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有了弱点,便不再可怕了。
只不过,为何一定要让他脱衣服?
容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天一亮,小木屋只剩他一人,随手披件衣服在屋内徘徊观察,他终于找到一处暗道开启的痕迹。他试了试,发现这条暗道只进不出,只能别人从暗道出来,不能进去。
能在神水宫里建暗道的当然是宫主。
问题来了,为什么在弟子房里建造暗道?每个弟子房都有这么一个暗道么?水母阴姬通过暗道进入弟子房是要做什么,像昨日一样变态地盯着人入睡?
人都有劣根性,越秘密的事情越能引起好奇心,容蛟不由得激起秘密即将揭晓的兴奋感。
水母阴姬邀请无花讲经,不多不少,持续半月,每日两个时辰,无论是进谷还是出谷都由四名弟子护送,途中为无花遮住双眼,绝不让他知晓神水宫的入口。
神水宫不准男人进来,但因为无花是出家人,就能自欺欺人他不是真正的男人。
纵是如此,神水宫使者吩咐护送他的四名女弟子绝不能向无花透露宫中半分,不能与他说话,更不能向他笑。
使者的话就是宫主的话,弟子们不敢违背。
因此,无花心中虽另有目的,在谷里却也只能见到这四名弟子,怎么打探,她们都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当他灰心泄气时突然见到了容蛟,可知是多么惊讶,多么欢喜。
首次见到一个特例,他还以为容蛟是神水宫特殊的存在。
确是特殊,他本不是神水宫的人。
连续几日,容蛟刻意打扮得像个女子,喉咙上戴丝带遮掩,不会挽发,全靠木屋主人殷情。他没有往小姑娘喜欢他的方向想,她的眼神实在单纯,满脸的好奇抑制不住,总好奇地偷偷问容蛟外面有什么?有不有趣?
容蛟才了解到,神水宫人很少有出去的机会。
很多弟子面上冰冷,心地却比花瓣柔软。
容蛟每日都会前往无花念经的地方,无花讲经结束,等待弟子们将他送出谷时,容蛟会悄悄询问他少林寺的生活,他举止有礼,温和对答。
容蛟看起来已沉迷在无花的魅力里。
这几日,水母阴姬每在夜晚光临他的房间。倒没有再让他脱衣服,而让他作出女子的娇柔姿态,不是不能作,只是让一个女人强迫地看,未免感觉奇怪。
每当这时,他都要冒出好多鸡皮疙瘩。有个问题深深盘旋在脑海——她喜欢的究竟是不是男人?
无花出谷的空档有半柱香。半柱香时间足够无花与容蛟扯扯皮,互相装模作样地试探。
可惜无花很是警惕,深知在神水宫的地盘有眼线,并不将他的目的透露出来。
无花第三天便要结束讲经,再不回来,容蛟知道时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压字数,一章2000+,趁机存稿。
感谢老陈的地雷!
☆、神水无情
“说来,我在江湖中早已慕名神水宫宫主的强大,可惜多日都未见她一面。”
无花手中转动的佛珠一停,“你不是神水宫弟子?”
容蛟笑着道:“当然不是,我何时说过自己是神水宫的一员。我只不过同你一样是客人。”
他打得好算盘,无花在他身上花了好几天时间,得来“不是神水宫弟子”的结果。即使修养好,也会对目的没有进展而烦躁,烦躁之下难免作出冲动的事,说不定趁着最后几天去接触真正的神水宫弟子。
他能接触到的也只有护送他的四名弟子,至于她们不敢与他交谈,事在人为嘛。
无花面上的笑容完美,一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泄露。不愧能在江湖中得一‘妙僧’的名头,行事滴水不漏,演技高超。
容蛟有点佩服他了。
他的目光巡视在无花的脸上,两眼一弯,像含了一汪春水,柔情地笑道:“我虽不是神水宫弟子,却不像她们面上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纯情得很。她们大多没出过谷,所以才不懂男人的好。”
容蛟说着抚摸上无花的脸庞,莹白的手指恍若冰雕刻成,没有一丝不完美的,就连温度都恰到好处。
“大师,你认为我如何?”
不得不说,无花这张面皮生得实在好,他忍不住就调戏起来。想必无花的娘也生得如花似玉。容蛟转念一想,心道:我这般好看,我娘肯定也顶顶好看,比无花的娘亲还好看!
