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慢慢走到装着燕南天的大缸前,慢慢蹲下来,双手扒着缸沿,双眼看着燕南天憔悴削瘦的面容。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万春流意识到他这次突然回来,发生了某些不易察觉的变化,走了出去,贴心关上门。
门一关,这里成了紧闭的空间,大片的白气从两个缸里散发出来,压抑得很。
容蛟看着小鱼儿握住了燕南天放在缸沿上的一只手,像雏鸟一样依偎上去,嘴唇轻轻煽动,在说什么悄悄话。
容蛟礼貌地没竖起耳朵,眼睛转向另一个大缸,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子坐在缸里,他不像燕南天那么有劲。燕南天是直挺挺地坐在缸里,像在打坐。而容暇光则是靠在缸壁上,通身写着无力,他比燕南天更像一个植物人。
容蛟来到容暇光面前,也蹲下去,去握他的一只手。
这只手软绵绵的,像没了骨头,它也很瘦,骨头上只剩皮粘着似的。
容蛟情不自禁用余光去探燕南天,看到对方被小鱼儿握在掌心的手,那只手很饱满,骨和皮之间还有一层脂肪。
心里不禁想:他真的是植物人吗?
燕南天可比容暇光多躺了十余年,他的脊背为什么这么挺直?他为什么比容暇光还胖?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忍不住去看燕南天和小鱼儿。
小鱼儿的眼神带着依恋,容蛟又忍不住想:他是否后悔了答应花无缺的决斗?
木柴在火中噼里啪啦响,容蛟一直观察着燕南天的那只手。
突然,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只手的无名指弹跳了一下。
小鱼儿握着燕南天的手,告诉他自己在外的经历,交了哪些朋友,慢慢地又说起与花无缺的决斗。
他说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时,突然感觉掌心还有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懵了。
那感觉就像有只虫子从他掌心慢慢爬起来。
他感觉自己低头的动作变得好迟钝,他打开了手掌,那只宽大的手就放在他手心里,无名指再次动了动。
小鱼儿咽了咽唾沫,猛地握住那根会动的手指。眼睛紧张地盯住燕南天的脸,容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目光也放在燕南天身上。
两行期待的目光下,那双眼睛唰的睁开,射出两道精光。
他双臂猛地一升,人也跟着站起,嘴里发出一声长啸,大缸砰砰砰地炸开。
容蛟和小鱼儿惊慌地避开那些碎片,飞歌在震动中恢复清醒,眼见着碎片把容暇光的大缸打碎了,连忙扑过去接住容暇光软下来的身体。
病房一下轰然倒塌,只剩一扇矗立的门。
木门突然打开,万春流出现在门外,瞪着眼,哆哆嗦嗦大喊:“燕……燕南天……”
燕南天精悍的身躯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万春流不小心扯下自己一根胡子,疼得再一哆嗦,这哪里有活死人醒来后的样子!
“刚才是什么声音?”
十里外的李大嘴蓦地从床底下钻出来,再一次重复:“刚才是什么声音?”
哈哈儿扛着包袱一颠一颠地往外跑:“燕南天醒啦——快跑——”
杜杀擦着刀走出房门,“叫什么叫,醒来又怎么样?一个睡了十几年的老骨头了……”
屠娇娇结伴阴九幽从他身前飘过,幽幽地留下一句话:“老骨头能有刚才的动静么?”
杜杀擦刀的动作停住,就见李大嘴神情严肃的提着包袱出来,他喊住他:“你也要逃?”
李大嘴冷笑:“逃?我只是到了该出谷的日子了。”他背着手,遥看远方:“江湖人怕是要忘记我李大嘴的名号了。”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杜杀的视野中。
“不就一个醒来的活死人嘛?至于嘛?一群胆小鬼,查都不敢查一下就跑了。”
杜杀舔/舔嘴,把刀擦得锃亮后,往谷外走,“江湖上也快忘了我血手杜杀吧?哼哼,是该重出江湖了!”
