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帮我拿着。”贾怡把小猫放下,“也顺便看着儿砸。”
他在路仁迷惑的目光中起身,几步跨到玄关,把搁在角落里的袋子拎过来。
袋子里面是只纸盒子,纸盒子里面是白色的泡沫子和天青渐变色的细口花瓶子。
不过,这花瓶的脖子有点儿歪。
“公司旁边新开了家陶艺室,前些日子陪上司去玩儿,我就做了这么个瓶子,今天店家才烧好。”贾怡把瓶子从泡沫里□□,路仁呆愣愣地把手上的纸花递过去。
红配绿,丑花配歪瓶。
绝了。
“还挺合适。”贾怡往花朵上吹了口气,笑眯眯地注视捧着瓶子上下左右看的大猫。
“我放我工作台上。”路仁说。
“行。”贾怡眼角的笑纹深了些。
“你怎么忽然想给我送朵花儿?”
“......是我自己做着玩儿的,没想到做得太丑,就只好给你了。”
“哦,原来如此啊。”
贾怡面部表情夸张地点了头,想自己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不过看透不说透。
因为他自己也不会说自己是专门去陶艺室给猫做一个瓶子的,何况瓶口还做歪了。
他那有事没事秀恩爱的上司边拍泥巴边说,手工做的礼物往往要比买来的更有诚意。
贾怡不可置否,但自己来陶艺室做一个的价钱已经够买好几个同等的瓶子了。
贾怡肉疼地拍着泥巴。
上司悠悠地又补一刀:“这就是浪漫啊。”
浪漫么?
贾怡回过神,路仁正好望过来。
目光相撞。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他俩应该都不是太懂这个。
只不过正好,你看向我的时候,我也有在看向你。
“喵?喵!”
所以又没人管我了是吧?
小猫咪心累,但仍然好脾气地表示,你俩只要晚上不闹腾了,怎么样都行。
喵~
☆、初恋啊
路仁小学毕业那个暑假,父母的合约婚姻终于结束,他跟着父亲继续生活。
父亲在他到中学报道后,就迅速和一个年轻的男O领了证。
路仁在中学住宿,第一个月放假回家时,看到他新晋小妈已经显了怀。
大人们做什么事情,都是快得很。
路仁不管他们那些恩怨情仇,他只顾自己好好地长大,带着他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钱,去很远很远的大人们找不到的地方。
父亲也不管他,父亲满心满眼是家族的生意和小妈。
只不过,有点过度纵yu了。
路仁性启蒙得早,知道这样是不好的,他担心弟弟或者妹妹生下来,会发育不良。
但这也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
他要老老实实赚那几个分,为初升高,往远点儿想,为考上一所好大学。
其实他对未来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一个朦胧的从书上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大概轮廓。
没人指导他什么,没人期待他什么。
他是个不该存在的人,连名字都起的随意。
路仁想,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十二三岁下了断言,年少老成地悲哀着。
在他糟糕透顶的少年时代,宋晰出现了。
他很幸运地和宋晰做了六年同班同学;而很不幸的是,哪怕当了六年同班同学,他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宋晰隔他远远的,像那只有在深夜才看得见的星星。
但星星只要在那儿,就已经是仰望星空的人的幸运。
由于伙食不错,而且自己也不挑食,路仁一度横向发育。
这便引来一些议论和嘲笑。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有大把的时间花费在这上面,恣意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不顾旁人。
路仁懒得去为自己反驳什么,觉得这和他糟糕的家庭环境相比,只是一群小孩的小打小闹,所以纵容着同学们口头上的嘲笑,使得后来演变为实际的恶作剧。
过不过分路仁心里没概念,他像个失去痛觉的人,哪怕脏水兜头泼下,都无知无觉。
而那个时候宋晰站出来了,他递给路仁纸巾擦脸,环顾着那些看笑话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宋晰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相貌优越,品学兼优,家境优渥;仔细数数,是个四优好少年,走到哪儿都会吸引别人的目光。
路仁曾畏畏缩缩地远眺过,因为宋晰那过于亮眼的相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某天这美忽然飘到自己眼前,还义正言辞为自己出头。
迟钝如石的路仁听到自己的心脏裂开一个小缝,有株嫩绿色的苗冒出了头。
是风动?是心动。
从小不会与人打交道的路仁只会跟宋晰木讷地说谢谢,多的话一个字也憋不出。
倒是宋晰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他一大堆。
“别自己看不起自己,你自己看不起自己就没人看得起你了。”
宋晰这么说,是好大一盆品相极佳的心灵鸡汤。
路仁倒喝得欢实,星星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的光芒洒下来没有实际的温度,却也给了路仁足够的勇气向前。
不过,路仁不那么喜欢听贾怡说心灵鸡汤,哪怕他有些话和宋晰重合。
但贾怡不恼,劝说他坚持减肥失败,还是该带饭的带饭;劝说他早起失败,还是该叫起床的叫起床。
贾怡不会给他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而后残忍打破。
“抱歉啊,阿仁,我......”