无花对他诱惑不为所动,双手合十,念珠不断转动,淡然道:“施主说笑了,出家人不破戒。”
他虽说着不破色戒,心里却在想容蛟的话——神水宫弟子面上冷冰冰,心里纯情,大多没出过谷,不识男人。
他阖下眼眸,仔细回想接触过的四名女弟子。初来乍到时,她们虽不理会他,但偶尔会偷偷地打量他。
刚想着,那四名白衣女子便出现了。
无花温声道别容蛟。这就是无花的高超之处,即使容蛟欺骗他,他面上也如从前一般。
四名女弟子护送无花离开,走了一段路,其中一名弟子微微偏头,悄悄往容蛟的方向看一眼,又迅速回过头。
宫中人很少出去,很少见到生面孔,容蛟这样视宫中规则如无物的陌生人,自然轻易引起她人好奇。
只是别人能忍住这份好奇,有人忍不住。
容蛟站在原地,目送五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轻轻笑了。如他没有料错,无花的下一个突破对象就是那个忍不住好奇心的女弟子。
无花忍住不去看那名女弟子,他微敛目,小心的用余光观察四名弟子,果然发现她们有时会把目光悄悄地放在他身上,又迅速抽离。
神水宫人很少见生人,更从未见过男人。
和尚,到底性别为男,何况是美貌、气度堪称无双的和尚。
无花又发现,看他最频繁的是先前忍不住好奇去看容蛟的弟子。他细细观察,这名弟子面相显小,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长得也很清秀,一双眸子清澈透明。
无花敛了敛心神,一弟子拿着黑色布带作势要系到他眼上。拿着带子的正是清秀女弟子,眼睛被蒙上时,他对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第二日午时,无花再次被四名女弟子接送进谷,送达后,四人离开,不敢停留。无花踏上石头时,脚一滑,身体后仰,就要掉入潭中。只见他接连变换几种身法,想要稳住身体,但最终还是落入水中。
容蛟隐藏在树丛中,仔细一瞧,才发现无花鞋底沾了青苔,青苔滑脚,掉入谭中,谁也不能肯定他是故意的。
何况,他接连变换的身法更显得一系列落水动作无比自然。
无花是被邀请讲经的,自是客人,自然不能放任他湿着衣裳,这不符待客之道。这样一来,他要求生火将衣裳烘干岂不合理,谁又能拒绝,纵是水母阴姬亦不好拒绝。
他从水中出来,大声告罪后,用不了多久,先前四名女弟子返回,前面带领的还有一名弟子,同样白衣银带,黑发白肤,神色冰冷。
正是听从水母阴姬安排,不得不将容蛟安置在谷里的神水宫使者。
四名弟子叫了声使者,老老实实听从安排,乖乖的把无花带到山脚的一间小庙里。
五人走后,使者留在原地,冷漠地望着容蛟。
她有意地看了看静谧的湖面,紧接着,眼神变得狠辣,死死盯住容蛟,冷冷一笑。
容蛟感到玩味,这种眼神通常是看情敌的嫉妒眼神。
他想到水母阴姬每晚到他房间的事,莫非他抢了这位使者的宠幸?他忍不住一笑,这神水宫原来一点都不神秘。
这全是女人的势力居然是一个人的后宫。
容蛟深思着:水母阴姬透过我在怀念她的情人,又要我作出女子姿态。她原来应是喜欢女子的,只是不知怎么忽然爱上一个男人!
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很漂亮,装扮成女子更漂亮,水母阴姬宠幸他之前根本不知道他竟是男子。
容蛟笑了,很大声地笑。
“你笑什么!”使者的声音比她的眼神更冷酷。
“失礼了。”他收敛笑容,恢复温柔的一面。
容蛟状似不好意思地摸着发辫,昨日木屋的小姑娘把他的头发扎成大辫子,又施了薄薄的粉黛,完全的女子装扮。夜晚,水母阴姬送他一枚蛇形银夹。
他的指腹正抚摸着发尾的银蛇扣上的两颗黄宝石眼睛。
使者的脸色已变得如她手中的剑一样森白,她紧紧抓住剑,像在忌惮什么,又忽然放松。她盯住他,一字字道:“宫南燕。记住我的名字!”
容蛟有理由相信,她还有半句话没从口中吐出——杀你人的名字。
嫉妒中的人通常不讲逻辑的。
“容蛟。你不用记住我的名字,因为我也记不住你的。”
记不住的理由很多,宫南燕最痛恨‘没必要’,因为这在对方眼里,她是无关紧要的,这怎么能忍!
她又抓紧手中的剑,手背青筋鼓起。
容蛟轻飘飘瞥了眼湖面,笑得让人牙痛,“你想杀我?”