☆、花开花落
其实燕南天在十几年来,没有陷入深沉昏迷,他听得到外界的声音,他能感受到万春流在他身上使用的各种治疗方法。
他其实在练一门旷世神功——嫁衣神功。
这门功法最关键的一处就是破而后立,练到六七成时,就要将功力全部毁去,重头来过,犹如凤凰浴火重生。
所以尽管他在外人眼中一直昏迷,却也能知道他带来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现下,他矗立在破房中,头颅慢慢转动。
燕南天站在正中,他的左方是小鱼儿,右方是容蛟,右后方是飞歌和容暇光,正面是呆呆握着门把手的万春流。
他的眼睛看着万春流。
他没有睡到几十年,那名婴孩自然没有几十岁,所以他对面的白胡子自然也不是江枫的孩儿。
燕南天撇开视线。
向后移去。
他见到容蛟的面容后怔了怔,有种熟悉感。
他的义弟当初被誉为江湖第一美男,能生下美貌的男孩也不足为奇。但那种熟悉感不是想到江枫的熟悉感,应当是另一个人。
燕南天看了容蛟眼睑下的红痕,眉间拢起,似是陷入了回忆。
“燕伯伯!”
熟悉的声音。
这一声燕伯伯让他的胸膛一震,他回过神,掠过飞歌和容暇光,直直对上小鱼儿的眼睛。
燕南天想了很久,义弟的孩子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像义弟?
像弟妹?
或是结合了两者的长处?
但只有真正见到了,脑海中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感叹——他就该长成这样!
“你……叫……小鱼儿?”
燕南天说得很慢,毕竟已经十几年没说过话。
声音枯哑得像命不久矣的老人。
小鱼儿发现自己的鼻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酸。他努力睁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燕南天似的,仔仔细细的把他看个遍。
“我是。我是小鱼儿,燕伯伯。”
容蛟以为的两人相拥的感人肺腑场面,没有发生。燕南天就像上门拜年的严肃长辈,一字一句告诉小鱼儿:“你有姓……”
“我姓江。”小鱼儿接道。
“江,江……”
它好像触碰到了燕南天某根深邃的神经,他眼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厉声道:“江琴!我要找江琴那厮——咳咳!”
他一激动,立马咳了起来。
小鱼儿飞奔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那手臂越来越沉,再一看,燕南天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气,缓缓向地面滑去。
这简直就像是临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小鱼儿脸色一白。
没等他求助,容蛟就已扶住燕南天另一只手臂,万春流也快步走到燕南天面前。
而燕南天的眼皮慢慢合上。
“怎么了……燕伯伯他怎么样了?”
在小鱼儿的颤声中,万春流提起燕南天的手腕,细细诊治一番,随即露出笑容。小鱼儿因此放下心来。
万春流笑道:“无事无事,毕竟睡了十几年。等好吃好喝的修养一番,又是一条好汉!”
“病房”没有了。
众人把燕南天扶到了万春流平日睡的床上。
还缺少一张病床,容蛟和飞歌照料着容暇光,小鱼儿出去查探。他没有忘记正是五大恶人,燕南天才有此一睡。
小鱼儿来到恶人们的住处,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他才发现,恶人谷清净了许多。
难道听见燕伯伯醒来,便吓出去了?——他这般想着,回到了万春流的屋子。
他们来到谷中时还是大白天,把容暇光交给万春流,飞歌与容蛟出去砍木头重新做一张病床。
飞歌的武器是一把剑。
剑身较为狭长,用来劈木头不是上上之选,他劈得艰难,心也不在焉,“江小鱼的伯伯睡了十几年才醒,不知道我们的姐姐要睡多久啊?”
容蛟更正他的病句:“是哥哥。”
飞歌蔫了。
漂亮的大姐姐变粗糙的大哥哥,这不是简单能接受的。
“况且他们的情况又不相同,”容蛟用手臂量着木柴,估摸做张大一点的床,一边说:“你也看到了燕南天那生龙活虎的样子,与他相比,暇光就是只冻猫子。”
燕南天刚苏醒的状况,就是猛虎下山的写实照。
“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容蛟最后总结。
飞歌不吱声了。
一下午做了张粗糙的新床,垫了床铺,搬去给容暇光睡。
进屋时,就看见小鱼儿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燕南天的床头,好似看也看不够。
感情很深厚的模样。
容蛟不免想起燕南天适才看他的眼神,仿佛认得他。
还是说,他也是通过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如果是。
那么江别鹤一定就是江琴!
他在江湖到处乱窜,也只见到江别鹤和燕南天看他的眼神是一样,带着恍然的回忆。
燕南天,江枫,江别鹤……
晚上,燕南天再次睁开眼睛。
“你的父亲是江枫,你的母亲是移花宫的人……”
众人给小鱼儿和燕南天留出空间。
两人的情绪已经平淡下来,燕南天细细说起小鱼儿的父母。
“……正是江琴出卖你父母,才使他们被杀害。”燕南天半坐在床上,背后靠着枕头,说话声音似有似无。
小鱼儿听闻父母惨死,拳头攒紧:“那杀我父母的凶手到底是谁?”
