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贾怡变化还挺大的,哪怕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可谓是翻天覆地。
白衬衫黑西裤,身形修长挺拔,有成熟男人沉静的内涵,同时也散发着少年潇洒的意气。
远远看着,都不免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可以称得上一句赏心悦目了,吴绫看到同他交谈的柜台姑娘一扫方才的疲惫,眉眼间闪烁起点点星光。
贾怡得体地应付着小姑娘的热情,偏头去同自己的伴侣说悄悄话。
吴绫正对着他侧脸,能明显看到他眼角勾起的笑纹,像柔软湖面因微风漾起的层层涟漪。
于是她这才开始注意到贾怡的伴侣,比他矮半个头,圆脸,五官谈不上精致,但组合起来小巧的秀气,鼻梁上架着银框的圆形镜片,看上去像个写书的斯文人。
倒蛮般配的。
吴绫后知后觉地想,也许店员小姑娘如此激动,不是因为贾怡,明眼人都能看见,这对夫夫没谁能够插足进去。
磕CP嘛,她年轻的时候也干过。
那时候是磕学校一对风云人物的CP,不过大学没毕业,这对就被正主自己撕了。她至今记得那对CP名,是“随源”二字,主要听起来蛮有哲理的,像极了人生百态。
而那对风云CP的室友之一,就是贾怡。另一个,她似乎也见过,在她同贾怡分手的时候,圆脸、眼镜,不过块头挺大......
她一下锁定了贾怡的身边人,路仁,对,他是瘦下来的路仁,贾怡当年的室友。
她还记得,在当初那个黄昏,气得脸红到脖子的路仁对着她咬牙切齿,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是的,她已经后悔了,好多年。
5.
吴绫同贾怡交往了一个多月,她觉得她浪费了自己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段恋爱与她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他们没能去高端雅致的西餐厅里约会,而是去跟一群要考研的师兄师姐抢占图书馆里的空座位;没有去看那时爆火的情侣电影,因为贾怡舍不得拿出钱来买两个人的电影票;没有玫瑰花做日常的礼物,也没有漫天的烟火做非常的惊喜。
而且那时贾怡浑身打扮得随意而粗犷,有着用抑制贴也盖不住的油腻烧烤味信息素。
同他漫步在校园里,吴绫恨不得挖洞钻进去,以避开旁人嫌弃调侃的目光。
她怎么会交到这么个差劲的男朋友,连少有交流的室友也在暗戳戳地嘲讽她!
所以吴绫巴不得立刻马上就分手,但奈何贾怡除了不解风情了些,对她并无错处。
后来,吴绫被室友拉去,参加了个全是陌生人的联谊,在校外的某个酒吧里。
她在那里认识了她第二任男友,一个又痞又帅的拆二代。
拆二代男友满足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在她把贾怡甩后的一个月里,带她做尽了浪漫而热烈的事情。
她也任由男友将她彻底标记,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结果没想到,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在某一天晚上,她照常赴男友的约会,却被男友和男友的一群狐朋狗友围困在房间里。
男友说,要玩个真正刺激的。
她当时虽然恋爱脑,但好歹不是傻的,自然猜到这是处在怎样的危机里。
于是她借口去卫生间洗澡,偷偷打电话向外求助,可三个室友都挂断了她的电话。
男友在卫生间外敲门,情急之下她只好拨通了贾怡的电话,在那扇木门摇摇欲坠快要被撞开之时,贾怡赶来了。
在贾怡吸引了那群禽兽所有目光时,吴绫趁机跑了出去。
甚至都忘记再拨打一通报警电话。
她只顾自己逃,想着自己只是个柔弱的女性O,留在那里不死也得半死不活。
贾怡是个A,还是个强壮的男性A,他一定会自己想办法,跑出去的。
她躲在学校好些天,这些天里,没能见到贾怡。
后来无意间碰上她CP的正主之一,何源,在给人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说什么“我朋友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吴绫心里一颤,猜想到应是贾怡出了什么事,可他是A啊,还是个长得不怎么样的A,顶多被打一顿,还能出什么事。
但何源敏锐地发现了藏在角落偷听的她。
他应该是认出她来了,由于贾怡的缘故,他们有见过。
何源表情冷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如果你还有良心,最好去医院看看贾怡,别叫他寒了心。”
“他,他是伤得很严重吗?”吴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但何源并没有上前,而是立在原地,面无表情:“他被人强行灌了过量的fa情药剂,身体机能失调不受控地二次分化,如果不是他提前报了警,他那个晚上得因二次分化活活高烧而死。”
吴绫腿软得厉害,她扶着墙几乎站不稳。
何源不再搭理她,转身离开了。
6.
