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找我的?”容蛟笑眯眯地问。
他默默点头。
“那真是巧,我也念着你。”
“有兴趣了?”一点红终于开口说话,嗓音还是那般嘶哑低促,容蛟怀疑他小时候嗓子受了伤。
有兴趣了?
问的正是当初一点红说的那个等容蛟很多年的人。
容蛟对此心知肚明。
他已知道自己原本就出生在这个世界,所以对那个等他很多年的人感到好奇。
“你怎么认出我的?怎么认出我就是你朋友等了很多年的人?”
一点红道:“他有你的画像。不是朋友。”
容蛟摸了摸脸,心想:说不定我长得很像双亲,那人说不定认得我双亲,所以那张画像说不定是我父亲或母亲,而一点红误以为是我。
一点红静静凝视了容蛟一会儿,忽然问:“你去了江别鹤的家?”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他这么说,突然抽出了剑,拿剑的手缓缓上移,剑刃停在容蛟的肩上,锋利的寒芒快要刺穿他的皮肤,“不躲?”
容蛟感受不到胆颤的杀气,所以他的脚站得很稳,他的手依然牵着马,他的嘴巴甚至在开玩笑:“你的剑挥得太慢了,我实在躲不开。”
与一个沉默寡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人开玩笑话,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事——此等发言来自于陆小凤。
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但一点红笑了,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等容蛟认真盯着他的嘴角,他的嘴角还是平直的,抿得紧紧的。
但容蛟知道,那个微妙的变化是有的,于是他也笑了。
一点红收了剑,剑身收进剑鞘里,发出清越的一声。
他略过容蛟,把马绳夺过来牵住,转身就走。那般直接了当,好像认定容蛟一定会跟着他走。
容蛟跟在他身后,实在很想说一句——这匹马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
“我又接了杀你的单。”
他冷不丁这么一说。
容蛟不自觉脚步一顿,联系上文,追上去发出疑问:“是江别鹤?”
容蛟看到他的后脑勺点了点。
“他为什么要杀我?”
“杀手接单不问缘由。”
“那你为什么要接?”
“杀手接单同样不需要理由。”
容蛟笑了,快步走在他前头,背着走,面朝一点红,看着他眼睛:“最后一问,你为什么不杀我?”
一点红这次没有立马回答,他的前面就是容蛟,他也只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嘴巴一张:“你踩上狗屎了。”
容蛟身体一僵,但脚上根本没有那种奇特的触感,低头一看,根本就什么也没有嘛!
这时一点红路过他,红枣马欢快甩着尾巴,长长的毛发抚在容蛟肩上,好像被湖边的柳枝抚了一脸似的。
容蛟呆呆望着走上桥的一点红。
会说玩笑话的一点红,果真稀奇!
先不想江别鹤为何要杀容蛟,光是一点红接了单又不杀他,已表明这是另类的保护。
他问一点红:“你跟江别鹤打过交道没,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点红说:“没有,不知道。”
大多数请杀手的人都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恨不得把自己包得一丝风都不露,但大多数是无用功。做这一行,得到的秘辛太多太多,明面上雇主是匿名的,实际上在杀手眼中是透明的。
但一点红确实没和江别鹤打交道,与雇主商谈从不在他责任上。
杀手组织里,各个杀手有一条便利,把一个人指定在名下,将来无论谁要杀那人,都会自动将任务归到这个杀手名下。
这本是一个为了杀手能亲自解决仇人的便利,被一点红利用成保护。
自从见到容蛟,他就把容蛟挂到名下,自然接到了江别鹤这一单。
一点红忽然停住脚步。
容蛟一看,发现已走到百花楼门前。
他看向一点红,听到对方说:“我要带你去见他,你跟人拜别了罢。”
“我还不清楚,那人叫什么名字?”