“十二星相。”燕南天道。
小鱼儿是第一次听到十二星相,迟疑道:“可我听说移花宫才是我的仇人……”
话音一落,小鱼儿立马吃痛。
燕南天的大掌牢牢抓紧他的手臂,出手速度之快,连残影都不见一分,小鱼儿暗自惊叹了一会儿,只听对方大声问:“你听谁说的?”
“一个不知面目的人。”接着,小鱼儿说起了铜面人,对铜面人的猜测,还有她一定要他和花无缺决斗的事。
香已燃到尽头。
“你怀疑她是移花宫的人?”燕南天沉默片刻,问道。
“是。”
“立马将你从她身上学到的武艺展现出来!”
小鱼儿不迟疑,立刻在空地上施展出来,燕南天看了蹙眉,没有一丝移花宫的痕迹。
暂且将这放到后面,小鱼儿与花无缺的决斗已经不远了。
燕南天信守承诺,是个顶天的好汉子,尽管知道小鱼儿的武艺不出众,也不让他反悔。
他说:“既然那神秘人很想你与移花宫传人交手,事发当日,她一定会到场!等明日,我就指点指点你。”
小鱼儿担心他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要紧,”燕南天闭了闭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白日我见到那人……”
“他叫容蛟。”听他一提,小鱼儿也想起燕南天停留在容蛟的眼神。
“姓容?不姓陈吗?”
小鱼儿愕然,看着燕南天,眼睛越睁越大,一道灵光突然闪现。
他急忙朝外边喊容蛟的名字。
容蛟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勺子,小鱼儿喊他时,他正熬粥。
“什么事?”他看看小鱼儿,又看看燕南天,手里的勺子还在滴稠稠的粥水。
小鱼儿眼里含着笑意:“燕伯伯说你应该姓陈。”
门没关,飞歌在外面探头探脑。
小鱼儿没再细说,容蛟已明白。他以为自己能够冷静,等向燕南天问话的时候,才发现声线颤抖。
“我父亲姓陈?”
燕南天也有点明白了,这小子不知道自己身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他看着容蛟眼睑下的红痕,说:“其实我只见过你父母一面,能认出你,还得多亏了你的胎记。”
当年,燕南天知晓江枫受到暗害时,对方已了无音讯。后来接到传书,才去陈家一趟,见到了江枫,和江枫的妻子。
才知道,江枫被移花宫的两位宫主所救,一直在移花宫养伤。
因为与照料他的花月奴有了私情,才逃出移花宫。
江枫怕移花宫找到江府,便没有回家,而是带着花月奴去了世交的陈家。
江家与陈家都是商户,陈家家主的妻子身体不好,很少出家门一步,燕南天也只见她一面。
又见到了陈家的儿子,也就是四岁的容蛟。
燕南天已记不得容蛟的真名是什么。
那时花月奴在陈家被诊断出有了喜脉,她和江枫一时欢喜忘了移花宫,江枫甚至抱起四岁的容蛟,看他可爱逗他玩。
说妻子肚里的孩子是女孩,将来就把她嫁给容蛟。
还给他金项圈作为信物。
燕南天说到这儿,看了看小鱼儿,结果生出来是个大胖儿子。
小鱼儿则看着容蛟。想不到还有其中缘分,不禁问:“那金项圈呢?”
“卖……卖了。”
小鱼儿回头,见飞歌笑得很勉强。
去看容蛟的反应,只见他面部表情淡淡的,像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容蛟:“后来呢?”
他的声音也是淡淡的。
小鱼儿视线下移,发现他的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所以也不知道他的手时攒紧的,还是放松的。
小鱼儿又去看燕南天,听接下来的事。
“后来……当初就是十二星相的人把江枫重伤,听闻他离开移花宫,就追杀到陈家,而我已带江枫夫妇离开……你的父母都是不通武艺的人……”
容蛟听闻陷入久久的沉默,屋内也没有人发出声音,飞歌蹑手蹑脚的进来,一只手抬起,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
这只手迟疑着,久久不落。
“十二星相……是如何听闻的?”
容蛟突然发声,飞歌迅速抽回手。
燕南天凝视他,沉声道:“江枫不仅联系了我,也联系了他的书童。只有我们知道他的落脚处,我怀疑是江琴。”
而陈家与江家是世交,江琴又是江枫的贴身书童,他不可能没去过陈家。也就觉得容蛟长得熟悉。
容蛟眨了眨眼,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的反应不在燕南天的预料之内,“你不生气?”
