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了捏大猫软乎乎的下巴,大猫舒服地眯着眼,呼噜呼噜地说:“还是爸爸你督促得好。”
“照顾好自己昂,回来要见你少块肉掉块毛,爸爸揍你啊。”贾怡隔着椅子背揽住路仁的脖子,半是叮嘱半是威胁。
到底还是不说重话地哄。
路仁很受用,“放心放心,我今年三岁了,能照顾好自己。”
贾怡轻笑了声:“快三十了你。”
“那你还已经三十了呢。”路仁不服,贾怡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不解风情。
“我才刚满二十九。”贾怡反驳。
“那算你三岁半,总行了吧。”路仁抬了手,回搂住他,“三岁半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虽然你很少让人担心,但是......”
“没有但是。”
“行吧,没有但是。”
把路仁送上飞机后,贾怡才乘坐地铁去公司。
路仁要去南边的岛城开笔会,佛系编辑难得对路仁有了要求,即线下签售会可以不开、读者可以不见,但这个笔会必须去。
编辑说,笔会上会来作协的大佬,路仁去见见对他未来有好处。
路仁一直觉得他的编辑是个极有意思的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佛系得一批,但每到路仁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他都会或多或少助推一把。末了,则又会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偶尔给路仁的连载捉下虫,并在路仁要兴致勃勃给他讲接下来剧情时严厉制止。
“不要给我剧透。”编辑严肃地说。
至于路仁和贾怡在一起了的这件事,编辑表示毫不意外。
“毕竟我不瞎,也不傻。”编辑冷漠地说。
总而言之,编辑除了懒了点儿、佛系了点儿外,是个好人。
“不要给我乱发好人卡。”编辑继续冷漠。
所以路仁跟编辑没有多少共同话题,这问题不出在他身上。
希望这次笔会能和编辑大人相处愉快,不愉快忍着也得愉快,头一次出远门可不能叫贾怡担心。
“许哥,这次就麻烦您多照顾阿仁了,他不常出远门,所以我担心......”贾怡看着大猫进安检,转头就给大猫的编辑许长林劈里啪啦地发短信。
一路走到地铁站,他和许长林快长草的对话框里充斥了他诸多因手误打错字的长篇短信。
因为怕坐错车,贾怡才稍稍停止了他的短信行为,顺利挤上车后得到许长林一条冷漠的回复:
“字太多,懒得看。”
接着再来一条:“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丢不了。”
什么叫丢不了啊,他的猫才三岁,万一丢了呢?丢了他上哪儿找去?
越想越不吉利,贾怡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稳了稳身子想继续说服许长林这冷漠无情的编辑。
忽地列车一晃,他被不知名的人踩了一脚,脚背的疼痛令交际花终于想起正确的打开方式。
他再这么发小作文过去,许长林保不准就把他给拉黑了。这可不行,他还得通过许长林知道他家猫未来一周的状况呢!
不过一咬牙一跺脚的事儿,贾怡咬着舌尖给许长林发过去一只厚实的红包,“麻烦许哥了。”
许长林秒收,回复道:“害,多大个事儿,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你把红包还给我啊喂!
罢了罢了,猫还在人家手上,忍一忍吧忍一忍,眼睛一闭一睁一周就过去了。
贾怡默念三百遍“莫生气”口诀,以保自己下车回公司后有个正常的状态面对工作。
话说与许长林相比,上司竟显得格外亲切无害。
但当然,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人。
谁知许久没动静的许长林那边又发来一条:“看你这样子,以前没跟小路分开过啊?”
倒不太像许编辑的行事作风了,他不是一向收了钱就只办事不多问的么?
但贾怡还是如实答道:“对,这是第一次分开那么久。”
“才一周欸。”透过文字,贾怡都能想到这长发遮眼男不屑的笑容,潜台词就是:呵,你们这些小情侣。
一周怎么了?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很长的好伐!
更何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一想日子更难熬了的说。
贾怡也不好意思把上述的吐槽发过去,只简单地回了句:“也很久了。”
那边又没了动静,许长林是个捉摸不透的家伙,跟他说话怪费劲。
不过唯一能捉摸透的是,他是个收了钱会认真办事的家伙,所以贾怡倒不需要多担心什么。
直到贾怡总算挤下了车,他的手机才又震动了下。
“唉。”许长林没头没脑地叹了口气,然后这条消息又被瞬间撤回。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太奇怪了吧,这人!
