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庆班一如往日,雅间亦是坐满了人,这年头,虽是兵荒马乱,可官爷们却陡然清闲得很,不惜一掷千金听戏子开口唱曲。
梧桐扫了一眼前台百般聊赖,她来祥庆班两年了,只因幼年跟着母亲学唱才莫辜负了好嗓子,又因母亲当年便是这里的台柱子她才被破格收了进来,日子过得虽紧凑总比留在吴家大院受气来的强。
她正对镜描眉,只听木兰蹬蹬蹬跑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紫的让人发昏。木兰那双杏仁眼在见到梧桐的时候不禁弯了起来,大老远便喊:“冷姑娘,你的好日子到了!”
梧桐不解,站起身问:“我何来的好日子?”
木兰这丫头命不好,生辰十月初十,不知哪个满嘴怪言的和尚说她命中克父母,小小年纪便被过继给了乡下的亲戚抚养,八岁那年一场大火把家烧个精光,连无子的娘舅也不愿留她,只得送到了祥庆班,这一唱就是十年,把《乌龙院》中的闫惜姣生生演活了,旁人闲暇时都拿她台上泼辣的性子开玩笑,她却不在意,常对梧桐说:“不过混口饭吃。”她是直性子,有什么便说,听梧桐这样问,瞄了一眼怀里的花,塞给梧桐:“说,哪个官大爷看上了你,这样献殷勤,不是好日子是什么?”
梧桐听了更是云里雾里,把花随手搁下:“臭丫头,就知道贫。”说罢,方想起来,“你说,这花是官爷送的?”
木兰点了点头,拉着梧桐往幕前走,透过缝隙遥遥指给她看:“瞧,就是他。”
梧桐满脑子疑问,顺着木兰的手看去,不看还好,看了这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她满脸通红,怎么会是他?他来这里干什么?她昏昏沉沉的,身子跟着打晃,木兰见不好,忙扶她坐下:“怎么了?”
梧桐却不答,紧闭双唇,摆弄着衣袖,漫不经心道:“今儿我不唱了。”说罢她“腾”的站起来,拿起帕子胡乱抹蹭着脸,边抹边脱身上的褂子,木兰惊慌失措,嘴里胡乱道:“别介呀,我的姑奶奶,你不唱了今晚谁唱,卓雯病了,你这一走班主定饶不了我,你是顶梁柱班主不敢拿你怎么样,我可不行的。”她说着去拉梧桐,谁知扑了个空险些摔了个踉跄。
梧桐踟蹰一会,想起台前那一身戎装,威严肃穆的人,心里一惊,不禁发起狠,顾不得木兰的挽留径直向外走,谁知刚推开门迎面便撞上了程荀生。
她和陈荀生两年前就结下了梁子,为的不过是程家提亲她不由分说的拒绝了,此后,整个祥庆班都在背地里取笑程荀生,说他平日里不求上进,贪图享乐,被冷姑娘拒婚纯属活该。
程荀生自知这位心高气傲的冷姑娘眼光高,却万万没想到让他这样难堪,提亲未成他颜面无光,每每与梧桐撞见时都没有个好脸色。
“冷姑娘,你这是要去哪?”
梧桐扫了他一眼,道:“不唱了。”
程荀生看见了被梧桐撂在一旁的花,凋零的花瓣落在地上,铺开一滩明汪汪的姹紫嫣红,他这才意会,冲木兰挤眉弄眼,酸溜溜道:“木兰,人家是当红的花旦,咱们可是拦不住的。”说完他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木兰不敢言语,半晌才上前牵了牵梧桐的手:“冷姐姐,你比我长一月,我喊你一声姐姐。荀生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他一向喜欢你,见人明目张胆送花来总是生闷气的,姐姐就算是不为他想也总得让我好过吧,班主前脚走,后脚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回来了我就惨了。”
梧桐瞧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又看程荀生愤愤然的态度,思量着今晚的局势,这一走确实不妥,外面人山人海等着冷姑娘,她一走了之,传出去怕是要闹翻天了,何况……今夜他也在,若是消失不见恐怕又要惊动了他。
“好,我不走。你等等我,待我换好衣服咱们就开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溅!”梧桐喉咙婉转,扮相十足,顾盼之间已让人一心扑在了牡丹亭上,那双眼睛凌波动人,引来场下一片“好”。
她不敢看向前方,只好微微侧过头去,她能感觉到从面前传来的灼热,刺目得很,危险得很,像一头敏锐的豹子在等待猎取的时机,她的水袖轻扬,挡住了眼睛也挡住身前人,她弓着身绕到侧台,唱道:“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席间一阵躁动,她转头望去他竟然带着一行人中途离席,那挺拔身姿众星捧月般消失在光之入口。她莫名松了一口气,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转身吓得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她眉眼一惊,继续唱下去,口中念念有词,神智却全不在其中,近乎呆滞的唱到最后。
木兰在后台为她捏了一把汗,待她唱罢忙迎过去:“你吓死我了。”
梧桐不解:“我刚才怎么了?”
“你还说呢,词险些就错了。你今晚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对不住了,今晚。”梧桐说着收拾起东西便走,她不愿多待一分钟,这里不安生,好在他已经走了,若被他赌个正着可真是叫天天不灵。
☆、【奈何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