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随不这样,他只要一看到何源戴这种粉粉嫩嫩的小东西就皱眉,说他娘们唧唧的。
何源也很少在赵随面前戴,赵随不喜欢,那么他可以忍让。
他为不爱说话的赵随打过无数次圆场,在有人看不惯赵随面瘫拽样时为赵随说话,赵随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他就每天买不重样的食物塞到赵随手里,替赵随跑东跑西仍然甘之如饴。
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何源藏不住的喜欢。他是个喜乐哀惧都会写在脸上的人。
可赵随就是看不懂。
或者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想看懂。
他们打小一块长大,路仁不相信赵随是看不懂。
贾怡让他少管这事儿。
“感情这个事儿,强求不来。”贾怡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强求不来,我也没想说动赵随去喜欢我们源儿。”路仁说着,挑走贾怡盘子里的大肉丸子,“我只是想他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跟源儿说开?还这么一直吊着源儿,占源儿便宜,非大丈夫所为。”
何源人好,饶是路仁这种毫无闪光点的人他也能夸出花来。
他们仨经常一块去校门外的夜市撸串,不带赵随。
主要是赵随不屑于去夜市那种烟熏火燎吵吵嚷嚷的地方。
有钱人的高傲,但何源从来不傲。
而男孩子的友谊升温很快,几次烧烤就让三人想就着摊子上的冰啤酒,拜个把子。
何源跟他们讲了一些他和赵随的故事,喝醉了也只嘟囔着,赵随从小不容易,他得保护他。
路仁和贾怡一起把他扛回宿舍,在路上和贾怡说,赵随一米八八的个子哪用得着只一米六五的何源保护?
“要我是赵随,肯定找个良辰吉日就向源儿跪地表白,长这么大还没人对我那么好过呢。”
贾怡不接茬,只悠悠道:“下次再出来撸串,不能点冰啤酒了。”
现在想想,贾怡肯定是吃醋了(贾怡:没那么早吃醋啊,没有)。
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何源口中得知,赵随到底哪里不容易。
吃喝不愁,没事儿就坐劳斯莱斯回家住,在学校里也有发小360°无死角照顾;对比被姑娘虐到没钱吃饭的贾怡,和脱离家族只能靠以往存款和微薄稿费精打细算过活的路仁,简直就是人生赢家了好伐!
有钱人的世界,他俩不是太懂,可能真如何源所说,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负担。
路仁帮何源写过同人,是何源和赵随的“爱情故事”。
何源是在自欺欺人,路仁知道,贾怡知道。
何源自己也知道,但他说,反正同人文都是假的,当是一场好梦也未尝不可。
“等大学毕业吧,如果毕业了他还是不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他啦。”何源喝着细长易拉罐里的冰啤酒,他酒量还不如路仁,往往这么一罐下去,就开始说胡话。
哪有那么容易就不喜欢的?你看贾怡被那姑娘甩了快一个月,不也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路仁不敢这么说,要说出来,他得挨双人份的打。
何源看起来娇娇小小,但掰手腕贾怡都不一定掰得过他。
路仁还得留着这条小命吃烧烤,不敢乱讲。
他给何源写了十来篇的同人,却只有一篇取自何源口中的真实事件。
那一篇是何源和赵随的初遇,路仁给那一篇取名为《凉秋》。
因为初遇发生在秋天,何源的信息素也和秋季有关。
他这般给何源解释,但没有一个理由是出自真心。
《凉秋》这个名字哪里适合相遇,明明适合于别离。
他想源儿要是没遇上赵随就好了,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场初遇真的很美好。
☆、随源,随缘
何源和赵随相识于一个初秋的黄昏。
那时候,他们才小学三年级。
何源因为作业的事儿,被老师留在办公室,做完了才吸着鼻子回教室,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赵随在教室里,坐靠窗的位置,余晖照在他发顶,他低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认真得连何源靠近都没有察觉。
“你还不回家吗?”何源认出这是班级新转进来的同学,他红着眼眶,因为方才哭过,细声细气地问。
哪怕声音够轻,赵随还是被小小地吓了一跳,“马上,马上回。”
何源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你在写今天的作业吗?”