“容暇光。”
容蛟茫然望着他的眼睛,“你说谁?我没听清。”
一点红回望着他,平淡道:“代号四十九,本名容暇光。”
容蛟感到鼻子有点酸,揉了揉,又看向他,努力提起笑容问:“我好像还是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一点红仍看着容蛟,看见他的鼻头、眼角,甚至眉梢带着一抹殷红,声音中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容暇光。”
他说完看见容蛟的嘴角往下一撇,心下一提,这是个要哭的趋势。他平生最讨厌人哭哭啼啼的,就在一点红思考着要不要提剑抵在人脖子上让他别哭时,容蛟已经把眼泪憋回去。
一点红提剑的手一点点放松。
抚育容蛟长大的福利院,里面的孩子个个姓容。比容蛟大的孩子全都要喊哥哥姐姐,容蛟认了一个哥,一个姐。
哥哥是容飞,也就是飞歌。
姐姐是容暇光,本名容光,因为觉得不像女生的名字,遂改名容暇光。
容暇光比容蛟和飞歌都大,容蛟念书时,她已进入社会,容蛟十八岁生日,她赶回来时车祸身亡。
“原来,她不是去了天堂,是先我们一步来了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 43章之前在存稿箱里没发出去,现在补了
☆、美人图
两人一马站在大开的百花楼门前,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花满楼在二楼侍弄花草,不知不觉慢下动作。
杀手的脚步、呼吸对于花满楼都是很特别的。
“不太寻常的客人。”他轻轻呢喃。
飞歌练剑归来,满身大汗地快步奔来,他穿在容蛟和一点红的中间,眼光上上下下在一点红身上移动。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的语气有点凶。
容蛟无可奈何地拍拍他的肩膀,心中激荡的情绪因他的出现平复了一半。
一点红松开马绳,腰部倾斜,两只手臂交换叠在胸前。这个姿势有三种解释,一种是缺乏安全感,一种是表达不屑,一种是纯粹耍酷。
无论如何,他不会是第一种就是了。
飞歌的目光移到红枣马上,摸着下巴嘀咕:“这马我好像也见过。”
马的大眼睛半眯着,朝他打了个哈欠。他立马看向一点红,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粘板上的任人宰割的鱼。
一点红的半长头发扎得松散,两鬓垂下的发丝微微遮住面颊,显得更加削瘦。
容蛟对他说:“他也认得,能一起去吗?”
一点红冷峻的眼神从飞歌身上移开,缓缓道:“我能护住你,却不想保护他。”
容蛟正是担心他这么说,就没有说开是去见容暇光。事实上,他有点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是他去见容暇光,而不是容暇光来见他,她出什么事了?
飞歌虽是一脸糊涂,但倔强脸色不变:“谁要你保护!”
这时,花满楼出现在二楼围栏上,伸手招呼各位都进来。
一点红一怔,却是摇了摇头,于是花满楼从二楼消失,他走下楼,走出了大门,走近三人的视野。
容蛟不知他们有没有互相认识,将一点红和花满楼的身份互相介绍一遍,飞歌总算记得自己也见过一点红,立马问:“你要跟他们,跟他去哪里,我也去。”
一点红默默摇头。
他对飞歌没有交情,也早已忘记见过他。
他对容蛟点了点头,率先跨上马,眼神示意着。容蛟为他做事的效率惊了一下,来不及对飞歌和花满楼解释什么,踩着马镫,身体一转也坐在马背上。
飞歌瞪着眼,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路上,容蛟问一点红:“他的实力在你看来弱不禁风,所以你不让他跟着。这一趟是不是有危险。”
“是,”一点红的声音飘在风里,显得没那么无情,“容暇光两年前判出组织,被组织追杀,现今昏迷不醒。我把他藏在一个地方,但好像被组织察出一点苗头,我甩开了那些跟踪的人才找到你。”
容蛟呼吸一颤,万万想不到是这番局面。
一点红接着说:“我需要把他转移,转移到一个组织的人想不到的地方。”
他毕竟在组织里长大,那些杀手都是与他从小厮杀长大的,未免对他有些了解,他需要你想一个组织绝不会想到的去处。
想不到容暇光已是植物人状态,容蛟头脑一片空白,嘴巴张合几下都说不出声,一点红的冷淡低哑的声音飘在耳边:“我已在江南显露踪迹,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你最好尽早想一个去处。”
“你……也是要判出组织了?”他发现自己说出口的声音变得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滚烫,尽数喷到一点红背上。他的声音变得隐忍:“是。”
容蛟记得他曾说过判出组织只有死路一条,杀手想要自由只能一死。
“你不想当杀手了?”
“是。”
“为什么?”
