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寒水是逃回柒筑的。
早上霜雪之气甚重,攸宁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他下意识惊叫,嘴被人捂住,他听见耳边传来寒水的声音。
“是我。”
攸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往里侧挪了挪,给穆寒水空出半边床。
“公子,你出什么事了?”
他伸手在穆寒水身上探了探,确保他是否无恙。
穆寒水往里边躺了躺,身体刚一动,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僵住半晌没敢再动。
攸宁看不见,便急的用手去摸。
“公子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是不是上官明廷又找公子麻烦。”
穆寒水握住攸宁的手,捏了下,“没事,我就是,抽筋儿了。”
“哎,等等!”穆寒水眉头骤然一蹙,问道:“你方才说谁,上官明廷?原来他姓上官,也是阿叶族中之人,怪不得那么嚣张。”
攸宁却言语迟疑了一下,他重新躺好,摸着给穆寒水盖好被子。
“他不是上官门主族中之人。”攸宁顿了一下,道:“他是老门主养的杀手,上官公子幼年见他,深觉不忍,便问父亲讨要了他,还给他赏上官姓氏,名字都是上官门主起的。”
“什么?”穆寒水一急,起了半截的身体又狼狈的跌回了床上。
“要死啊!”穆寒水手绕到身后,认命似的躺下没敢再动。
攸宁越发不放心了,竟打算喊寒归来看看,穆寒水到底怎么了。
穆寒水把人扯回来,“你听话,攸宁。”
攸宁安静了下来,穆寒水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过分,烦躁的拍了把自己的额头。
“你真是,跟寒归一样。”穆寒水拉过他的一只胳膊,往自己后腰处,说道:“胳膊过来,帮我垫一下,腰抽筋儿了。”
攸宁挪了个合适的位置,手穿过穆寒水的腰,垫在后腰的位置。
他照着做完,才想起问:“公子,腰也能抽筋吗?”
“当然!”穆寒水不假思索的回答。
攸宁点头,又道:“那当才公子说我跟小公子一样,是说我没长大,不懂事么?”
穆寒水揉了一把攸宁的头,道:“是说你和寒归都是我疼爱的人,宝宝一样,见不得你们有一丁点不高兴。”
攸宁耳朵都红了,他靠在穆寒水肩窝处,轻声道:“可我快十七岁了,公子。”
“那有什么,你便是七十岁了,我也照样惯着你。”穆寒水捏了把攸宁的脸,笑着说道。
“对了,公子方才为何如此惊讶?”攸宁想起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穆寒水道:“你是说明廷那小子。”
“嗯。”
穆寒水恨恨道:“姓上官,还是专门给冠的,给我等着。”
“公子说什么呢?”攸宁没有听清穆寒水的嘀咕。
“没什么。”
攸宁点点头:“那公子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个时辰突然跑回来,可是又与上官门主吵架了?”
“没,不跟他吵,老子想打死他。”
穆寒水这么一说,攸宁便更加肯定与阿叶脱不开关系。
“公子哄了上官门主这么久,他还是不肯跟公子和好么?”
穆寒水咬着牙道:“好,可真是太好了。”
穆寒水脑子里都是阿叶一整晚上那个要吃人的样子。
他被抓在手上,根本就没有抽身的机会。
昨夜原本在池中扑腾,他寻着时机一掌将推开阿叶,可也不知是不是一时情急,下手太重,阿叶倒在池中,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穆寒水自己不忍心,便又过去将人抱起,急道:“怎么了,是不是腿脚又疼了,对不起,我手上也没个轻重。你怎么样,阿叶!”
他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腰上一紧,又落回了阿叶手中。
“阿叶你……”
阿叶目光沉沉的看着他,问道:“那日你说的话,我尚未听清,再说一遍。”
穆寒水一愣,心想,自己自从上暮苍之巅,每天都要缠着阿叶说几箩筐的废话,他哪里晓得阿叶所指是什么话。
穆寒水越想不起来,阿叶脸色便越难看,穆寒水感觉到阿叶身上的气息渐渐不对。
他立刻举着双手,一脸讨好道:“多少提醒我一点好不好,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天,哪些话。”
谁知阿叶说了一句:“不急,等你想起来,我再放手。”
穆寒水脱口便道:“那我若是一晚上都不想起,岂非……”
“最好如此。”
接着便是一路连亲带啃,穆寒水身体渐渐也跟着发生了变化,阿叶钳着他的手松开,在他身上游走。
穆寒水回搂住阿叶,不过他想,他一定是怕再被呛水,可绝不是想抱着他。
阿叶手在穆寒水腰间摩挲了片刻,穆寒水身上突然没了束缚,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阿叶这回是来真的。
“不是……不是,阿叶,你……”
阿叶的嘴唇在他脖颈处啃咬,闻言,抬头看着他,哑声道:“不可以么?”
