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蛟怀着分享的心情告诉了他们关于峨眉山下的地下宝藏,果不其然看到陆小凤惊诧至极的神情。
没人能想到假宝藏之下还真有宝藏。
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充满意外。
最后,在容蛟的坚持下,司空摘星与陆小凤一致认为,此等功法可以一试。这门江湖失传的武功秘笈不练太过可惜。只不过创办此功法的如意仙子的女儿用了整整三十年都未得其法,生生郁猝。如果容蛟五年内还未入门,便可放弃了。
当然如此难学的功法一旦大成及其恐怖。
白天,司空摘星问陆小凤在干什么?陆小凤说在守株待兔。
夜晚,他等的兔子出现了。
这里毕竟是万梅山庄,毕竟是西门吹雪的住所,他的剑让无数人为之胆寒。所以,楚留香并没有在白日里留下郁金香味的信筏,这可能会让西门吹雪视作挑战,而楚留香不想与一名剑客挑战。
他已经在中原一点红身上明白,被剑客缠着是种什么样的体验,用剑之人的执着实在让他佩服又头疼。
以往他都在夜里着白衣,这是他的自信,这一次同样没有打破习惯。
容蛟是在熄灯躺在床上后,发现了风穿过窗户的声音,可他分明记得他在熄灯前检查过窗户。窗户没有破洞,也同样关紧了。
他明白,他该起身检查一下。
他心里这么想,可他的身体仍然直直地躺在被子下。
就在刚才,他感到胸前有什么东西轻轻抚摸过去,然后他就动弹不得了。容蛟的眼睛蓦地睁开,眼睛能睁开就不是鬼压床,于是他意识到——他被点穴了,房里进人了。
房里虽没有灯,却有淡淡的月光洒进来。容蛟用余光看见一个成人的轮廓,正坐在桌前,肩膀很宽。他轻易想到了水母阴姬潜进他房中的回忆。
这当然不是水母阴姬,这是一个男人,容蛟已经想到陆小凤等的那只兔子。
“你穿着白衣。”容蛟问。
楚留香不免愣住,实在想不到容蛟发现他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他感到有趣。“是,我着白衣。”
“你走的窗户?”容蛟听到了他的声音,想到了融化的热巧克力滑在唇齿间的感觉。
“不错。”
“走窗户的是贼。”
“不错。”楚留香的声音中已带着微不可见的笑意。
“你偷什么?”
“我偷人。”
容蛟本以为楚留香会回答天一神水,他就会告诉对方,天一神水并不在他身上。对方的回答略带调戏,但楚留香红颜无数,钢铁直男石锤,容蛟转移角度去想。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我身上没有天一神水,你把我带到神水宫也无用。”容蛟说完,没有再听到楚留香的声音。
但他看到了一点火光。桌上的灯点亮了,容蛟看到了洁白的衣摆,视线往上,成熟英俊的男人嘴边挂着淡淡的温暖的微笑。
蜡烛上的火焰是橙红色的,他的笑容也便是橙红色的。
楚留香的额头很光整,漆黑的长发整齐地竖在玉冠里,修长宽阔的手捏着一柄合起来的折扇。他明亮的眼睛正凝视着容蛟。
此刻,容蛟免不了想起花无缺。
同样的白衣折扇,同样英俊的男人,免不了比较一番。
楚留香比花无缺年长,眼里是掠尽千帆的成熟包容,已是一瓶陈年美酒;花无缺初出茅庐,没有经过雕刻,只是一颗露出些许光彩的原石,他还受制于移花宫,别人怕的也是他背后的移花宫。
“你认出我了?”
容蛟颔首,叫出了他的名字。
“别人在黑暗中认出我,是因为闻到了郁金花的香味。但我鼻子有恙,从来就闻不出。你闻到了吗?”
正如楚留香想不到,容蛟亦想不到见面第一次,他会问闻到郁金香味没有。
容蛟轻轻扬起下巴,抽了抽鼻子,还真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神水有情
陆小凤在茶中嗅到了淡淡的郁金香,好酒之人通常有一个灵巧的鼻子,他刚刚吃过梅花酒,夹杂着梅花的酒香还未散去,郁金香便在其中显得突兀。
于是他走出了房门,路过容蛟的客房,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梅林,找到一棵标着印记的梅树。
梅树下藏着一瓶酒,他把它挖了出来。
这里是万梅山庄,庄里的下人都知晓长着四条眉毛、披着大红披风的年轻人就是庄主的朋友,所以巡夜的人对陆小凤视而不见。
陆小凤骗了司空摘星,白日里喝的并不是最后一批酒,只不过说得越珍惜,好引对方抢,抢来抢去的酒岂不更美味?