吴绫去了医院,但不是去看望贾怡,而是做消除标记的手术。
她不敢去见他,她没有脸去见他。
其实,她也没想到,打了那通电话,贾怡便真的风驰电掣、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
如果贾怡不来,她的人生便断送在那一个漆黑无风的夜晚了吧。
7.
很多年,吴绫都独自一人学习着、生活着,从国内到国外,再从国外回来,做珠宝设计,当店长。
她与无数恩恩爱爱的情侣擦肩,见证他们交换契约的真挚与甜蜜,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贾怡送她唯一一个不算礼物的礼物。
那时贾怡在花店打零工,一天傍晚他们照例一起去图书馆,等她下了宿舍楼,贾怡递给她一朵蔫蔫的玫瑰花。
少年笑容羞涩,眼睛明亮,他说这是他清晨看中的一枝玫瑰,央求店长帮他留着。岂料拿到手时已是傍晚,花都蔫儿了,希望她不要嫌弃。
而那天回到宿舍后,她便把那朵玫瑰扔进了垃圾桶,后来在收到拆二代男友各色精致贵重礼物时,总要在心里嫌弃一下那朵不值钱的玫瑰花。
可她现在想要了,那个少年却消失在黄昏的尽头,再也没回过头来。
8.
“啊,抱歉,两位先生,这个设计我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涵义了,我叫,我叫我们店长过来。”店员小姑娘一蹦三跳地穿过重重柜台,拽过正发愣的吴绫嚷嚷着,“店长,您来帮帮我啦!”
吴绫不得已,只得同那对夫夫对上了视线。
“你是......”倒是路仁开了口,“你是吴绫?”
吴绫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贾怡正看着她。
她起了身,略微艰难地回答道:“是,好久不见了,两位,欢迎光临本店。”
“我们也是偶尔路过,好久不见。”贾怡轻轻地笑道,“刚刚听那位小姑娘说,这款戒指是你设计的,很漂亮啊。”
“谢,谢谢。”吴绫结结巴巴地应着,贾怡比她想象中要轻松释然,也更善解人意。
但这也让她更加的难受,为自己曾经无知愚蠢的恶意,对他的恶意。
“能跟我们讲一讲这其中的涵义么?我们都挺喜欢这款戒指的。”贾怡适时给她个台阶下。
路仁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却也没拆贾怡的台阶,只是贴贾怡更紧了些。
吴绫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们手边,正放着她设计的新品,连理枝。
“足金的树藤造型,寓意着传说中的连理枝,是我们店七夕主打的新品。”吴绫尽量使自己平稳地介绍产品,多说一点,以消除自己的尴尬和难堪,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冷冰冰的产品介绍。
“那可真不错。”贾怡还是很给面子地捧场,偏头看了看路仁,“要这款吗,宝贝?”
他声音很低,是跟爱侣的耳语,旁人无意听见,也能被这平淡语气下缱绻的情意给震得心里一跳。
吴绫以为路仁会拒绝,毕竟他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提防和不信任。
但路仁点了头,“反正是你给钱,我要。”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恃宠而骄的笑意。
“你啊你。”贾怡无奈而宠溺的摇了摇头,转眼看向对面无措的吴绫,“那麻烦装一下吧,我们就买这款了。”
9.
吴绫有些恍惚,恍惚间,店员小姑娘已经麻利地将戒指装袋打包,外加让贾怡扫码支付。
“欢迎你们下次光临。”小姑娘很活泼而热情地说,“而且你们跟店长认识,店长一定会给你们打折的!”
“谢谢。”二人一同颔首致谢,莫名慈祥得像对老父亲。
吴绫不说话,照理说她得应和店员,向顾客表达下本店的诚意。
但她不说话,她嗓子堵了什么,苦涩而发疼。
10.
“那再见了。”贾怡拎过袋子,路仁没跟着搭腔,但也仍不情不愿地摇了摇手。
他们十指相扣着,不徐不疾地走向外侧的玻璃门。
吴绫看着他们的背影,像曾经那一个黄昏,她不懂他们为何能够若无其事地原谅她所有任性的无辜、自私的错误。
但现在懂不懂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可以不在意,但她得承认自己的错误。
11.
