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蛟听着柴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啪吱”声,火焰像运动员一样跳跃翻滚,颜色一时黄一时橙一时红,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迎着飞歌眼巴巴的目光,他再次坐在位置上。
当听到飞歌的判断,容蛟一笑:“为什么我一定是游戏人物?”
这时的飞歌不太理解他的意思,直到第二天,他让他不断对着花满楼的街坊邻居说:“你其实是个假人,这个世界是假的。”
飞歌照做,对着隔壁小孩说了。
小孩回答:“中秋已经过去,我吃到了一半的一半的月饼。”
飞歌:“这个世界是假的,这是个游戏。”
大婶:“说了多少次,不能这么砍价,你这后生怎么听不懂呢?”
飞歌:“你其实不是真实的。”
大叔:“你说我媳妇啊,她还有七个月才生呢!”
飞歌不由望向容蛟,低声道:“没有毛病,游戏都是这样的。一旦问些没有录入的话,就会回答最近的状况。”
容蛟:“你在这里待了也有两个多月,说实话,你真的认为他们像假的?”
“可是……”
容蛟找上刚才问过的大叔:“这个世界是假的。”
大叔“哈”了一声:“别开玩笑了,这个世界怎么会是假的?我还要去工作,先走了。”
飞歌当场愣住。
容蛟告诉他,他曾经说给一个叫姬冰雁的人听,那时他的神情就像亲眼看见了天崩地裂的场景。
“他意识觉醒了?”飞歌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这个世界的人都感染了一种病毒,而我去过另一个世界,身上便携带了抗病毒免疫。这个是能够传染的,当我接触一个有病毒的人,他身上也有了免疫系统。他便好了。”
“可是……可是刚刚的大叔不相信你的话。”
容蛟忍不住笑:“因为每个病人的状态都不一样,有的人病重,有的人病轻;有的人身体强壮,有的人体质虚弱;有的人意志力强,有的人意志力弱。就是这么个道理。”
容蛟:“听完我的设想,你脑海第一个跳出来的问题是什么?”
飞歌看起来已经快崩溃了,本来以为世界观重建的是容蛟,没想到居然是他自己:“呃……病毒是从哪里来的?”
容蛟意味深长:“你已经知道了,我已经告诉你了。”
“从……你携带了免疫能力的世界……从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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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水有情
花满楼提着月饼回到百花楼,二楼上的花已经全部都沐浴着阳光,围栏上有一个人像大型动物一样趴着也在晒太阳,不时长吁短叹。
“他怎么了?”花满楼把包装精美的月饼准确递到容蛟手上,一边问道。
“唔,他在把脑子里的水晒干呢。不用管他,一会儿就好了。”容蛟说着,挑断包月饼的绳子,打开包装纸,里面共有四个月饼。“花满楼,都有什么味?我想吃蛋黄的。”
花满楼“嗯”了一声,想到飞歌在知道他看清了这个世界,也有过这么段迷茫的时间。于是微笑说:“有三只是蛋黄,分别是莲蓉馅、细沙馅、枣泥馅。还有一只云腿月饼。”
他一面转飞歌:“飞少侠,你对哪种口味感兴趣?”
飞歌的耳朵动了动,“可不可以,你们吃的每种月饼都分我一口?”
花满楼笑说:“我已吃不下,你问你弟弟罢!”
说罢,本是欢声笑语的场面,忽然飞进来一把剑,接着跳进来一个黑衣人,剑刃穿过花植娇嫩的花瓣,直往容蛟后心飞去。
花满楼只是伸出了两根手指,就这么把它夹住。
黑衣人变了脸色:“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他松开握剑的手,就要转身逃离,花满楼使出流云飞袖,将他卷倒在地,并点了他的穴道。
飞歌堪堪回神,问:“他刚刚是要把剑刺到谁身上?”没人回答,他跳过来,脚板踩在黑衣人的手背上,又问一句:“你刚刚要把剑刺到哪里?”
黑衣人一声未吭。
他捡起那柄剑,竖起抵在黑衣人的后心,又问:“你刚刚要把剑刺到哪里?”
花满楼听着动静,嘴唇轻启,似有话要说。
容蛟这时拍了拍手掌,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道:“我竟忘了,有人要杀我!”
“这你也能忘?我看你才是傻子!”飞歌的面容好似被人砍了一刀,狰狞道:“谁要杀你?”
容蛟心虚避开他的视线,走过去蹲下,那杀手果然长着一张看了就忘的脸。他轻声:“是不是无花呀?”