那些本不该被宋晰看到的情书摆到了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们还争先恐后地朗诵:
“你是我人生黑夜里启明的星光,能遥远望着便是我的幸运......”
“好矫情哟!”
“好恶心啊,路仁!”
人语重重叠叠,织成一个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笼罩,路仁预估到宋晰的回答。
“抱歉啊,阿仁,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没关系的,只要你不嫌我恶心就行。
路仁拿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一字说不出的同时还要听宋晰掷地有声地为自己说话。
看吧,给别人添麻烦了,对于宋晰来说,这明明就是无妄之灾。
路仁躲了宋晰很久,是个胆小的懦夫。
隐约也有听旁人风言风语,说宋晰这是倒什么霉了,被他这样丑陋而且不敢担当的人喜欢。
不过幸好啊,他躲得够远,脏水泼不到宋晰身上。
十五岁第二性别分化,路仁出乎意料地分化成了A。
他父母都是B,原以为自己也会是个平平无奇的B。
而除了脖子后边多了个腺体,浑身散发着奶茶味,其他都与往常无异。
生理老师敲黑板强调的易感期,在他这儿跟闹着玩儿似的。
所以他大概率是拥有了腺体和信息素的B,鉴定完毕。
而另一个出乎意料是,宋晰分化成了O。
其实就基因来看,宋晰分化成O也不稀奇,他父母是典型的AO配。
但路仁就是一根筋地觉得,宋晰该分化成A,他那么优秀那么......
原谅他少时对O有些偏见,实在是他父亲对待小妈的态度过于恶劣,让他一度偏执地觉得,O存于世上,是天生的附属品和发泄工具。
事实上O相比A和B,在这个世界机会要少很多。
尽管人们的思想没路仁那般偏执,但仍习惯性地认为O是需要被保护的人,第一义务是生育。
路仁还是离宋晰很远,哪怕初升高还能被分到同一个班,是了不得的缘分。
哪怕宋晰分化了,身边也不缺乏献殷勤的人,或者由于第二性别加持,宋晰身边的人更多了。
宋晰也渐渐变了,路仁有看见过他一个人偷偷抹眼泪,来不及上前安慰,便被其他人抢了先。
宋晰眼泪流干后,肉眼可见地变得娇气起来,会乖巧地抱着水看他当时的男朋友打篮球,一脸崇拜。
分明他自己篮球也打得不错,整个人能在球场上发光,不逊于那些只会用信息素压制别人的A。
路仁彼时在书上看到“标签化”的概念,觉得宋晰就是被O这个身份标签化了。
他明明阳光开朗,明明潇洒帅气,明明无需做别人的附庸,无需被别人无谓的怜惜。
如果宋晰是A就好了,路仁顽固地想着,可他偏偏看宋晰自己也乐在其中。
也许人家从没想做A呢,末了,路仁只好自嘲地想。
大约在高二的时候,父亲和小妈离了婚。
“合同期满了。”小妈,不,应该叫叔叔。
叔叔很自然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见路仁询问的眼神探过来,平平淡淡地笑着同他解释说。
叔叔长得很秀气,可身量修长,有一米八的个子,每每路仁见自己那大腹便便的父亲同他站一块时,就觉得很是滑稽。
叔叔的孩子一个都没留下来,父亲做事太绝。
但叔叔没什么抱怨的,他平淡地承受父亲对他的虐待,孩子一胎一胎的流产,像个没人气的妖精。
父亲常骂叔叔是妖精,把他锁在家里,说不准他出去勾引别人。
但路仁口中的妖精不是贬义词,他单纯觉得叔叔很可怜,喜怒哀惧都不是自己的。
“这些年......很是对不起。”路仁不明白自己为何半天挤出这么句话,大人们的风月向来与他无关。
他只是知道父亲不会向叔叔道歉,哪怕父亲做的事情很过分。
他想,好歹作为父亲的儿子,他得道这个歉。
叔叔像第一次见他那般,抬了手,抚在他发顶,“好孩子,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只是拿钱办事,遭这些罪也是应该的。”
“是我要感谢你,没笑我是个biao子。”
路仁脱口而出:“你不能这么说自己!你是个艺术家!”