“无趣。”或者说,他的人生一直这么无趣。
有人说,练剑练到极致的人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剑。一点红算是一个剑客,但剑客之外还是个杀手,他先是杀手再是剑客,当了杀手才有机会拿到剑。
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杀手工具,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工具拥有信念。
但人活着总要有信念。有的人想成家,有的人想把家族发扬光大,有的人想名扬天下……
一点红从被组织收养,就是为杀人而生。
他,亦然是一个工具。
“你不怕死?”黄土路上,两边绿色的树木一闪而过,天空是蓝蓝的,一点红听见后面的声音飘在空中。
“从没有怕过。”他们杀手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杀人,而是学会不怕死。
“那你……是为容暇光而死。”身后的声音渐渐低了。
“我欠他一条命。”一点红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身后再没有声音,一点红只听得见马儿的蹄声,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良久,容蛟轻轻道:“我怕死。如果你组织的杀手找上来,请你保护我。”
“好。”
“还有,马跑得太快,我可以抱住你的腰吗?”
“……可以。”
一匹马“噔噔”跃上官道。
杀手都喜欢藏在黑暗中,一条人迹罕见的小道和一条官道,他们会选择前一条。一点红就是在利用这种思维。
这匹马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到了驿站。
一点红居然有官府的身份证明,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马吃了草料,人也填了肚子,又开始骑上马。
一天一夜后,他们来到目的地。
这里青山绿水,莺飞草长。他们进了一座山,爬上山腰,一点红牵着马走上了一处悬崖,容蛟沉默跟在身后。
眼看着他取出绳索,绳索一端系着金属钩。一点红手腕一抖,把钩子甩了出去,容蛟立马发现身旁一颗大树的树干上忽然趴着一只钩子。
他顺着绳索下去。
距离上面两人高的地方,容蛟发现山壁上有一个石洞。石洞里有一座石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慢慢走过去,久久地凝视。
“……如果我没看错,他好像是个男人。”
“他本来就是个男人。”
“……他长得很像容暇光。”
“他就是容暇光。”
……
床上的男人有着削瘦的身材、削瘦的脸,如果一点红是一只矫健的豹子,那么他就是一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豹子。
不奇怪,任谁躺了两年,都会变成一只皮包骨豹子。
容暇光身负内力,才没有彻底失了呼吸。
容蛟轻轻在石床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脸,抚摸他的胸……
一点红挑了挑眉:“你为什么一直把手放在他胸膛上?”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女扮男装。”容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可能是受到一点红传染。
“你看看我像不像女扮男装?”
一点红靠在石壁上,语气不祥。
“……不太像。”一点红的腰身过细,腿太长,所以在容蛟看来,他很削瘦也很像一只黑豹子,其实肩膀很宽(男人的肩膀都很宽)。女人没有那么宽的肩膀。
“哦?”语气不愉。
容蛟立马道:“一点都不像,非常男子汉!”
一点红眼睛瞥着石床上的人,说:“他也是个男子汉。”
容蛟看着床上的男子汉,忍不住苦笑:“可我认识的容暇光是个女子汉!”
一点红:“……我一直很好奇,他小时候就已经拿出了你现在的画像,可你们的年龄根本对不上。”
容蛟已经能接受事实了,容暇光出事时的尸首已经被火化了,现在床上躺着的大概是灵魂穿越,穿成男的了。
能接受——他对自己这般说。
听到一点红的问话,他没有感受到一丝紧张,看着对方点了点石壁,露出一个中空小洞,拿出一张卷起的画像递过来。
画像有些年头,纸张有点泛黄,容蛟小心翼翼卷开。
在这之前,容蛟在百花楼也被人画了一张画像,那张画是用线条表达轮廓的。而手上这一张是用色彩块面描绘出活灵活现的人像。
容蛟想到车祸现场的那一幅油画,那是容暇光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送到他手中时已被火烧了一半。
容蛟看着画,不小心笑了出来。
“画画的材料是从哪找的?”他知道这个世界颜料少得稀奇。
“大多是矿石,还有特殊处理过的草汁、花汁,”一点红淡淡道:“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容蛟收起画,看着一点红。
这并不是个难答的题,已经有好多知道了基础的。他回答了他。
☆、美人图
“你想到将他转移在哪儿么?”
容蛟目不转睛地看着石床上的人,轻轻摇头:“抱歉,我没想到。”
事实上,他的头脑仍然处于空白之中,无论是得知容暇光的事,还是发现对方变成男人,都让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容暇光是女人的时候,有着御姐的身材和萝莉的面孔。现在她变成了男人,脸上的轮廓硬朗了一些,因多日未进食,眼窝深陷,脸庞上的稚气感消失殆尽。
他的身量很高,石床装不下他。
容蛟怀着歉意回首向一点红看去,却发现他站在洞边,耳朵贴在石壁上,不知在听什么动静。
容蛟问他,他头也不回,无声笔划了一下。
稍后才说:“马绑在上面。”
马确实绑在上面,牵引绳绑着树,就是绳索钩住的那棵树。不然把它运下来么?