宫南燕也确实牙痛,她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深深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音容笑貌刻在骨子里,便转身离开了。
容蛟状似遗憾的摇摇头,背上却出了一身冷汗,他实在是拿命在赌。他盯着湖面,看来水母阴姬确实很喜欢那名男子,作为短暂替身的他如此挑衅宫中使者,宫南燕也不敢杀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本警告过自己,千万不能去惹怒水母阴姬,却偏偏要伸出脚试探,这是不是就叫恃宠而骄?
事实上,容蛟没来之前,宫南燕才是真正的替身,她的容貌与水母阴姬爱慕的雄娘子长得有八分像,唯有性格一分不像。
容蛟拍拍脸,冷静冷冷静。旋即想到了正事,朝山脚小庙掠去。
☆、神水无情
山脚有一间小庙,庙里供着一尊佛像,烟火缭绕。烟气的来源不是案桌上的香炉,是地上的一堆火。
庙里只有无花一人,四名女弟子把他送到这儿,又生了火,离开了。
门窗紧闭,室内一片幽暗。无花没有急着把湿衣褪下,先在佛像面前叩首,跪在蒲团上念了一首经文,才将念珠放下,衣裳褪下。
他脱衣服的速度很慢,他在等人。
机会已经制造了,如有心,那名女弟子会来的。
无花刚把湿衣服架在火堆旁,倏地传来一声细微的石头摩擦声,暗道开启,一条白色人影至佛像后面缓缓而来。
她每走一步,衣裳褪去一分。
腰带掉在地上,白色衣纱盘旋在地,露出一双皎洁、柔嫩的双腿。
无花心中震撼,他虽想着用美色/诱人,却没想到这神水宫弟子居然如此放荡,竟迫不及待要委身于人。
女子清秀的面庞染上一线朝霞,轻咬嘴唇,道:“大师,奴……奴家……司徒静。”
她说得磕磕绊绊,好似要被心中的羞耻给吃了。
无花淡淡看着她,旋即微笑。
佛像的眼波无悲无喜,庙里火光似要把一切燃烧了。
半个时辰后,无花穿戴整齐烘干的衣物,戴上念珠,出了庙门,他又是“妙僧”无花。
庙内,正当司徒静要从佛像后面的暗道出去时,房门忽然开了,从外面闪进一个人。
“我都看到了。”
司徒静身体一顿,僵硬转头,看到来人不是同门弟子后,眼中火光不断闪烁,明明灭灭,阴晴不定。
她这是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然而,她突地感到来人身上的气息近似于无,站在她面前的恍若不是人,而是一棵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树木。
可容蛟也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人。
便是从未习武的普通人都有气息,没有气息的人只能称为死人。
司徒静抖了抖唇,忌惮地瞪着容蛟,她全身的勇气已经在献身后消失了,她还没有杀过人,一旦放弃杀人之心,便再提不起杀意了。
这么胆子小的女孩为什么要献身给无花?
容蛟的声音轻轻细细,抚慰她道:“你不要害怕,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
“你想怎样?”他这样说,司徒静显得更害怕,咽了咽唾沫,冷硬道:“你想告诉师父?”
容蛟还来不及应声,她又哀泣道:“你不要告诉师父,好不好?”
司徒静看出来了,容蛟在她师父心里好像不太一样,自从无花来讲经,其余师姐妹被严令闭关修行,唯有“她”能自由行走在谷中。
她不敢想:杀了“她”,会不会有人查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她的胆子实在只有米粒小,却又能做出胆大妄为的事,容蛟更好奇了,背着手绕在她周围,叹气道:“你明明是个尊敬师傅的好孩子,为什么要背着她,与无花行鱼水之欢?你不担心她为你难过?”
他一再逼问,司徒静的底线仿佛已到尽头,好像再逼她,她就要哭出来了。
司徒静咬着下唇,气恼地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忍不住怒道:“她才不会为我难过,我也不会去尊敬她!”
容蛟:“怎么会?你的年纪还这般小,她对你就应该像对子女般宽容。”
他的话精确戳到她的伤口,她的眼泪再忍不住喷涌而出,“她才不会这么对我!因为她就是我的杀母仇人,我一定要报仇!”
她说出这话时好似解开了身上的枷锁,终日压抑在心头的悲哀在外人面前怒放:“我杀不了她,只能让别人来杀她。无花在江湖享有盛名,他一定结识很多高手。”
“如果水母阴姬杀了你母亲,又怎会收你为弟子?”容蛟从中闻出了秘密的气息。
“是的,肯定是她杀的。我有一个父亲,每年都会来看望我,唯独不见母亲,我曾问过他,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司徒静说着狠狠地咬牙,“但我发现,我父亲来时,师父也会出现。他们俩的气氛简直……简直……肯定是她爱慕我父亲,所以杀了我母亲!”