“只是会编几个和弦而已,艺术家还是夸张了些。”叔叔收回手,笑得开怀,随即想起什么一般在杂物堆里寻找,给路仁递过来一枚小小的云朵U盘,“给你的词谱的曲,没事儿可以听听。”
路仁连忙双手接过,“那接下来你会去哪儿?”
“去旅游啊,我捞了这么多钱,总该挥霍一回了。”叔叔说。
“你要是个A就好了。”路仁轻声说,“你那么有才。”
“我有才跟我是A是O 有什么关系?我是个O,我也能给你写曲子啊。”叔叔还是笑,路仁没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抱怨和不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路仁愣了好半晌,讷讷地将手心的U盘握紧,“对不起。”
确实是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好孩子。”叔叔还是这么说。
叔叔的行李里有五线谱和吉他,路仁踢踢踏踏跑到自己房间,翻出了那个被仔细装订好的,写满歌词的本子。
“送你,如果有灵感的话,也可以顺手写写曲。”
路仁想自己也怪不客气的,但叔叔也双手接过,说:“谢谢,有灵感肯定会写。”
叔叔是个不一般的人。
路仁大概从他的那句话里悟出点儿什么,A和O是平等的,哪怕在世俗眼光下不那么被认为,可有勇气的人仍在坚守着自我。
路仁想自己恐怕都没那么有勇气,他一直一直是个很懦弱的人。
“你没听见他说不愿意吗?”
这大概是路仁十多年的人生中,最有勇气的一次。
他打了比他高一个头的校草,把人家好看的鼻子撞歪后,用宽厚的身躯挡住瑟瑟发抖的宋晰。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路仁梗着脖子说,空气中是校草迫人的信息素,身后抓着他衣角的宋晰,抖得更加厉害了。
路仁不得已用自己的信息素抵挡,轻声同宋晰说:“你别怕,我书包里有抑制剂。”
“我是他正牌男友,我想做什么你管得着吗?”校草棱角分明的俊脸一黑,在路灯光下甚是骇人,“滚开!”
“该滚的是你!”单纯比谁声音大,路仁还蛮有胜算,不过校草下手贼重,路仁感觉自己脸都歪了。
不过他一步没退,牙咬出血来,毫无章法地格挡、反击。
他几下把书包丢给身后的宋晰,“你快走!”
宋晰没走,在他狼狈得要被校草打翻在地前,一手把他护到身后,一脚踹在校草命门处。
路仁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宋晰打小练过跆拳道。
“滚。”宋晰说,他不抖了,但空气中O的信息素凌乱地搅着。
校草瘫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滚!”宋晰加重了声音,“别再让我看见你。”
路仁头有点儿晕,借着路灯光看着宋晰的侧脸,迷迷糊糊地觉得他好A。
此形容无关性别。
幸好包里有口服的抑制剂,路仁长舒一口气后还是心有余悸。
宋晰喝了两支后,信息素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们坐在学校长椅上,风从头顶过。
“要我送你回去么?”路仁小小声问,他不是没胆子,只是嘴角的伤有点儿重,牵扯了疼。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O的抑制剂?”宋晰却拐开了话题,摇着抑制剂亮晶晶的空管问。
“家里人给的,说可能会帮到别人。”路仁挠挠头,想起了叔叔。
“我是不是怪没用的?”宋晰自嘲地问,夜风撩起他额前的发,他眼睛亮着,怪好看的。
“没,没有啊!你好厉害的......”路仁很泄气自己嘴笨,从来说不出好话来安慰人,等了半晌没等到宋晰回应,只得自暴自弃地继续说,“你看你成绩又好,体育又棒,长得也还挺好看,简直哪哪都好......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优秀的人!”
“可我是个O啊,O那么优秀有什么用呢?被人标记后就一辈子是那人的附属品,你再好再优秀,又有谁能看到呢?”宋晰放下空管,双手撑着长椅,仰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可是你优秀,和你是A是O没有关系。”路仁脱口而出。
没有星星的夜空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宋晰慢慢转过头来,笑了笑,“是吗?”