“贾怡。”吴绫叫道。
贾怡同路仁一道回过头来。
“谢谢。”吴绫说,眼眶不知不觉漫上热流,“以及,对不起。”
她向那个风里来的少年鞠下一躬,是为迟到多年的道谢与道歉,也是对少年最为诚恳的祝福。
心里那块大石终于平稳落地,她听见少年声音清朗:
“没关系。”
12.
再抬头,吴绫已是泪流满面,店员慌慌张张地为她找纸巾。
门口的贾怡补充着:“愿你今后,一切都好。”
吴绫不等纸巾了,胡乱用手背抹着眼泪,还像当初那个懵懂莽撞的小女孩。
她哽咽着,却也吐字明亮地说:“我也祝你们今后,一切都好。”
☆、番外三:来自雨夜的赠礼
1.
西南山城,某雨夜。
贾怡记得那是夏秋之交的时候,他和自家猫玩石头剪刀布输后,自觉撑了伞,去小区外的超市买鱿鱼丝。
斗指东南总部将他派到这里快一年了,再有一个月,他就可以和路仁回到G市。
看看周遭逐渐熟悉起来的街景,贾怡还是会生起一丝丝不舍,不过好在如今交通便利,如果想念了,倒还可以和路仁一块回来看看。
仔细算算,他和路仁这些年也算走遍了全国,手机里电子地图亮了整一片天空。
以后退了休,再和自家猫出国耍耍,去哪儿都可以。
想到这儿,贾怡便觉得这绵绵的烦人的雨声也变得可爱起来。
2.
贾怡买了鱿鱼丝和碳酸饮料,虽说看起来很不养生,对他们这年龄也不友好,但只要心态年轻,那就永远年轻,年轻人是无法拒绝高盐零食和碳酸饮料这种绝佳搭配的。
开伞出门去,没走两步,却听见身侧巷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野猫么?贾怡心想着,停了步子,就着昏黄的路灯光往巷子里瞧。
没动静了,只有细细密密的雨声。
贾怡张望了一阵,由于光线着实昏暗,他除了无尽的黑色,什么都瞧不见。
可能就是野猫吧。贾怡这般劝说着自己,捏了捏手上的塑料袋子,抬脚准备走人。
岂料那声响又来了,比先前动静大了些。
“哗”地一下,似乎要吸引他过去看看似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罢了罢了,附近治安还不错,进去看看应该不会有事。
贾怡将塑料袋挂伞柄上,摸出了兜里的手机。
白色手电光照出翻倒的垃圾桶,以及杂七杂八的垃圾袋子和铁皮罐,贾怡将手机抬高,光亮的范围扩大,照到覆在垃圾桶表面的一只小手。
贾怡瞳孔一缩,几步绕过垃圾桶,便瞧见在那灰色的墙脚下,蜷缩着一个细细小小的男孩子。
白亮的手电光打在他瘦削的小脸上,映出他黑曜石般的眼睛。
“好孩子,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贾怡忙半蹲在孩子身前,便是丢了伞,伸手去探试孩子的体温。
男孩不回应他,那黑眼睛一眨不眨,像只受伤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贾怡没将手覆上去,只是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呼吸很轻,胸口有起伏。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回家去躲躲雨。”贾怡看着孩子的眼睛,“主要在这里过夜不安全,何况还下着雨。”
“你家?”男孩轻轻地反问,黑眼睛里有了点生气,“你家里有好吃的吗?”
“有,你饿了?”贾怡耐心地回,小心注意着孩子情绪的变化。
“那有软乎乎的被子吗?”男孩又问。
“有,前几天刚晒好的,很舒服。”贾怡回。
“你家是不是很大啊?”
“嗯,也不算很大,我和另一个叔叔一起住,养了一只猫,但还是觉得挺宽敞的。”
“猫?是小猫咪吗?会喵喵叫的?”
“嗯,它特别会喵喵叫。”贾怡柔声说,“那你愿意和我回去看看它吗?”
他再次伸了手,男孩子与他对视了几秒,将冰凉而苍白的小手放了上去。
3.