“有点。”
“只是有点?”燕南天声音中带着怒气。
容蛟再点头。没有记忆,实在很难对他名义上的父母产生感情。
“那么……你也不想报仇了?”
任谁也看得出,燕南天此刻像头发怒的狮子。
空气一下紧绷起来。
飞歌捉住容蛟的一只手,却发觉他的手攒得很紧。
容蛟发现此刻的自己像一台机器,声音平静无波:“你们的仇人有江琴、十二星相。”
“所以?”
“所以,你们报了仇,也相当于为陈家报了仇。”容蛟顿了顿,直视燕南天的眼睛,“反正,陈家是因为江枫而亡。”
最后一句说完,燕南天杀气腾腾的面容顿时消融。
沉默地看着容蛟转身走出了房门。
飞歌跟上他的脚步。
“你……真的不报仇?”
容蛟抬头看看蓝色的天空:“我没有仇恨的枷锁。”
“况且我只有一条命,”他回过头,手指头点在飞歌的胸膛上,“你也是。”
飞歌摸了摸胸膛,也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那么大,人那么小。
他笑笑,揽住容蛟的脖颈:“也对,来到新世界,就该重新生活!”
“那你想好以后做什么吗?”容蛟也笑了。
“唔……我一直想当个厨师来着。”
“不要了吧,就你的厨艺?我们的荷包不富裕啊!”
飞歌叉腰:“不富裕怎么了?我们可是新世纪的人,随便一个点子,就能让土著人大开眼界!”
“新世纪的人那么多,哪个点子能轮得到你?”
飞歌瞬间傻眼了。
“不行,我们得赶快出去占了先机。趁那些人还颓废着,当不成厨师,还有发廊洗剪吹,时尚潮流服饰,再不行还能送外卖和快递嘞!”
☆、花开花落
红日西斜,淡淡的红霞笼罩整座小镇,刚下了一场细雨,青石板上湿哒哒,屋檐上挂着一颗颗藕断丝连的水珠。
小镇不大,但很安定。
今年是个丰年,居民把余下很多粮食酿成了酒,卖给小酒馆,酒质一般,三文钱可以喝一碗。
酒馆里只有一位客人,闲适歪坐在窗边,他的左手边已堆了一叠高高的陶碗,一二三四五六七,他喝了七碗酒。
桌面上还有两排整齐的碗,碗里都是酒,静置后碗底一层杂质。
客人又拿起一碗,他的手很稳,杂质安静地呆在碗底。
陆小凤慢悠悠地喝酒。
好酒需要慢慢细品,但这分明不是好酒,他却喝得这么慢,安静得不像个酒鬼。
因为他的眼睛留在别处,他的心神也留在别处。
窗户留了两指宽的缺口,他的目光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对面有一座小小的院子,陆小凤看见了江别鹤和江玉郎进去,一个半时辰了,还没出来。
江湖重归于平静,朝堂的震荡再大也很难影响到江湖。让陆小凤最为揪心的异世之人带来的问题,也已解决。
他无所事事,突然想起答应过容蛟的事,答应帮对方查明身世。
一旦想起,免不了脑海中出现那张温驯美好的面庞,酒液的水面上也是那人的笑脸。
陆小凤合上那扇窗,霍然起身。
江别鹤已找到,但失去了另外一位主要角色,这戏怎么演?
他没有打草惊蛇。
把酒全部喝完,结账后走人。
他要去找那位主角。
陆小凤知道容蛟是跟着一位叫江小鱼的人离开的京城,他是听司空摘星说的。
他还听司空摘星说,那位江小鱼便是燕南天十年前抱着进恶人谷的婴孩,这是司空摘星听容蛟说的。
所以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去哪儿。
——恶人谷。
恶人谷在昆仑山脉中,还没进谷,抢先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风一吹,便见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牛羊。空气中不时传来哞哞叫和咩咩叫,草原上的空气带着青草的味道。
微风抚摸着陆小凤的鬓角,陆小凤好心情地笑出声。
然而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山脉上空忽然飞出无数飞鸟,那急急的样子像是在逃避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一行打扮萧条的人出了山,见到了远处的牛羊,大笑地掠上去,手中利刃残忍地夺走它们的生命。
放牧人远远见着一幕,放声惊叫。
陆小凤脸色沉了下来,上前赶走了一干人,擒住跑得最慢的一人。
那人挣扎着:“放开我!我啥也没做!”