陆小凤路过容蛟的房间时,脚步和呼吸都未作遮掩,房间里的两人都知道门口有人经过。楚留香没有一丝做贼心虚,面上含笑问容蛟:“你刚才不呼救?我并没有点你哑穴。”
容蛟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快要睡过去了,楚留香不提,他差点忘了身上被点了穴。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半合不合地说:“听说楚留香从未杀过人,我为什么要呼救?”
楚留香左手执扇,扇子缓缓敲着右手掌心,桌上的灯火不仅照亮了他的面容,也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床榻上的人陷在柔软的被子里,长而柔顺的黑发像一匹锦缎闪着微光,露出一张脸白腻得令人心慌。
他的目光从容蛟脸上滑到脖颈,那里长着一颗初生的细巧的喉结。
楚留香心里闪过可惜两个字样。
看容蛟有恃无恐,他没有上前搜身,实际上,他在点穴时,便以巧妙的手法摸清了天一神水确实不在容蛟的身上。
只不过……他好像摸到了一层细甲,穿细甲睡觉,好像是一个怕死之人。
怕死之人确实不用怕他楚留香的。
身边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容蛟本不该安心睡下,但那股淡淡的郁金香萦绕在鼻间,恍若是安眠的香薰,再加上被点了穴,周身动弹不得,他便快要沉睡了。
这时,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夜凉如水,容蛟冻了个激灵,又精神起来。
门外正是陆小凤,他一只手提着酒,目光在室内环绕一圈,落在桌前的楚留香身上,笑道:“楚兄,可把你等来了。”
江湖人聚集在一起,好像特别喜欢喝酒,而且人越多越好,喝得便越痛快。
容蛟被解了穴,被揪下床,被按着坐下,被塞了酒杯……
司空摘星没有在万梅山庄住下,尽管管家邀请了他。万梅山庄是个行事严谨的地方,下人也不会对客人多说一句话,像极了他们的主人,他不乐意住下,在山下寻了住处,白日才到山庄去,指引容蛟练武一事。
所以这桌酒宴缺了司空摘星。
楚留香并没有被酒衣炮弹侵蚀,虽然意外在万梅山庄见到陆小凤而不是西门吹雪,但他还记得自己的来意。
他说起了神水宫人找上他的事。
陆小凤眼中没有意外,楚留香与他常常有麻烦自动找上门。
容蛟坐在楚留香的对面,迎着他的目光很镇定地夹着花生米。慢慢说起往事。
说起无花,楚留香镇定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他不可能相信外人的一言之堂,而去怀疑朋友,所以他得亲自出马。陆小凤也正是相信朋友才会去相信容蛟,因为容蛟是司空摘星所承认的朋友。
天刚亮的时候,楚留香和陆小凤已离去,他们要一同去找无花。
两天前,无花在福建的莆田义庄里。自从知晓这个世界的秘密,他言语诱惑了一名玩家,明白了他们死而复生的过程。
义庄里有十三具尸体,其中八具尸体是原住民,是真正的不会动也不会复生的尸体。其中五具是玩家死亡后被收尸人搬来的。
收尸人搬尸体的时候,无花就在他身旁,微笑着循着他的脚步慢慢走上义庄。
没觉醒时的无花是不可能看到收尸人这位NPC,当然也会对玩家死而复活的场景视而不见,但他现在觉醒了。
在义庄附近暗杀了一名玩家,然后眼睁睁看见一位衣着破烂的男性慢慢出现在尸体面前。
是真的慢慢出现那种,先是脚出现在地面上,然后是身躯,然后四肢……这位NPC好像卡了一下,脑袋好久都没有刷新出来。
于是无花看着无头男人扛起玩家尸体慢悠悠地走,他愣了好久连眼睛都忘记眨。
若是寻常人见着无头人到处跑,不说会吓跑,至少也会脸色发白。而无花很感兴趣地跟在收尸人身后。进了义庄,收尸人的脑袋忽然刷新出来,无花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他便已消失在原地。
而地上的玩家也慢慢睁开眼睛……
无花藏在暗处,等玩家远离义庄,一个暗器飞过去扎进玩家的脖子。
玩家只来得及留下一个“草”字。
收尸人又刷新出来了,无花终于看清对方的脸。完美无缺的五官,组合起来却只能算清秀,面无表情的脸上很苍白,眼里没有一丝生气。
无花试着去攻击他,对方身上好像有一层空气墙,所有攻击都被反弹开来。