路仁开了门,迎面看到落汤鸡贾怡以及蜷缩在他怀里,瘦弱单薄的孩子。
“先帮孩子洗个澡,换身衣服吧。”贾怡说,“等他醒过来咱再问其他的。”
路仁双手接过孩子,触碰到的全是柔软的骨头,男孩比他想象中要轻。
“你也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路仁把孩子抱稳了,嘱咐着贾怡。
他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衣,男孩许是因为冷,往他怀里埋了埋。
“嗯,我你就不用操心了。”贾怡反手带上了门。
4.
路仁给孩子裹好浴巾,将他抱进了卧室。
贾怡坐在床沿调试吹风,路仁说:“你帮他吹吹头发,我去热点粥。”
他将孩子放贾怡膝上,番茄跳过来,肉垫踩着被子,朝孩子探头探脑。
“嘘。”贾怡冲猫儿子比了噤声,抬眼与路仁对上视线,歪头笑。
路仁回给他个了然而无奈的摆手,转头出了卧室,掩饰着勾起的嘴角。
无需多说多想,这也大概算是种默契。
5.
路仁将热粥端回卧室时,男孩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同番茄玩着拍手游戏。
贾怡起身接过粥碗,将它放到提前支好的小桌板上。
“饿了吧。”路仁随着贾怡坐下,对男孩说了第一句话。
男孩支撑着坐起来,番茄绕过小桌板钻进路仁怀里,拿圆溜溜的异瞳看着男孩。
“有点,不过我应该吃不完那么多。”男孩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听不出惧怕和胆怯。
镇定冷静得有些令人心疼。
“没关系,能吃多少吃多少。”路仁说,“然后今晚你睡这里,愿意吗?”
男孩却不忙凑到桌板前,他轻轻地点头,说:“我还想和小猫咪一起睡。”
果然番茄很受小朋友们的欢迎,路仁说:“可以啊,番茄很喜欢你的样子。”
男孩看向猫咪的异瞳,番茄赞同般“喵”了声。
“那现在吃饭吧。”贾怡适时地插话。
男孩挪了挪身子,捧上那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
“真的有好吃的欸。”男孩说,眼睛亮亮的,“被子也很软,还有可爱的小猫咪。”
“我不会骗你的啦。”贾怡说。
6.
贾怡揽着路仁的肩膀,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他们慢慢走到落地窗前,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花瓶小灯。
窗外仍是下着雨,他们一起窝到团子似的懒人沙发上,半晌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窗外雨。
“这孩子看起来没别的去处。”贾怡开了口,“我在巷子里捡到他,他除了身上那套衣服,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收养他。”路仁说,把自己往贾怡怀里埋了埋。
“想到一块去了。”贾怡说,“明天我们去派出所问问。”
“那今天就凑合着睡沙发。”路仁说。
贾怡低头吻了吻他嘴唇。
7.
“不过,鱿鱼丝掉半路上了。”
“害,这多大个事儿。”
8.
片区的警察查到,男孩是从附近福利院里跑出来的,姓贾名小路。
就莫名的挺有缘分。
不过肯定是不能让男孩再回福利院了,贾怡和路仁各自推掉些手头的事,两边跑办收养手续。
男孩对他们要收养他的态度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
只是神情淡淡地问:“那以后会一直有好吃的吗?”
路仁回答他说:“会啊,而且有舒服的床,还有小猫咪陪着你。”
男孩的黑眼睛依旧一眨不眨。
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相信你,因为你和贾叔叔是两口子,他没有骗我,你也不会骗我。”
“但是,我想换个新的名字,可以吗?”男孩又说。
9.
“我不喜欢旧名字,他们说把我扔掉的人姓贾,捡到我又是在一条没人走的小路上,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但是,我觉得贾叔叔的名字很好听,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10.
办好收养手续,贾怡和路仁领着番茄和男孩回到了G市。
“这孩子还挺可爱的。”夏祈溜溜达达凑贾怡边上,抓走一小把碟子里剥好壳的坚果仁。
“嗯,而且还是个蛮懂事的好孩子。”贾怡说,往另一边的空盘子里放了一捧果汁软糖。
“我觉得倒不能用懂事来形容。”夏祈嚼着坚果仁,透过玻璃的薄墙,看向客厅里正陪男孩轻声细语讲话的自家老婆和路仁,“早熟更贴切些,他不会是个很好管的孩子。”
“但他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为了被谁管教啊。”贾怡说,他将盘子碟子依次放在了大托盘上。
“我的意思是,相比一般孩子,你们可能要为他的成长多付些代价,毕竟都九岁了,已经有他初步建构的三观了。”夏祈说。
“也才九岁嘛,到底是个孩子。”贾怡说,他把托盘端起来,“慢慢来,也不着急。”
“你俩别把养孩子想得太简单了。”夏祈蹙了蹙眉,“当然,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和你嫂子。你嫂子年轻时研究过儿童心理学,不懂的可以多问问她。”
“谢谢老大。”贾怡说。
11.