“兄台没做亏心事,怎会急着跑?”陆小凤其实也没记着是哪几人在他面前找事。
那人蓄着满脸的胡茬,眼睛刻满风霜,正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你从恶人谷出来?”
大汉立马变了脸色。
恶人谷外经常有自诩为正义的人守候,为的就是不让谷里的人出来作恶,也不让有人作恶后逃进恶人谷。
小鱼儿带着小伙伴进谷出谷,都是避开那些正义之士,走的是隐蔽的羊肠小道。
而以李大嘴为首的一干恶人出谷,群峰而上,瞬间秒杀了守谷的两三人。
大汉以为陆小凤也是那种正义之士,脸色变得很难看。
实话说,他们这些恶人待在恶人谷许多年,身手已不及以往,这也是五大恶人躲开燕南天的原因。
而燕南天一苏醒便声势浩大,实在不敢想他修养好之后的武力。
多年安稳的生活把恶人们养得胆小怕死。
放牧人过来道谢后,赶着牛羊急急离开。
“我在谷里已金盆洗手,出去也只想娶一房妻子,生一儿半女,颐养天年。你何苦抓着我不放?”大汉软下声音,带着恳求。
陆小凤微微一笑:“兄台且放心,在下并非要你的命不可。”说着松开了手。
大汉想不到他这般轻易放松,以为他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诚恳教导:“小子以后莫要轻易信息他人的话,江湖上多的是小人。”
他确实在谷中很久没出去,不然看到四条眉毛,不会认不出陆小凤。
陆小凤笑道:“小人多,君子也不少。”
大汉便恭维他:“君子说的便是你了。”
陆小凤一时感到新奇,这些年,叫他大侠的不少,骂他臭石头,小滑头的也不少,君子还是第一回听到。
“为何你们突然都离开恶人谷?”陆小凤突然正色道。
大汉便一一道来,说起燕南天在恶人谷遭暗算,然后被万春流保下来,近日已醒。
陆小凤第一次近距离意识到天下第一神剑的威力,“他睡了十几年醒来,居然还能震慑住如此多的恶人。”
他已迫不及待去见一见他的真面孔。
陆小凤走在山间小道上,原以为恶人谷是一座谷,便是在山底,却不想一路越走越高,那小道上两旁的石壁越来越挤,仿佛要将他夹死在这。
山间树叶繁茂,密密匝匝,不见一点光,深不可测。
他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
突然间豁然开朗,眼前一亮,陆小凤见到了一栋栋房屋,不仅有屋子,还有整齐的道路,一时怀疑误入了哪个村庄。
天一点点暗下来,容蛟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把采到的草药运到万春流的屋子里。
经过几日的功夫,又重新建立起“病房”,还是原来的位置。
飞歌烧了水,容蛟拧了湿帕子,在飞歌协助下,给容暇光擦身子。完事后,抱着脏衣服要出去。
门外刚好响起敲门声。
燕南天已搬到小鱼儿的住处,万春流出去给他每日的检查,不在。容蛟穿过病房去开门。
门一点点打门,陆小凤带笑的脸一点点显露。
容蛟怔愣间见到他的笑脸,笑容先于大脑绽放在脸上。笑过才去想陆小凤怎么来恶人谷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陆小凤含笑问。
他这么一直微笑,让容蛟心里毛茸茸的,因为每当小鱼儿这么笑,便是要恶作剧了。
他让开一步,让陆小凤进来。
一进去,满室的药味扑面而来,一时竟有些令人窒息。
“你怎么来了?”容蛟把衣服装进木盆里,又在药柜里拿了些能去味的草放在里面,打算明日才去清洗。
陆小凤很不客气地坐在万春流平日午觉的竹质摇摇椅上,目光上上下下在容蛟身上移动。
闻言道:“你不记得了,我正是为你而来。”
“我?”
容蛟忙个不停,白日里去搜罗了空屋子,搜出一些衣服,打算缝补一下,作容暇光的第二件换洗衣服。
此时已拿了针线,在凳子上坐下。
陆小凤长叹一声:“你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吗?”