一点红:“你的马没取错名字,墙头草取得好。感到危险就会挣脱绳子跑路。”
容蛟呆了一下,刚才好像是有马蹄声。
一点红握着洞口的绳索,大力挥动几下,钩子挣脱那棵树,掉了下去,他把绳索收拾进洞。
容蛟想到了跟踪一点红的组织杀手。
他们追上来了?
他侧耳倾听,听不出什么。但是马能感到危险,那些人一定是进了山,惊动了不少飞鸟动物。
“那棵树上的痕迹会暴露我们在悬崖下吧!”
那条绳索上的金属钩那般锋利,一定在树上留下了划痕。
一点红没作答,在石壁上点动,拿出一套奇怪的工具和一个包袱。他一边把容暇光绑到他背上,一边作出解释:“所以上面来不及走,只能走下面。”
容蛟根本不敢去到洞边,不敢往下看,不敢去想地面离他有多少距离。
“真的从下面走,我轻功不太行,脑浆会摔出来的。”
一点红居然笑了,虽然容蛟说的根本就不是玩笑话。
他说:“纵使天下第一的轻功,跳下悬崖,说不定也会摔出脑浆。”
“嘶——”容蛟吸了一口气。
然后听到一点红说:“不必担心,下面有一座湖泊。”
容蛟正想抗议,却忽然听到上面有动静,正打算仔细听听,腰身忽然被人一揽。
一点红抱着他跃下悬崖。
这时候容蛟居然谨记着不能露出声音,死死捂住嘴巴,眼睛也紧张闭起来。呼啸的风声仿佛穿破了他的衣服,仿佛穿过了他的肉/体,仿佛穿进了他的骨缝。
他心里知道这是错觉,但大脑一直在跟他说:会死,会死,你会死。
你的身体将摔在湖面上,高速降落的你摔在湖面上宛若摔在冰面上,你的内脏将会四分五裂,水流会从你的口鼻进入身体,继续挤压本就破碎的内脏……
他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自己凄惨的死相,却忽的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听到了一声“啵”。
这个声音在他耳中无限放大。
接着容蛟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躺在棉花糖上,周遭的风变得温柔,温柔得像远山吹动池水的微风。
他听到一道冷酷、低沉、嘶哑、急促的声音,在高空中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你可以睁眼了。”
他睁开了眼。
他们下落的速度变得缓慢,容蛟猛然抬头,一点红的背上背着容暇光,而他的肩膀上生出了一颗巨大的“热气球”。
容蛟忍不住笑了。
容暇光曾说要坐古老的热气球旅行一番,现在她的梦实现了。
两人悠悠地下落。
悬崖下是一座森林,森林偏僻处有一座湖,有湖的地方四周便空旷许多,在湖边点火做些熟食也不怕引起火灾。
江小鱼正努力烧着火。
他的行头全在逃亡中用作暗器用得一干二净,连火折子都丢出去了。他不得不效仿古法——钻木取火。
他已经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是他估算出来的,钻木取火的法子太过无聊,他觉得已钻了许多年。
幸好他从小皮实,掌心只掉了皮,没有摩擦出泡。
木头上有了火星,他瞬间精神了,精力集中到一起,没能注意到上面的“气球”。
火苗出现了!
江小鱼激动地笑了。
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直直落入湖中,巨大的水花“哗”的一声浇了他满身。
江小鱼抹去眼上的水,呆呆看着熄灭的火苗。
忽的,他跳了起来,凶神恶煞地瞪着湖心。
容蛟怕水的毛病怕是治不好了,落入湖泊的那一刻就呛得不断咳嗽,让更多水有机可乘进入肺部。
忽的,容蛟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捞了起来。
“咳咳咳——”
缓了一会儿,他发现脸部刺痛,想用手去摸。这只手中途就被拦住,听见一点红说:“别碰,有道伤口。”被树枝划的。
“严重吗?”