杀手眼神微动。
飞歌立即将要把剑从他的心口刺下去,忽然停顿,转头问花满楼:“我可以把剑刺下去吗?”
花满楼看不见他要往哪里刺,但知道询问,可想而知是要人死。他叹气道:“如果你一定要征求我的意见,那我只有‘不好’这一回答。”
飞歌抿抿嘴,忽然提起动弹不得的杀手,朝外面走去。
容蛟问他去哪,他说去一个花满楼闻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
于是,花满楼只能再次叹气,他虽不愿见到死亡,却也不会剥夺他人的选择,强迫他人与他一致。何况那柄剑是对着亲人去的,花满楼站在他的角度能理解他。
“想杀你的真是无花?”他问。
“你知道天一神水吗?”容蛟反问。
花满楼蓦然抬眸,无神的眼珠紧紧盯住容蛟。
容蛟明知他看不见,也忍不住严肃着脸,说:“我曾去过神水宫,亲自把天一神水交易给无花。”
花满楼静静盯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死在天一神水下了。”
“怪不得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杀我,怕我告诉别人他有天一神水吧。可是神水宫也有人知道呀!”
“楚留香已经去调查了,我们去找陆小凤,他就在万梅山庄。”
就在容蛟、花无缺、江玉郎、小鱼儿四人往江南赶的时候,江湖上就出现了一种风声——武林禁地神水宫失窃,天一神水被偷了。
三天前,楚留香经过多日奔波,回到海上的大船,与船上的三个女孩度过中秋。
吃着月饼,赏着月,这时海上飘来一具尸体。
大船甲板上躺着三具尸体,旁边站立一女,红衣娇俏的女孩指着海面,惊道:“看,还有尸体飘过来了!楚大哥,快!”
话音未落,海里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楚留香赤着上身将两具尸体搬到船上。
“呼呼——”
楚留香喘出一口气,凑近查探这两具尸首。李红袖‘呀’了一声,前面三具尸体她还敢瞧上一瞧,这两具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一具女尸,一具男尸。
女尸全身素白,腰上缠着一根银丝带。她静静的闭着眼,面容恬静,宛如陷入沉睡。
男尸则全身浮肿,面目腐烂,眼珠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恶心的暗赤色。楚留香只看了他一眼,连忙捡起衣裳在上身胡乱擦拭,一根手指也不想沾了。
李红袖颤声道:“好厉害的毒!”
楚留香道:“算不上毒,这是神水宫的天一神水。据说只一滴的分量,已比三百桶水重,常人服下一滴,立刻爆裂而亡。”
“没错,这便是我宫中的神水!”忽然,一道缥缈而冷酷的声音传出,一条素白的人影出现在船尾。
来人是神水宫使者宫南燕。
看着她全身素白,腰上仅仅一根银腰带,楚留香恍然一指地上的女尸,“她也是你们宫中的人?”
宫南燕飘然飞下,面上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情绪道:“她不是。”
楚留香吃惊道:“不是?我还以为神水是你们宫中人偷出来的。”
宫南燕道:“神水失窃,江湖人都以为楚留香才有这个本事。”
楚留香苦笑着摸摸鼻子,本事太大,有时也是一种烦恼。难道他要否决,说世上还有其他人也有这个本事?
他道:“所以,你才找上我?我可对你们的神水丝毫不感兴趣。”
宫南燕一直冷冷的神色忽的变了,她面上带着一丝恶意的微笑,道:“神水自然不是你偷的。但我要你把神水偷回来,否则,阴姬娘娘只好把你当成小偷对待了。”
这是一桩飞来横祸,因为楚留香有这个本事。
李红袖怒道:“这怎么使得,你们神水宫讲不讲理?!”
“理?江湖不是一向用拳头说话的?”宫南燕冷酷道。
“你……你……无耻!”
楚留香安抚住李红袖,扫视一眼甲板上的五具尸首,凝视着宫南燕:“好,我正好对天一神水杀人的事感兴趣。你要我把神水取回来,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人,人在哪儿?否则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取回一瓶神水来。”
“他叫容蛟!”