收尸人任劳任怨搬着玩家进了义庄,玩家悠悠转醒,再次迎来一击。
玩家这次一个字没来得及喊,暗骂一声变态,下线了。
本就身在义庄,收尸人没有出现,无花拿匕首戳着玩家身体,看着伤口出现又快速消失,眼里笑得眯起来。
宫南燕是这时候出现的。
无花心知神水宫一行,虽真正得到天一神水,其中漏洞太多难以填补。先是神水宫弟子司徒静得知他的目的,再是容蛟,后是寺中的金丝甲交易亦是隐患。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事情真相爆发的准备。甚至没有做多隐藏,光明正大联系青衣楼去杀容蛟,这一行为纯属泄愤。
当他知晓世界的真相,他就没有打算去填补漏洞。天一神水失窃、死于天一神水的江湖名人?在世界真相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心中此种想法,建立在容蛟不是关键人物身上。
无花并不知,楚留香也没告诉他,姬冰雁还提起过容蛟这一关键人物。
他以为楚留香会忙于联系江湖民宿,过不了多久就会一起商讨如何驱赶外乡人。他本来已经决定稍后去往大沙漠见他的母亲石观音,外面那么广阔的世界,何必拘泥于一片小小的沙漠。
宫南燕冷冷站在他面前,无花不惧她的冷脸,微笑着与她对视。
“天一神水是在你这儿吧。”她口中并非疑问。
无花脸上保持着微笑,目中含着轻微困惑。
“我早觉得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那日摔下水潭本就是一场阴谋。”她骂着男人,无花仍然好笑看着她,仿佛她口中的男人并不包含他在内。然而宫南燕下一句话让他变了脸色。
她一字一句道:“司徒静已有身孕。”
无花眼睫轻颤,一只手不由摸上胸膛的串珠。
宫南燕的视线落在那散发着檀香的串珠上,冷漠似冰的眼神有了一点轻微的变化,唇边掀起嘲讽的微笑:“你应该庆幸我不是在少林寺找到你,不然无花大师让妙龄少女怀孕的事迹就要传遍整个寺庙,连寺里的佛祖也能听到呢。”
义庄内泛着腐朽的气息,收尸人又搬进一具尸体,扔在宫南燕身后。
宫南燕转身,只看见地上一具尸体。
玩家的眼皮轻轻颤动,似乎下一秒就要睁开,突然一颗檀木珠子飞来,击穿他的额骨,他再次陷入死亡。等待复活的间隙,无花大步出了庄门。
他脖子上的串珠被他用力间扯断,圆滚的珠子随着他的走动一颗颗掉落在地。
玩家只要不下线就会一直复活,无花并不想让人听到他与宫南燕的对话。宫南燕跟在他身后,并未询问无花为何针对一具尸体,只当他在无能狂怒。
无花不停朝前走,步伐稳稳当当,似乎没有受到宫南燕的影响。
他的目的是少林寺,宫南燕看出了端倪,冷笑着刺激他:“不愧是大师,问心无愧,还有脸面去面对佛祖。”
话音未落,无花停住,回首抓去。宫南燕的瞳孔一缩,提手抵挡,却依然被一只大手牢牢捏住脖颈。
无花的笑容近在眼前。
轻柔的嗓音就在耳畔:“宫施主,千万不要惹怒一个犯戒的和尚。他既然犯了色戒,也会犯杀戒。”
☆、神水有情
宫南燕失却先机,命门被人威胁,喉咙上的那只手仿佛是一只巨大无穷的烙铁,她的喉咙仿佛要被捏碎。她嘶哑着声音,目中射出寒光,咯咯笑:“你……不敢杀我!”
无花静静凝视她,他已经捏着她脖子,把她举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脚尖在草地上滑,她的脸色虽已涨红,目中的倔强却分毫不退让。
无花突然松开手,宫南燕跌落在地,从口中爆发出胜利的笑声:“你若不跟我回神水宫成婚,阴姬娘娘……”
无花蹲下来,直视宫南燕,微笑着抢白道:“我正是要先回少林寺还俗,好去做阴姬娘娘的女婿。”
“你……你说什么?女婿?”宫南燕愕然道。
“神水宫弟子怀孕,水母阴姬却没有把犯禁的弟子杀了,也没有让你把我杀了,只让我回神水宫成婚。”无花的声音又变得轻柔无比,一字一句回荡在宫南燕耳边:“我实在禁不住去想司徒静在水母阴姬心中是什么位置。”
宫南燕瞪大眼。
无花道:“你不要激动,这只是我一番猜测而已。”
水母阴姬确实要她捉拿无花返宫成婚,宫南燕之前记恨司徒静在水母阴姬心中的地位,犯禁还有此待遇。这一下,经由无花的话,她也忍不住去猜测司徒静是不是水母阴姬的女儿。
无花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襟,凝视了一下手掌中的一颗檀木珠子,叹息道:“贫僧回少林寺还俗,宫施主还要跟过来吗?”