听了容蛟的话,一点红认真端详着他的脸,右边的脸上一道半指长的伤口,因泡了水,边缘泛白,却不再流血。
“不严重。”
“跟我的脸有得一拼啊。”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忽然探过来,赫然是小鱼儿,他指着脸颊上的伤疤说。
容蛟呆了呆,居然没有去问他怎么在这里?而是盯着他湿漉漉的脑袋,问:“小鱼儿,你也去湖里洗了个澡?”
“洗了个屁!”
一提起这个,他立马跳起来,控诉他们:“我在这好好生着火,你们倒好,来个一泻千里,大水冲了龙王庙,把我这小庙都冲倒了!”
容蛟也看到了岸边的木柴堆,湿淋淋的不能用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一点红抱着一堆干木柴走了过来,仔细叠成一个避风的火堆,又拿了一个厚厚的包袱。
包袱进了水,里面的火折子却是放在最中间,用了好几层布包裹着。小鱼儿见了火折子两眼放光。
来不及叙旧,火烧起来的时候,容蛟和一点红就已把湿透的衣物脱下来架在火边烘烤。
小鱼儿拿三支木棍串了三只鱼,一边翻烤一边感叹:“我肚子饿得只剩一层皮了,可算能吃点热乎的。”
容蛟光着身子就看不顺眼衣着整齐的人。
“你不把衣服脱下来烤一烤吗?”
小鱼儿奇怪道:“我只是湿了一层外衣,坐在火边,一会儿功夫就干了。”
他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将串鱼的木棍往地下一戳,空着手站起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容蛟与一点红。
容蛟默默把下巴抵到膝盖上,散落的黑发遮住大半身体。
一点红冷峻的眼神直接飞过去,小鱼儿接触到他的眼神,咳了一声避开他。
“哎呀,都说人穿着衣服才高贵,我现在比你们高人一等了。就算我把你们的包袱顺走,你们也不好光着身体来追我。”
一点红报以冷笑。
容蛟直接不理会他,盯着面前的火光,盯着地上一串烤鱼,心想不知它不知什么时候才熟。
没人听冷笑话,小鱼儿耸肩一笑,再次坐在地上。
风轻轻吹过,火苗不断跳跃,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是暖红色的。
☆、恶人谷
小鱼儿问容蛟是怎么从上面掉下来的。
火堆边的鱼熟了一半,正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容蛟半合着眼轻轻嗅这股食物的香味。听到小鱼儿的话,瞄了一眼一点红的方向,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
小鱼儿听闻,高高挑起一边眉毛,说:“巧了。”
容蛟便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这段日子我其实就在江南,”听到这句话,容蛟心里一怔,小鱼儿窥着他的神色,继续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我为了避开花无缺离开江南,竟然回过头返回江南?”
“确实没想到,我就想不到你还在江南,”容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花无缺是刻意放你离开,不过下次再见面,他就不会留情了。”
小鱼儿听了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垂下眼帘盯着橙红色的火焰像心脏一样跃动。
“我一直在留意江府,亲眼看见江别鹤带着江玉郎离开。江别鹤之前也离开江南两回,怕他发现,并没有跟踪。”
容蛟想到江别鹤离开江南的两回,一回是去神水宫,一回便是联系杀手罢。
“这么说,他们离开的时候,你去跟踪了?”
“是,不过我被发现了,只好躲入树林中,躲避他们的追击。全身的家当都丢了。”
小鱼儿嘟囔着,捡了根木枝,一下一下无聊地在土壤上笔划。
一点红沉默着照顾火堆,当火变小就添几根木柴。
“你不是说江别鹤请了杀手干掉你,他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了他什么秘密?”小鱼儿好奇的眼睛水灵灵的,容蛟埋在膝盖上的面孔,露出两只同样泛着水光的眼眸。
这双眼睛弯了弯:“其实这个秘密,我们一起听到过。”
“难道是藏宝图一事?”
这提点到了小鱼儿,他狠狠一咬牙:“可恶!我竟忘了把他干的事宣扬出去,他头顶上的大侠帽子戴得稳当当的呢!”
这时,容蛟摇头:“不是藏宝图。你还记得他说我长得像他故人?”