“什么样?”容蛟把烛台搬近,对着火光穿针引线。
“贤妻良母样。”陆小凤一字一句道。
容蛟没有被吓得把针戳到手指上,他很顺利的把线穿过针孔,然后抬起脸,很温驯的对躺椅上的男人笑。
“大概等我成家之后就是这样,为了家用,为了柴米油盐,为了照顾家人。”他温声道,“很多琐事,以前在外漂泊都不用考虑,现在不同了。”
他们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已和飞歌商量过,明天,飞歌就去外面的大草原收购游牧民族的特色事物,去贩卖到中原,再从中原收购藏民们所需的东西。
这就是二道贩子。
他们在燕南天身上看到了希望,决定把容暇光安置在这里,要攒足本金过日子。
容蛟说:“这几年,我大概会住在草原上。”
在恶人谷,难以安稳入眠,尽管恶人们几乎出去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看着容蛟。
轻轻摇动着躺椅,脚尖一点一点地碰着地。
“妙极!便如花满楼,我想见他只需去江南,想见西门吹雪,便去塞北,想见你,便来大草原。”陆小凤嘴角的微笑一直没停,“不知道你欢不欢迎我这个浪子?”
再次听到西门吹雪,容蛟平静无波,因为他已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想要的伴侣又是什么样的。
容蛟仰着脸看他,认真道:“一定得带礼物才欢迎。”
说完自己也笑了。
火光下的时间很静谧,陆小凤很久没感受到这份平静,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椅子上轻轻摇动,安静地瞧着灯火下的缝补衣服的人,他的手法不熟练,不能做到手指在针线间上下翻飞,但陆小凤怎么也看不腻。
他一时有些恍惚,漂泊太久的浪子,触动了成家的心思。
容蛟缝好了衣物,起身拿去给容暇光换上,猛然想起什么,对陆小凤道:“你说为我而来,是因为什么?”
陆小凤回过神,凝视了他一会儿,说:“我已找到江别鹤。”
☆、花开花落
飞歌许久没等到容蛟拿来的衣服,望了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容暇光,光/裸的身体看久了,也就没有了不好意思。
拧干了帕子,捧着水盆出去,顺便看看容蛟在干什么?
病房的封闭性很好,第一道门的敲门声传不进来,他至今不知有人敲过门。
飞歌一出门,脸上迎面接了飞过来的一套衣服,耳边听到容蛟有点急切的声音:“二飞,你先给暇光换上,我出去一趟。”
紧接着,关门声响起。
飞歌摸黑放下水盆,拿下头上挡住视线的衣服,屋里只剩他一人。
他呢喃道:“什么二飞,之前还是大飞,一见暇光,我就成老二了。”
容蛟带着陆小凤去往燕南天所在,而万春流也在回去的路上,两方人在青石板上狭路相逢。
习武之人视线很好。
天色虽暗,也能瞧清容蛟身旁的是一个年轻人。
容蛟一见万春流就停了下来,打了声招呼,说去见燕南天。陆小凤看面前蓄着白胡子的人,也打着招呼:“万前辈好。”
万春流行走江湖时,陆小凤还没出生。陆小凤在江湖中听闻过万神医,万春流却不知他是谁,因此点点头便先走了。
小鱼儿本没有独自的房子,他一路长大,今天住李大嘴家,明儿就住哈哈儿家,没个定性。
自从恶人们走了后,空余的屋子更多了。
燕南天没有急着去找恶人们算账,紧要的是小鱼儿与花无缺的一战,所以小鱼儿很忙,比容蛟和飞歌加起来都忙。
他被燕南天训练,从早到晚,誓要把他的潜力逼发出来。
平日,他们要在深夜才回到小屋歇下,等万春流检查燕南天过后,还要接着出去练习,容蛟带着陆小凤赶在他们离开之前,截下他们。
“江琴改名江别鹤,你知道江别鹤在哪儿?”
燕南天眼睛如老鹰一般锐利,实在难以想到这双眼睛沉睡了十四年之久。
他慎重望着陆小凤,沉声再问一遍。
陆小凤严正脸色,点点头,“我是在绣玉谷附近的小镇上发现他的。”
“他想求得移花宫的庇佑么?”燕南天脸色沉了下来,实在不得不怀疑铜面人所说,移花宫或许也是逼死江枫夫妇的凶手。
“好,劳烦兄弟带路,我这就去解决他。”他道。
陆小凤愕然,看了看黑糊糊的天色,“现在?”