路仁笨手笨脚在包里找纸巾,撕半天没撕开包装袋,只好把整包纸递过去,“喏,擦擦眼泪。”
夜风吹开了一部分的云,路仁仰头看时,有星星一闪一闪。
他指给宋晰看,说好神奇,那星星是五颜六色的。
不过路仁还是没把情书送出去,他默默地把这个当随笔练习,不敢再让宋晰看这种肉麻得掉鸡皮疙瘩的东西。
他很高兴的是,宋晰又变回分化之前的宋晰,那样阳光开朗,潇洒帅气。
A炸天。
他们还是普通同学的关系,路仁偶尔有难事,宋晰会出手帮忙。
毕业那天,宋晰特意和路仁一起拍了张合照,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凑他耳边轻声说:“谢谢。”
路仁紧张得连回抱都忘记了,只声音颤抖地说:“不......不用谢。”
他们成绩相近,路仁完全可以趁此询问宋晰的志愿。
但他想了想,把询问咽了回去。
他已经有了目标,G市的A大,因为G市离这里足够远,是他多年规划后定下的逃亡地。
他想自己没必要节外生枝,很多事情就断在这个拥抱里,也好。
还是,祝前程似锦。
有缘再见。
路仁没再写情书,把信纸和照片一起放好,装进自己的行李箱。
他同他那日渐病态的父亲说,他要离开,不光是去上大学;而是一辈子离开,再也不回来。
父亲冷漠地应了声,说随你。
父亲忙着家族事业,忙着各路应酬,忙着和新包养的情人做/爱。
没空管他的未来。
于是路仁一个人走在路上,坐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慢慢悠悠地到了那北方的超级大都市。
他像个陀螺似的办完所有入学手续,已经是这座城市的傍晚,初秋的天空流淌着鱼鳞一般的浅云,西边的地平线上卧着一只咸鸭蛋黄似的太阳。
路仁觉得有些累,就拖着行李箱,找到一处长椅坐下。
没一会儿,周围来了个人,他穿着长款的白T恤和肥大的短裤,举这个砖块样式的手机拍夕阳。
一定是拍不好的啦,基础设备这样,找哪个角度拍都没救。
可这位穿着随意的男同学仍在锲而不舍。
路仁对他拍照没意见,更别说他身上还有股好闻的烧烤味。
唔,饿了。
而拍了好一会儿,这位同学总算注意到周围还有个他。
“抱歉,同学,打扰到你了吗?”男同学捂着后脖颈,抱歉地冲他笑了笑,眼角的笑纹好看地勾着。
但烧烤味就被挡住好多。
路仁皱了皱眉,不知哪来的胆子便起身向男同学走去,“那倒没有。”
男同学高出他半个头,但他轻易就拨开男同学捂在后脖颈的手,“虽然很好闻,但就是吃不着。”
“你饿了吗,同学?”男生哭笑不得。
“有点儿。”路仁实诚地点一点头,“你能带我去食堂吗?我不认路。”
“那倒可以。”男生很好脾气地答应了。
路仁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过于自来熟了。
可他的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表达,男生便友好地伸出手:“大一计算机系,贾怡。”
“我叫路仁。”路仁轻轻握住,“也是大一计算机系的。”
所以十年后的现在,路仁还是没搞懂自己那忽然上线的自来熟是怎么回事。
唯一合理点的解释是,贾怡身上的烧烤味过于亲切诱人。
这会儿他蹲在贾怡公司大楼门口,安安静静等贾怡下班。
别问他这个家里蹲是怎么愿意挤地铁跑这么远的,问就是烧烤的诱惑。
贾怡说他们公司附近开了家新的烧烤店,开业期间全场八折不说,还免费赠送青梅酒。
而这公司附近还蛮多有意思的店,他刚刚就去一家猫咖瞅了瞅,没见着猫先被里边饮品的价格吓退。
穷人的卑微。
现在慢慢地开始昼短夜长,路仁双手四指围成一个方形,把高楼间隙的落日圈起来,又放开。
晚风有些凉,不过路仁把贾怡的灰大衣穿着,很暖和。
他正与那只红色的小圆胖子玩儿得不亦乐乎,脑袋便被一只爪子拍了下。
路仁抬头,撞进贾怡满是笑意的眼睛,“饿了吧?”
“有点儿。”路仁如实说,他伸出手,贾怡稳稳握住,把他拉了起来。
“吃烧烤去。”贾怡握住了手便不放开,顺势十指相扣。
“先说好,你付钱。”
“我这月还没发工资呢。”
“你不是有二十万存款吗?”