穆寒水受不了阿叶的眼神,结结巴巴道:“也不是,可……你说的放手是这个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若想不起说了什么,你便一直如……如此?”
阿叶堵住穆寒水微微发颤的双唇,半晌,贴着他的唇角,低低道:“你前几日偷亲我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
“我……”原来人家都知道。
阿叶拉着穆寒水的双手,慢慢放到自己腰间,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抱紧。”
穆寒水的手有些抖,可这触在阿叶身上,便又是另样的感觉。
屋内的呼吸声越来越沉。
穆寒水挥灭了屋内的烛火,手顺着阿叶的发丝上移,拆了阿叶的发带。
阿叶明显一顿,穆寒水细细吻着阿叶的肩头,含糊道:“我记得这里,有条刀疤。”
阿叶声音蓦然一沉,“你何时见过?”
糟糕,说漏嘴了。
“所以扬州那晚,你知道是我。”
穆寒水:“……”
……
……
……
‘哗啦’一声,穆寒水被拎起。
床幔散下,穆寒水脸埋在软枕间,双手不知被什么东西缚主,他感觉事态不对。
连忙解释:“阿叶你先听我说,那晚我,我是怕你讨厌我这种心思,才说是身边是大哥的,我……”
“住口”
“唔——”
穆寒水的口中挤进一只手帕,把他要说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眼见着阿叶覆身下来,这时,穆寒水已经没有了思考其他事心思,他只是想求阿叶轻一点,长这么大,他还未曾与人……
阿叶在最后一刻还是扯掉了穆寒水口中的手帕,他在穆寒水脖子上留下重重的咬痕,慢慢放平了呼吸。
“这里的伤”,他的手碰到穆寒水腹部的伤口位置,心疼的连声音都极轻,“是真的。”
穆寒水乏力的点头,咽了咽嗓子,回道:“嗯。”
阿叶解开穆寒水手腕上的束缚,嘴唇掠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疤。
握着他的脚时,阿叶突然道:“为什么要他给你洗脚。”
穆寒水想起那日寒归在院中说莫轻雨给他洗脚的事,原来阿叶的耳朵到处都是。
看着阿叶的脸色,该不是又……
他的腿可还在打颤,再不能胡闹了。
穆寒水赶紧骗阿叶说可能是呛水,又着了凉,竟有些头疼,想喝热水。
阿叶摸了下他的额头,翻身下床,替穆寒水掖好被子。
等阿叶刚一绕过屏风,穆寒水便抓起旁边的衣服,一阵风似的从窗户闪身而出。
一路忍着身上的不适,逃也似的回了柒筑。
旁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攸宁才小心的抽回自己的胳膊。
听更声次数,天也快亮了。
攸宁还是不放心,穆寒水平日里睡觉不会这般沉,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攸宁小心的绕过穆寒水,出了房门听见院中有动静,原来是寒归已经在练早功。
“攸宁叔叔。”寒归停下,过来牵攸宁。
攸宁低声道:“小公子怎么起这么早?”