宫南燕给了楚留香十日期限,离开这条船时,她立马往少林寺的方向去。
她回想水母阴姬冷酷地说:“既然他是孩子的父亲,纵然是和尚,也把他带回来,无论生死。”
容蛟离开的一段时日,神水宫的宁静不复以往。先是司徒静哭啼啼地质问阴姬是不是她的母亲?阴姬百般回避,挨不过她的死缠乱打,终究回了声‘是’。
司徒静是阴姬的女儿,宫中无人知晓,宫南燕也一并蒙在鼓里,眼睁睁着司徒静和阴姬陡然亲密起来,心里像吃了一百个酸果,酸得要命。
后来,司徒静忽然喜欢吃酸的,一检查,居然有了身孕。
算算日子,宫里只有两个男人来过。
正巧,神水失窃的事爆出来,司徒静一并交代孩子是无花的,神水被容蛟拿走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告诉水母阴姬——天一神水其实是无花想要的。
并且,她感念容蛟告诉了她真相,免于她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手,报那不存在的仇。为此,向阴姬求情,不要杀他。
阴姬不杀他,有人想杀他。
宫南燕的嫉恨心及其强烈,三分仇在她心里存着就发酵成了七分。阴姬在她面前都对容蛟和司徒静特殊对待过,她不好向司徒静下手,只好把全部嫉恨转移到容蛟身上。
正好,江湖传出了神水失窃的风声。
更妙的是,去找楚留香时,五具尸体从海上飘来,其中一具死于天一神水,另有一具假扮神水宫弟子。
这分明是一个局,针对天一神水的局。
谁有天一神水,谁就是众矢之的。
就算容蛟手中已经没有天一神水,她也要把它变成真的。有些谎言说着说着,一人相信了,三人相信了,百人相信了,全天下的人都相信了。
☆、神水有情
他们已来到万梅山庄脚下,花满楼在小镇上便已停了下来,他仍是不愿意进入万梅山庄。
容蛟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与西门吹雪本是两个理念对立的人。
花满楼热爱生命,西门吹雪却享受生命迈入死亡的那一刹那。就这一点,他便已觉得万梅山庄都是杀气重重的。
“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好了。”他说道。
容蛟于是点点头,和飞歌一起站了起来,准备出客栈房门,这时花满楼又说:“你也别去罢!”
容蛟回头。
花满楼说:“西门吹雪见剑心喜,你别着一把剑,他会问你是否练剑…”
容蛟便知道了他是对着飞歌说的。
飞歌抽了抽剑,问:“我练剑,然后会怎样?”
“你若小成,他便要与你比试比试,他的剑一出鞘,必伤人命。你若不成,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他若是半分眼神都不分给你,你心中会不会难受?”
飞歌莫名其妙道:“他不看我,我有什么好难受的?我又不喜欢他!”
花满楼笑:“那你也去吧。”
于是,他们这下真的出了房门。从二楼下来,出客栈门时,一位青衣女子抢先一步踏了出去。
女子往南面走,他们也往南面走。
女子看见一条上山的小路,便朝上走。他们也朝上山的小路走。
女子不走了。
她反手抽出一柄长剑,抵在身前,一双美目瞪着容蛟和飞歌,冷冷道:“二位若是劫财,我可舍几枚铜币。二位若是劫色,休怪剑下不留情!”
飞歌吃惊,立时也抽出剑来,说:“谁劫财劫色啦!别空口污蔑人!”
容蛟从他身后探出一张脸来,女子见了不免一愣,“那为何一直跟着我?”
说完,她忽然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你们也去万梅山庄?”
容蛟点点头。
“在下峨眉孙秀青,”她收了剑,低头告罪一声,飞歌见此也收了剑。孙秀青的目光直视着容蛟,那瑰丽的面容让身为女子的她有种异样的紧迫感。她沉声道:“你也找西门吹雪?”
容蛟没急着回答,他看着孙秀青提到西门吹雪时复杂的神情,而后斟酌道:“我不找西门吹雪。”
“那你找谁?”
“我找陆小凤。”
陆小凤是个浪子,常年漂泊各地。有很多朋友,但他经常会光临花满楼的百花楼和西门吹雪的万梅山庄。
光临前者是因为花满楼是他最好的朋友,在百花楼他有一种浪子回到家的感觉。
光临后者是因为西门吹雪的朋友简直少得可怜,又经常闷在山庄里,陆小凤怕他闷坏咯!况且,把一个冷冰冰的男人逗得露出其他神情,是种乐趣——这是他经常偷偷潜入万梅山庄酒窖的理由之一。
容蛟、飞歌并孙秀青来到山庄门口时,天色还很早。花满楼说,西门吹雪天黑就不见客。
飞歌附耳悄悄告诉容蛟:“系统刚刚发布一个绑架花满楼和西门吹雪的任务。你说它是不是智障了?”