“那是存着买房子的呀。”
“......我不管,你喊我出来吃烧烤的,钱就得你付。”
“好好好,我付我付,你别红眼。”
“那是被风吹的!”
“哦,那全怪风,捉弄我家宝贝。”
“等等,你说什么?”路仁勾了嘴角。
“我说......那家烧烤店是家宝藏店。”贾怡眨眨眼,迅速地改了口。
“哦,我家宝贝看中的当然是宝藏店啦。”路仁不慌不忙地以牙还牙。
唉呀,俩快三十的大男人当街腻腻歪歪可还行。
不约而同地扶额脸红,风轻悄悄卷过二人相同洗涤剂味道的衣角。
但相扣在一起的手仍扣得紧,夕阳将重合的影在他们身后拉长。
“哇,没想到这么有缘,咱们是室友诶!”
“确实没想到......”
“那今后四年,请多多指教。”
“多指教。”
“哇,没想到这么有缘,咱们还是室友。”
“贾怡,演技浮夸就别演。”
“那咱是不是很有缘嘛?”
“确实还有点......”
“那今后好多年,请多多指教。”
贾怡向路仁递了那粗瓷的酒碗,里边清亮的青梅酒一摇一晃。
路仁双手捧了自己的碗,轻轻碰上去,“多指教。”
☆、聚会时的称呼问题
“所以......我昨晚上答应了?”路仁陷在被单里,整个人还是懵的。
贾怡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答应了的,就不许反悔哦。”
不是,我昨晚喝醉了,我哪儿知道?”路仁腰酸背痛头也疼,反驳了两句,见贾怡笑意盈盈,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不由得唉唉叹气,像个被老父亲抛弃了的可怜小孩。
“是晚上的聚会,你还可以再睡会儿。”贾怡揉了揉大猫苦巴巴的圆脸,柔声道。
路仁嘀嘀咕咕:“昨晚被你坑惨了......”又是被诱骗答应出门参加聚会,又是被按在地毯上各种姿势都来了遍。
蛊王贾怡,骗心骗身。
“你得洗地毯啊,这是我最后的底线。”说到底,他个家里蹲不是社会人的对手,这花样一套一套的,他怎么招架得住?
“好好好,你睡会儿吧,我去做早饭。”贾怡给大猫掖好被子,瞥到猫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红印,不自觉嘴角上扬。
“嗯,要单面煎的鸡蛋。”路仁懒洋洋地合了眼,周日早晨,最好赖床睡回笼觉。
贾怡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叫什么?幸福啊。
而目光一低,便瞥到趴地板上扒拉那包鱿鱼丝的自家儿砸。
“哎哟,乖乖,你不能吃鱿鱼丝的。”贾怡压低声音,一把便从小猫抓下抢走鱿鱼丝,这种高盐的零食,猫咪吃出问题来咋办?
小猫愤怒地仰头,“喵!”那爹爹能吃,小猫咪怎么不能吃?
“你乖啊,爸给你找其他好吃的。”贾怡轻声哄着小猫,余光瞥一瞥床上,大猫还安安静静睡着,没被吵醒。
“喵!”你说给我找好吃的,但你眼睛还盯着我爹!
还没反驳两句,番茄便被自家爸大手一捞,抱到食盆前。
算爸还有良心,给它开封了新买的妙鲜包;看在新口味妙鲜包的份上,就暂且不计较鱿鱼丝了吧。
“喵。”小猫心情颇好地抬眼看了看自家爸,爸的笑容好是慈祥,不过怎么看上去有点傻?
“唉呀。”贾怡轻轻叹了声,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笑意像透过浅色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透亮阳光。
火锅店的服务员小哥哥小姐姐一路四十五度鞠躬,将他二人引去包厢。
路仁抓着贾怡的手,与他肩并肩、胳膊撞胳膊。
贾怡轻声笑道:“紧张啦?”
路仁偏过头去看那一张张桌子上冒出的腾腾白汽,不看他,“才没有。”
包厢在偏里侧,七拐八拐找对门,俩人一起伸手推,迎面便是一阵热烈的欢迎。
路仁淡淡扫了一眼,十二个年轻人,正好是贾怡科研组里的人数。
不得不说,包厢空间挺大,他们十四个成年男性一起,倒也不显得拥挤。
“组长,你带嫂子坐最里边那俩位置。”一格子衫小伙很是热情。
贾怡扶额笑道:“怎么,你们是怕我俩跑啊?”
