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水虽语气变冷,可到底不忍心责难这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他想起了时常被他责罚的阿叶。
自己对阿叶总是没有多少耐心。
“回主上,下山前夫人交代,不能因别的事让主上心,因此……”那个下属开口。
穆寒水打断他,“因此什么,你连自己主上是谁都忘了吗,我看如今,夫人和云叔说话,都比我管用多了是不是。”
众人齐齐跪地,道:“属下不敢!”
为首的下属略抬起头,回穆寒水道:“主上,云叔去了漠北。半月前,他与上官锋约定十五日后在漠北决斗,算时间人已在漠北。”
又是半月前,怎么好像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堆在了他昏睡的这半月中。
“上官锋?”穆寒水疑道:“上官锋怎会突然答应云叔决斗,云叔找了他多年,他都不曾现身,此次为何却能一口应下。”
又是一片静默。
穆寒水已经隐隐觉得事情定然与他有关,这些人不开口,他再强行逼迫也是徒然。
他吸了口气,淡淡道:“岁枯,你带他们走吧。”
为首的人猛抬起头,喊了声:“主上。”
这一声里有欣喜,有歉疚。
他垂下头,道:“主上还记得属下的名字。”
他们这些人都是流浪的孤儿,年幼上山,夫人只让他们排了序,说他们不能有名字。
穆寒水少时,有一日问岁枯叫什么,岁枯说自己没有名字,当时穆寒水正读一句诗,‘一岁一枯荣’,便道: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呢,以后你就叫岁枯吧。
可是这名字他只记在了心里,他从不敢用。
时间越久,他越只当是自己主人小小年纪开的一个玩笑,便也不再提及名字一事。
“带他们走吧,回夫人那里也好,各自寻出路也罢,不必再跟着我。”穆寒水重复了一遍,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不出所料的,腿上一紧,岁枯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小腿处,仰着脸看他。
见穆寒水满面霜寒,他又低下头,手上却未松开,他道:“主上,你不要我们了吗?”
穆寒水面色未改,道:“放手。”
岁枯未松手,咬了咬牙,开口道:“主上恕罪,是上官叶,上官锋现身是因为上官叶。”
岁枯感觉手上握着的腿明显僵住,随即头顶有声音道:“说清楚。”
“上官锋得知其子在离修山,为了救回上官叶。”岁枯道。
穆寒水回头,退了半步在岁枯面前蹲下,掌心向上捏起岁枯的下巴,冷声道:“一次说清。”
他隐隐已经猜到了,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手上的力道渐渐让岁枯的脸变的扭曲。
岁枯吃力道:“夫人命人传信铁骑门,‘现上官叶身处离修山,危在旦夕,但请上官门主于半月后关外现身一叙,吾当保上官叶无虞’。
岁枯听见了自己骨头咯咯作响的声音,却还是乖顺的看着穆寒水,挣扎着唤了声:“主上。”
穆寒水忘记拿开岁枯下巴上的手,仿佛是被人点了穴道,他呆呆的坐在那里,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神色涣散。
良久良久之后。
他眼底恢复了一丝清明,道:“只是如此?只是传信。”
岁枯闭上眼睛,一派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祸,只能按自己的想法,挣扎道:“主上其实,不必如此愧疚,您为救上官叶被夫人所伤,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何况,上官锋本就该死。”
穆寒水回头,道:“上官锋当然该死!可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杀他?”
岁枯低下头,他明白穆寒水的顾忌,所以一开始不敢将实情告知。
穆寒水是一定会去找上官锋报仇,却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穆寒水一拳打到梁柱上,屋顶破碎的瓦砾簌簌落下。
岁枯张开胳膊护住穆寒水的身体,低着头。
“也罢”,穆寒水道:“只要母亲救活他,我便不欠他什么了。”
岁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垂下头,一言未发。
穆寒水收回柱子上的手,负手而立。
“明日你们趁乱潜入镖局,我以笛声为信。另外,我叫你们盯着莫轻雨,他人呢?”