这恐怕是无花最后一次自称贫僧,唤人施主了。
楚留香与陆小凤进入少林寺,正目睹无花还俗,拜别方丈。
宫南燕并没有将无花破色戒宣扬出去,这事关神水宫的颜面,她不可能把自家颜面放在地上让人践踏。
无花身着普通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帽子。
楚留香与陆小凤面面相觑。楚留香问无花:“你戴的串珠呢?”
无花道:“已经断裂了,一百零八颗珠子都拾好还给了方丈大师。”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再问:“你还俗了?”
无花微笑:“是,我已还俗,准备成家。”
楚留香和陆小凤皆想到容蛟故事中神水宫的女弟子。陆小凤神色复杂,江湖上有个不成名的规定,金盆洗手后,从前与现在就是两个人,一切的恩恩怨怨都烟消云散。而少林寺还俗堪比金盆洗手。
况且,他们又怎能忍心把无花在神水宫的事告知天下,让天下人耻笑那名女弟子?她本就要作人妇了。
连水母阴姬都默不发作,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但这件事总要结束,总要给死于天一神水的家属一个交代。
楚留香想起了容蛟,正是宫南燕说天一神水在容蛟身上,宫南燕想让容蛟当替罪羊!
他蓦地看向无花身后的静默不语的宫南燕。
“宫姑娘,天一神水之事,神水宫总要给江湖一个交代罢?”
宫南燕:“我不是说过,天一神水被一个叫容蛟的人骗去,怎么,你没有拿到手吗?”
楚留香面上隐有怒容,他的嘴唇很薄,不笑时便显得冷漠。
陆小凤忽的一笑,背着手慢慢踱步到宫南燕面前。
他比她高了许多,俯视着她,轻轻道:“若是如此,那我只好向天下人好好宣扬神水宫弟子的不检点。”
无花轻轻抬了一下眼皮,显得几分无所谓。
“你……”宫南燕怒视陆小凤,随后收敛怒容,缓缓道:“神水失窃是宫中管教不严,阴姬娘娘已惩处犯事弟子。来日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是司徒静求水母阴姬不杀无花、不杀容蛟后的妥协结果,她本就如此吩咐宫南燕。
水母阴姬武功高强,纵然有人不满,她也不惧。
宫南燕巡视着楚留香与陆小凤的面容,缓慢道:“阴姬娘娘不希望有人知道神水宫里发生的事,望两位高抬贵手。”
别人是先礼后兵,她是先兵后礼。
陆小凤摇头嗤笑。
目送两人离去,楚留香忽然一拍陆小凤的肩膀,面无表情道:“她只说请两位高抬贵手。”
陆小凤应和道:“知情者可不止两位。”
楚留香:“她也并未提起无花。”
陆小凤:“无花作为凶手,该给受害者家属交代才是。”
楚留香:“可他已还俗,尘归尘,土归土。”
陆小凤:“但他与神水宫弟子成婚便是神水宫之人,神水宫身在江湖,他便又在江湖。”
一唱一和间,两人相视一笑。
楚留香心中那识人不清的愤恨、痛心随着笑容渐渐淡去。
不管怎样,如果有受害者的家属要报仇,找无花便是。
同样是不成文的规定,便是金盆洗手,要报仇的依然可以报仇,只不过风评没那么好。
江湖上无非是谁拳头硬谁就有道理!
人就是这么复杂,既要遵循规则,又要一边想办法钻空子。
黄昏时分,容蛟漫步在梅林中,有下人穿梭其中勾头寻找着什么。
容蛟上前帮忙。
下人说猫不见了,一只名为将军的黑猫,长得跟小豹子一般大。
容蛟瞬间忆起在兰州曾帮他传信的玩家无暇,她当时就带着一只黑猫,也是叫将军。
下人叹道:“无暇当了一段时间的花匠,就请假归家,托我们照看她的猫。庄主喜静,我们平日将它留在庄外的一间山神庙里,它偶尔抓老鼠,我们也偶尔带点心给它吃。但近日找不着它了。”
黑猫喜欢在梅林休憩,他以为它躲进了山庄里。
同一时间,花满楼与飞歌身心疲倦地来到万梅山庄脚下。因着系统作怪,给广大玩家发布一些能给陆小凤带来麻烦的任务,两人一齐去解决,经常在路上过夜,实在疲惫。
花满楼问飞歌到哪里了。
飞歌看了看说:“到山腰了,这里有一座破庙。”
花满楼的脸上顿时惆怅无比,他曾在山庄外听到了上官飞燕的歌声,在破庙里发现了她留下的痕迹。
再想到这个名字,他发现心脏还是有些触动。死亡到底是件很残忍的事。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猫叫。
飞歌也问:“你有没有听到猫叫声?”