凭借一点主观猜测就能狠下心为了从未见过的母亲,向抚养她长大的师父报仇。
她这朵温室之花在单纯的生活环境中枯萎了。
水母阴姬喜欢女人,有一个男性情人。在司徒静口中,又好像与她的父亲关系不同寻常。
容蛟灵光一闪,想到了关键点——司徒静的父亲竟然能每年来神水宫探望她。
莫非……
他一下子想通了全部事,醍醐灌顶,精神奕奕。容蛟问:“你的房间是不是有一条暗道?”
司徒静点头。
“你师父会不会通过这条暗道来你房间?”
她再次点头。
“那么,她会与你……欢好吗?”
司徒静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这就对了,阴姬绝不是你的杀母仇人,因为她便是你的——”
一句话没有说完整,容蛟话题一转,却问:“明天是无花说法的最后一天,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司徒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变话题,心里对他未完之语感到好奇。
这种好奇奇异的劲烈,犹如心脏被猫爪直挠。她咬咬嘴唇,不甘极了,追问:“你刚刚要说什么?师父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仇人?她…是我的什么?”
容蛟微笑:“你告诉我,你答应了无花什么条件?”
她只好期期艾艾说:“他……好像想见识一下天一神水。”
“天一神水?那是什么?”
“宫中把它称为重水,是师父练功时从水中提炼出来的。有什么效用我也不知,只知道不能把它吞入口中,否则会死。”
容蛟听罢,摸了摸下巴,“这样啊。我明天也要出去,你把天一神水给我,我替你转交给无花。”
“你要走?可是没有师父的命令,你走不了的。”
容蛟笑得意味深长,盯着她:“不是有你嘛。”
司徒静脸色一白,两只手搅弄衣摆,心里不情不愿,却又受制他人。
“水母阴姬是你的杀母仇人——这只是你的猜测。那么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推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明日送我出去,我一一告诉你,你不会后悔的。”
“我答应……我答应了!但你一定要把重水交给无花大师!我答应过他的,不能失信于人。否则……否则我不应你!”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放弃向水母阴姬报仇,但她的一颗赤子之心很令容蛟动容,人性之中总有一种特质在闪闪发光。
不过看她蠢得天真,容蛟为自己的无耻愧疚一息。
就一息。
☆、神水无情
司徒静惴惴不安,害怕容蛟会多嘴,将她妄图弑师的事宣扬出去。容蛟也确实多嘴了,准备在夜里水母阴姬通过暗道来到他的房间时,告诉她。
他一直没有合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暗道。
水母阴姬从暗道出来,正好对上他的双眼,吃了一惊,他的眼神竟然含着期待。往日她让容蛟脱衣,他虽然把抗拒隐藏在心底,但他的动作显得三分僵硬。她也清楚她的行为不妥,没对容蛟有什么不满。
桌上一壶酒,两只杯子。
地上新摆了一盏落地灯架,橙黄的火焰温暖了外罩的红色灯纱,朦胧的红光映在容蛟的一边脸上,像抹了一层胭脂。
水母阴姬的眼神一下暗了,英俊得不像话的一张脸上,温和了三分。
在这之前,容蛟一直侧身躺在床上,一边脸枕着枕头,她一来,他立刻起身,枕巾上的牡丹绣花慵懒地睡在他的脸颊上,灯光一照,仿佛活了。
容蛟的行为好像在欢迎她上他的床。
水母阴姬从小就知自己与别人不一样,青春豆蔻间,别家女孩对着少年羞红脸,她却认为红着脸的女孩可爱极了。所以,她努力修炼,直到她能把女孩抱在怀里,对方也不能反抗。
一日,神水宫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娇俏美丽。
水母阴姬把她拉上榻,女子不仅不惊慌愤怒,还笑意盈盈地主动脱去她的衣裳。等到她发现女子其实是名男子后,已经来不及了。