如果不是已经认识很多年的缘故,贾怡都想让路仁向网站申请,换个编辑。
这叫什么事儿嘛!
贾怡在键盘上点了几下,终于还是按了删除。
不多问了,主要他和许长林也没多熟,多此一举反而会遭人嘲笑。
他扶着电梯扶手去往地面,把手机调回工作模式——这是他们组做着玩儿的小系统,调到休息模式就会自动帮主人阻挡工作信息和来电;调到工作模式才会有工作信息弹出。
原本贾怡觉得这系统做出来就是给人耽误事儿的,直到遭遇了多次白昼那孩子不屈不挠的骚扰,觉得这系统真是本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
他正扫了两眼弹出来的文字信息,便收到了上司的来电。
“完事儿了吗?”夏祈开门见山地问。
“完事儿了,现在刚到公司楼下。”贾怡回答。
“那赶紧上楼,得靠你撑场子呢。”夏祈说完,利落地挂断电话。
贾怡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大步流星往公司门口去。
他刚出了电梯,小钱远远打走廊另一头来,一见他忙拽了他胳膊便往办公室赶。
“临时任务,组长。”小钱难得的严肃,“长云集团的CEO来了。”
“那我们组排场大了,人CEO都亲自来。”贾怡笑笑,长云集团前几日才刚同斗指东南签了合作的项目,没想到这么快CEO就来下访基层了。
“所以董事长才这么着急找你,撑场子嘛。”小钱说。
“是要我做什么?”贾怡问。
小钱停顿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吹水。”
上司还真是看得起他。
路仁小憩了会儿,迷迷糊糊醒来摸到腿上的手机。
开飞行模式前进了几条消息,他光顾着看窗外的景,没来得及处理。
一边揉眼一边翻看,有两条是贾怡不放心的叮嘱,还有两条来自许长林。
难得啊,编辑关心他。
路仁猜想到其中有诈,但还是忍不住高兴一小下。
确实太难得了。
路仁大概和许长林认识有七八年了,大三的时候签约到他门下,一直到现在都没舍得换。
主要是另立门户太麻烦,路仁习惯了网站和许长林的模式,懒得再换据点。
但说实话,他对许长林了解不多,只知他是个中年邋遢男——实际上人也只比他年长三四岁,稍稍不修边幅了点儿,就比较显老。
唯一一次同许长林稍微深入的聊天,还是在他的扑街颓废时期。
那时路仁脑子一团乱麻,半个字都敲不出来,头昏脑胀地打开和许长林的聊天框,问他该咋办。
许长林回复得很快,明贬暗褒地跟他说了一串鼓励的话,逗得他又是气又是笑。
状态倒是比头昏脑胀好许多,路仁刚想回一句我会努力的,却又收到:
“说起来,你和我弟弟同岁呢。”
没褒没贬,就是很普通的一个陈述句。
“您弟弟?”路仁下意识地反问道。
“哦,对,他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关系,算是亲弟弟。”
那就是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弟弟了。
路仁不知道回什么,只打了个“哦”字过去。
“他没你厉害,现在都还在家里啃老,工作都还是家里安排的。”许长林说,应该是在安慰他吧。
路仁想说他也没有多厉害,他只是不能啃老罢了,比许长林弟弟好不了多少,甚至人家还有份正经工作呢。
于是他想了一想,回复说:“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许长林便不说什么了,这么多年过去,路仁不问,许长林也没再提起他弟弟的事情。
所以路仁对自己编辑唯二的认知是,他有位小他三四岁的弟弟,不清楚是同母异父还是同父异母。
贾怡理好了衣领衣摆,和小钱走进科研组办公室。
上司身边站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正蹙眉听自己小组员磕磕巴巴地介绍科研组的最新项目。
“这个项目用于......用于......”对于每天低头敲代码不善言辞的小组员来说,这已经是他语言能表达的极限了,贾怡适时接过话头:
“这个项目用于远程协同办公,是对斗指东南已有办公软件的一大改进,主要解决......”
贾怡走到男子身边,拍拍小组员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先离开了,见这孩子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敲代码之余加强对他们表达应对之法的训练。
毕竟他不能做他们一辈子的组长啊。
贾怡很快不徐不疾地讲完。
夏祈冲他挤挤眼,朝贾怡的方向伸了手,跟年轻男子介绍道:
“2.31科研组组长,贾怡。”
而后把手收回,落到男子身旁,“长云集团CEO,许长风。”
嗯?许长......风?