送走夏祈和洛浅,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都是来看一看这家庭的新成员。
男孩对谁来看他都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不惊讶也不胆怯,用着一双黑曜石般的眼,静静打量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路仁觉得孩子的打量不像是对陌生大人们的好奇,更像是对另一种生物平静的观察。
仿佛他自己不是世间人。
来自遥远行星的小王子么?路仁忽然想到这个比喻。
不过,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孩子在看向他和贾怡时,目光会变得生气灵动起来。
他说:“我相信你们。”
路仁大抵是能够理解到,这句话的重量了。
12.
“过两天你就带小舟去学校报道,户口我已经办好了。”
贾怡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路仁正捧了杯花茶,看远方的灯火和夜色。
他上前轻轻环住他的猫,却听见猫轻轻叹息。
“怎么了?”贾怡问,奶茶的信息素浅浅淡淡,绕过他脖颈肩膀。
“我有些担心小舟。”路仁说,慢慢在贾怡怀里放松了身子,“姐姐私下跟我说,最好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我自己也觉得,这孩子跟别的孩子有些不同。”
“别瞎想了。”贾怡说,“我们先走好眼下的,再说其他。”
“我知道。”路仁呼出一口气,“这两天辛苦你了,哥。”
“你也是,辛苦了。”贾怡蹭了蹭猫柔软的脖颈。
路仁偏过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13.
“这花茶还挺香的。”
“那你要么?”
“要。”
14.
他们在万籁俱静的夜里接了吻。
路仁说:“这下是真正当爸当爹了。”
贾怡说:“不过这事儿,我俩也熟。”
15.
“我抽到了......‘路’字。”
“那跟我一个姓,你愿意吗?”
“我无所谓,只要能换名字就行。”
“我和你贾叔叔想了些名字,你可以挑一挑。”
“......这上面的字,我认不全......”
“哦哦,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16.
孩子捧着平板,有些不解地看着路仁:“你和贾叔叔好奇怪,别人都不会问我愿不愿意,也不会跟我说对不起。”
“这不是奇怪,好孩子。”路仁说,“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东西,即对别人保持尊重。”
“可我只是个小孩子,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孩子说,“而且当好孩子最基本的要求,不就是听话懂事,大人说什么就做什么吗?”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本身就是好孩子啊。”路仁说,“你是你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那我是你们的什么呢?”孩子问。
“你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奇迹。”路仁笑了。
孩子愣了愣,继而垂眸,脸上飞过浅浅的红。
“我想要这个名字。”孩子说,指着平板上的字迹,眼睛却不看。
路仁觉得他在这个瞬间,有一点点像个小孩子了,别别扭扭又可可爱爱的小孩子。
17.
路仁看了过去,那两个字是“如舟”。
“路如舟?”路仁轻轻唤了出来。
孩子抬了眼,看着他,“如舟是什么意思呢?”
“是希望你像帆船一样,能乘长风破万里浪。”路仁柔声解释说。
“我要是没那么厉害呢?”孩子追问。
“那你就做一条小舟,累了停泊在我们的港湾里。”路仁说。
“虽然听不太懂,”孩子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但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18.
贾怡锁了车,向着电梯口走去。
橙红的霞光里,远远跑来一只小小的身影。
他定睛看去,是他家的小朋友。
“我有新名字了!”孩子隔老远就喊。
贾怡向他快步走过去,嘴里应着:“那真好。”
孩子直直地往贾怡怀里扑去,倒撞了贾怡个措手不及。
“慢点。”贾怡揽住孩子,半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现在叫路如舟,爹爹取的。”孩子说。
贾怡一时没反应过来,“哈?”
“走啦,爸爸,爹爹在等我们。”孩子说。
19.