声音的来源就在山神庙内,花满楼感受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庙门从里打开,出来一位面容精致的黑衣少年,手上牵着一匹马,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那猫足足有小豹子一般大,黄澄澄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住飞歌,飞歌吓了一跳。
那少年见了飞歌就问:“你认不认得楚留香?”
飞歌摇头。
少年又问花满楼:“你认不认得楚留香?”
花满楼点头。
“那你可知道他见了谁?”
花满楼从中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反问:“你找楚留香做什么?”
少年盯了他半响,才道:“我父亲死于天一神水,听说神水宫的人见了楚留香一面,他就往这边来了。我一路打听他的踪迹来,他轻功着实厉害,我跟丢了好几次。你知不知道,他来这里见了谁?”
飞歌听出了苗头。这人是来报仇的,找拥有神水的人报仇,他怕对方牵扯出容蛟。
所以他抢先花满楼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什么地方?”
飞歌说:“这里是万梅山庄,庄主是西门吹雪。楚留香来万梅山庄自然是来见西门吹雪。”他希望能把少年吓跑。
花满楼敛了敛眉,却未作声。
岂料少年问:“西门吹雪是谁?不认得。”
他脸上的疑惑不作伪。
飞歌:“……这位大兄弟,你来自哪里?”
听到大兄弟,少年不适地皱眉:“与你何干,不要妨碍我。”他推开飞歌,牵着马往山上走,看样子是去万梅山庄。
他以为楚留香要找的人就是凶手,现在他要去报仇了。
☆、神水有情
“你找谁?”
容蛟先一步见到了黑衣少年,当然也看见了对方肩头上的猫。
猫看着他,少年也看着他。
“西门吹雪。”他话中的杀意隐约将黄昏染红了,门人急匆匆而去,容蛟猜测他去找管家。
“西门吹雪在哪儿?”少年再一次重复。停在山庄门前,他牵着的马儿低头啃地上的草皮,容蛟想起了那匹被他取名墙头草的马。
庄里出来一个中年人,正是管家,管家身后跟着四名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他们都穿着白衣,手上都有一把剑。
是那四胞胎玩家,被管家留在万梅山庄,西门吹雪偶尔会指点剑法的四个玩家。
容蛟来到这里没见过他们,原以为他们被逼供一番,吓得不敢上线。但他瞧了论坛,里面并没有人吐槽NPC的不对劲。
只要杀了人的,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西门吹雪杀了人,自然也有人想杀他。一年免不了有人杀气重重找上门,大多被管家所带领的下人干翻。
黑衣少年扫视一眼四胞胎,冷笑着抽出腰间长鞭。
那条鞭子比普通鞭子来得长,鞭尾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
黑猫“喵”了一声,吸引住众人目光,只见它信步一跃,落到地上,昂首阔步无视众人视线,慢悠悠进了庄门。它已准备去梅林休憩。
管家平时很喜欢它,只要它不去打扰庄主,便对它很宽容。
黑衣少年恼怒,他在破庙喂了它肉包子吃,岂料黑猫只把他当做顺风车。
花满楼和飞歌终于赶上,花满楼心思灵通,知晓对方误会了什么,张口便解释道:“少侠这是找错地方了,万梅山庄没有人是你的杀父仇人。”
少年眼睛一厉,手腕一扬,长鞭肆虐着地面,“你知道我的仇人是谁?”
所有人看着花满楼。
花满楼静默一会儿,说出了无花的名字。
容蛟心中一动,想到了死于天一神水的人。
“好!”少年翻身上马,“你若说得对,我黑珍珠欠你一个人情。你若敢骗我,天涯海角也要让你知晓我的厉害!”