寒归道:“我听见爹爹的脚步声不对,想进去看看,但是怕打扰他休息。”
“果然。”攸宁喃喃道。
他没有听到公子回来的动静,自然也不知道脚步声是否有异。
“小公子先练功,我去准备早饭,等公子醒来,你帮我看看,公子是不是哪里受了伤。”攸宁道。
寒归点点头,应道:“好。”
穆寒水这一觉睡到了晌午,他下床喝水时不小心打碎了茶杯,攸宁和寒归闻声推门进来。
寒归愣了一下,随即跑过去,坐在穆寒水怀里,扯着他的衣领,焦急道:“爹爹,你脖子怎么了,都要出血了,有印子。”
他说着还把自己的嘴张开去比划,差了好多。
穆寒水拦都没拦住,便听得寒水又道:“这印子好大一圈,我张大嘴也够不到,爹爹是不是遇到狼崽,叫狼给咬了,我听明廷叔叔总说,这山上有雪狼出没。”
穆寒水尴尬的笑了笑,把寒归抱下来放在垫席上,道:“是,好大一只雪狼。”
余光瞥见一旁呆呆站着的攸宁,穆寒水抓起茶杯,恨不得遁地逃走。
攸宁朝寒归道:“小公子不是说好了,午间去找明左使练剑,别让人家久等,说我们有失礼数。”
寒归站起来,向两人行过礼,道:“爹爹,那孩儿先去练剑。”
穆寒水点头,“去吧。”
等脚步声消失在院中,攸宁才坐下,与穆寒水隔着案桌。
“公子是不是……”
穆寒水打哈哈道:“攸宁我……你莫听寒归胡说,他还小乱说话。”
“他小,我不小了。”攸宁道:“公子忘了我出自什么地方,什么样的伤痕,伤痕是如何来的,我岂会不知。”
穆寒水挠了挠头,泄气的趴在桌上。
“怪丢人的,叫人睡了也就罢了,还被半路吓跑,怕也旷古烁今只我一人。”
“噗嗤——”攸宁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啊?”
攸宁道:“笑公子可爱。那你便半夜跑出来,上官门主会不会多心,以为你不愿。”
“我本来就不愿,我原想的是……是我睡他。”穆寒水摆摆手,“哎,罢了罢了,那家伙太狠了,我要出去躲一段日子。”
说着便起身,伸手去拿佩剑跟银两。
攸宁追着出去,叫住他,问道:“公子真要出去,那你总得说去哪里啊,我也好带小公子去寻你。”
穆寒水回头,敲了下脑袋,对攸宁道:“西郊小院,大哥说他在那里给我藏了春日醉,这西域的烧刀子烧的人脑壳疼,走啦!”
他还未及转身,便听得身后好像有动静,等他转过身看得时候,只扫见一片黑色衣角。
完了。
这家伙该不是又生气了吧。
他也不是真嫌弃这里,只是突然叫人给睡了,心里头没个准备。
这话总不能说出口吧,怪惹人笑的。
“不行不行,我得硬气一点。”
大哥只是洗个脚,他都要吃人,那他还给明廷那蠢货给上官姓,时刻陪在身边这么些年。
等穆寒水下了暮苍之巅,大雪席卷而来。
他几步一回头,结果越走越慢……
“真不来寻我?”
穆寒水回头看了一眼。
“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多哄我一下啊!”
走了几步,再一次回头。
“喂,再不来,老子真走了,到时候追不上,别说七天,再等七年我都不来了。”
又一次回头。
往前又走了百十米,穆寒水听到了身后风声有异。
压下往上翘的嘴角,故意加快了步子。
手臂被人抓住,穆寒水回头,看着阿叶冷若寒霜的脸,故作冷静道:“干嘛,又想用强的?我跟你说,这在外面,你不一定追的上我。”
“你要去哪儿?”阿叶问。
穆寒水亮了一下手中的剑,回道:“游历江湖。”
阿叶眉头紧蹙,半晌道:“一起。”
“不要,我不想带你去,你跟你的上官明廷好好守着你的暮苍之巅,少来管我。”
话刚出口,穆寒水立刻心头一虚,好像说的有些重了。
果然,手臂上的手缓缓松开,阿叶收回手,垂眸。
“那你走吧。”
穆寒水好像吃了个憋,卡在嗓子眼,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
可话都放出去了,要是不走实在有损颜面。
最后还是身体比脑子转的快,穆寒水转身,慢慢隐进漫天风雪里。
大风卷起阿叶的披风一角,身影孤寂苍凉。
他始终垂着眼,直到掉泪落在剑鞘上,冰晶的脆响敲回了他的思绪。
他最后还是决定跟着眼前的这串脚印,去任何有他的地方。
阿叶迈出去的脚尖蓦然碰上另一只脚尖。
他抬眼,定定看着眼前人。
阿叶看见他冻的发红的鼻尖上落了雪,那双眼睛朗月一般,他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嘴似乎动了动。
他说:“我想起来了,你让我再说一遍的话。”
“阿叶,我喜欢你,四年前便喜欢,三年前也喜欢,两年前也是,一年前到如今,此时此刻,我一直都喜欢你。也会一直喜欢。”
他最后说的是:“走不动了,背我回家。”
“……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此篇故事至此结束。
我看的到,一路有几个小读者跟着过来,如同攸宁寒归于小穆,每一个读者也是我的宝宝,故事起,就算只有一个读者,我也会为她写完。只是遗憾本人不才,给不了更好的交代。
后面闲暇可能会跟几篇番外,不多吧,番外的话,就是对攸宁眼睛的一些遗憾。
还有小穆一直记在心底的大哥,毕竟莫轻雨去后,江湖路远,无人再唤他一声小穆。
爱你们,再会!