岁枯回道:“莫轻雨一直在扬州,他的父亲,是莫穿林。”
“此人有何不妥?”穆寒水道。
“这个属下还未查到,只是得到消息,莫穿林少时曾……曾与夫人有婚约。”岁枯说罢悄悄去打量穆寒水的脸色。
穆寒水皱着眉,夫人既从未向他提及过此人,想来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知道了,另外的事呢?我叫你找的人,可有眉目。”穆寒水问。
岁枯垂下头,如往常一般回道:“主上五岁之前,属下并未上山,没有见过您说的那位小公子,主上忘记了他的名字和样貌,时隔这么多年,江湖之大,属下无能。”
穆寒水松开紧握的手,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只道:“罢了,我也不过记得一个模糊身影,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只是我幼时病中的一个臆想。”
穆寒水睁开眼睛,回身道:“你们各自做好准备,明日之事,不能有半分差错。”
说罢,似是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身影一闪,没入了雨夜。
岁枯急步冲到门边,早已没了踪迹。
这一场雨并没有停。
第二日大婚,大雨如注,穆寒水喜服加身,红色的油纸伞遮着他大半边脸,马匹走在最前,身后是长长的游亲队伍。
婚宴设在花家,他要带着新娘的花轿游一遍扬州城,最后回到花家完礼。
街上看热闹的人并没有因为大雨而变少,他们都争先恐后的看花家的女婿,看他是否真如江湖传言那样少年风流,色如朗月。
只是那柄伞压的太低,不知隔绝的是这场大雨,还是在场的人。
游亲的队伍回来时,比预想的时辰早两刻钟。
穆寒水走到轿前,扶着花如韵下轿,让她先去后院休息,等吉时。
花如韵握着穆寒水的手,轻轻点点头,盖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了几下。
穆寒水走进会客厅,花策上座,左右两侧分坐着三位同花策年岁相当的人。
与此同时,花家的大门也被悄无声息的关上,门口的守卫早已换了人。
穆寒水略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拱手,笑道:“晚辈斗胆,不知在座各位,可是浣义帮闫帮主、鲲鹏派鲲掌门、凌仙阁江阁主。”
花策上前,托着穆寒水的胳膊,大笑道:“贤婿好眼力,这几位都是为父至交,他们鲜少露面,今日韵儿大婚,他们这才肯移驾来此啊。”
穆寒水一笑,不着痕迹的躲开花策伸过来的手,点脚退开数十步。
就在那几人察觉事情不对时,穆寒水右手抓着喜服,轻轻一扬,鲜红的衣衫裂了个粉碎。
头上的鎏金束冠落地,穆寒水一身缟素,与平日里的白衣不同,这身衣服像极了离修山上药阁主人的那一身丧服。
花策道:“贤婿这是何意?”
穆寒水从袖中抖出一支短笛,横到嘴边吹出一声脆响,霎时,几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涌出,纷纷站在穆寒水身后。
这些人来的太快,像是凭空天降一般,堂上的几人均脸色微变。
穆寒水道:“花总镖头、江阁主、鲲掌门、闫帮主,你们这些年过的好啊!”
江碧灵拍案而起,剑指穆寒水,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穆寒水微微一笑,应道:“十一年前,穆家庄,家父……”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穆孤舟。”
堂上的四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站起横着武器,各自面面相觑。
他们似乎是在交流,当年怎么会留下了祸患。
花策首先反应过来,大声道:“你把韵儿怎么样了?”
穆寒水瞥了他一眼,并不做理会。
他将笛子收回袖中,抬手转了转手腕处的玄丝线,漫不经心道:“一起上吧,我赶着拿你们的人头,趁热去祭我父亲。”
“你”,穆寒水用下巴指了指花策,道:“即刻将我穆家的悲寞剑归还,否则我让你女儿跟你一起,去祭我父亲。”
花策没有选择,这些人出入镖局如无人之境,想杀自己的女儿更是易如反掌。
那柄剑他占了十一年,终究还是不属于他,天理轮回,十一年前穆家庄惨案所铸之孽果,便是今日天下第一镖局所得之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