贾怡还沉浸在这名字好耳熟(至少格式很耳熟)的迷惑中,许长风向他伸了手,将他上下扫了一眼,“贾组长,幸会。”
贾怡只得伸手回握住,笑容诚恳而自然,“幸会,幸会。”
路仁的飞机落了地。
他顺着机场的指示牌一路到了到达大厅,扶一扶自个儿的黑框眼镜,便远远瞅见了一人举着颜色鲜艳的指示牌,上用行草写着“路仁”两个大字。
看起来应该是编辑来接他了,不过,不过这举牌牌的人看起来好陌生啊。
话说这位长发美人姐姐确定没有举错牌子吗?或者是来接其他叫路仁的人?
路仁胡思乱想一通,握着自己行李箱的拉杆,一时有些迷惘。
话说,许长林说好会来机场接他的啊,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人影呢?打个电话问问?
他正在兜里摸索手机,远远地,那位长发美人朗声喊起来:“小路,你还在那边干什么?过来啊!”
这沙哑又不失风度的声音,这七扭八拐满是嫌弃的语气,可不就是他那位邋遢中年大叔编辑!
路仁向牌子冲了过去,背后的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哗啦啦地滚。
他没来得及绕过挡板,就隔着挡板站到长发美人面前,猫爪子呼到美人肩膀上一通摇:“长林哥,你是不是被妖精附身了?!”
美人直接一纸板拍在他脑门上,没好气地说:“你才被妖精附身了呢!哦,不,脑子被妖精吃掉了!”
路仁委屈地收回手,捂住受伤的脑门,“以前视频的时候,你明明胡子拉碴、头发挡眼的......”
许长林,照骗!
而美人则麻利地把纸板夹到胳膊下,抬手一撸额前的碎发,桃花眼盈盈生光,薄唇微启,不怒自威:“那是在家里,不用那么讲究,现在不是出门了嘛。”
敢情您讲究一下,就是换个头。
路仁不敢说这话,只乖乖巧巧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哦。”
“快过来吧,我带你去酒店,你男朋友再三嘱咐我......算了,我不说了,说了你又傻笑。”
“哦哦,我不笑了,长林哥,你说嘛,你说!”
☆、长林长风
“老大,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贾怡神情严肃,眉头紧蹙。
“确实。”夏祈面无表情,应和点头,“当着我的面直接要你的私人号码,意图明显啊。”
“难道他想把我撬去长云?”贾怡打了个响指,豁然开朗。
“不,他只是想泡你。”夏祈面无表情外加点儿嫌弃地泼了瓢冷水过去。
“不是,老大,他泡我对他有什么好处?”贾怡气笑了。
“那他撬你过去对他有什么好处?”夏祈也笑,“还当着我面撬人,是他想死了还是长云想破产了?”
“老大,现在是法治社会,您那套霸总言论收一收啊,别老让嫂子担心您没吃药。”贾怡一本正经。
“那贾同学,你是想去长云咯?”夏祈十指收拢,支着下巴似笑非笑。
“我不是我没有老大您要相信我。”贾怡眼神诚恳。
“所以他就是想泡你。”夏祈一锤定音。
贾怡扶额,“咱能跳过泡这个词儿吗?”
“那他就是想睡你。”夏祈再锤定音。
贾怡把自己的食盘端起来,起身,“我吃饱了,老大您慢用。”
“诶诶,你慢着,老贾,我给你说正事呢!”