容蛟:“……应该是。”
自从飞歌知道容蛟的猜测后,心里感觉越来越不真实,都不敢下线,生怕下线后再不能上线,生怕再也见不到容蛟。
他一直想:若这是个真实世界,那么玩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会不会是病原体?
当这个世界免疫能力达到一定程度,会不会把他彻底排斥出去?
开门的是小厮,待客的是管家,西门吹雪并未出现。孙秀青显而易见的有点失落。
管家问她是什么人,来这干什么?
她自我介绍后,管家的脸色立刻有了变化:“孙姑娘,如果你是来报仇的,恕老身招待不周,只能送客。”
她白着脸,咬了咬唇,坐着未动。
于是管家转身问起容蛟和飞歌的来意。
容皎还不及开口,就被孙秀青抢答:“他是来找陆小凤的。”
容蛟敛眉,迎着管家的视线,默默点头。却听他遗憾道:“陆大侠前些日确实就在万梅山庄,只不过,前天喝完酒窖里的酒,就急匆匆地走了。”
“什么事很急?”
管家摇头说不知道。
“那他还会来这里吗?”
管家笑了笑,“大概等庄主埋下的酒收获了,他就会回来吧!”
他没说可以住下,于是容蛟准备离开了,起身后看了一眼孙秀青,见她依旧坐着,心里有些道不明的滋味。
他刚转身,一个急匆匆的随从赶进来,大声道:“三位客人,庄主有请!”
于是,他便看到孙秀青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西门吹雪就坐在梅林中空的石凳上,石桌上摆着一只小木箱,西门吹雪正从里面拿出一块磨刀石。
梅花开在冬春季节,容蛟也就不能看到万梅山庄的梅花是白的还是红的。
一看到那个冷冰冰的白衣男子,他就觉得是白的。
一想到他杀人时蹦出的血花,他就觉得是红的。
西门吹雪很专注地磨着剑刃,他好像刚练完剑,消耗了很大能量,饱满的额头上、挺直的鼻梁上、乌黑的睫毛上便好像染上一层湿气。
他有着一身与生俱来的气场。三人不敢打扰他,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
幸好,他没有沉浸在自身氛围里,淡淡说了个“坐”字。
容蛟与飞歌便在石凳上坐下。
孙秀青仍站在原地。
容蛟又发现她的神色变了,她在管家面前好似一位情愫难忍的姑娘,管家便心软没有赶她走。但在西门吹雪面前,她就忽然变成了一个为师报仇的峨眉弟子。
他实在有些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孙秀青抽出了剑,剑仿佛有灵,能听到她悲愤交加的内心,发出一声悦耳轻吟。
这是一柄好剑。
西门吹雪感兴趣地侧头。
随之他发现这柄剑好像见过。
峨眉剑法以轻灵变化见长,门派内的剑大多锋利窄长。
“独孤一鹤的剑。”他缓缓道。独孤一鹤自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至今让他记忆犹新。所以他认出这柄曾在他身上留下血花的剑。
“不错。”孙秀青的声音颤抖。
“你是来报仇的?”
“不错。”她的声音渐渐稳住。
西门吹雪冷冷道:“我的剑一离鞘,必伤人命,你一定要逼我拔剑吗?”
“不错。”她的声音虽已平静,握剑的手腕却在轻颤。
于是西门吹雪不再看她,放下磨刀石,拿起刀绢沾了清水,细细擦拭光亮的剑刃。
“你找陆小凤何事?”他忽略掉以剑相逼的孙秀青,问起了容蛟。
“有关于天一神水。”
西门吹雪抬起眸,终于正视了容蛟的面容,待要说什么。这时,孙秀青忍不住,提剑刺了过来。
西门吹雪只不过是放下刀绢,他的剑只不过在阳光下发亮,亮光只不过刺到了她的双眼…
然后,她丢了那把剑,缓缓跪倒在地,缓缓捂住脸,哭泣起来。
容蛟看了看她,对西门吹雪道:“她好像喜欢你。”
孙秀青立马跳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容蛟恍若未闻,轻轻问西门吹雪:“她喜欢你,你喜欢她么?”