“不杀他,我寝食难安!”燕南天回头看了看小鱼儿,“明日的练习不变。”
等小鱼儿点头,他才大步向前掠去,前进一段路才想起向导还没洞动,回首一动不动看着陆小凤。“兄弟,先请。”
陆小凤无奈,他才一路从绣玉谷到恶人谷,只在摇椅上歇了一下,又要从恶人谷到绣玉谷。
不过能得天下第一神剑的一声兄弟,也值了。
不愧是燕南天,沉睡十几年,功力达到另一境界,周身的气息仿佛一个普通人,已是返璞归真。
燕南天和陆小凤离开的果断,留下容蛟和小鱼儿面面相觑。
再等到燕南天回来时,已是三天后,只有他一人回来,陆小凤继续做他的浪子去了,如果能碰到司空摘星,他一定会告诉他,他从小就崇拜的燕南天并没有死。
燕南天彻底击杀了江别鹤,无论对方要解释些什么,他都当做听不见。
他放走了江玉郎,并非不知斩草除根、养虎为患的道理,只是他忍不下心伤害无辜。
一月之期已到。
本来很热闹的大草原安安静静,以往以物易物的帐篷全都不在了,牛羊也不见一只。是飞歌通知了藏民,这里不安全,他们本就是游牧民族,便迁到了另一块肥沃的草原。
天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去,燕南天便带小鱼儿出谷。
容蛟犹豫了一下,跟在他们身后。
草原上遍布雨露,青色的草海中有四个人。
三女一男,都穿着洁白的衣裳,不用细看都知道男的是花无缺,其中两女人穿着宫装,无疑是移花宫两位宫主。最后一人是侍女。
燕南天和小鱼儿走了过去,容蛟离他们远远的,站在山脉上就停下了。
他看着两方人马汇聚在一起,相互对峙。
风很大,他们的身体纹丝不动。
他们好像在说些什么,容蛟其实也不确定,离得远,连嘴巴张没张都不知道。
不知在讨论什么,燕南天的情绪有些激动,决斗仿佛是他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瞧见除却小鱼儿与花无缺,其他人都缓缓向后退去。
容蛟心一紧,眼睛不由睁得更开,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
视野中,两条影子不时颤抖不时分开,又很快缠绕,白的影子时花无缺,灰的影子是小鱼儿。
邀月冷冷地看着两人决斗,嘴角掀起微妙的弧度。
——兄弟相残,江枫,你永远都想不到你的骨肉……
“等等,别打了!”怜星已经受不了了,两兄弟相残,他们的面容都有点江枫的影子,仿佛是江枫在自相残杀。
眼看着花无缺致命的一掌就要拍向小鱼儿。
“无缺!住手!那是你的亲生兄弟——”
话声戛然而止,怜星重重倒飞出去,跌在草地上,等她再抬起头,面上沾染了草叶上的露珠,宛如是她的眼泪。
邀月收了掌,不再看妹妹,直直看向及时收掌的花无缺,冷冷道:“无缺,继续。”
顿了顿,说:“你二师父的话不必当真。”
她想说些掩饰的话,又不知怎么开口,邀月太过自傲,自傲的人不屑说谎,她从来没说过谎。
怜星捂着胸口,嘴角滑下一丝血,缓缓直起身来。
“二师父……”花无缺无措地看着她,似乎想要过来扶住她,小鱼儿站在一边观察着花无缺。
燕南天瞧瞧小鱼儿,又看看花无缺。
怜星没有看向花无缺,目光哀切地望着她的姐姐。
邀月气急,面色冰冷,一分眼神都没有留给怜星,冷冷看着花无缺,“无缺,你不听大师父的命令了么?”
气氛凝滞又紧绷,怜星之前的一声连容蛟逗听到了,这一声让他醍醐灌顶,终于明白花无缺和小鱼儿有时会让他觉得很相似的原因。
花无缺在邀月呵斥下,捏紧了拳头,忽然拱手向她敬礼:“二师父从来不说谎,无缺知道,大师父也是如此。能否请大师父告诉无缺,无缺的身世是什么?父母又是何人?”
邀月久久凝视他:“移花宫不缺你吃穿,就是你的家,你又何必执着一个身世?”
“哈哈哈——”
笑声打断邀月与花无缺的对视,小鱼儿捂着肚子笑得倒在地上,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
邀月面色更冷。
小鱼儿笑够了,对她说:“你就是铜面人吧。”
是肯定而不是疑问,“告诉我移花宫是我的仇人,一直让我与花无缺决斗,为的就是让我们自相残杀?”
说着,转身看向花无缺:“这就是你的家?”
燕南天这时想明白了:“让江枫的孩子兄弟相残,你好狠毒的心肠!”