☆、番外1
公子救我的时候,我十一岁。
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外仙人。
他十四五岁的眉眼,白衣胜雪,手指比他手中的白玉扇还要透。
我不敢相信,他单薄的身形将我护在身后,还能打跑四个粗野的拐子。
他托起我,笑的的那样好看,可我自小受尽人间冷暖,我看得出那样的笑根本未至眼底。
他说给我寻个去处,保我衣食无忧,我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我始终相信,不管那一刻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尽我所能,义无反顾。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不上来,我自小漂泊流浪,从未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用手上的白玉扇挑起我的下巴,笑道:“攸宁,就叫攸宁。”
我没有读多少书,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是囫囵觉得这两个很好听。
我期冀的问他:“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他微微一笑,道:“我姓穆,名字不重要。”
可能是从那时起便不喜欢他这般疏离的样子,我也不喜喊他的姓,只唤他公子。
他似乎无所谓我的称呼。
他送我去的地方是清风馆,当我站在那座七彩华丽的楼里,看着来往各色的人时,心里说不出的孤寂。
我以为他也要将我卖掉,可如果是他要的,我绝不会反抗。
当时我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等公子卖掉我,我再自杀,这样也不算给他添乱。
他径直带我去了一间暗沉沉的屋子,里面是个眼波流转的妇人,公子用下巴指了指我,对那妇人说道:“这孩子交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做,别让他伺候人。”
公子的最后一句话,又让我放弃了死的念头。
公子走后,我被带进了一间很大的密室,那里面还有跟我一样的孩子。
后来便有人教我下棋,弹琴,学着说话。
我以为这是为让我成为外面那些男孩子做准备,可渐渐的,我发现不是,他们交给我的,更多是如何听人说,或者怎样从别人的口中套出自己想听的话。
我问教我的人,公子什么时候来。
她们回我:“公子为何要来见你们这些无用之人,好好帮公子做事,才能活下去。”
等他们把我从密室放出来时,长安城已经落了雪。
我记得公子救我时,溪边的柳竹才隐隐吐着嫩芽。
出来那天,他们说让我去见一个客人。
我抱着琴,推开房门,榻上斜躺着一个人,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抱着琴过去坐下。
他们说我学琴很快,一曲弹完,良久不见动静。
我正准备起身过去,替他盖好薄毯,手刚伸过去便被紧紧的攥住,那个人翻身坐起,上下审视着我。
我突然一喜,唤道:“公子,是你!”
公子似乎有些吃惊,他抬手剥掉脸上的□□,露出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
他问我:“你怎么认出是我?”