这男子在江湖上的名字是雄娘子,他是采花贼,常常作女子打扮去接近女子。雄娘子兼备女性的温柔与男性的魅力,水母阴姬爱上了他,他却不甘“雌伏”阴姬的裙下,以阴姬喜欢女色的秘密要挟她,从而离开神水宫。
只在每年易容成普通男子去看望女儿司徒静。
水母阴姬忘不了雄娘子的原因,是因为她认为像雄娘子这种一身兼具男女两性优点的人,世上恐怕还没有第二个。
但今晚,她发现她好像错了。
有些女人坐着的模样像一条板凳,容蛟坐着的身体却像一条柔软的丝绸。
他在桌前拿着酒壶将两个杯子倒满,酒液比瀑布还清澈得灌满透明的琉璃杯——他说想喝酒,一直很照顾他的小姑娘立马说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酒,又翻箱倒柜找出她的私藏,一只琉璃杯。
透明的琉璃杯最适合倒入浓郁的葡萄酒,在月光下,紫红色的酒液芬香扑鼻,杯子外凝结了一颗颗小水珠。
今晚没有月光,月亮藏在厚厚的云中。
容蛟把琉璃杯推向桌子的另一端,柔情地看着她,水母阴姬情不自禁在他对面坐下。
推杯就盏间,气氛将好,她把手附在容蛟的手背上。
容蛟惊讶发现,就连手掌,她都和男子差不多宽厚。
他抽出手,面对她微微疑惑的神色,弯着眼睛说:“其实,我喜欢的是男子。”
水母阴姬一直处于强势地位,连性别为男的雄娘子也只能老实躺在她身下,所以她从不觉得她的性别不好,纵然长得像个男人,他也一直作女子打扮。
容蛟才因此不会陷入她的示好中。
她微微倾斜了下脑袋,倾斜的角度很微妙,不会让她有天真可爱的感觉,只能把她的困惑尽致淋漓的展现出来。
她好像在疑惑地说:为什么你能这么正大光明的说喜欢男人?
容蛟笑着弯腰抢过她的琉璃杯,杯中还剩一小半酒,他摇摇晃晃起身,对着窗外,对着夜色,手里的酒杯举出去,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干杯。一口饮尽,他哈哈一笑,对着外面大喊一声:“我是容蛟,我是男人,我也喜欢男人!”
水母阴姬震惊地看着他。
谷中都是习武之人,他这么一叫,会传进很多人的耳朵。
容蛟回过头,问她:“你是女人,你也喜欢女人?”
水母阴姬顾不得秘密暴露的怒气,她此刻失去了生气的能力,很久,她缓慢地点头。
“那么你敢么?像我这样?”容蛟问。
水母阴姬久久不言语。
很明显,她不敢,就算很多弟子都已清楚她们的师父有着不寻常的嗜好。她也不敢,否则怎么还会建造暗道?
她输得一塌糊涂,恍惚间在容蛟的眼光中,发现了自己心中一个名叫自卑的自己。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你会发现很多女子也有很多男子非常喜欢你这种类型。”容蛟说着提起酒壶摇了摇,发现不多,干脆丢却酒杯,抱着酒壶。
“你喝醉了。”水母阴姬冷淡地说,她不是没闯过江湖。
“今日的江湖已不同往日了,”容蛟意味深长地笑:“你多多接触一些人,会发现一些惊喜,就如同司徒静发现你是她母亲那般惊喜。”
水母阴姬蓦地抬眼。
容蛟举起酒壶,张着嘴,伸着舌尖将酒壶边缘几滴酒珠舔走。
“你放心,她现在还不知道你是她母亲,她是你女儿。我准备明日才告诉她。”他说。
水母阴姬还是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容蛟的指腹抹着嘴角,轻轻笑:“毕竟她现在还以为你是她的杀母仇人。”
水母阴姬终于忍不住:“胡言乱语!”
“因为她的父亲从不肯告诉母亲是谁,又见了你们亲热的画面,一厢情愿认为你爱慕他父亲,所以杀了她母亲。”
水母阴姬蹙眉,却生不出怒火,她明明很高大,却在容蛟面前很矮小,在他面前,她变得自卑。
她虽然不生气,容蛟却不敢告诉她,司徒静与无花的事,他不敢挑战一个母亲。
容蛟:“要我一个外人挑破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如你亲口告诉她。她现在一定睡不着,你不如去瞧一瞧她。”
他这样说,却知道水母阴姬必然不会真的去告诉司徒静事实,只会悄悄地瞧她一眼睡容。十几年都藏着掖着,哪是容蛟三两句就能主动去挑破,更何况容蛟还准备白天去告诉司徒静真相,她更加有了逃避的借口。
她已经习惯隐藏,正如同她喜欢女人的事在她心里是一个秘密,外界根本无从知晓。
水母阴姬从暗道走了,走之前,容蛟在后面说:“明天我要走了!”