“今天下午就先休息会儿,晚上笔会开始,我再领你去。”许长林帮着路仁推开房间门,迎面是落地的窗,外边有海在翻波卷浪,“我房间就在隔壁,有事可以随时来找。”
“让长林哥费心了。”路仁连连点头,见着许长林扭头便要走,忙拉过人手腕,“要不哥你进来坐坐?我有个新脑洞想跟你聊聊。”
许长林上下扫了他一眼,“行吧,下午也没别的事情。”
“你不是你们办公室的那群傻小子,自然知道我的话不是玩笑。”夏祈表情总算收敛得正经了些。
贾怡也不跟上司继续玩文字游戏,点头道:“您说的没错,所以我正打算发消息拒绝他。”
“不过说实话,长风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的。”夏祈抿了口高脚杯里的白葡萄汁,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可惜公司食堂不提供葡萄酒,否则要更应景些。
贾怡懒得吐槽上司,垂眸理着衣袖透明的扣子,听他慢慢讲来。
“我最初见他时,他也不过十六七岁,是个高中学生,被他哥哥领出来怯生生向我们问好行礼。那时候长云集团的CEO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许长林。”
贾怡眼皮一跳,抬眼看向上司。
而夏祈自顾自叹息:“而那时的许长林也不过二十出头,应该比现在的白昼都要小,人与人的差距啊。”
“是要写关于兄弟俩的故事啊。”许长林捧着厚白瓷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清亮的茉莉花茶。
路仁临时用电热水壶烧了水,把酒店放房间桌子上的茉莉花茶包拿了,泡了两杯清茶后与许长林相对而坐,身侧便是能看见海面和沙滩的落地窗。
“嗯,忽然想到的,但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没有哥哥或者弟弟,怕掌握不好那个度。”路仁垂眸心虚地笑着,故事大纲是他随口编的,目的就是为了套编辑的话。
认识那么多年了,想深入了解一番,还得编谎话来骗人家,着实是大失败。
幸好许长林也没听出什么不对,还在凝神帮他认真思考着。
“其实也没什么度吧,你的话凭感觉写就行。”结果想了好一会儿,许长林给他甩了这么句话。
他就知道,话不是那么好套的。
“那长林哥,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和你弟弟的故事,我好找找灵感。”路仁抬眸眯眼笑,人畜无害道。
“别,你是要写兄友弟恭,听完我的故事,你思路会跑偏的。”许长林一口拒绝。
其实也不会跑偏啦,他压根没打算写。
路仁怂,不敢说,只点了点头,“哦,好吧。”
深入了解计划一,失败。
“他们兄弟俩的父母过世得突然,那会儿许长林还在国外留学,本家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便成了长云集团的董事长。我早年受过他外公的恩惠,所以在他刚回国那阵子帮了点儿小忙。不过那孩子的手腕确实令我惊讶,不过半年把集团上下打点完毕,还扫清了旁支舅舅们的势力,成为许家当之无愧的掌权人。”
“许家的上一代掌权人是许长林的外公,换句话说,许长林随母姓,他的父亲是许家的上门女婿。那你是不是就要问了,许长风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什么还是姓许?我得到的消息是,许长林自己在他父亲继母出车祸死后给他弟弟改了名字。哦,对,他父亲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软饭男,老丈人砸了好多钱都没将那货扶上墙,老人家以前还找我喝酒抱怨过这事儿。”
“许长林的生母是在他十岁时过世的,而许长风只比他小三岁。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品,你细细品。而那时许长林的外公也久病在床,许长林年幼,家中大权就被他那废物爹拿了去,许长林那段日子并不好过。我偶尔会以看望他外公的名义,和你嫂子一起去许家,总能看到他抱着本书坐在他外公床边守着。他外公去后,也是我们送他出的国。他父亲和继母领着许长风组成了一个新的三口之家,压根不管这孩子的死活,你嫂子还动过收养他的念头,不过孩子不愿意,我们也只得作罢。”
“结果一转眼,他父亲和继母遭报应,出了车祸;他呢跟小说主角开挂似的,成了长云集团的董事长。但我不清楚他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不干,直接把稳定下来后的公司扔给了他关系不怎么样的弟弟,至今了无踪迹。”
“所以我现在不惮以最深的恶意来猜测许长风,哪怕我见过他人畜无害的时候,但他哥哥的失踪也是事实。”夏祈喝完最后一口葡萄汁,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不过有意思的是,许长风现在的一举一动,处处有他哥的影子。”
“那个,老大,许长林是何时离职的啊?”贾怡问,他摩挲着手机外壳,心跳有点儿快。
“许长风满二十岁的时候,那会儿你小子应该才大三吧,毕竟你还有小路和许长风是同龄人。”夏祈答。
贾怡倒吸一口冷气,“那许长林和他弟长得像不像啊?”
“有五六分相似吧,好歹有血缘关系呢。”夏祈想了想,说。
贾怡倒吸的冷气慢慢地呼了出来,“那就好。”
“嗯,你说什么?”
“哦,我说这故事真长啊。”
“没办法,谁叫他家恩恩怨怨那么多呢。不过,长林现在应该比以前更自由了吧。”
“啊啾。”许长林打了个喷嚏。
路仁慌慌忙忙去帮他找纸,许长林摆摆手,拒绝了,“没事儿,估计有谁背地里骂我呢。”
路仁讪讪地坐回了位子,找共同话题失败,献殷勤也失败,他是注定跟他认识七八年的编辑成不了朋友了吗?