我笑道:“我记得公子身上的味道,不管公子易容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得。”
那晚公子说,我是那几个孩子里面,唯一一个认出他的,他将我留在了清风馆最宽敞华丽的房间。
我也是那时候起才知道,清风馆,原来只是公子用来广揽江湖消息的地方。
而消息的来源,便是我这样的人。
我心甘情愿的做起了公子的棋子,为他逢迎于各色人中,搜罗各门派消息。
慢慢我发现,公子会在这些消息里,最在意凌仙阁和天下第一镖局,还有鲲鹏和浣义两派。
我偷偷查了这几个门派,发现了他们的共同之处便是十多年前发生在晋中的穆家庄惨案。
听闻那夜穆家庄化为灰烬,庄中无一人生还。
怪不得公子之口不提四月初八的生辰,因为那日正是穆家庄遭难之期。
公子说他姓穆,却不肯跟任何人提起名字,至此我便猜到,公子定是为穆家庄血仇而来,江湖风雨,他只身一人。
他不常来长安,但江湖上穆小公子的名号渐渐声起,我经常能从各处听到他又去了江南,或是蜀中。
做了什么好事,或是又与哪地的花魁交好。
那时候,我光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事迹,便觉得万分欣喜。
等他再来长安时,听闻是为了晓月楼名妓顾小玉。
这一年我十三岁。
公子见到我时,眼底一亮。
我抱着琴依偎着他坐下,他并没有说什么,我便当是一种默认。
他的身上总有隐隐的香气,若有似无,闻着很安心。
不同的是,公子这次来身边多了一个人,打探消息本就是我专长,我自然知道这两年来公子身边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我知道公子唤他阿叶,可是别的一概无从查起,我便知道他的身份定不会简单。
因此我只弹了一曲,公子便让我先退下,他大概是不想让那个叫阿叶的知道我的真实作用和身份。
回西郊小院后,我又见到了一个人,虽从未谋面,但我见过画像,知道他叫莫轻雨,百花谷少谷主。
他是个翩翩公子,目似繁星,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柔。
公子很嫌弃他,他却缠着公子,从南到北,非要公子认他做兄长。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阿叶,公子救下身中异毒的他,无奈求助百花谷,便是这样招惹了莫轻雨。
那一晚我并未注意西郊小院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日公子带着莫轻雨来清风馆,公子改口唤他大哥。
那天公子的眉头始终紧蹙,喝酒也是心不在焉,便是逗我,也显得极其刻意。
他们没待多久,传话的人来说,云叔来了。
我第一次见公子那样失态,他抓起桌上的白玉扇,跃窗而出。
走时说叫我不要给别人弹琴,我追到窗边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那次公子不告而别,带着阿叶和一个侍女去了扬州。
我后来每每遗憾,我以为的那次只是平常分别,却不知公子那一去,便是三年之久。
我不断收到公子的消息,浅江镇被人追杀,扬州擂台打伤阿叶,又在群雄面前将人带走。
那时候,他还救了一个花船上的孩子,着人送来了我身边,那孩子叫温澜。
不过他在公子出事之后也不见了,当时我一心只有公子,根本无暇在意他。
之后公子便没了消息,再听到时,便是他在大婚当日聚齐四大派掌门,三人丧命。
我原本以为,大仇得报,往后偌大的江湖,公子便自由了,我也只想跟着他,给他弹琴,为他酿酒。
可是公子没有路过长安,我想他根本没有想起我,他回了离修山,之后便是了无踪迹的几年。
期间我知晓阿叶本唤上官叶,我不知道他具体与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再见他时,他已经是铁骑门门主,他让我坐在一旁弹琴,却不许我开口说话,他光是坐在那里,便周身寒气,眉间不怒自威。
他手上拿着公子的白玉扇,可我不敢问他是从何处所得。
他总是盯着手中的折扇发呆,一坐便是一整天。
直到有一日,江湖传闻离修山几日大火,山上无一人下来。
当时他呆呆的坐在那里,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般,大半日一动未动。
我最终忍不住开口道:“公子他不会死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来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我本没想过他能理会,可这回他却道:“当然。”
他走时吓唬我说,叫我记住公子的话,不要给别人弹琴,否则他便要把我的皮剥下来做成鼓面。
我明知他是吓唬我,可还是脊背一凉。
上官叶这次离开之后却再没有来,我猜想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寻不到公子,回了西域。另一种便是他找到了公子,已经不需要来此再寻公子的踪迹。
我多么希望是第二种,至少表明公子还活着。
果然,在我一个人在孤冷的城中等待了三个春秋之后,公子来了。
他依旧皎如玉树,嘴角带笑,可身上莫名多了一股肃杀之气,手上是一把漆黑的长剑,比之三年前判若两人。
他说他来看我,身边带着连翘和岁枯。
我想也未想的,一头扎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
而这一年,我年满十六岁。
那晚我很高兴,我们喝了好多酒,公子闹着要听琴,我也非要给他弹。
我们正在雪地里旁若无人的打滚,上官叶来了,他很生气,却不敢将我怎么样。
他知道公子有多疼我,我便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当着他的面跟公子亲近。
