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韫卿戎装着身,额前尽是汗珠,他把缰绳扔给副官独自进了宅院,上下打探,梧桐果然不在府中。外人皆道他那没本事的三弟只知道花天酒地,他可不这样认为,论心计吴韫宁更胜一筹。卢蔓菁和奚锦榕大婚,吴韫宁抢先出马,美其名曰替他应酬一遭,可为何偏要带上梧桐同去赴宴?
梧桐回府,一进朱门便看见吴韫卿立在亭中一副郁郁寡欢,她嘱咐洛儿略等一等她,只身绕进亭中,从后面唤他:“你不是一早便去军中处理政务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
吴韫卿闻声回头,将她细细打量,横眉冷对道:“婚宴如何?”
“热闹。”梧桐说罢坐在石凳上。
“人也见着了?”
“什么人?”梧桐反问,“你是说卢蔓菁还是奚锦榕?”
吴韫卿大怒,喝道:“你明知山有虎还去凑这份热闹!”
梧桐却不动声色,缓缓道:“韫卿,你还是不信我。我若知道对方是奚锦榕我说什么都不会去的。你口口声声要我等你,哪里知道不必你提醒我也会从一而终。若不是我有这份心意,这些年我早都随便嫁人出阁了,哪里还有和你重逢的机会!”
吴韫卿哑然,动了动唇将适才的怒意咽了回去。
“半月后,是一举夺下江南的好时机。”他握紧梧桐的手,“这一次,你随我一道!”
长江河口兵荒马乱,吴韫卿一心要剿下这处风水宝地才算对得起老爷子当年的名号。旗下军长宋嘉文献了一记良策,孟廷胥那把老骨头会护送堂溪堡众人和卢蔓菁回西北,他念多年旧情孤军北上,留一个不成气候的孟阆宇在此地守城,可谓将江南这口肥肉送入虎口。
“我?”梧桐还未明白吴韫卿的心意。
吴韫卿早已将她揽入怀中:“就是你。这一仗不知打到何年何月,我不会将你独自留在府中,母亲一直对你心存芥蒂,明里暗处在你身上算计了不少东西,我前脚一走后面她便会处处针对你。这一趟,你务必跟我一起,战事一平我便八抬大轿抬你进门!”他眼中布满坚定不移,梧桐不由得看痴了,恍然点头应道:“好,我跟你走。”
春季时节多雨露,半月后吴韫卿一行驻扎在了南塘宋家的澜山官邸,军师宋嘉文恭候于此。这二人是旧时好友,出生入死,宋嘉文麾下四个师皆是入过鬼门关的英雄好汉,吴韫卿听他将此行布局安置周密不由欣慰道:“孟家一败,江南便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口中餐。只是孟廷胥虽孤军北上,一旦被我军围困,堂溪堡和卢鹰也必定会出手相救,如此一来我军就会显得势单力薄了些。你有何良策?”
宋嘉文笑道:“我早都想到此处了。不瞒你说,家有贤妻,其母家是声名鹊起的辛家,岳父许诺遣兵三千供你我调派。”说罢他轻声吩咐家中小厮:“去把少奶奶叫下来,问她可收拾妥当?”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清晰的下楼声,只瞧楼梯上袅袅走下来一位气质出众的女子,头戴西式礼帽,身穿水青色洋式礼裙,手持一柄翠色玲珑的雨伞。身后还跟着一位眉眼英俊的男子,手拎一方行李箱。
那女子行过礼,道:“辛蕊见过司令。”
吴韫卿挥手示意她起来,对宋嘉文道:“怎么赶这空当出门?可否安全?”
梧桐一直女扮男装跟在吴韫卿身后,听闻动静抬了抬眼睛。听宋嘉文道:“战事难平,我命人先行,带她去九江暂避,哪怕不安全也比在澜山坐以待毙强。孟阆宇那帮老贼使出浑身解数,唯恐天下太平。”
吴韫卿叹了口气,缓缓道:“有心了。”
梧桐心里一暖,她与宋夫人皆是幸运的,毕竟在大战前夕他们都被爱人视为珍宝,好好爱惜生怕不测。这天下是属于男人的,四方割据,八荒争斗,念及儿女私情者少之又少,好在她遇见了自己的良人。
星辉漫溢,梧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她想起宋夫人临行前宋嘉文那副担忧的神情顿时不忍,想当初她躲开吴韫卿藏在南塘度日之时,怕他也是红着眼睛寝食难安吧。这样想着她便在心中隐隐起誓,若是此次大捷,无论前方道路多么坎坷她都会陪在吴韫卿身边,不离不弃。
第二日一早梧桐跟随众军奔赴前线,她为了不拖后腿主动要求骑马随行,吴家儿女马术精湛,她的马背功夫虽不是一等一的好,却也比寻常人更胜一筹。
入了江西便是冯瑾安的地界,吴韫卿胜券在握。炮火在江西与湖北的交界处展开,三天前直系军阀的援兵便在此地与西北军展开了割据战,四处村庄在枪炮中徒剩下残垣断壁,吴韫卿将营地驻扎在此,梧桐一直待在此处由人守着,她哪里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见了伤兵残士心生怜悯,早都不管什么规矩礼节了,亲自去村中寻了医药为病患包扎。
早些时候她只知道国内战火纷争,却不知道因这战事多少家庭分崩离析。过去她对天下国事漠不关心,如今听着士兵因病痛挣扎的呼救才猛然发觉,人生如戏,她本就在高台之上冷眼看这个世间百种愁肠。
春雨润如酥,却来势凶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全身湿透,用尽全力护住身下的药箱,喊道:“来人,把备用药物抬进帐子里,快!”
吴韫卿三天未回,宋嘉文一再劝慰却毫无用处,见不到他的人梧桐心里无论如何都不安生。村中的医疗队在营帐里挑灯夜战,梧桐连日未阖眼,这日借着昏黄的油灯倚在帐中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醒过来发觉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条毛毯,她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在吴韫卿怀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身上那件军装沾了许多血渍,星点的红落在她的眼睛里涌起一股苦涩,她迟疑着揉了揉眼睛,生怕把他吵醒。
可他毕竟长在军中,哪怕在睡梦中也能对周遭动静了如指掌。
他收紧臂弯,道:“别动。伤兵有医疗队在,你别去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陪我一会儿。”
梧桐只好老实下来,缩在他的怀里。她伸手摸/他下巴上的胡须,突然心疼不已。她将毯子往吴韫卿身上盖了盖,道:“你可听我唱一曲?”
吴韫卿笑了笑,像个婴孩儿,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好,我也累了,听一听解解乏。”
外面的狂风和暴雨似乎小了下来,马声嘶鸣,铁蹄踏过泥浆,一道道捷报传来,湖北军区的救援已到,正赴前线。吴韫卿含笑挥手命人下去,专心听梧桐轻唱。
一道婉转传入耳中,周遭的喧闹都静了下来,只因这一首静心的曲调,飘扬飞进了每个人心中,医者温柔的手触摸着结痂后的伤疤,营地里的嘈杂不见了,战士们闻声想起了家。梧桐唱罢靠在吴韫卿怀里,小声道:“韫卿,这一仗你定要凯旋才行,我等你娶我进门。”
吴韫卿真的太累了,含糊着答了一声将她揽在怀里便睡着了。
☆、【塞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