后面一句话随着他的离去远远荡开。
一场硝烟无息散去,管家向花满楼道谢,容蛟走向持剑的四胞胎给了他们一个玩家间的暗示,四胞胎的警惕放下来,见着管家与花满楼交谈,顿时悄声倾诉苦水。
原来,他们的游戏面板出现错误,不仅不能下线,其余面板全都是灰色,包括论坛也不能打开。
他们想找到其他玩家向上面反馈。
但万梅山庄里的诸无暇因为上学许久不上线,他们想去外面,这时发现陆小凤来了一趟山庄,西门吹雪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然后……他们被关小黑屋了。
西门吹雪闭关前交代管家可以把他们放出来,但不能出庄。现下正大光明见到容蛟,苍白的脸红润起来。
容蛟听完后,眨眨眼,轻轻道:“这样啊!我也不能下线了。”
四胞胎面面相觑,纷纷望向听到动静走过来的飞歌,自从面板被锁,他们也不能感知到飞歌是不是玩家。
飞歌摸着下巴,看了眼登出的游戏界面,接受到容蛟的眼色,也说:“巧了,我也是。”
四胞胎虽然失落,也没有绝望。因为从众心理,隐隐松了口气:“说不定有很多玩家也是这样,上面迟早会发现这个bug的。”
“那么这种情况,死了还能复活吗?”容蛟问。
“能的。”
西门吹雪觉醒后,用陪练的理由,通通将四胞胎杀了一遍,然后见到刷新的收尸人。甚至因为方圆十里没有义庄,收尸人直接在他们死亡的范围内插了一快义庄的牌子。
四胞胎悠悠转醒,接着被关进杂货房。
他们与容蛟、飞歌交谈间,管家投来轻飘飘的视线,但没有在意。
值得一提的是,陆小凤告知西门吹雪的世界真相,也一起告诉了管家,但管家还是那副样子。管家在江湖上也是名一流高手,其意志力远超其他人,却没有跟着觉醒,这又是怎么回事?
两日后,花满楼接到陆小凤的飞鸽传书,得知事情的结果,就把容蛟和飞歌带回了百花楼,同时接手了教导容蛟练武的后续工作。
没有生命威胁,容蛟把无花带来的影响抛到脑后,因为不能及时得到练武的反馈,在这一事上有了懈怠。
因为在百花楼白吃白住,最近容蛟练起了厨艺。
花满楼问他:“真的不练了?”
容蛟在锅里洒油,一边说:“火候的把握,调料的精准,这也是一门武艺啊。”
夕阳如血。
百花楼的花朵吸收了一天日光的精光,重新被花满楼端进了楼内。他路过大厅,听见清浅的呼吸声,笑了。
“他好像睡着了。”
“坐了两个时辰,坐在软毛垫子上,当然很容易睡着。”
答话的青年也坐着,他屁股下的椅子硬邦邦的,所以他仍然很精神,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也显得很精神。
他旁边的椅子上的软垫是兔毛坐的,容蛟就坐在上面。原本很端正的脊背慢慢靠在椅背上,原本睁着的眼睛现在已合上。
两张宽大的椅子对面站着一个人,他已经站了两个时辰,却容光焕发不显疲惫。他面前有张桌子,桌上铺设一张白纸,白纸上印着容蛟的画像。
他收了毛笔,笑说:“好了。”
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像就这么好了。
按理说,如今最大的事就是此界的真相,但陆小凤把他的朋友通知了一遍,能觉醒的却也是少数。
不懂其中有什么道理,索性先去查容蛟的身世,找画师画了他的画像。
容蛟告诉他,中原一点红曾经对他说有一个人等了他许多年,江别鹤说他长得像一个故人。
一点红是一名杀手,杀手是不可能让人查到他住在哪儿,闻的是北方还是南方的空气,喝的是北方的雪水还是南方的雨水。
陆小凤虽然有一个人人称赞的狗鼻子,到底不是真的狗鼻子,嗅不出一点红如今的踪迹。
所以他首先要找的人是江别鹤。
江别鹤就在江南,容蛟也在江南,所以去江府不需要拿着画像。
百花楼在江南的西边,江府在江南的东边,陆小凤带着容蛟来到江府门口时,天边还残留着一点红霞。
陆小凤把人叫醒的不是好时候,容蛟的脑袋有些昏沉,他牵着陆小凤的衣角跟着他走的。后半段,陆小凤忍不住,捞着人使出了轻功。
江府的大门许久未修缮的模样,内里也是一片清贫。
江别鹤并不在,接客的是他的儿子江玉郎。
江玉郎并不知容蛟近日在江南,住在只离他一座桥、两条街、七八条胡同的百花楼。
“陆大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认出了陆小凤。只要陆小凤不脱去他的大红披风,不剃去他那两撇胡子,在江湖上混的没有不认识他的。
江玉郎很客气请他们坐下,布上好酒,江湖人没有人不知道陆小凤好酒。
陆小凤没有说明来意,自然而然提起江别鹤。
来江府自然不可能是来见江玉郎的,江玉郎对此心知肚明,没有再去问找他父亲做什么。
江玉郎:“实在不巧,家父今日接了一封信函,半个时辰前就已出远门了。”
“哦?前脚接到信,后脚就出门了,看来是一件急事。”
“算不上急事,但肯定是件大事!”