许长林继续喝茶,看着白纱掩映着的落地窗外,白亮的浪花和蔚蓝的海。
路仁没由来地觉得编辑和自己之间有堵看不见的墙,或者也不能叫墙,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许长林罩住了。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同时与世隔绝。
“长林哥,你之前怎么突然要送我一箱腊肠啊?我一直蛮好奇这个的。”路仁灵光一闪,打破了眼前的沉静。
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梳理了下他发皱的花瓣,许长林懒洋洋地说:“那一阵我谈了个男朋友,他家是特产专卖店,送了我好多腊肠,实在吃不完就送了你们点儿。”
“哦哦。”路仁点头,原来长林哥也是有谈过恋爱的啊。
这不是废话吗?以许长林这外貌条件,对象可不得大把大把地来。
“我忽然想起来,”这么一问倒把许长林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把杯子搁桌上,桃花眼看向路仁的圆脸,“小贾现在是在斗指东南上班吧?”
“嗯,对,多亏了夏老板的赏识。”路仁说。
“斗指东南是家好公司。”许长林笑,“夏老板也是个好人。”
“抱歉,许总,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所以对您的邀约并不感兴趣,请您自重。”贾怡把短信编辑好,点了发送键。
“这么干脆就拒绝了?”夏祈抬眼看了看后视镜,笑问。
“不然呢,我还晾了他几个小时,就希望他说一句发错了,我也不用说这么直白。”贾怡叹气,话说这都叫个什么事儿,烂桃花一茬接一茬,果然他得赶紧和自家猫领证避避邪。
“唉,我还等着看戏呢,好不容易小路出门一周。”夏祈踩了油门,轿车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
“您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吧。”贾怡翻翻白眼,“我待会儿跟嫂子告您状去。”
“嘿,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拐弯拐弯,老大,先去趟花店,我想给嫂子买束花。”
“小兔崽子,还敢支使起我来了!”
“‘黄昏’那家店的花儿好看,嫂子一定会喜欢。”
“看在你嫂子的面子上,我拐我拐。”
笔会,作家写手们三五成群,相谈甚欢。
路仁那小子激动得屏幕都没来得及锁,就直接把手机丢给了许长林,在一群大佬面前小学生式问好。
许长林叹息着自己的保姆命,正打算给孩子锁了屏,把手机丢包里。
结果这手机跟抽风了似的,疯狂震动,“贾怡”这个名字晃得他脑仁疼。
点开对话框,正准备怼这人两句,却先扫了一眼消息内容。
内容关于另一个让他脑仁疼的名字,分明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他生活里,好多年了。
果然是流着那女人一半血的杂种,就爱勾搭有妇之夫。
好吧,对不住小路,忽然把人给泥塑了。
“我还是希望许哥不是老大所说的那个许长林,毕竟那样的人生太难过了。虽然我不是很看得惯许哥,但还是希望他有段平安遂顺的人生。”
夏叔叔不愧是圈里的八卦大喇叭,什么事儿都往外讲。
以及贾怡这小子竟然敢看不惯他,当心他把路仁给扣了,不还回去。
不过,说老实话,贾怡也是个好人。
路仁这孩子,走运了。
☆、许长林不是许长林
路仁看完贾怡的长篇讲述后,不免为故事的主人公感到唏嘘。
他和贾怡一样,都不太希望这个“许长林”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许长林”。
世界那么大,保不准有多少个许长林呢。
不过,那啥长云集团的CEO居然想泡贾怡?
路仁在看到贾怡的控诉后,抖了两下嘴角,最终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说明哥你是越老魅力越大。”路仁回复过去。
他洗了澡,这会儿正欢快地在大床上打滚;聚会上他和好几位大佬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会儿还没从兴奋中走出来。
“也就你这么心大了,不怕我被别人拐跑啊。”贾怡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故作嗔怪。
“你跑一个试试呗。”路仁玩笑道,话音刚落,对面就来了个视频通话的邀请。
“我怕你跑了。”贾怡的褶子脸出现在屏幕上,开头便是这么句打过来。
“在这儿呢,没掉肉没少毛,你瞅瞅。”路仁摊在床上,将手机举高,歪着头冲贾怡傻乐。
“你穿这么规整我怎么瞅。”贾怡勾勾嘴角,坏笑道。
贾怡那边的房间背景有些陌生,路仁正疑惑着,一只熟悉的猫爪子拍到屏幕上。
“哎哟,小祖宗,你不是在你夏伯伯那边玩儿吗?这会儿想起老爸来了?”贾怡提溜了小猫的后脖颈,拿稳手机给视频那头的路仁看。
番茄无辜地眨巴着异色双瞳,对着老爹喵喵叫。
路仁用猫语安抚了儿子,抬眼问贾怡:“你们在夏老板家里?”