当时我根本就没有醉,醉的是公子,他大概忘了,我是出自哪里,十一岁的时候,那些人教我察言观色是真,可几乎泡在酒缸也是真。
我们必须每时每刻保持清醒,这成了印在骨子里的习惯。
晚间我听见上官叶让公子跟他一起去西域,我听的出公子是想去的,可是莫轻雨连封家书,请公子务必尽快赶往百花谷。
公子迟迟不动,我便知道要出事,很快,铁骑门弟子来报,门中众多弟子无故中毒,希望上官叶速回。
上官叶没有跟公子细说情况,只问公子跟不跟他走。
我想怎么可能,公子虽心中有他,可是两人三年未见,相处之间总觉得空缺了什么东西,公子是个事事随心的人,何况,他也放心不下莫轻雨。
阿叶走后,我不忍公子难过,便假借公子之名去书铁骑门,我的字是公子一笔一划所教,何况我偷了公子的印信,更不会有人怀疑。
公子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他只是醉了一回酒,自他这次回来,好像比从前话少了很多。
我们一起南下时,我在途中发了湿疹,公子整夜守在我床边。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却很上心,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将我困在那座牢里五年,觉得有愧于我,说等南诏返程时,他带我回一趟寒水峰,他说那里的景色美不胜收。
我自然是满心欢喜,我也想看看这山川江河。
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此一去,我再也没有了看寒水峰的机会。
青蝉的毒粉撒过来的那一刻,我丝毫没有犹豫,如同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公子,我依旧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我躺在公子怀里,听见他震彻谷中的嘶吼,我想,若是死了,想必公子会记住我一辈子吧。
我听见公子疯了似的拉着连翘,让她给我解毒,公子知道我在意这张脸,可他比我更无法接受,我的脸变成不堪入目的样子。
所幸连翘说脸可以恢复,眼睛却是无能为力。
我当时万念俱灰,正如公子所说,我还想陪他去好多他想去的地方,我甚至不知道寒水峰是什么样子。
可是听到公子那样伤心,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生怕我跑了似的,时时拉着我的手。
我连流泪的能力都没有,只有大力回握住公子的手,这样的他,我又怎么舍得离开。
寒归和莫轻雨一样,是个温暖的人,他年少早慧,我那时几乎不出房门,他便经常替公子来给我当说客。
我渐渐也接受了事实,至少我还活着,还能陪在公子身边。
比起莫轻雨一生只能换来公子一声‘大哥’的遗憾,我算幸运了许多。
有一日谷外来了人,我让寒归带我出去,我听到上官叶也来了。
公子有些兴冲冲的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此时,上官叶微微一顿,我猜他一定是朝我的这里看了一眼,我感到身上闪过一道寒光。
我知道,公子西域之行已是定局,我不想一个人被丢在没有公子的地方,便趁公子心软之际,求他带上我。
其实我多心了,即便我不张口,公子也断不会丢下我,可能他比我更离不开彼此。
我们去了暮苍之巅,公子在那里仿佛找到了归宿一般,他不再手不离剑,每天的正事便是缠着上官叶让他消气。
公子那样聪明,又怎会不知上官叶根本不会真的生他气,可公子就是愿意装傻哄他。
他总觉得自己让上官叶受了很多苦,可我曾听连翘说起,他为了上官叶不惜顶撞夫人,身上两道鞭痕如今还在。
也许是因为起初的那两年里,他没有记忆,对上官叶并不好,他一直愧疚于心。
他对上官叶的迁就程度远超出了我的预想。
有一次寒归说想吃鲈鱼和螃蟹,公子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行,阿叶他不能吃这些。”
直到寒归说:“爹爹,我跟他又不在一起吃饭,你紧张什么?还有,你可知父亲他不喜吃什么?”
公子竟被寒归给问住了。
此后几天,在公子的百般讨好下,寒归才稍稍顺气了些。
还有公子对那上官明廷的忍让,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对公子说话时总是极不客气,我好几次都想让他永远闭上那张嘴。
虽然那个明廷对我倒是很好,他一跟我说话便会结巴,一次两次是这样,次数一多,我便猜了个大概。
我本不是什么单纯良善之人。
有一回他对我说:“关外的月亮是垂在头顶的,漫天的繁星,没有群山遮挡,美不胜收。”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我虽然瞎,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为我细数风景。
我告诉他:“我的目光所及之处,公子便是我的明月星辰。”
他似乎言语未尽,可我并没有耐心,我这一生所有的软弱和迁就,都是留给公子的。
即便他对我并无半分不纯之心,我靠着他的时候,他也会揉着我头发,告诉我,他把我跟寒归一样疼爱。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公子疼爱我更甚。
所以当明廷再一次问及要护着我,做我的眼睛时,我告诉他,我不需要眼睛。
“我看过这世上最美的景,其余的尘世我已不想装进眼中。”
我这样跟他说。
☆、番外2
穆寒水最近在和阿叶闹别扭。
起因是阿叶脖子上的一个吻痕,穆寒水觉得那个印迹来路不明。
寒归问他:“就像是爹爹脖子上经常有的那种印迹吗?”