贾怡将孩子抱起来,回神往前望时,路仁正静静地站着,身后是大片大片火烧的云。
“走啦,回家。”路仁说。
20.
晚风徐徐,浅金色的云在高远天穹缓缓流淌,西边橙红的霞光将城市锋利的边角柔和钝化。
暮色渐渐四合,是书里常写到的喜出望外的傍晚。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这就是两个老父亲的全部故事。
☆、番外四:我可否把你比作一个夏日
1.
夏祈是个略微中二的三好少年。
三好是指好美食好美物好美人,嗯,没错,这字儿念四声。
美食美物他打小不缺,毕竟家里还是稍微有点小钱,也就旗下百亿资产而已。
但这美人......恕他直言,三次元世界就没一个能入得了他高贵的法眼,还是纸片人老婆最香!
据不完全统计,被夏祈称为老婆的纸片人不下五百,而其中高居榜首的,却是这年新推出的虚拟偶像,洛小小lolo。
看看这及腰如大海般的蓝发,听听这甜到心坎儿里的声音,还有那时刻弧度完美无可挑剔的笑容......啊我死了,lolo酱,我要单推你一辈子!
于是中二少年每日沉迷老婆(不是)无法自拔无心向学,满脑子“lolo”“小小”,嘴里哼着唱着是洛小小的成名曲《我可否把你比作一个夏日》,肩上背着手里提着全是洛小小的周边玩偶。
甚至这人为了女神腾空一间别墅,屯满了有关女神的一切一切。
2.
“请停止你的痴汉行为。”身为班级学习委员兼夏祈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洛浅,拿纸卷敲了敲这追星上头二次元少年的前额,希望他能清醒一点,“你已经两周没交数学作业了,期末你要滑出年级前十,老班会撤我的职。”
“不是,我就不明白老班为啥要把我俩绑一起,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连坐法!”夏祈气愤,夏祈恼怒。
洛浅把作业本推给他,“你去跟老班说啊。”
夏祈怂了,“我不敢。”
洛浅又把钢笔拔开了递过去,“那你就老实写作业。”
“浅浅姐,咱俩商量个事儿。”夏祈没接钢笔,讨好般凑近女孩。
洛浅自是知道他不安好心,直接反驳道:“没得商量。”
“我都还没开始说呢,浅浅姐,你以前不会这样对待我的!”夏祈低下头,作泫然欲泣状。
洛浅嫌弃地瞥了眼,稍稍离他远了些,“你说......”
“我就知道浅浅姐你最美最好最善良了!”夏祈立马抬头打断说,“就是,就是你不当学习委员了,老班就不会那这事儿来威胁你了!我这个主意是不是特天才?”
洛浅面带最美最好最善良的微笑,拿那支铂金的钢笔再次敲了夏祈的头。
这次和纸卷不一样,是真疼。
3.
怎么说呢,在夏祈心里,洛浅勉强算三次元中他能看上眼的美人,主要可能也有点从小看到大的意思,加了点友情分。
但如果洛浅别有事没事管着他,他会再勉为其难给她颜值再提升一两个档次的评价。
然而这位姐姐就仗着她比他年长两个月,每次都拿姐姐的身份来压他。
凭什么啊?凭我不够高不够壮,凭我打不过她吗?
哼,好男不跟女斗没听说过吗?我那是让......
“作业,快写。”
“好的,浅浅姐,我在写了,在写了。”
我那是让着她的!
还有老班也是,怎么想出这损招来了?
老班原话:“我发现也就洛浅能管住你了,你要服管,我至于去麻烦人家?”
呃,这......我有吗?
夏祈仔仔细细把自个儿这十四年都想了个遍,似乎好像大概,确实如老班所说。
主要,主要他就洛浅这一个青梅,别的人他都不熟,上哪儿管他去。
作业就在夏祈巨多内心戏播放中写完了。
洛浅毫无诚意地给他比了大拇指,作为完成鼓励。
“继续保持。”洛浅面无表情地对他表示了鼓励与赞许,然后不带留恋地收走了他的作业本,往老班的办公室去了。
“欸,浅浅姐,不再多聊两块钱的?”夏祈咸鱼翻身,冲洛浅如烟云的背影大喊。
长发及腰啊,可真好看。夏祈忽然想。
4.