小鱼儿点头。
“我猜测,他当时是无心的。当他想明白我像是谁时,想到那位故人正是被他所害,所以他心虚了,迫不及待要杀了我,尽管我并没有儿时的记忆。”容蛟叹气道。
小鱼儿恍然大悟说:“既然他能认出来,当然也有其他人认出来。”
他端详着容蛟,可容蛟的一半脸都藏了起来,“他要毙掉这个可能,最好毁了你的脸。”
“鱼好了。”一点红突然道。
他取下两串烤鱼,一手一串,同时递给小鱼儿和容蛟。
两人皆是一怔,随后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奇异地凝视一点红。
容蛟接过烤鱼,小声说了谢谢,往鱼上吹了吹,在鱼肚上小小地咬一口,慢慢咀嚼。他做的一系列动作,眼睛一直留在一点红身上。
小鱼儿欲言又止,忽然听一点红道:“我接到的任务,没有毁容,没有埋尸,只有一个交代——死。”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觉得我不聪明?”一点红看也不看他,径直取下自己的那份烤鱼,也不怕烫一口咬下一半鱼肉。
小鱼儿仿佛觉得他就是那条可伶的鱼,忙笑说:“聪明,跟我小鱼儿一样聪明。”
夸人也要把自己拉上。
一点红两三口把鱼吃光,剩下一条完整的骨刺躺在湿润的黑色土壤上。
“江别鹤只求灭口,并不要求将你的脸毁去,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容蛟知道,他是对自己说的,沉默许久,连小鱼儿都忍不住将目光放过来。
他沉默的时间并非用来思考,而是将庞杂的情绪压下去。
“第一,不毁脸,因为能通过我的脸认出我双亲的,站在我这一方的,已经不在人世。第二,他灭口,是怕我的记忆复苏,说明我当年是知道真相的,很有可能是亲眼目睹,导致记忆缺失。”
他说得很慢很慢,小鱼儿和一点红听得很认真,仿佛生怕漏了一个字。
他们都已知道,那必定是一桩灭门惨案,连带着亲朋好友一起绝杀。
风中带着凉意,容蛟的身体有点发抖。
火边架着的衣服已干了,暖洋洋的,一点红拿起容蛟的衣物甩过去,把容蛟整个人笼罩进去。
容蛟慢吞吞钻出脑袋,仔细穿戴。他的手很稳,系带子系得又快又扎实。
穿戴好后,抬头一看,对面两人都在看他。一点红也已穿戴整齐。
容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心中没有你们想的沉痛。我天性凉薄,没有那些亲人的记忆,我对他们就没有那么大的情感。”
他此刻更像一个旁观者,在推测一件悬案。
“要实现一个彻底的灭口,牵连不能过多。所以,我以前的家不是在武林也不是在朝堂,更不是商户,只能是一户普通人家,甚至是山中孤零零的猎户。”
容蛟一边轻轻说,一边去咬鱼肉。
小鱼儿惊诧地捧着鱼,如果容蛟不点出来,他是不会发现他骨子里带着凉薄。
转眼想:没发现不就代表他在容蛟眼里就是大熟人嘛?
容蛟给小鱼儿说明事情经过的时候,并没有提起容暇光的身份,现下,小鱼儿为了转移气氛,问起了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人是谁?。
容蛟告诉他,容暇光是一个活死人。
小鱼儿听了一叹:“岂不是跟我燕伯伯一样,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容蛟忽的眼前一亮,对一点红道:“我想到把他藏在哪儿了。”
恶人谷岂不是个好去处,更有鬼医万春流诊治。
一点红却是轻轻敛眉。
容蛟已问小鱼儿接下来要去哪?去做什么?
小鱼儿狐疑地看着他,倒是很老实地说:“提起燕伯伯,我就想回恶人谷看望他。”
看着容蛟亮晶晶的眼神,他建议道:“不如你们把他也带到恶人谷?万叔叔天天面对我燕伯伯,接诊活死人都诊出经验了。有些对燕伯伯不起作用的法子说不得对他有用。”
话音一落,容蛟露出大大的笑容:“就等你这句话!”
小鱼儿一转眼,一点红不知不觉已经把容暇光捆在背上,火堆也已熄灭。
小鱼儿:“……”
“好啊,你们就等我这条鱼落网呢”
☆、恶人谷
昆仑山,恶人谷。昆仑山势险绝,恶人谷便在群山围绕的谷底。
走过崎岖的山路,前面豁然开朗,一方石碑静静立在道旁。
“入谷入谷,
永不为奴。”
前方一点灯光,再往前便是万千点灯光,这光亮正是从一栋栋房屋上的窗子映照出来的。四周寂静,静得像一处桃花源里的山村。
“这真的是恶人谷?”容蛟忍不住问。
一点红看来也对此感兴趣,把头颅转向小鱼儿。
小鱼儿哼笑道:“没错,没错,这就是恶人谷。做下恶事的人躲进谷中,本就是为了避免别人的追杀,自然要把恶人谷打扮得不像恶人谷。”
三人一入谷,有人见着小鱼儿这个小魔星,立马返身而逃。
小鱼儿翻了个跟头,立在那人逃亡的路线前,回首笑问:“你为什么见了我就逃啊?”