结果这一问,寒归便叫自己爹爹丢到院子里,练了大半日的袖子底玄丝。
即便是攸宁百般求情也没用。
事实上,寒归说的没错,所以才刺激到穆寒水,搞得他越发生气。
那日他本来酒后微醺,便迷迷糊糊先睡了,醒来时阿叶不在,他也未在意,可他出去溜达了半日,也未见阿叶。
问了门中弟子,说门主一早就去了药房,上官左使作陪。
穆寒水还纠正那个弟子,说道:“往后在我面前,改口明左使,我不想听上官左使几个字。”
门中弟子见惯了他为所欲为,何况是门主的人,谁敢不回一句是。
“这阿叶该不是又受伤了瞒着我。”穆寒水嘀咕着来到药房。
刚要推门的时候,便听到阿叶的声音低低的传出来。
“先不要让寒水看见。”
“是,门主。”是明廷的声音。
穆寒水心想,什么东西不要我看见,我还非看不可。
“哐——”门应声而开,青席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明廷背对他,几乎是跟阿叶贴在一起坐着。
倒是阿叶,看见他进来,往身后藏了什么东西。
穆寒水过去一屁股坐在案桌上,搭着明廷的肩膀,朝阿叶挑挑眉,“藏什么呢,拿出来我看看。”
阿叶扫了一眼穆寒水搭在明廷胳膊上的手,不悦道:“你先出去。”
“啊?”穆寒水指着自己,问道:“阿叶你,是说我?”
明廷赶紧拿开穆寒水的胳膊,笑道:“有劳,有劳。”
穆寒水起身,瞥了眼阿叶的脖子,语气不善道:“走就走,捂好你的脖子,丢人现眼。”
阿叶叫他说的一滞,手摸到脖子,下意识求助明廷。
穆寒水早没人影了,明廷爬过去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退回去坐好。
“怎么回事?”阿叶问。
明廷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主上的脖子叫谁给啃的,我看方才门主夫人的样子,你估计要倒霉了。”
阿叶摸着脖子,表情难看至极,颇有些憋屈道:“还能有谁。”
明廷小心道:“可我看他的神色,好像不是啊。”
阿叶藏在身后的手转过来,手心里托着一只受伤的小柴犬。
他继续上药,低低的说了一声:“酒品不好也非一日两日了。”
穆寒水回柒筑之后,怎么着都不对,躺在榻上嫌太舒服,出去躺在树上,又嫌花开的太好,招惹了蜜蜂。
攸宁泡了一壶茶来到树下,问道:“公子是不是又跟谁闹别扭了?”
穆寒水烦躁的翻了个身,道:“不要总把老子说的跟个女孩子一样,谁跟他闹!”
“那这是怎么了?”
穆寒水手垂下来,绕着攸宁的头发玩耍,半天道:“我今日去药房找阿叶,发现他屋里藏人了,你说什么人不能光明正大的见我,非得藏起来。”
攸宁默了半晌,才道:“公子是如何知道藏了人,若真如此,何不当时便问,说开了不是更好。”
穆寒水道:“屋里就他跟明廷两个人,可我分明听见有另外一股呼吸声,那呼吸虽轻,但我肯定没有听错。”
“算了算了!”穆寒水从树上跳下来,打量着院中这棵大梨树,去年冬日来时光秃秃的,转眼已经满树繁花,他突然眼珠一转,勾住攸宁的肩膀,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只是见攸宁听完后点头,还笑着应合他。
穆寒水半卧在树下,长长的喊了一声:“莫寒归。”
书房里的寒归闻声,放下手中的软笔,整理好衣衫,来到毫无形象可研的穆寒水面前。
先是行礼,然后道:“爹爹有何吩咐?”