他们在蝉声中完成了期末考,夏祈将书包随便一拎,便要飞奔去过自己愉快而充实的暑假。
洛浅拦住他,说这次轮到他们小组打扫教室了。
“啊,浅浅姐,你为啥老跟我过不去?”夏祈一脸丧失了生活希望的死样。
洛浅扔给他一支扫把,“这次是凑巧......嗯,我几时为难过你?”
“当我没说。”夏祈立马接过扫把,埋头苦扫起来。
“这个暑假你有什么安排?”另一边洛浅也没闲着,麻利地整理课桌椅,生活废物夏祈用余光扫着,暗暗咂舌。
而后咂了一嘴巴灰(不愧是废物啊)。
“我?当然是老规矩了。”夏祈回答说。
“你还是不要太沉迷。”洛浅语重心长,“没事多看看名著陶冶情操,你要语文再只考个及格,老班照样会撕了你。”
“姐,现在是暑假时间,能别提学习这种煞风景的话吗?”夏祈委屈巴巴。
“那你让我看看你收藏的漫画。”洛浅说。
“欸,浅浅姐你也入坑了?”夏祈惊愕地抬了头。
“倒也不是,”洛浅停了停,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只是最近交了些混二次元的朋友,我怕跟人家没共同话题。”
“哦,我混二次元你就说我,别人混二次元你还忙着去了解。”夏祈故意阴阳怪气地说,实际上倒也没什么故意的成分,他就是单纯酸了。
“生气啦?”洛浅偏过头去瞧他。
“我大度得很。”实际上并不,洛浅这一问,让夏祈本来只一点点的酸意翻来覆去到牙疼。
“那就好。”洛浅笑了,而后继续搬桌椅,“你记着借我一下。”
“没好处不借!”夏祈内心张牙舞爪,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啊。
“那就送你一张洛小小夏日音乐祭的门票,我记着你是没买到......”洛浅说着,却听见扫把倒地的声音。
“啊啊啊,姐,你可真是我亲姐啊!”夏祈激动地快要飞扑过去,但课桌椅拦住了他的去路,让他原地冷静了两秒,而后快跳高到天花板上。
“至于吗?”洛浅很嫌弃。
“那可是我偶像欸,我未来要娶做老婆的人!”
夏祈快要飞升了,没注意到洛浅调侃的笑意变了一变。
5.
“知道是谁吗?你就娶娶娶。”洛浅低声嘟囔着,“而且,而且人家又不喜欢你。”
6.
他们好容易打扫完整间教室。
对,没错,很不幸的是,他们小组就只他们两个人。
出教室门,学校里都没几个人了。
夏祈去自行车棚取车,洛浅背着书包,在旁边等。
自上初中后,他俩都拒绝了家里司机的接送,夏祈淘了辆自行车,每天放学载着洛浅一块回家。
日光在树荫的缝隙间流转,清风拂过男孩的衣角女孩的发梢,蝉声如浪如潮。
夏祈问洛浅:“你暑假有啥安排不?”
“看漫画呗。”洛浅眯了眯眼。
“那你干脆来我家住得了,反正我也一个人,你也一个人。”夏祈说。
“别说得那么让人想入非非嘛。”洛浅说。
“我俩有什么想入非非的?据科学研究表明,青梅竹马是最不可能产生爱情的,你看看小说电视剧里,都是什么青梅竹马败给从天而降。”夏祈卖力蹬车,嘴上仍是犹如连珠炮。
“青梅竹马好惨。”洛浅说。
“只要不谈恋爱不就得了。”夏祈说,“拐弯了,小心!”
洛浅抓住了他衣角,说:“知道了。”
7.
夏祈忽然有些后悔把洛浅请进来了。
就也不能说不好吧,只是被管制自由的生活延续到了暑假。
他干嘛那么想不开?
夏祈叼着百奇巧克力棒,草草地翻了两页漫画,然后合上,一动不动地趴着咬巧克力。
洛浅坐他床下的软垫子上,正拿出钻研数学压轴题的全神贯注,审视着手里的漫画本。
夏祈都能感受到那本漫画在瑟瑟发抖了。
他几口吃掉巧克力棒,梭下床去将自己砸到软垫上:“看啥呢,这么严肃?”