☆、神水有情
在容蛟问出那句话,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飞歌很诧异地盯住容蛟,忍不住瞧了又瞧。
他右晃脑袋,去看西门吹雪的反应,对方面上好像也带着惊讶,却不是对着孙秀青而是对着容蛟。于是他又左晃脑袋,又去看坐在地上的孙秀青,发现她低着头,手撑着膝盖,缓缓站直了,脊背挺直得像旁边的梅花树干。
西门吹雪和孙秀青只不过见过两面,一次在她师兄苏少英死后,一次在她师父独孤一鹤死后。苏少英和独孤一鹤全死在他的剑下。
孙秀青对西门吹雪的情感大抵是一见钟情的。
她的师兄死后,她只有淡淡的遗憾。因为苏少英十分自大,认为自己是个不得了的男人,以为四秀都应该爱慕他才对。
因此,四秀对他只有同门之宜。
因此,见了杀害苏少英的西门吹雪,她并没有非报仇不可。
第二次见面便不同,四姐妹一同探讨自己有意的人,刚好被西门吹雪一行人听见,他更是冷漠告诉孙秀青:独孤一鹤死在他手里。
杀师之仇完全不同。
当容蛟对西门吹雪说:“她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她的心蓦地一紧,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们的反应——喜欢上有杀师之仇的人,他们会怎么看待她?
她最先看到两个最陌生的人,飞歌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容蛟;容蛟看着西门吹雪,好像在等他的答案。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她在意的人,西门吹雪也没有看她,看着容蛟,好像在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于是,孙秀青感到荒诞,内心有无数道声音在批判她。
于是她站了起来,捡起那柄剑,细细用袖子擦去尘土。在阳光底下,在梅枝底下,光亮的剑刃上跳跃着十几颗闪耀的金黄色光点。
她看着光点,瞳孔里便也跳跃着金黄的光点。
好像连空落落的胸腔也落下了无数颗活泼雀跃的金黄色的光点。
剑身发出悦耳的清吟,众人看过去,发现她已把剑收回到剑鞘。
容蛟没能等到西门吹雪的答案,孙秀青却是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微微一笑:“为爱不可自拔的不是平常人,而我终究是个凡人。我想了想,我的师父、我的师姐、我的师门终究是比我的一厢情愿重要的……”
她毕竟没有和西门吹雪相处过,当初的一见钟情初来浓烈,后来便渐渐淡了。
就像小师妹石秀雪从山下带来的梅花头油,初闻芬香扑鼻,时间久了没有再添补,那股香味越发暗淡。
她对着西门吹雪道:“我还是想报仇的,但我奈何不了你。不过我至少比你年轻许多,我会好好活着,比你活着长。”
她的大师姐过来找她回去,马秀真争夺掌门之位已到紧要关头,孙秀青不想为她增加负担。
她们出了万梅山庄,马秀真问她:“你能忘吗?”
孙秀青没有回头看一眼山庄,径直道:“能。”
便如同那盒梅花头油,孙秀青后来更喜欢马秀真带回的茉莉味头油。
孙秀青解开了心结,留下三个大男人,气氛更加僵硬。
飞歌看着容蛟,神情越发古怪。容蛟看着西门吹雪,笑容愈加漂亮。西门吹雪只是静静地目视容蛟,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放在石桌上的剑,放在石桌上的刀绢,放在石桌上的一双冷冰冰的手,手拿着刀绢拿着剑,一点一点慢慢擦拭。
幸好容蛟停止了追问,转移话题:“天一神水如今不在我这儿。”
西门吹雪颔首示意明白。随之看了眼天色道:“天黑之前你还来得及离开。”
接着又道:“你马上就要见到想见的人。”
容蛟已经见到了,就在西门吹雪的身后,梅林的后面,围墙上面。
年轻男人不知在白白的围墙上呆了多久,容蛟的视线穿过梅林,望见他的大红披风,还以为有一颗梅树开花了。
陆小凤哈哈大笑,跃了下来,大步朝他们走来。
一边走一边大声道:“西门呀西门,对姑娘家这么狠的也只有你啦!你的心到底是被封印在冰山还是封在剑里头了?”
容蛟注意到西门吹雪此时的神情柔和了些,显然不明显。
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陆小凤一屁股坐下来,夹在容蛟和西门吹雪的中间。
容蛟才发现他的手上还提着一壶酒。
他把酒放在桌上,扫视一圈,“吃酒不?”
西门吹雪不理会,他手上的工作已到了最后关头。飞歌正在游神。容蛟迟疑地摇摇头。
陆小凤才露齿一笑:“太好了,那我全喝了!”
他喝了一口,对容蛟微微笑道:“实在久仰大名,想见你很久了。”
容蛟凝神看过去。
问:“是听姬冰雁提起,还是司空摘星?”
陆小凤道:“两者皆有。”
于是容蛟“哦”了一声,他明白对方想提什么,却偏偏不主动提起。
当陆小凤说出“玩家”两字,飞歌已经不能再神游,这个词像他的禁忌,像他某个地方的开关。于是他抬起头,站了起来,挤在容蛟和陆小凤的中间,用他以为凶恶的眼神瞪着陆小凤。
俯首说:“你想干什么?”