穆寒水摆手,“你去替你老爹跟那上官叶传句话,就说,我最近心里不痛快,不想见他,叫他莫要来烦我。还有,最好也不要派人来蹲点偷窥,否则要是被我抓住,我便扒光了他们,再将他们吊在山门前三日。”
寒归嘴越努越长,最后道:“此番话,有辱斯文,孩儿不去。”
穆寒水似笑非笑的看他,慢慢转着手腕上的袖底玄丝,说道:“当真?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原本等你传完话,我便打算趁闭门不出的这段时日,将这玄丝功教与你,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太乐意,那便算……”
“去!”寒归行过一礼,退到院外,“孩儿立刻便去,保证一字不差的带给上官叔叔。”
寒归是个讨喜的孩子,可唯一不足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像莫轻雨。
虽说行事作风已经跟穆寒水不出二三,可样貌是不能更改的。
因此他去传话时,免不了看见阿叶那张冷冷的脸。
寒归见过礼,一本正经道:“上官叔叔,爹爹叫我来传话给你,说他近日心中不痛快,叫你不要去找他,也不要派人去柒筑打探,否则他便会扒光他们的衣服,把他们吊在山门前。”
阿叶眉头紧蹙,看着寒归道:“你说什么?”
寒归行礼道:“寒归的话已带到,这便退下了。”
寒归刚走,明廷便指着殿外的方向,道:“这小家伙也越来越像莫轻雨了吧,不光长的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的气人。”
阿叶将一块糕点丢给柴犬幼崽,叹气道:“随着他闹吧。”
果然,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第四日,穆寒水还是没有动静。
阿叶已经几夜没有睡个踏实觉了,他甚至想了,要不要自己去告诉穆寒水,脖子上的痕迹是他喝醉酒后咬的。
可又实在做不来这种事,便这样坐立不安的几日。
今日四月初八,他是一定要见穆寒水的。
午后,明廷急急进来,说是莫寒归求见。
阿叶直接站起身出去,问道:“何事。”
寒归行礼,道:“见过上官叔叔,爹爹请你过去,他在柒筑等你。”
这个时刻站在暮苍之巅,正好一览如血的残阳,瑕光洒满了整坐山庄。
清风吹过满树的繁花,千百只竹木风铃的脆响在风中散开,梨花簌簌而下,院中空无一人。
阿叶迈开有些僵的步子,行至树下,风铃的尾端都挂了素色绸带,上面写满了字。
他将手中的柴犬放在地上,重新起身,徒然听见树上又动静。
抬眼便见穆寒水自高处掉了下来,阿叶立刻飞至半空将人接住,落地时正要责问几句,便听得怀中人说了句话,他瞬时呆若木鸡。
“你是谁啊?”怀里的人问。
阿叶先是一滞,呼吸骤然停了片刻,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手上穆寒水。
泛红的夕阳映在树下之人的身上,宛若画中。
他嘴唇微微颤抖,随即试探道:“你又是谁,爬的这般高,不怕摔着?”
穆寒水道:“你还未曾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回答你的。”
阿叶脸上终于浮出浅浅的笑,他道:“你不问,我来此作甚?”
“对啊,你来此作甚,还叫人牵着你,长这么大自己不会走路哦!”穆寒水笑道。
阿叶垂下微微泛红的眼眶,笑道:“伯母说,我来此是为娶你。”
这时,穆寒水从阿叶怀中跳下来,推了他一把。
“滚!”
阿叶追上去将人拦腰将人抱进怀中。
“小七。”
穆寒水没有再动,他靠在阿叶身上,肩膀感知着阿叶的心跳,咫尺心安。
“嗯。”
“什么时候的事?”阿叶问道。
穆寒水转过头,用鼻子蹭了蹭阿叶的下巴,说道:“上山之前,半年前,不对,百花谷的时候!对,就是百花谷时想起的。”
话刚说完,就感觉揽在腰上的手忽地一紧,阿叶沉沉道:“为何不早说。”
穆寒水捏了把他的鼻子,笑道:“你傻啊,我若说了,你定然以为,我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才对你那般讨好,万事顺从。我不说,正是因为,我想叫你知道,我喜欢你这个人,跟我是穆寒水还是小七都无关,是我这个人爱你甚多,想跟你在一起。”
阿叶垂下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吻住穆寒水的双唇,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他的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情话。
“我爱你,更甚。”
穆寒水咬了阿叶一口,将两人分开,阿叶戳了下他的额头,始终面带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