“是啊,还指着两位付账呢。”又一小伙插嘴道。
贾怡不同这群狼崽子贫嘴下去,拉着路仁落座,两人旁边的小孩呢该递筷子的递筷子,该倒水的倒水,挺懂礼貌。
路仁两边都感谢了,想贾怡这组长还蛮得人心。
贾怡便按顺时针方向,一个个介绍,说个个都是他们公司的核心王牌;小伙子们第二性别都是A,但路仁进门来没闻到冲人的信息素,估计都喷了阻隔剂或贴了抑制贴。
没想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A,在贾怡面前乖得跟小羊羔似的,路仁可记得贾怡在公司工作两个月后被上司调到科研组当组长那副苦巴巴的样子。
“十二个目中无人的小狼崽子,都是A,上司把他们放一个办公室,还让我这个A去管,确定不会出事儿吗?”
“天哪,我就说吧!打起来了!幸好没砸坏设备......医药费还是我垫的,虽然上司说公司给报销,但是饶了我吧!”
“哦,你问我怎么阻止他们的?就一手拉开一个,叫他们别打了呗,多大个事儿,就几行代码出错了嘛,吵吵两句得了,说动手就动手。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
“我得捡起我的本科专业了,那些小崽子,一个比一个厉害,学历都高到吓死人,不拿出点看家本事是没人愿服我啊。所以上司是上哪儿找到这群奇葩的?”
“我现在发现我这信息素的另一个用法,就是空气清新剂。你肯定想象不到,榴莲辣椒清凉油等十二种信息素混在一块的办公室是什么味道。我要哪天撅在办公室了,都是那群狼崽子害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工伤,也给报销医疗费吗?”
“没想到这群狼崽子还有怕的人,平时一个二个都拿鼻孔看人的,被海外分部那位女士怼的,大气不敢出。幸好最近我的知识储量已经足够我把他们做的东西全部弄懂,然后指着大屏幕跟那位女士巴拉巴拉讲,才让那位女士勉强认同该项成果。连线会议一结束,小狼崽子一个个看着我啊,跟看再生父母似的。有个话多的小钱跟我说,如果这次的成果再被那位女士驳回,他们就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不是,这么严重的后果,他们一个二个都不和我说说?”
“我看这一个二个是真把我当爹了?我也就比他们大个五六岁吧,这么有代沟了吗?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是个当爹的命,捅什么篓子都得我顶上。今儿上司还叫我卷铺盖走人呢,篓子是真捅大发了,还好上司很理性,愿意给我们组再一个机会。呼,不得不说这家公司的待遇真的太好,吊打我之前待过的那七八家公司。”
“还是一群挺讲道理的小年轻,就是年纪小了点儿,在学校里呢又不大爱交际,所以都不那么会待人接物。现在挺有进步,我说什么都好好听着,听我讲完再提出异议,先前跟这群天才好好说几句话都不可能。”
“我算是明白上司为什么安排我去管他们了,一是让我去磨磨他们性子;二是想让我做他们这群不善言辞的孩子的发言人,在会议上不至于该表达的表达不出来。”
“工资涨了,请了他们一人一杯咖啡,不打架都挺乖的,虽然说的话题我不是太懂。”
“我觉得,我该带你去见见他们。”这是出发前,贾怡同路仁说的话。
路仁偏了头,听他继续说。
“他们......都挺关心我感情生活的,我俩不是已经成了吗?免得他们一天天烦我,就带你去见见。”
其实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成了,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都没有呢。
路仁本想傲娇地哼一声,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郑重的“嗯”。
他瞥到了贾怡抿笑的嘴唇,透着红的耳朵和弯着的眼。
还是给老父亲个面子。
路仁稍稍抬了头,吻在贾怡勾起的嘴角,如同蝴蝶一般轻巧。
“那我也来自我介绍下。”路仁举了手上的大麦茶,“我叫路仁,道路的路,仁义的仁,是你们组长的男朋友,不是老婆请注意。”
“虽然身高劣势了点儿,但也同诸位一样,是个货真价实的A。所以麻烦别叫嫂子,叫哥就行。”
小年轻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嘟囔了声:“那你们平时怎么分上下?”