陆小凤眨了眨眼,上半身朝后仰,否则飞歌的鼻尖就要碰着他的鼻尖。
“别激动,我没想对你们如何。”
两个石凳是固定的,中间的空隙只容得下一个人笔直地站着。
但飞歌弯着腰,屁股翘着。
陆小凤后仰躲他的脸时,容蛟也在躲他的屁股。
终于,陆小凤后仰的脑袋磕在了西门吹雪的剑柄上。
西门吹雪把剑收到剑鞘里,他没有急着走,依然坐在原位,然后把目光投向容蛟。
容蛟便知道他也觉醒了,正等着答案。
果然,便听西门吹雪说道:“很奇怪,他们死后总会有人把尸体运到义庄,然后又有气息了。”
陆小凤笑着接道:“是呀。他们昏睡后无论怎么弄好像都不会疼。”
飞歌:“!”
游戏中,是真正有一种系统建造的npc,统称为守尸人。他们就像地府阴差,只有玩家死亡后才会出现,负责把尸体运到最近的义庄。
而义庄就是复活点。
至于陆小凤说的昏睡,则是玩家下线,意识离开,留下一具躯壳。躯壳当然不会感知到疼痛,而下线期间留下的伤痕也会自动修复。
意识觉醒前,无论玩家的举动如何出乎常理,都会被无视到底。
意识觉醒后,玩家的反常也就一一被人看在眼里。
飞歌无声站在了容蛟身后。
陆小凤的手肘撑在桌上,懒懒地看着容蛟的眼睛,说:“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你们能过来呢?”
“我们能过去吗?”
他的眼珠子很亮,容蛟感觉自己的眼皮好像被蛰了一口。
他也学着陆小凤的模样,轻轻笑说:“可以呢。”
只需要一个条件不明的意外。
“只要你们有本事查清我四岁时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你的条件?不对…”陆小凤愕然瞪着容蛟:“你四岁去了另一个世界?”
容蛟微微笑着,把他的设想分享给他们:“所以,我帮了很大的忙,要好好保护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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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水有情
容蛟希望借陆小凤之手查清他的身世之谜,只是当下要紧的是天一神水之案。他把来龙去脉一一告知,陆小凤听后实在不可思议,他摆摆手:“停一停,让我梳理一番。”
他说着,指骨不断敲击桌面,眼睛虚虚地望着容蛟,似乎在打量他。一手捏着酒壶,放在唇边将喝不喝的模样。
西门吹雪因练剑出了一身汗,转而去了沐浴。石桌上光秃秃的,刀绢、磨刀石一一被收走。
管家悄无声息地端来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好像知道陆小凤饮酒不喝茶,所以没有多拿一只杯子。飞歌沏了茶,推到容貌面前。
茶水的热气升腾,白色雾气切不断陆小凤的眼神。他的眼睛在雾中亮晶晶地盯着容蛟,让容蛟有一种身为犯人的感觉。
“你……能不能不要再看我?”容蛟禁不住问。
陆小凤“唔”了声,视线转移,落到飞歌身上。飞歌被他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陆小凤忽然站起来,伸着懒腰,“好了,我梳理完了。”又转过脸看着容蛟:“你说,你用天一神水与无花做了交易?”
容蛟口中没有作声,而是选择稍微拉开一点衣襟,让陆小凤看清里面的金丝甲。陆小凤神色凝重:“想不到昔年让无数人为之喋血的金丝甲,如今就穿在你身上。倒也合适,只不过莫要再给发现了。”
想到七绝妙僧的名头,他轻轻一叹:“真不知,他做恶事的目的是什么?”
“对了,”众人沉默间,陆小凤一拍手掌,“楚兄恐怕已将此界真相告知了无花,希望不会造成影响。”
“他觉醒了,会有什么影响?”
“照你描述,无花性情实为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实在担心,他对外乡人做出什么,从而打草惊蛇。”他说着眼睛一厉,凝视容蛟与飞歌:“他们可会对此界做出什么?”
