穆寒水闭上的眸子再睁开,眼底一片寂静。
他撑着胳膊移到床边自己弯腰穿鞋,连翘忙接过穿好,却始终不抬头。
穆寒水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这不关你的事。”
连翘轻轻地伏在穆寒水膝上,嘟囔道:“可是公子生气了。”
穆寒水摇头。
“从我求夫人救他的那一刻起,便已料想到了结果,再说留不留音讯又能如何,都不会再见了。”
一旁的汤药已经有些凉了,穆寒水伸手抓过药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连翘本想说药凉了要再去煎,瞧着也来不及了。
“帮我洗漱更衣,既然没死,便还有我该去做的事。”穆寒水说。
依旧是一身胜雪白衣,腰间未佩玉,没有束冠,头发顺散着,只系条素色发带,连翘却觉得公子更好看了。
久未见日光,踏出房门的时候穆寒水下意识的挡了下眼睛。
这一觉睡的像是过去了好多年。
连翘问道:“公子,我们去哪里。”
晨光懒洋洋的洒在穆寒水的身上,他开口道:“扬州,花家。”
就在整个扬州都在为花家乘龙快婿的下落猜疑不休时,穆寒水宛若天降。
他见到了花策,三十过半的年纪,一派威严。
花如韵摘了面具,穿着火红的轻骑装站在花策身边。
穆寒水知道她在看自己,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山洞避雨起了冲突,那会儿花如韵全程带着面具,算到底这还是第一次见她的真面目。
换做以前,他是肯定顶不住姑娘家这样盯着他看的。
婚期定在了六月初三,前前后后准备的时间不过五日。
穆寒水倒没什么准备的,只是花策问起高堂,他说均已过世,如今孑然一身,因此成亲那日还要劳烦岳丈多请几位自己故友,好热闹一番。
花策应了下来,给他的几位故友送了帖子。
之后,花如韵找过穆寒水一回,她应该是喜欢他的,穆寒水知道。
大婚前夜雷雨交加,南方的夏季总是跟着淅淅沥沥的雨过。
穆寒水混着雷雨声出了门,花家并未有人察觉,到了一处破庙,身后一行人也紧随其后而至。
雨水沿着那些人的斗笠洒下,他们齐齐跪地,落地的膝盖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宣告。
“都起来。”穆寒水亲自扶起为首一人,目光掠过他们每一个人,道:“你们跟随我多年,同我一起长大,我们这些年所受种种皆为明日之事,因此,只可成功。”
穆寒水连着扶起每一个人,站上前道:“明日过后,我会还你们自由,从此山高水阔,你们任意去之,你们身上再无穆家庄半分印迹,生死也不再由我说了算。在此每一位皆可为证,大丈夫自当一言九鼎。”
那些人全部半低着头,纹丝不动,不做感谢,也不表示自己不会离开的决心。
可穆寒水已经收到了他们的答复,这些人都不会走的,十数年来,只有人教他们如何杀人,如何忠心自己的主上,却没有一个人教过他们如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生活。
穆寒水怔怔的望着屋外的倾盆大雨,突然想起少了一个人,便问道:“云叔呢,他让你们来此,自己怎么不见我?”
“回主上,云叔他……”
“住口!”
第一个人要回的话,却被另一个人打断,两人低着头彼此看了一眼。
穆寒水见此定然是有事,便更要知道,他指着第一个开口的人道:“你,把话说完。”
那个人又跪下,却是不再开口,穆寒水盯着打断后面开口打断的那个人。
“谁给你的胆子,我再问最后一遍,云叔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