陆小凤抬眼,便看江玉郎露出一种非常神秘的表情:“是神水宫的邀请函,邀请家父前去参加一场婚礼。”
“嘶。”容蛟抽了口气,脑袋彻底清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定时没定成功!!!
☆、神水有情
回到百花楼,一楼宴客厅的红木桌上已摆好了酒菜,只有陆小凤在,花满楼总是会准备酒水的,可是陆小凤却看都没看那壶酒。
要说江湖上最神秘的武林禁地是哪里?无疑是神水宫。
神水宫在哪?大多人只能摇头说不知。
现下神水宫居然真的举办了一场婚礼,居然邀请江别鹤前去观礼?
“实在不可思议。”陆小凤喃喃自语,“江别鹤,江南大侠……”
他忽然抬眸,眼中射出精光,急切看着花满楼:“我们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送来信函?”
“有。”
说话的是飞歌,他拿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没有姓名,挑开蜜蜡,一封红色的信函掉在掌心。在三人注视下,陆小凤小心翼翼展开。
“说的什么?”
“无花与神水宫弟子成婚,邀请我和你去观礼。”陆小凤看着花满楼说道。于是容蛟和飞歌就知道只能他们去。
“点名了我们的名字?”花满楼问。
“不错。”
“上面写了观礼的地址?”
“没有。”陆小凤撇头看向容蛟,“但你知道。”
“我想,我不需给你们带路。江别鹤不知道地址也走了,况且走得急,说不定正是有人领着他去。”容蛟说道:“我只好奇,神水宫的用意。”
花满楼无神的眼神望着陆小凤,说:“神水宫邀请的不只是江南大侠、四条眉毛陆小凤,说不定还有武当木道人、华山枯梅大师、盗帅楚留香……”
他说的无一不是江湖成名已久的人。
陆小凤心神一动,闭了闭眼,两指一动,合上信函。
他已明白水母阴姬的用意了。
陆小凤再睁开眼,凝视着纯粹的异乡人飞歌,飞歌挺直了背,瞪了回去。
容蛟的眼神在三人间流转,忽的一拍掌:“我懂了。她是在绝对隔绝玩家出现在神水宫。”
他已记起,无花觉醒之事。
无花告诉了水母阴姬,水母阴姬便借着婚礼将一众江湖名人汇集在一起宣告此事。
第一线光线穿破云层,百花楼的大门被人敲响。
一条白色的窈窕的身影悄然立在门外。
清晨的雾还没散去,空气泛着冷意,她的眉梢仿佛带着露珠。
休息的房间都在二楼,容蛟摇晃着脑袋散去睡意,从窗户的指缝间看到陆小凤和花满楼与那神水宫弟子一齐走远的背影。
“我在想,我到底有没有做错?”
容蛟惊诧回头。
飞歌看起来一夜未睡,神情憔悴,眼神纠结。他来到窗边,眺望着快要消失在雾中的背影,再问:“他们应该是要去商讨怎么对付我们这些玩家吧?”
容蛟没有说话。
飞歌苦笑一声,“而我们在帮他们的忙。他们会对玩家做什么呢?”
容蛟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窗外,时间还早,起床的人只是少数,外边很安静,天空有一只鸟飞过。
“我昨晚下线了。”飞歌忽然道。
容蛟终于忍不住问:“你跟上面反应了?”
“还没有,不过也差不多。我在论坛上简单说明了一下,让他们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不过没什么人信。”
“那你下线去做什么?”
“我去福利院看了一下,跟他们道个别。”
“道……别。”
“不管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故,我都想留在这个世界,陪着你。”飞歌虽然说着深情的话,却始终没有看着容蛟的眼睛,他怕他哭。
别看容蛟现在有几个朋友,仔细深思一下,他是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排除飞歌这个不稳定的异乡人,他没有背景,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一条狗。
况且寄人篱下。颠簸几番,身上没有半分钱财。
容蛟红着眼,强忍着泪意,尖锐的一面朝着飞歌发泄:“算什么,你说能陪就能陪!你拿什么保证!你以为你能一直留在这里!”
谁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全部觉醒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不是飞歌能保证的。
“那你为什么要开这个头?如果没有你说的话,这还是一个游戏,只要它不关闭,我就时时与你见面?!”