“啊,严肃?”洛浅有点愣,“我只是在憋笑,这本真的好有意思。”
“害,你在我这儿还憋什么,笑,尽管大声地笑!”夏祈大手一挥,分外豪放。
洛浅盯了他一会儿,笑得分外开怀。
夏祈:“我怀疑你在笑我。”
洛浅:“哪有。”笑得更大声了呢。
少女双颊泛红,微卷的长发垂到了垫子上,她抱着膝盖,白纱睡裙勾出她柔软的身段,随着她的笑声微微颤动。
夏祈有些疑心是这灯光朦胧,映得熟悉的眼前人也陌生了起来。
8.
“你愣什么呢?”女孩问。
“我,我没有,我在想事情。”男孩说,支支吾吾,吞吞吐吐。
9.
所以他有些后悔请洛浅来家住,不为身体自由被限制,而是心的自由。
莫名其妙,会看见她傻笑,心会砰砰直跳。
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香水,怪好闻的。
(其实就是你家的沐浴露啦。)
10.
但邀请都邀请了,这个夏季就这么过吧,总不能回到过去把那时的自己打一顿。
后花园里蔷薇开得正盛,而夏祈只能苦巴巴地把自己关房间里写暑假作业。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花园,他画下一个符号抬一抬眼。
女孩扶着圆草帽,遥遥地仰了头,臂弯挎着一只小篮子,夏祈看见篮子里的蔷薇花。
摘那玩意儿做什么?夏祈想,窗外吹进的风暖暖,花香挠得他心软。
“做你的作业啦!”女孩在花园里喊,阳光打在她身上,草叶拂过她裙摆。
“我在做!”夏祈不服气地回喊,“你自己没做吧!”
“我做完了!”女孩咯咯地笑,草帽快被风掀起来,“你赶紧,做完了下来陪我摘花!”
“晒死了!”夏祈嘴上嫌弃着,实则把窗户开得老大,让风进来,阳光也进来。
亮亮堂堂,带着草叶和花香的夏天啊。
但夏祈还是觉得花园的花儿不够多,都装不满洛浅的小篮子。
那就.....再多种些花儿吧。
他笔尖一勾,却在数学题下留了行离题千里的句子。
11.
我可否把你比作一个夏日?
12.
风热热腾腾、咋咋呼呼,草木生机勃勃、郁郁葱葱。
再来罐汽水,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夏祈下了楼,也挎个篮,放着摇摇晃晃、咕嘟咕嘟冒气泡的汽水瓶。
男孩迎风跑着,鹅卵石的小径留下他哒哒的足音。
女孩在路尽头花丛中,有白蝴蝶黄蝴蝶翩翩围绕。
“你小心点儿啊!”男孩喊,“花儿都有刺!”
喊着喊着,自己胳膊倒被草叶划伤几道,“哎哟哟!”
“你傻不傻?”女孩笑着嗔怪,拎着小篮子慢慢拨开身前的草叶。
“所以叫你小心嘛!”男孩缩了缩脖子,又邀功似的一举篮子。
“喝汽水不?”
13.
等到日光流转、风也清凉起来时,捧着冰凉的汽水,与彼此再一对视,蓦然生出些不好意思。
也许是分化期将近,再是熟悉的男孩女孩,也多了些朦胧的陌生感。
微甜带麻的气泡从舌尖充斥到上颚,男孩咬着吸管支支吾吾:
“洛浅,如果我分化成A了......”
却是模糊不成字句,女孩歪头看向他。
“如果我分化成A了,我会保护你的。”男孩被看得不自在,别过了脸。
“这样啊。”女孩眨巴眨巴眼,“那如果我分化成A了,我也保护你。”
“互相保护好没意思哦。”男孩说。
“那咱要都分化不成A呢?”女孩反问。
“虽说没这个可能性......”男孩嘟嘟囔囔,随即加大音量,“那我还是会保护你。”
“你未来老婆会吃醋的。”女孩认真地反驳他。
“这个问题其实也好办。”男孩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方法说出来,他可是真心喜欢洛小小的,可不能被鬼迷心窍。
女孩却也没追问,只是说:“我也会保护你,不管我们分化成了什么,也不管你是我的什么。”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出苦涩,男孩想,她好像有点难过了。
14.
但他还是不能把方法说出来,说只要洛浅是他未来老婆,就不存在吃醋这个问题。
可问题是,他喜欢洛小小,他不喜欢洛浅啊。可不能脑子一热就乱说话,对不住洛小小,也会对不住洛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