“嗯,嫂子怕我一个人守只猫太孤单,就让我来他们家住两天,正好上司最近有个项目需要我帮忙,住近些方便联系。”贾怡正解释着,小猫扭扭身子便从他手下溜了出门。
贾怡举着手机出门看,正好撞上来找猫的洛浅,番茄窝人怀里懒洋洋地打哈欠。
个小没良心的!
“我就说它肯定是来找你了。”洛浅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转眼看向了贾怡的手机屏幕,轻轻笑道,“哟,小路,你笔会还顺利吗?”
“特别顺利,劳姐姐关心。”路仁见着偶像,可不敢躺着趴着,坐在床上也端正笔直,“这两天贾怡和番茄也麻烦您和姐夫多照顾了。”
“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起来应该是小贾来帮你姐夫才对。”洛浅说着,想起什么似的莞尔补充道,“当然我和你姐夫肯定会帮你看着小贾的,你且放心。”
“我对他特别放心。”路仁笑眯眯道。
贾怡在镜头外撇撇嘴,“看吧,嫂子,他一点儿都不在乎我。”
“当然他要敢去找许长风,我肯定会打断他的腿。”路仁继续笑眯眯。
洛浅看一看贾怡面上的五味陈杂,忍了笑,说:“那你们聊,我带番茄下楼了,晚安。”
“晚安,姐/嫂子。”夫夫二人异口同声,洛浅冲他俩摆摆手,便抱着猫一步步下了楼。
贾怡目送洛浅离去,才拿着手机回了房间。
大猫在屏幕那头肆意打滚,看得他心里痒。
“笑够了吧。”贾怡坐在床沿,一脸严肃。
路仁努力憋了憋表情,“够了。”
“那好,脱衣服。”贾怡神色不动。
闻言,路仁立马捂了胸口,“为,为啥?”
“来验证下我到底会不会跑。”贾怡的指腹擦过大猫因紧张抿过的唇。
“你不会啦,你怎么会......”路仁讨好地笑着,心虚得目光四处游离,不敢看贾怡暗了好几分的眼底。
完了完了,惹爸爸生气了!
贾怡勾了勾嘴角,笑容危险,“我数三下啊,三——”
路仁赶忙撕开睡衣的扣子,“我脱我脱,你别乱数数!”
贾怡收了声,好整以暇地等着奶豆腐自动脱碗。
以后可能会时常遇见分别这种情况,得让自家猫好好适应适应。
他可是个尽职尽责的铲屎官。
“脱,脱完了。”路仁有些慌张,想要抓了睡衣挡上一挡,却又惧怕男朋友的死亡目光,只得畏畏缩缩地作罢。
行......行吧,幸好岛城晚上不怎么冷。
“裤子。”贾怡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唾沫,将自己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粒。
“哥,我错了还不行吗?”路仁可怜巴巴地撒着娇。
贾怡很吃这套,不过仍板着面孔说:“不行。”
“贾怡,你个臭流氓!”路仁脸红到耳朵尖,本想一巴掌把手机拍到床上,不给贾怡继续耍流氓的机会。
但奈何屏幕那头,贾怡慢条斯理地解扣子,也在脱。
他就是在勾引他!
路仁不舍得关视频了,论流氓指数,他其实和贾怡旗鼓相当。
更何况贾怡会的这些,都还是他教的。
这叫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唔,虽然但是,贾怡的□□过于美好......
路仁彻底投降,“哥,你别刺激我了,哥,我脱还不行吗?!”
“这个行。”贾怡笑笑,用嘴叼了袖子,把手臂一点点抽出来。
路仁阵亡,死得非常透。
“长林哥,如果哪天你和你男朋友分隔两地,千万不要跟他视频通话。”次日,路仁以自己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为代价,向自己编辑讲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生经验。
许长林嘬了口椰子汁,冷漠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哦,我目前单身,没男朋友。”
“你以后总会有男朋友的。”路仁坚持,这是他血与泪的教训,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以后也不会有的。”编辑又嘬了口椰子汁,继续冷漠。
“那好吧。”路仁颓废地趴回桌面,又不死心地抬了抬头,“但你还是记着吧,总会有用......”