众人咳嗽的咳嗽,敲碗的敲碗,试图盖过这个尴尬的问题。
路仁抿了一口茶,大大方方地说:“一般你们组长在上边,我偶尔。”
贾怡捂脸,自家祖宗真敢说啊。
“可你们都是A,平时相处不会打起来吗?”许是第一个开了个尺度过大的好头,第二个问题也接踵而来。
路仁瞧一瞧要把自己埋进桌子底下的贾怡,“我俩还好吧,大学就是室友,一起住了十年。他老好人一个,我有时候想找个理由打架都找不着,没办法,人太好了。”
贾怡把挡脸的手拿下,“难得啊,你夸我。”
“我之前夸过你好看的,别给我装鱼只有七秒的记忆。”路仁一本正经。
“那,那路哥,你和组长是怎么好上的?”又一小伙踊跃提问。
这菜还没上来呢,都赶着下饭吗?
贾怡为避免祖宗又做什么惊人发言,赶忙答道:“就一两个月前。”含糊其辞,一笔带过,眼睛盯着门祈祷服务员们赶紧麻溜上菜。
众人哗然:“你们同居了十年诶!”
“就做了十年的兄弟嘛,处对象还只处了不到两个月。”路仁用胳膊肘怼怼贾怡,让他帮忙把桌子那边的开胃果盘转过来。
贾怡任劳任怨地伸出手扒拉转盘。
“你们可真能忍啊。”又一小年轻低声说。
路仁拿到果盘里的西瓜,不可置否地笑笑:“还行。”
贾怡忽然就有那么一点后悔,自己干嘛这么想不开把自家猫带来和这群狼崽子聚会的?
“所以为啥这么多年了,你们才捅破窗户纸啊,路哥?”菜品已经上齐,贾怡正忙着一边和能喝酒的小崽子推杯换盏,一边给自家祖宗捞虾滑和牛羊肉,不成想没防住多话的小崽子又提起恋爱话题,而且指名道姓冲路仁去。
路仁咬了口虾滑,含含糊糊说:“我俩也没捅破窗户纸啊。”
“哈?”这回不光提问的小年轻惊到了,一旁的贾怡也吓得羊肉掉进辣椒酱里裹了一圈。
路仁用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吃辣的,贾怡只得把羊肉放到自己碗里。
另一边还有只顾吃没注意情况的,左顾右盼打听清楚了,和同伴一起眨巴眼望着路仁的方向。
路仁慢条斯理地把第二口虾滑喂进嘴里,“我们还没正经表白呢,所以哪儿算捅破窗户纸?”
“不会吧,你们不都已经......”小年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筷子挑着的几缕金针菇悬在空气里,颤巍巍地滴下了一滴辣油。
“嗯,对,我们已经啥事都办过了,就差领个证和表个白。”路仁正好趁这左右没人动筷子,把浮在清汤锅里的最后一粒虾滑捞起。
“组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小年轻拖长声调起哄。
“不是,我们怎么就没表白了?”贾怡有点儿懵,没表白他怎么可能对他家猫随便亲亲抱抱,他俩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你好好想想,我俩有说过那种书面意义上的表白的话吗?”路仁也睁大了小眼睛,话说这么久了,你还没意识到你没正式给我个话吗?
贾怡大脑闪过一堆乱码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我爱你”“我喜欢你”的弹幕,好像似乎,他确实没从嘴里说出过这样的话。
哦,完蛋!
路仁眼睁睁地看着贾怡嘴角的微笑渐渐僵硬,就知道这大猪蹄子肯定是忘了。
苍天啊,他怎么摊上这么一个结婚对象?
但路仁也不能让这当组长的在自个儿组员面前尴尬,也只得撞撞他胳膊肘,让他给自己夹菜捞肉,翻过这尴尬的一篇。
而组员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啊,继续起哄:“择日不如撞日,组长,就今天表白呗!”
好,狼崽子,你们等着接下来一个星期加班到深夜吧!
贾怡心虚地拿过杯子,喝了口啤酒,压压嗓子眼里的火。
路仁放弃支使贾怡夹菜了,只得自己上手来,“还是择日吧,我黄历还没看好。”
他试图捞起那在乳白色汤汁里上下沉浮的圆滚滚的香菇,好几下没得手。
贾怡叹口气,取过一旁的漏勺,帮他一下子捞了好几朵放进碗里,“带我一个。”
路仁挑眉,舔了舔自己虎牙,笑道:“行。”
组员们:有吃到狗粮,谢谢组长。
没想到路仁跟这群小年轻还蛮多话题的,因为都是宅男的缘故么?
贾怡端着老父亲的架子,给自家猫投喂的同时,努力想听懂这群二次元的语言。
奈何,失败。
不过路仁,你咋回事?你那老婆我认识不?