她的步伐没有一丝停顿,道:“想走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日,水母阴姬想起容蛟的话,出了神水宫。
她一身白袍,头带银冠,高大英俊,气质威严。走在街道上,回头率百分百。
一个粉衣女孩在她面前脚一崴,跌入她的怀里,娇声娇气道:“公子,我的脚好痛。”
阴姬冷淡道:“我不是男人。”
女孩眼一转,两手抱住她的腰不放,红着脸茶里茶气:“女公子,我的脚真的好痛,麻烦你带我去医馆。公主抱就行!”
“……”看着她的拙劣演技,水母阴姬震惊迷茫jpg。
☆、神水无情
今日是无花说法的最后一日,来之前,他自信满满,待临走时却等不到司徒静的到来。今日护送他的只有三名弟子,唯独少了司徒静。
眼见着要被送走,无花终于忍不住问其他三名弟子,“今日怎么少了一人?”
看他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来神水宫,有一弟子放下冰冷的面容,淡淡笑着:“她今日身子不爽,在房中休息。大师还有其它疑问?”
没有就该利落走人!
无花还能说什么,再多关心一句,恐引起他人的误会。他只好任人蒙住双眼,迷迷糊糊的出了神水宫。
察觉到身边的人消失无影,他立马摘下眼带。此时,他身处一间小庙,同之前与司徒静来往的小庙一般别致,庙里同样立着一尊佛,佛像前跪坐着一枯萎老人。
无花待说什么,老人一挥袖,一股莫大的压力将他逼出庙。
“砰!”
庙门紧闭。
无花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握了握拳,甩袖走人。
另一边,本该卧病在床的司徒静出现在神水宫里的山脚小庙,重新站立在这儿,昨日与男人做的事顿时浮现在眼前,叫她羞红了脸。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她的浮想,轻纱白袍的容蛟踱步进门,笑着道:“东西拿来了吗?”
他的笑容实在漂亮,像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无论谁面对他的笑容都舍不得生他的气。
司徒静自己气自己,闷声道:“拿了!”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两指宽的瓷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无花大师刚从这里出去,你一定要追上他,一定要给他!”
她顿了顿:“要不,我还是自己给他?”
容蛟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你出得去呀?”
司徒静憋得满脸通红,拿着瓷瓶的手不住地颤抖。
容蛟伸出手指,迅速把瓷瓶拿到手,笑道:“你对自家宫中的宝物就这么不放在心中,可要小心把它摔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交给无花,就是追到少林寺,也要亲手给他!”
听罢,她的脸色才好转,天真的言语从她嗓子里抠出来:“还要……要提起我的名字。我担心他生气。”
到底是养在单纯环境下的天真女孩,她好像对夺取了她初次的无花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容蛟把瓷瓶收在怀里,斜斜地勾着唇:“好。”
司徒静听到他说好才走去佛像后面开启暗道,暗道很黑很长,他们走了很长时间才到头。
尽头的暗门没有开启,司徒静示意稍安勿躁,拉住暗门上的铁链来回摇晃。
并抬头大声说道:“大师姐,师父命我将一位客人送出谷,劳烦您开一下暗门!”
“这里说话能把声音传出去?”容蛟望着头顶由玄铁铸造的暗门,问道。
司徒静摇头,“原是听得见的。”
“哦?”
“现在的大师姐又聋又瞎,是听不见了。”司徒静黯然道。
“那你大呼小叫?”
“师姐听不见是她的事,尊不尊重她是我的事!”
容蛟挑挑眉,语气温和:“既是大师姐,怎么在这里守门?”
“她触犯了门规,惹恼了师父,师父才将她放逐到这儿,独守一座小庙。”司徒静说着说着落下泪来,似乎想到自己的行为也触犯了门规,甚至想向师父报仇,如果被发现,可没有大师姐这么好下场。
“轰隆——”
很快,暗门开启。
司徒静拿袖子抹了抹脸,她道:“行了,你走吧。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能向别人透露出神水宫的入口。”
容蛟不是冷血之人,看着她一张清秀小脸成了大花猫,湿润的眼睛里填满对未来迷茫的恐惧,不由无奈一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
“什么秘密?”
“你现在是不是很怕你师父?”
司徒静抿唇不答。
“你师父平时待你如何?”
“很……好。”
“很好的标准是什么?”
司徒静沉默半响,道:“比很多弟子好,比宫南燕好。”如果她不受宠,也不能轻易把天一神水偷出来。
她落寞道:“待我好又如何,她可能是杀我母亲的凶手。”
“如她不是呢?”
“什……什么?”