美少年笑起来分外灿烂,可那人一见他的笑容,腿就有点软,哎呦哎呦求饶:“鱼大爷,我看鱼大爷难得回来了,正是要去禀告杜大爷、哈大爷、阴大爷、李大爷、屠姑娘。”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不高兴我回来。”小鱼儿笑眯眯道。
“哈哈——”那人干笑。
小鱼儿看他笑得一脸褶子,努努嘴,“去吧。”
看那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容蛟取笑道:“看他那模样,我还以为你才是恶人,他才是刚入谷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扫视前边一栋栋房屋,“看来,这恶人谷不仅不荒凉,还能吃上好菜好酒。那些传信也都不正确。”
空气中的菜香味夹杂着酒香。
“传言本就不可信,恶人谷虽有恶人,但也是怕人杀上门的胆小鬼。”
小鱼儿笑得摸摸鼻子,大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面向容蛟和一点红,一副东道主的模样,大声道:“欢迎来到恶人谷!”
谷字刚落,“唰唰”两三破空声,小鱼儿耳朵动了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弯下腰,一把杀猪刀擦着他的衣服穿过。
接着他又侧过身,一根细巧的绣花针擦着耳朵的轮廓而过。
“呜呜呜呜————”
话声飘飘渺渺,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是在耳边说话,但仔细听来又好像远在天边。
一点红拉着容蛟退后,小声解释:“是阴九幽。”
“小鱼儿,让姑姑看看你有没有在外面学好——”
五条身影眨眼间围在小鱼儿身边一圈,娇美的声音正是从一名少女口中发出的。
屠娇娇趴在小鱼儿肩头,抚摸着他的肩膀,“小鱼儿,你变得更强壮了。”
“再强壮也没有姑姑壮啊。”
“哼,你还是这么坏。”
李大嘴抽动着鼻子朝容蛟和一点红走来,边道:“好香好香,好美味的肉香。”
一点红抽出了剑。
容蛟突地一抖,脖子好像被一块冰黏住了,冷得他直打颤。
李大嘴呵道:“阴老九,拿开你的鬼手,被你一碰,肉还能吃么?”
于是容蛟便看到一条白色的身影飘走了。
“各位叔叔伯伯,这两人都是我带进来,不能动。”小鱼儿终于挣脱屠娇娇摸来摸去的手。
屠娇娇嫌弃道:“小鱼儿,你怎么不带个姑娘,好生个孩子让我玩呀!”
“哈哈哈,笑得我喘不过气了哈哈,”笑哈哈一直在笑哈哈,“小鱼儿的孩子一定又是只小鱼儿,这么可恶的小鱼儿一条就够了哈哈哈。”
一阵群魔乱舞,容蛟只感觉天旋地转,渐渐的所有的声音都已远去了。
小鱼儿看着他倒下,摸着额头无奈道:“不是说一起来的,干嘛还要下药?”
又看着一点红握剑的手,忙道:“别冲动,别冲动,误会。”
杜杀捡起杀猪刀,“药是小屠洒的。”
“你又不早说。”屠娇娇用着委屈的眼神瞪着小鱼儿。“小鱼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各位叔叔伯伯还有姑姑。”他可不敢说来探望燕南天。
屠娇娇一指头点了点小鱼儿的心口,软着语气:“算你还有良心。”
夜晚,小鱼儿消受不了各位长辈的“热情”,偷偷摸摸跑到万春流的住所。
容蛟和一点红都在这儿,还有躺在床上的容暇光。
万春流在诊治他。
小鱼儿悄悄地走了进去,走进药香弥漫的大屋子后还要往后走,后面一排三间小房子就是万春流的“病房”。
突听一声“小鱼儿”,他一激灵道:“万伯伯好,万伯伯好久不见,万伯伯还是这么风华正茂。”
万春流摸着灰白胡子呵呵笑。
他探出一个脑袋,“万伯伯,我去看看燕伯伯。”
提到燕南天,他一叹,挥手道:“去吧。”
然后又看向床上的人,“他经脉尽断。”
容蛟愕然看向一点红,一点红说是。
万春流:“但这不是他昏迷不醒的缘由。经脉断了,练不了武还能当个普通人,虽然身子会虚弱。”
“那么?”
