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顶难缠,梧桐求了半日才告假出城。
都说要打仗了,她却不愿操那份心,在徐福园包了两盒海棠饼徒步往城外走。
城外草木萋萋,到处欣欣然,一路嗅着木槿花香梧桐不知不觉竟哼起了小曲。
她的嗓子在祥庆班是出了名的,每日千里慕名的人不计其数,但她除了在看台上唱戏平日是不给人随便唱的,一来她不想被人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冷姑娘,二来也是有私心的,谁愿意被人嘲笑“戏子无情”呢?
近日深秋,梧桐只着了一件浅蓝的七分旗袍,两只手腕露出半截在外面,肤若凝脂,真真叫人联想起了池中的莲藕。腕上戴了一件白玉镯子,却并无成色可言,纹样也是极简单的,只是由她戴着倒显出了一份高贵来。
梧桐绕过一排杨树,停在一处坟丘前重重地跪了下去,三记响头,礼毕站起身把怀里的海棠饼搁在了坟冢旁。娘亲少时最爱海棠,据奶娘说起,当初怀她的时候夫人独独爱吃徐福园的海棠饼,活着没享到福,老了,她做女儿的,再不济也要尽尽孝的。
梧桐又待了一会才往回走,边走边盘算着昨儿新记下来的唱词。《游园惊梦》本不是她唱,却因卓雯一病不起只好由她顶替演一遭,多年不曾练过的曲目哼起来虽熟悉却并无感情,她心头急,却也无十全十美的法子,只好答应了班主,尽力而为。
这样想着却听身后传来一记嘶鸣,好歹她曾经也是大家闺秀,见过不少大世面,娘亲在世的时候常常叮嘱她少说多做,少听多看,如此练就了一身静观其变的本领。
当初府里几房姨太太明争暗夺,偏偏母亲最为洒脱,却也是最得宠。
冷双双自打嫁进门便成了众矢之的,有老爷罩着众人自不敢说什么,只是吴岳中一死她们娘俩便墙倒众人推了。梧桐好似从千金娇躯变成了寄人篱下,她眼睁睁瞧着母亲受了那样多的窝囊气,索性与吴家彻底断了联系,搬出来住,离他们越远越好。谁知冷双双还是一夜病重,不出一月撒手人寰,一重重灾难汹涌而来,她也只能忍受着。
眼瞧着骏马离自己越来越近,踏踏声一波波袭来,隔着灌木,隔着大地,隔着即将落山的艳阳的剪影,仿佛一道道惊天霹雳的雷,轰隆隆搅得人不得安宁。
梧桐躲在大树后面,远远望去,一行戎装将士手握缰绳向城里奔去,被众人簇拥前行的正是她意料之中的人,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在未被人察觉之前悄悄地躲到了灌木林中,这一躲不要紧脚下一滑竟不妨踩在了湿/滑的苔藓处,整个人轻飘飘的向下栽去,她刚要“哎呦”,谁料背后突如其来一道有力的臂弯,将她狠狠束在怀里,嘴巴被人捂着发不出一点声,她不知来者何人,心里愈加不安了,想要回头看个究竟,脑袋却被人按着动弹不得,只好作罢乖乖等着马匹从身边飞驰而去,才鼓起勇气呜呜咽咽地要求身后的人放开她。
那人犹豫一阵,在梧桐耳边轻声道:“放开你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这荒山野岭我不保证把你丢下之后你还能活命!”
梧桐面上镇定,心里却是怕的,胡乱点了点头,唇上的暖意才渐渐移去。
摆脱束缚,她双手撑地迅速向后退去,转过身才发觉那人面色苍白,浑身血污,她顾不上害怕,瞧他一副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样子,担忧地问:“你……你怎么了?”
男子一身褴褛布衣,头发凌乱,手里拿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帽子,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五官,足下草鞋已经坏得不成样子,脚趾头红肿的水泡让梧桐不忍再看,可即便打扮得这样精细梧桐还是隐约看见了他颈上的红绳,那绳子耀眼得很,中间穿着一枚汉白玉璧,让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胡乱看什么?”男人斥道,说着把汉白玉璧往脖子里塞了塞,明显是要紧得很。
梧桐试着站起来,天色越来越晚,她微微理了理衣衫,面无表情道:“你要我答应的条件是何事?”
男人一怔,仔细想了一会,认真道:“送我进城。”
梧桐又打量他一番,一身血迹,必定与人结怨,此趟是在逃亡的路上。这般狼狈却怀藏白玉,当他是市井小卒可是小瞧了他。既然他要进南塘城那便顺水推舟好了,谁让这人也帮了她的忙呢。
“好,你随我来,若信我,我自有法子送你平安进城。”梧桐说完便向城门的方向走去,她盯着泥泞道路上残余的马蹄,想起了方才离去时马背上那抹挺拔的身影,心里忽而惴惴难安,这时候,他来南塘做什么?
☆、【穹庐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