容蛟淡淡一笑:“如果她……才是你母亲呢。”
他的话像一道雷不偏不倚打在她头上,司徒静整个人都呆滞了。
她的脑袋里已成了一片浆糊,之前认为师父是她的杀母仇人,可一旦把师父放在母亲的位置,一切便合理起来。
至于水母阴姬为什么不认她,她也能脑补出众多不得已。
司徒静想着想着,转身便跑。
容蛟笑了笑,钻出头顶暗门,发现又是一间小庙,庙里一尊佛像,佛像前三个蒲团,蒲团上跪着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闭着眼不言不语,自成一个世界。
她的双脚上戴着镣铐,铁链没入神像下的案桌。原来司徒静摇晃的铁链就锁在她身上,所以即便她又聋又哑,也能晓得暗道有人,及时开启。
暗门开在蒲团下。等何秋色离开这间小庙,暗门闭合,一只苍老的手拿着蒲团轻轻盖在上面。
神水宫的入口就在城外山腰,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容蛟更想不到的是,当他穿过山林,走上林间蜿蜒的小道,他居然看见一匹红棕色的马在低头吃路边草,马屁股上两道白印异常显眼。
——这不是我的马吗!
当他这样说出口时,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从树上传来:“不,这是我的马。”
冷酷、低沉、嘶哑、短促,只要听过他的声音从来不会忘记。
容蛟当然忘不了,勉强笑道:“你胡说,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一点红沉默跃下树,马儿立刻朝他靠近,喷了个响鼻。
容蛟:“……”
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还追着我?杀手都是这么持久的吗?在床上也这么厉害?”
一点红抿紧唇,两只眼睛恍若带了点野兽的光芒。
他本是个杀手,杀手从来都是擅长躲在黑暗的好手,当一点红收敛全息气息,远远望去,他便和普通男人没什么两样了,只两只眼睛看着就不寻常。
看得出他没有动坏心思,容蛟倒愿意跟他多说说话。
他蹲下薅一把草,凑到马嘴旁边,“好马儿,看这草鲜嫩多汁,嚼起来口感滑嫩,乖,来试试。”
然后又问一点红:“你不要我跟你走了么?”
一点红:“我已将定金退了回去。”
稀奇。容蛟以为杀手都是用钱讲信誉的,没想到他还能半途甩手不干了。“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一边背着一点红抚摸着马儿的背,一边上了游戏论坛,搜索到飞歌留下的信息:他下了游戏,在现实世界调查容蛟的死因。
令容蛟想不到的是,一点红居然说:“因为我要带你走。”
自从见到了容蛟的真容,一点红顺着水流找到了神水宫外,他想把人找回来,却遭到水下的宫南燕的偷袭。
水母阴姬不允许有人在神水宫方圆百里内动手杀人,谁犯了她的禁忌,她就要谁的命。一点红到底还没有杀人,所以只派了宫南燕给他一个教训,她想不到宫南燕根本不是一点红的对手。
一点红挥剑的姿态非常奇特,自手肘以下的部位都像没有动,单凭只以手腕的力量把剑刺出来。
宫南燕因此得知了他是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是个杀手,她以为他想要容蛟的命,于是没有禀告水母阴姬。
当一点红说要带容蛟走,容蛟笑了,“你之前追杀我们,因为承了一点刀绢之情,就放我们先走半柱香时间。你记不记得?”
一点红沉沉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的意图,慢慢点头。
“那时我便觉得你这人居然迂腐得有点可爱,”容蛟说得很慢很慢,最后两个字拉长了声调,一点红不自然地移开眼睛,容蛟继续道:“所以,你是不是因为我亲过你,你就要我负责,要我跟你走了?”
树下的黑衣青年僵住了身体,他其实早忘了这回事,被容蛟翻出来,一下子就回想到那种温软的触感。
他愣愣地摸摸了唇瓣,苍白的脸上慢慢溢出粉粉的色彩。
一点红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他只能再次摇头。
良久,他组织好语言:“我是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挂念了你二十多年。”
容蛟一瞬间觉得荒唐,他本身就二十岁,哪里来的人可以挂念他二十多年?
但他没有戳穿,眼波流转间,突然扶住额头,“头好痛啊,在水里泡了好几天,我这里不舒服,那里也不舒服。恐怕是不能跟你走了。”
一点红抱臂淡淡看着他。
“我最近没有单。”他道。
意思明了,他有很多时间。
容蛟立刻站直身,斜靠在马身上,嘴角勾起,“我可以跟你走,在这之前,你先护送我去少林寺。”
话毕,他跨马上背,两腿一夹,马儿踢着蹄子飞扬而去。
一点红站在原地,听到容蛟懒洋洋教训马的声音:“风吹两边倒,以后叫你墙头草。”
随后,他的身影移魂一般掠到了马儿的背上。
容蛟恼怒的声音传到很远:“谁让你坐上来的,你不是有轻功,很会飞吗?”