许长林把椰子壳砸到桌面,发出一声山响,他冷冷地抬了眼皮,说:“不会。”
路仁立马抬头挺胸收腹,秒变狗腿道:“嗯,好的,不会!”
贾怡有点儿虚,空虚的虚。
倒不是昨晚没能尽兴,只是再怎么尽兴也还只停留在看得见摸不着的状态。
空虚啊,寂寞啊,男朋友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事实上你们才分开一天好伐!
夏老板对员工这种萎靡的状态很是不满,但员工上交的成果倒没出什么纰漏,老板想找茬也只得作罢。
“老大,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办公室了。”游魂贾怡向上司摇了摇手。
阎王上司则在快速翻阅生死簿,试图给游魂施加任务,免得一不留神游魂就跳入轮回转世投胎了。
“你先等等啊,我马上......”给你找活做!
但上司没来得及说完,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喂,哪位?”夏祈没看手机界面,目光在电脑文档里搜索,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清冷的男声。
“夏叔叔,您能帮我找一下贾怡吗?”
是许长风。
夏祈抬眼看了看游魂贾怡,反问那边道:“你不是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么?”
“他把我拉黑了。”许长风的声音不悲不喜。
夏祈有点儿想笑,于是他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对不起啊,长风,刚刚听我员工讲了个笑话。”还是要给生意伙伴点儿面子,夏祈努力往回找补着。
“没关系,夏叔叔能帮我找一下他么?”许长风不为所动,锲而不舍。
“能能能,他就在我跟前呢。”有戏看了怎么不能,特别能,正愁着给老贾出什么难题,这会儿正好送上门来。
夏祈清了清嗓子,“咳咳,小贾,你过来下,许总找。”
肉眼可见的,游魂重新回到躯壳,贾怡瞪大了眼,满脸写着“老大您逗我玩呢”!
夏祈连连点头,对,没错,就是逗你玩儿呢。
夏祈开了免提,不怀好意地把手机递给了贾怡。
贾怡生无可恋,“你好啊,许总。”
许长风清冷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很抱歉在你工作时间前来打扰,但我无法联系到你,只好出此下策。”
贾怡疲惫地点点头,“我能理解,有什么事你直说。”
“我还是希望两天后你能来赴约。”许长风说。
“可我真的有男朋友了,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发照片。”贾怡毫无感情地再次拒绝。
“我不是不相信你有男朋友,而且也不是想让你做我男朋友。”许长风解释道,“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天。”
贾怡:“抱歉,许总,本人永久不开通这项业务。”
说罢便要去按挂断键。
夏祈拦住他,眼神示意,听许长风说完。
贾怡耐下性子,深吸了口气,说:“抱歉,是我冲动了,麻烦许总你解释下什么叫做让我陪你一天?”
“该说抱歉的是我,唐突你了,不好意思。”许长风软下了声音,“我觉得你很像我兄长,过两天是我生日,所以想请你来我的生日会。”
这......好烂的借口。
贾怡和夏祈对视一眼,各自神情复杂。
贾怡从夏祈那儿看见过许长林的照片,他能有许长林一半好看估计大学就把路仁给收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可不敢碰绝世大美人的瓷。
“过两天我还有工作,抱歉了许总,请容许我拒绝。”贾怡没给许长风半点余地,干脆了断。
而许长风却不屈不挠,“没关系,约明年的生日也可以。”
贾怡挂断了电话。
夏祈在一边幽幽道:“过两天是双休日,你哪儿来的工作啊。”
“老大,您不说话没人当您是哑巴。”贾怡没好气地把手机递还给夏祈。
夏祈嘟嘟囔囔道:“我这不是在给我自己正名吗?我可不是那种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啊。”
贾怡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男朋友刚发了照片过来。
“啧啧。”夏祈嫌弃小年轻之间的腻歪,刚想把人赶回工作岗位,却听员工见鬼了般叫道:
“老大,您能再给我看看许长林的照片么?”