万春流:“他后脑受了重击,凝结了血块,压迫到脑子才会昏迷不醒。这种情况醒不醒得来全凭天命。”
容蛟沉默。
“但是……老夫可以试试针灸之法,以毒攻毒之法……凡是在燕南天身上用过,老夫都会试试。”
容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直道谢。
万春流摆摆手:“人还没醒,谢什么?有一个不同案列的活死人,对老夫也有帮助,说不定就能找到让他醒来的方法。”
这个“他”显然是燕南天。
万春流长长叹了一口气,燕南天十多年未醒一直是他的心病,他都快对自己的医术失去信心了。“你们明日去山上采药,怎么走,采什么药,药长什么样,小鱼儿会告诉你们。”
两人点头应是。
“还有,砍些木头做一张病床,送去后面的屋子,让这小子去给里面的病人作个伴,”万春流回过头,眼神在两人身上扫动,“至于你们,爱谁哪儿睡哪。”
“谷上有很多空房子的,我带你们去。”小鱼儿从里间走出来,眼角有点红。
一栋栋房屋发出耀眼的光芒,夜色下,居然是那么平静、安宁。无论是谁来瞧一瞧,都不敢相信。
小鱼儿为他们找的空屋子,就离万春流的住所不远,走十几步就到了。
推开门,里面是木墙、木桌子、木凳子,还有一张木床,唯一不是木头做的只有木桌上的一只陶杯子,杯里还有半杯浑浊的水。
看了这半杯水,容蛟问:“这屋子是怎么空出来的?”
“还能怎样?屋主人死了才空出来呗。”小鱼儿一屁股坐在石桌上,翘着腿,漫不经心道:“他或许在我李叔叔的肚子里罢。”
“肚……肚子里?”
小鱼儿一叹:“你们要记住,这里毕竟是恶人谷。”
又道:“怎么样?两位都不是贵公子出身,可以住吧?”
没人出声,只是点头。
没人提出一人住一间房,如小鱼儿所说,这里是恶人谷,不是山村。
“早点睡,”小鱼儿伸了个懒腰,跳下桌,出了门,忽的回头,扔给容蛟一个小瓶子,笑嘻嘻道:“从万伯伯那儿顺过来的,药效可好了,记得是外敷,不要吃了。”
他点点脸上一条别有魅力的伤疤,“小心别留了疤。”
作者有话要说: 改,屠娇娇等人这时候不知道小鱼儿报仇之事。感谢在2020-12-16 18:35:59~2020-12-17 19:0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兔酱 15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恶人谷
他一走,容蛟和一点红木立在不大的屋里,屋内太过简朴,一扫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容蛟不想看完桌子看凳子,只能去看一点红。
一点红凭窗而立,双手抱剑,望着外面并不昏暗的天地,淡淡说了句:“睡吧,我守夜。”
他必须得守夜,便是走三步就能碰到猛虎饿狼的野外,也万万不及恶人谷危险,燕南天折在恶人谷,天下皆知。
容蛟于是合衣躺在不大的床上,这张床硬邦邦的泛着一股馊味,于是他也觉得自己馊了。
他闭着眼,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睁开眼看见窗边那条孤独的身影,心下稍稍安定,又闭起了眼。
不过一炷香,他又睁开眼。
这一睁便不想闭了。
窗边的人迎着淡淡的月光一动不动,恍如一尊沉眠的石像。他说的话也冷硬得像被冻结了,“睡吧。”
“睡不着。”
一点红不再勉强,要一个细皮嫩肉的人安心睡在恶人谷里,是一件多么为难的事。
“我在谷外露了点踪迹,他们不久就要找上来了。”
容蛟自然知道“他们”是谁,稍微想一想他的用意,恍然大悟:“你想利用恶人们解决那些杀手?”
一点红答是。
“他们哪一方更厉害?”
“这个问题我也很感兴趣。”一方是杀人为生,每一招都只为杀人的杀手团。一方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用各种狡猾、残忍、狠毒的层出不穷的计谋放倒燕南天的恶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