等了很久,一点红嘶哑的声音响起:“饿。”
一个字,显出几分懒意。
☆、神水无情
容蛟有了一个免费保镖,他之前的行李全部不见了,幸亏落水后的衣服还在,他没有钱,但一点红有。
他一路来过得还算快活。
容蛟在成衣铺买了一身女装,又买首饰,一点红付了钱问他为什么扮作女子。
他说:“因为我要做一件得罪人的事。”
一点红抱着剑靠在换衣间外面的柱子,成衣铺老板不敢靠近,容蛟在里面换完衣饰,掀开帘子走出来,对他微笑:“我好看么?”
黄衫白裤的美人,乌云般厚重的黑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歪歪地垂在胸前,五色丝带穿插辫子间,辫子末尾别着一只银质的蛇形夹子,上面两只黄宝石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一点红。
一点红垂下眼帘,又看见容蛟玉白的脚腕上也缠着彩色丝带,上打一结,至下连着脚下一双露背白布鞋,浑圆的脚背白腻得令人心慌。
容蛟低头打量自己,自言自语道:“我该给女号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一点红冷硬着声音:“你究竟想去少林寺做什么?”
“听说少林寺有个宝贝,我很想要。”
无花于神水宫一行无功而返,回少林寺后闭门不出。不过六日,忽有门下师弟敲门,说是寺外有一小乞丐点名要找他。
原以为丐帮的南宫灵有事找他,见了小乞丐,才知是个人之事。
小乞丐收了别人的银钱,托他转交给无花一张信筏,上面写着:神水。
无花心中一凛,信筏团成一团窝在手心。他说不清心中是何情绪,兴奋激动有,警惕亦有,任谁无药可救时却有人送来一方良剂,说不高兴是假,随之而来的是高度的警惕心。
送信的人是谁?
如何得知他想要的东西?
有什么目的?
他有想过是司徒静,又立马被他否决。那日司徒静迟迟未现身,大有可能被人发现,神水宫人又对他的态度如一,所以发现事情的不是神水宫人。
无花定定神色,弯腰温声寻问小乞儿:“差你送信的可是一姑娘?她可还留下口信?”
小乞儿见面前的和尚平易见人,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是姑娘,好漂亮的姑娘!你怎么知道她还说了其它的?”
无花耐心十足,微笑问:“她说了什么?”
“她……她说明日午时在城里的天香酒馆等你。”
无花点点头,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笑着道:“多谢小施主。”
小乞儿咧开嘴,露出缺俩大门牙的黑洞,突然道:“她还有一封信给你。”
无花一顿,看着他。
他黝黑的小脸浮出两朵红云,扭扭捏捏地低下头搓着手上的污泥,说:“她说……说要你先……付银子,才能给你。”
小乞儿说完埋下脸。
世上有两种职业买东西不要钱,一是乞丐二是和尚,乞丐向人乞讨,和尚向人化缘。
无花沉默一瞬,捏捏缠在手腕的念珠,温声道:“用其它东西替代可好。贫僧与丐帮的少帮主有一点下棋之情——”
“好好好!”小乞儿本想说不好,一听到有关丐帮的事,顿时一拍胸脯,小小的年纪倒生出一种豪放的气度,高声道:“少帮主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这信你快快拿去,什么也不用给!”
无花微微一笑,接过信筏,上面比第一张多了两字:易物,金丝甲。
他的笑容一凝。
打发了小乞丐,他迈着慢悠悠的步伐进入寺庙,穿过练武场,步入自己的房间。一进房,立马关门,无花盘腿坐在桌前,双手合一,转动念珠,双眼阖眸,嘴里轻轻念着什么。
室内,烟气缭绕。
烧完一炷香,他凝视着香炉里的残物,又合上眸。
时间拉长得很慢很慢,无花转动念珠的速度愈来愈快。夜晚降临,他倏地睁眼,起身出门。
金丝甲是何物呢?
是防身至宝,穿在身上刀枪不入、水火不伤,昔年为争夺金丝甲,无数江湖人为之喋血。
这件金丝甲后来落到小李探花手上,他则转交给少林寺保管,并希望它不要再落入江湖中。
然而无花以为少林寺也身在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