“行啦行啦,发两张过去意思意思得了,你们小情侣真麻烦。”许长林扶了扶墨镜,手里抱着今日的第三只椰子,一副没眼看路仁的样子。
路仁因粉红泡泡的加持格外好脾气,点头哈腰地哄着编辑大人:“这不是好容易来一趟海边嘛,贾怡工作又忙,平时都没时间出来玩儿,所以想多拍两张给他看看。”
“那你拍景或者拍你自己,别怼我拍啊!”许长林怒。
“可是长林哥好看啊。”路仁傻呵呵道。
“......好吧。”许长林人精一个,唯独对傻子没辙。
话说回来,过两天就是某傻子的生日了。
二十......二十九了。
许长林呼出了口气,低头叼着吸管嘬椰汁,没注意到自家写手看向他的目光变了变。
许长林就是许长林。
这世间的事情总能凑巧得让人伤心。
“我想起来他曾经有说过,他对文学很感兴趣,当编辑也算实现他少年时期的梦想了吧。”
“缘分这东西,真是捉摸不透啊,老贾。”
☆、所以缘分这东西
妙不可言。
不,与其说是缘分,不如说是故意。
贾怡只是在这宽阔无人的道路上晨个跑,见夏祈没跟上来就在路边等等他,却不料一抬头,便和许长风那个冰山脸对上了视线。
贾怡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到路边的草坪上。
这根本就不是缘分了吧,一定是某人特意跟踪!(爸,按逻辑讲,这确实是缘分,您清醒点。)
贾怡抬了手做出个防备的姿势,许长风停在他面前,冰山消融般展露出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好巧啊。”
“不巧,一点也不巧!”贾怡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身高体格上他和许长风旗鼓相当,左右他吃不了亏,更何况他还有夏祈这面后盾,不紧张不紧张,他一点也不紧张。
不过话说回来,老大您什么时候才能跑到这边来啊!
“你别紧张,我没恶意。”许长风安慰地笑笑,伸了手以示友好。
贾怡不接他茬,继续往后退,嘴上更是胡言乱语:“我不是我没有,但你就是你就有。”
“那你说说,我怎么就是怎么就有了?”许长风把手收了回去,叹息问。
“你跟踪我!”贾怡脱口而出,把许长风惊得战术后退。
“这我真的没有。”许长风说。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贾怡想也没想地追问。
“因为我住这个小区啊。”许长风也是好脾气,耐心地解释道,“夏叔叔难道没和你说过?”
交际花的职业生涯遭遇滑铁卢,久违的社会性死亡当头将贾怡笼罩,令他尴尬得能当场用脚趾抠出一座白象山。
“抱歉许总,刚刚和你说话的是贾贰,不是贾怡,贾怡刚刚有事下线。”事已至此,贾怡只好继续胡说八道。
“那么请问,贾怡现在上线了吗?”许长风顺着他的话说,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现在上线了,我为刚刚的出言不逊感到很抱歉。”贾怡很快将自己调回到正常状态,颔首致歉道。
“没事,想来也确实是我吓到你了。”许长风大度地摆摆手,“你也是在晨跑么?要不我们一起?”
贾怡假笑道:“不用了,我在等我上司。”
“哦,那我陪你等吧。”许长风很是贴心,进也能接,退也能接。
贾怡慌了,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儿久留,否则许长风要想起来他以工作推脱了生日会的事情,那他就更跑不了了。
所以老大,您到底在哪儿!
“喂,老贾啊,你应该跑反方向了,我就说我都跑回来了怎么还不见你人。”
“不过也别慌,路上有指示牌,你沿着指示牌跑回来就行。你嫂子说给你留了早饭,别急哈,慢慢跑。”
“嗯?你说你遇到了许长风?噗,对不起,没有笑你的意思。怪我怪我,没跟你说许长风也住白象山。”
“正好,你跟他解释解释,我们公司双休日是没有工作的,有加班也是你们自愿的,我可是新时代五好老板。”
“对哦,要不你直接跟许长风去得了,毕竟这么有缘分呢,跑个步也能遇见,不是吗?”
“小路那边你放心,我绝对不乱说!”
他这都是碰上的什么人啊!
贾怡气得想摔手机,许长风依旧自觉地在马路对面做热身运动,没有偷听他们的谈话。
自觉得都不太像个反派了。
嗯,等等,人也没说他是反派啊!
贾怡拍拍自己脑袋,仔细捋了捋自己最近得到的信息量。
似乎大部分都是关于许长林的,而他对许长风的了解仅限于这两次并不愉快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