陆小凤担心的是,既然外乡人能当游戏一般入侵他人世界,会不会有其它厉害的手段。
容蛟在他的目光中实话实说:“我从前也不知,原来全息游戏,是真的进入了其它世界。这事普通民众不知晓,但高层肯定清楚真相。”
飞歌一脸木然,随之想到在峨嵋派当弟子的陈冲之,他猛然看向容姣,他不相信既然容姣能说出这话,却想不到陈冲子在现实中是位少将,很明显,对方定然是这场侵占游戏的冲锋人。但看容姣没有点明,飞歌不由舒了一口气,容姣并非一味站在原住民的立场中。
交谈告一段落,陆小凤在前几日一直遭受系统的针对性攻击,攻击手段无非是利用玩家,发布一些必须陆小凤出场的任务。比如飞歌收到的绑架花满楼的随机任务,因为花满楼是陆小凤的好友,他当时与花满楼有了交情,对方不会防备他。
系统对于其他玩家,大多发布的鸡皮小事,只是聚集得太多,以往爱管闲事的陆小凤也变得不爱管了。
他想解决天一神水的事,事先得把那些烦人的事丢得一干二净,于是他丢给了花满楼和飞歌。
飞歌是自己主动要求的。
他离开时,悄悄问容蛟是不是对西门吹雪有情谊。他问出这话,眉间隐有忧色,西门性情冷,实在不是爱人优选。容蛟清楚他在担心什么,很直白地说:“你放心。”
容蛟与陆小凤皆暂住在万梅山庄,从那天起,容蛟没有再见过西门吹雪,听管家说,他在剑道心有所感,闭关去了。
这一日,陆小凤提起了楚留香。
他说:“天一神水失窃,江湖人以为只有楚留香有这个本领。神水宫的人恐怕会找上他。”
容蛟了解过楚留香其人。
是姬冰雁的至交好友,在江湖中有雅盗之称,江湖人一提起他,口中脱出的是“盗帅楚留香”,盗帅已经与他紧密不可分。
现下陆小凤提起他来,容蛟的好奇心根本保持不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楚留香与天一神水半分联系也没有。
“神水宫中有人知晓是我把天一神水带走,关楚留香什么事?”
容蛟不觉得司徒静能保住秘密,看她单纯的行事,容蛟能断定水母阴姬已从她口中知道真相。
经常有闲人好奇谁是江湖第一高手。
有人觉得是武当派木道人或者薛家庄薛衣人,也有人认为是移花宫大宫主邀月,有人反驳水母阴姬才是当世第一高手……
总之,水母阴姬是当世绝顶高手,她的弟子绝不会怕了万梅山庄,可是,这些日子居然神水宫人找来。
陆小凤闲坐软椅,喝着小酒,日子太过舒适,他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楚兄与我都有很多麻烦事自动找上来。”
他给容蛟举了个例子:“司空那家伙有次受人委托偷一件东西,被人以为是楚兄干的,找上了他。楚兄当然不会承认,苦主便求他把东西偷回来。”
“楚留香会过来?”容蛟总算知道陆小凤为什么还很悠闲地呆在万梅山庄。
随之,他好奇问:“所以司空摘星和楚留香,到底在那方面谁更胜一筹?”
陆小凤舔着嘴角的酒渍,露出男人都懂的神色,坏笑道:“那方面?当然是楚兄更胜一筹,也不知司空有没有摸过女人的手呢。”
容蛟:“……”
“好你个陆小鸡,躲在这儿编排我!”
说司空,司空到。
陆小凤唬得从椅上跳下来,扑在桌上,伸出双臂护住自己的酒。容蛟只觉眼前一花,一条削瘦的身影已停驻在桌前,一只手呈铁爪样抓住了陆小凤护酒的胳膊。
陆小凤嘻嘻一笑,唇上的两撇小胡子俏皮地一跳。
“司空,当心,这酒可稀罕得很。”
“怎么个稀罕法?”司空摘星身体一转,转进了空出的软椅,向对面的容蛟笑了笑,权当打了招呼。
容蛟也笑,司空摘星坐的椅子正是陆小凤的,只见陆小凤两只手抓着三个酒瓶,一屁股坐到了桌上。幸好西门吹雪不在这儿,也幸好这桌子并非用来吃饭的。
“这酒可是西门吹雪去岁酿下的,你说稀罕不稀罕?”
“确是稀罕。所以,”司空摘星早就听陆小凤炫耀过,西门吹雪酿的酒,那酒可就大大升值了。司空摘星嘴馋,长臂一伸,手指轻摇,道:“好朋友要学会分享,我就不怪你说我坏话。”
陆小凤护酒的模样像只母鸡,闻言轻哼:“不怪我?我在花楼喝酒,是谁把薛冰引过来的?我还怪着你呢?”