邀月面无表情看着燕南天,怜星这时过来唤她姐姐,她反手给她一巴掌,两手一掀衣袍,无形的气劲瞬息呈圆形扩散。
四面八方的草地被拦腰削断,挥挥洒洒飞舞在空中。花无缺与小鱼儿胸口皆是一闷,怜星离得近更是伤上加伤。
燕南天神色一凝,大声道:“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移花宫侍女星奴揽住怜星,又抓住失神的花无缺,脚步一闪,飞快朝山脉掠去。
小鱼儿惊疑中,暗道:好神妙的身法。
他们都来到容蛟所在的地方,怜星一落地,惊疑不定瞪着星奴,“阁下是谁?”
星奴的一双眼睛亮堂堂,神秘的一笑,“在下只是来一观第一神剑的风采,放心,那位姑娘没事。”
“司空摘星?”
“星奴”微笑一滞,看向容蛟:“这你也认得出?”
容蛟指了指他的眼睛,说:“我把你的眼睛记得一清二楚。”
司空摘星郁闷地摸摸鼻子。
草原上,邀月的身体恍若已成透明,正是移花接木神功大成造成的,而燕南天练就嫁衣神功,对战大宫主不落下风。
不知何时,山脉上出现一个白色身影,另一座山脉也出现一个白色身影。
他们看着燕南天,战斗欲忽然强烈,无形的剑气仿佛已加入了战场。
司空摘星指着他们,口中大呼:“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难道陆小凤还告诉了他们?”
对他的大呼小叫,两个人都没有看过来。
正是陆小凤告诉的他们,天下第一神剑重出江湖,哪位剑客不想一观?
陆小凤原本没这个打算,只是看出容蛟为花无缺和江小鱼两人的决斗苦恼,不禁想起自己当初为西门吹雪担惊受怕。从而把水搅浑。
燕南天和邀月已打不下去了,高手之间对决,最为忌讳外人扰乱。
西门吹雪本来控制了自己,只是一见到叶孤城,就不免想起不愉快的一战,盯着他杀气四溢。
邀月也明白与燕南天打下去,只会重伤,嫁衣神功本就是用来克制移花接木的。
趁着这机会,她刚好可以离开。
☆、番外
海岛没有名字,众人默认它为无名岛。
无名岛地处海域最西,周遭渔船鲜少来往,岛上人少,个个身怀绝技,却不愿出岛,吝啬地拒绝对外人展现。
江湖人大多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岛,他们只知声名远播的南海群剑的六岛。
牛肉汤在无名岛生活了十余年,现今十七岁,只出过一次岛。
那是在四五年前,南海六岛弄出个比试,地点定在飞仙岛。
当时,岛上只有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她的本名犹如公主一般高贵神秘,偏要人喊她‘牛肉汤’,因为她煲得一手好牛肉汤,常人喝了赞不绝口,为此她异常得意。
牛肉汤是个武学天才,习得一手绝迹江湖的‘如意兰花手’。她入门只用了两个月,而创办此功法的如意仙子的女儿用了整整三十年都未得其法,生生郁猝。
教牛肉汤功夫的老头为了让她不骄傲自满,从不夸她,也不许别人夸她。因而当有人夸她的牛肉汤做得妙极,她兴奋得半夜在月色下、海滩上奔跑,边跑边向大海喊:
“我是‘牛肉汤’!做牛肉最好吃的牛肉汤!将来我要让全江湖人都称赞我的牛肉汤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真是伟大的理想。
南海群岛传出众岛主比试的消息后,一直受困于岛的牛肉汤心动不已,去向哥哥宫九撒个娇,好让她也可以出去见识一下。
宫九很少待在岛上,长时间在外不知忙着什么。这次难得回来,居然带回一个女人!那女人对他横眉竖眼的没有好脸色,他也未生气。
牛肉汤深感自己的特权没了,不喜欢那个女人。
牛肉汤曾偷偷观察过那个女人,认为对方武功不如她,还比她老。
“据我所知,男人喜欢年龄大的女人,是因为她们的胸脯也很大。”牛肉汤装着大人模样,一本正经板着秀美的脸庞,她说完挺起小胸膛,低头若有所思。
第二日,宫九只一人坐在海边,遥遥眺望夕阳下的金色海平线。海水潮涌地向他袭来,浸湿衣摆和裤脚,他面无表情,眼眸平静得有些淡漠。
后面一处沙堆,一双眼睛窥着白色的背影。
牛肉汤自言自语道:“九哥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