“别闹。”路仁给一直扯他衣角的贾怡一个白眼,继续和小年轻们兴致勃勃地聊。
贾怡:假笑,苦涩。
倒也难得见路仁跟一群朋友聊这么开心,路仁交际圈子简单得很,通讯录里除了贾怡也就编辑和大学那个有钱室友。
连路仁父母都没有。
贾怡知道些许路仁家里的事情,自觉地避开相关的话题。
但路仁挺乐意同贾怡回贾怡的家,从大学那会儿开始。
偶尔口误,会喊贾怡父母爸妈。
不过现在可以正经喊爸妈了。
贾怡眯了眼,盘算着怎样同父母出个柜。
虽说这现代社会包容性强,但同性结婚被法律允许也不过几年前的事儿。
方才看这群小孩的反应,是有被惊讶到的。
这群孩子打小生活在大都市,又经过一流学府的教育,所以一瞬之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他家是个四五线开外的小县城,父母是传统的BO配(小县城A比较少),哪能那么轻易就接受自己儿子的兄弟变儿媳?
况且还有生儿育女这一大难槛挡在他和路仁面前。
难搞哦。
贾怡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悄悄把路仁手边的果酒换成了果汁。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跟路仁正经告白。
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贾怡扣着大猫的手,听他意犹未尽地讲聚会上的事。
路仁得得瑟瑟,说他加了贾怡全组人的微信,这对于一个社恐来说,是个了不得的进步。
贾怡为他高兴的同时,仰头望天,想他们又得搅和在一起,聊他不知道的老婆了。
心塞,卑微。
他们没挤地铁坐公交,就手牵手,溜溜达达沿人行道走回家。
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不算太长,够一路慢慢地走慢慢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贾怡忽然想到,哪天他要同路仁正式告白,会在像现在这般漫不经心、不着边际的氛围里。
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不太正式。
☆、生日礼物还能提前要的吗?
“难道不能吗?”路仁眨巴眨巴眼,“反正迟早都得给我的。”
“这就没惊喜了嘛。”贾怡无奈,抬手呼噜了两把大猫的毛茸茸的头。
“我可宁愿不要您老人家准备的惊喜。”路仁半眯着眼享受着被呼噜,轻声嘟囔道。
“那每年的生日蛋糕你都吃完,没半点儿剩的。”贾怡干脆把人揽怀里,听他呼吸和心跳,不自觉勾了嘴角。
大猫吧唧了两下嘴,说:“咱也不能浪费嘛。”
好一会儿才听出来些什么,“你不会今年还只送生日蛋糕吧?”
这会儿轮到养猫人心虚地望着天花板,“嗯......是有这么个打算。”
“我就知道。”路仁把脸埋进贾怡棉质睡衣里,嗅着他身上沐浴露和洗涤剂交织的清香味道,“所以啊,今年我提前打招呼。”
“那祖宗,你要啥?”贾怡垂眸瞧他。
路仁抬眼对上视线,笑容中眼眸发亮,贾怡感到一丝不妙。
“当然是我老婆的手办啊!十周年特别版,婚纱不要太好看!”
“老婆?婚纱?”贾怡轻易便将大猫压制在床,“宝贝儿,给个解释?”
路仁不慌不忙地舔了舔嘴唇,抬手兜了贾怡脖颈,吻在那故作凶狠的薄唇上,“就那位蓝色头发的,你见过......以前都没钱,我也舍不得买,就错过了好几版;现在好容易赶上了十周年,所以爸,看看儿子吧!”
“求人的态度还得诚恳点儿。”贾怡似笑非笑,想到明早的工作,翻身躺回自己的位置,省得被祖宗撩得起了火。
“但我生日欸,这礼物不是你应该送的吗?”路仁不屈不挠地贴上去。
“给自己男朋友送个老婆?”贾怡不动如山。
“没想到啊,爸,您还吃手办的醋呢?”路仁笑嘻嘻道。
“我这叫维护自己正当权益。”贾怡一本正经。
“行吧行吧,不要了不要了。”路仁挪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贾怡把被子盖好,“睡了,关灯昂。”
“其实......”贾怡起了个头,又生生把句子吞了回去,不能这么惯着猫,虽然他买还是会买的。
关灯,盖好被子背对着猫,二人之间被扯出一个不小的通风口。
贾怡还没动,便听着身侧窸窸窣窣,是猫在翻身,而后自己腰际覆上一对爪子。
大猫贴着他的背,嘀嘀咕咕:“哥,你能给我买个手办当生日礼物吗?”
“买!你要多少买多少!”几乎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