薛冰是陆小凤的红颜,众所周知,陆小凤是为大众情人。薛冰没有亲眼见着就算了,一旦见着,就会对陆小凤使出她的绝招——咬耳朵。
陆小凤摸了摸右耳垂,当初的牙印已经不在了,那份酸爽的疼痛感依然留在心中。
“我们不是好友。”
他们只是损友。
陆小凤丢下一瓶酒,丢进容蛟的怀里,容蛟怔住时,他已从桌上跳下来,跃出了门,他的大红披风从容蛟脸上拂过。
陆小凤哈哈笑:“司空,使出你的绝活,抢到就是你的。这可是最后一批酒了。”
司空摘星不是好酒之人,但从好酒的陆小凤手中抢酒,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好玩的游戏。
容蛟打开酒塞时,司空摘星已从室内消失。
他从桌上拿了一只杯子,幸好陆小凤的屁股不够大,杯盏和茶壶都没有被他挤下去。容蛟拿手指沿着杯沿轻轻一擦,倾斜酒瓶,清冽的酒水从瓶口慢慢注入杯中,一入口脑中就映出雪地里的一枝梅花的景象。
据管家所言,酿酒的水采用冬日梅花枝头的雪水,清冽透明,就像西门吹雪这个人。
容蛟酒量大,却也不是好酒之人,无人作陪,他也就浅尝了一口。
淡笑着放下了。
☆、神水有情
万梅山庄的后花园就是一座梅林,梅林中有石桌石凳,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却没有坐在凳子上。他们坐在围墙上。
高高白白的墙上,两人慢悠悠地吃酒,吃一口,暂停一下聊天。
陆小凤看着梅林,枝丫上长着新叶,于是空气也带着树叶的清香。“如果梅花开了,也就更有情境。说不定我还能诗性大发,作出一首惊天动地的诗。”
司空摘星嗤笑:“我现在就能作出一首诗:梅花开了,雪也下了;别人穿冬衣,我们穿春衣;两个大傻蛋,冻死在墙头。”
“你越来越幽默了。”
“彼此。”
陆小凤:“……我现在歌性大发,想高歌一首。”
司空摘星捂耳:“可别。”
陆小凤的歌声真真切切的惊天动地,司空摘星连忙转移话题,问他:“你一直呆在万梅山庄作甚么?”
陆小凤答:“守株待兔。”
他也问司空摘星来万梅山庄作甚么?
司空摘星望着客房的位置,答:“我来实现一个诺言。”
这时,他看到容蛟从客房走出来,关上门,似在找他们。然后下巴扬了起来,眼睛对上了他。容蛟手里提着一瓶酒,向着他轻轻晃动,仿佛在说:我这里还有酒,都给你吃。
陆小凤低头看见了他,于是说:“我的酒喝完了。”
司空摘星应和:“我也是。”
两人从墙头飞跃下来,像燕子般落在容蛟面前。
容蛟眼里带着惊羡,好像在羡慕他们的身体像只燕子。于是司空摘星笑着指了指他手中的梅花酿说:“我来教你轻功来了,不用拜师,我只要你手里的报酬。”
陆小凤:“……”
司空摘星抱着酒,胜利一般得意洋洋起来。
陆小凤与司空摘星较上了劲,容蛟面无表情夹中他们中间宛如是个工具人。
司空摘星说自己的轻功举世无双,陆小凤便在旁状似不屑的“哼”。陆小凤说自己的轻功使出来像一只凤凰,江湖流传‘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上半句就是这么来,司空摘星记仇的在旁“呸”一声,“像只小鸡。”
总而言之,他们都没想教容蛟多么高深的武功,只教保命神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速度就是一切。
原因很简单,容蛟毕竟不是孩童,他的基础已经摆在那里。
况且,司空摘星提出容蛟体内的不明内力:“你体内的内力毕竟不是你的,即便多加练习,也不可能控制如水流般顺畅。”
陆小凤:“遇到强敌,逃就是了。”
“没错没错。”
他们都不是自尊心强烈到认为逃跑就是懦弱,“在江湖里,最重要的无非保住自己的性命,最大的名声也是虚的。”
容蛟左看看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本绢册。“我想试试练这个。”
“哦,我瞧瞧。”两人异口同声。
这下两人倒是没有争抢看的顺序,陆小凤先看完,交给司空摘星,司空摘星一边翻看,一边皱眉。
司空摘星:“这功法是不是有些熟悉?”
陆小凤:“如玉兰花指。昔年如意仙子所创作的功法,早已绝迹江湖。你是如何得到的?”后一句问容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