“一个游戏。一面是玩家,一面是NPC,那我岂不是更加格格不入。”容蛟望着窗外喃喃道。
外面早起的老人一边包馄饨,一边烧着滚烫的骨头汤,升腾的大量白色的热气遮住了老人的笑容。
光线一束束穿破云层,轻轻落在容蛟面容上,长长的睫羽上凝结出一颗晶莹的露珠。
神水宫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汇集了四面八方的人,蜀中的唐门、四川的峨眉派、荆楚的武当派、姑苏的拥翠山庄、陕西的华山派、绣玉谷移花宫……
陆小凤看来看去,终于发现少了福建的莆田少林寺。
想来他们是不会出席还俗弟子的婚礼。
虽然这不仅仅是婚礼。
万众瞩目间,水母阴姬终于宣布此界的秘密。
百多位武林人士,居然只有二十多位觉醒了,而这也在陆小凤的意料之中。
在此事的冲击下,本来有几人是对着无花来的,本是要报神水之仇,也暂时放下的仇恨。
“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到底所为何事?”
觉醒了的人神色复杂看着尤不知情的人,场面一时安静不下来。他们静静地看着摸不着头脑的人。
水母阴姬说完就已离开,留下无花待客。
蓄发的无花穿着鲜艳的红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陆小凤来到楚留香身边,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无花,“以前我根本想象不到和尚蓄发后的模样。”
楚留香静默不发,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确实牛头不对马嘴,“这就是神水宫给江湖的交代。承了莫大的情,再不能抓着无花不放。”
陆小凤:“算是一石三鸟,姜还是老的辣,古语果然不错。”
楚留香叹了一口气,又道:“你看出了什么名堂?”
他问的当然不是无花了。
“那是巴山剑派的掌门,那是唐门长老,”陆小凤指点了几个老人,“你觉得怎样?”
“名声斐然,功力深厚,毅力非凡。”
“然而他们都没有觉醒。这其中的条件我实在参不透。”
神水宫中的宴会持续了三日。
移花宫的花草上凝结了许多露珠。
露珠将花无缺的衣裳和发鬓都浸湿了,一夜未睡、勤奋练武的他终于得到大宫主的首肯,准备回房休息。
二宫主怜星慢慢进入练功房,对着邀月摇头。
移花宫上下几百号人,能够觉醒的居然只有一个花无缺的小丫鬟荷露。
“无缺,你站住。”
花无缺回首,微垂着脑袋。
怜星说了几句话,就见花无缺慢慢睁大了双眼。
与此同时,峨眉山的陈冲子又收到信息——世界意识苏醒程度已达六分之五。
虽然奇怪三分之二怎么变成了六分之五,但总是个坏消息。
陈冲子当即飞鸽传书。
洁白的鸽子穿过山谷、穿过平原、穿过大海,落在一座小岛上,停在一名白衣青年手上。
☆、美人图
花满楼先一步回到江南,容蛟以为江别鹤也应该回了江南,但去见他,却发现不止江别鹤,连江玉郎都不见了。
江府只剩一个年老的仆人。
容蛟问他,他们去哪儿?
那人不理会容蛟,勾着腰,垂着脑袋打扫着院子。
容蛟抢走他的扫把,他抬头看着容蛟,他发现他不仅是哑巴还是个聋子,甚至不认得字,容蛟放弃离开江府,心里想:江别鹤与江玉郎何为突然不见了?
主人家离开了,仆人不紧不慢打扫,所以他们是主动来离开的。
只有两件事发生在他们离开前,一件是陆小凤携他找上门,一件是江别鹤受邀去神水宫。
容蛟在心中思量着,走在街上,迎面来了一匹红枣马,它的眼睛很大很亮,毛发及其顺滑。它好像认得容蛟,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在他身边转了个圈。
容蛟也就看见它屁股上的两条白印。
他眼睛一亮,试探叫了声:“墙头草?”
它好像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朝容蛟喷了个鼻息。
容蛟笑着摸摸它的脑袋,记起它是被一点红骑走的,顺着街道笔直地望去,却见不到那个削瘦沉默的身影。
杀手习惯隐藏在黑暗中。于是容蛟顺着这条思路,果然看见了拐角胡同边上刻意露出的一角衣摆。
见到熟人总忍不住心喜。
他步伐带着欢快,牵着马走近了胡同,这个削瘦沉默的身影背靠墙,酷酷地挽着双臂。
一点红还是那身打扮,黑色的劲装,手上拿着一把剑,尽管是武林中很低调的打扮,但还是融入不到百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