“嗯,嗯!”先有一点儿不确定,而后才是肯定,赵随偏头去瞧何源,睫毛长长染着余晖的金黄,五官精致得像何源收进柜子里的瓷娃娃。
他可真好看啊,像个小精灵。何源想,嘴上问着:“那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有一点儿。”赵随把目光投回练习册上,捉笔继续写。
“那我去收拾书包,你写好了喊我一起走。”何源说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想小精灵怎么一直耷拉着嘴角,笑一笑会更好看。
“嗯,好。”小精灵也没问他家在哪里,便忙不迭答应了。
何源咧嘴笑了,想着先收东西,待会儿再问。
“你家在那边啊?”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何源见小精灵一直低着头,寻思了半天没找着什么话题,看到校门才想起来问正事。
赵随怯怯地抬手,指了个方向。
“我家也是那方向,正好一起走。”何源眉眼一弯,笑的时候露出他漏风的门牙。
赵随被逗得勾了勾嘴角,没像何源笑得那么不顾形象。
“我叫何源,今天老是被老师抓进办公室,就没来得及和你打声招呼。”何源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赵随是吧?名字很好听。”
赵随点了点头,双手抓紧了书包带子,“你名字也好听。”
何源试着提起话题,从今天的练习题聊到课外会看的童话故事和动画片。
夕阳在长街的尽头,烧得漫天橙红。
何源说太阳像只鸡蛋黄,卧在地平线的煎锅上。
小精灵又笑了,这次嘴角的幅度要比前一次大些。
赵随不爱笑,但笑点一直很低。
几乎何源一逗,他就笑。
笑的时候把蹙着的眉头展开,如同春天开出的第一朵花。
夕阳没入地平线,何源向赵随解释,“在煎锅底下有一张黑暗的大嘴,把鸡蛋黄偷吃了。天空的主人觉得很抱歉,便把银白色的神鸟放出来。但神鸟飞了太远的路,它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来,便停在路灯上边歇歇脚。”
于是他们抬起头,一轮圆滚滚的月歇在路灯顶上。
“我们走,它也走诶。”赵随睁大了眼睛,说。
“因为我们吓到它了吧,它是只怕人的鸟儿。”何源说。
“那我们赶紧回去,别再吓它了。”赵随拉住了何源的手,反应过来后身体一僵,本想松了手,而何源却自自然然地把他手反扣住。
“好,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跑。”何源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三,二,一,跑!”
两个小小孩迎着初秋微凉的晚风,手拉手向前奔跑,身后书包哐当哐当,天上月亮明明晃晃。
“你看,它跟着我们!”跑进同一个小区后,赵随拉着何源的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月亮惊奇地说。
“它很喜欢我们呗。”何源理所应当道,“你也住这个小区啊?”
“嗯,你也......”
于是他们知道了,他们不光住同一小区,还住同一栋楼,是住隔壁的邻居关系。
就,挺有缘的。
路仁写完由衷说,其实源儿,你才是小精灵。
何源抱着胳膊说,都是哥们儿,咱能别肉麻吗?
路仁把所有的文存进一个u盘里,他给u盘取名为“随源”。
写完所有篇章,路仁把u盘交给何源,并表示不要让他再看见里面的文。
“让你违心了,很不好意思。”何源抱歉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意思。”路仁吞吞吐吐地说,“能帮上你的忙,是再好不过了。”
何源给了他钱,而且是按千字一千的标准给的。
路仁虽然确实缺生活费,但打心眼里不愿要这个钱。
何源用“不要就绝交”这借口,强硬地把银行卡塞进他手里。
“你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啊,随源,可不就是随缘嘛。”何源笑笑,那笑容很悲伤。
路仁又去找贾怡,说不能让何源再这么下去。
贾怡那时忙着学生会的事情,左右开弓翻阅文件,就剩了张嘴跟他说道:“虽说当局者迷,但你这旁观者未免比他清楚。”
“他都绕里面了,他还清楚?”路仁帮着他整理办公桌上乱糟的文件,反问道。
“相信源儿吧,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反正错过他,是赵随的损失。”贾怡笑了笑,说。
贾怡告诉路仁,他有找何源聊过。
“不是劝他放手寻真爱啦,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没用。我就告诉他一个事,赵随有女朋友了。”
“啊?!”路仁惊得差点把手上的文件撕了。
“说来还多亏了学生会。”贾怡拿过路仁手上的文件,“这群人每天做事不积极,八卦第一名,赵随也算咱学校的风云人物了,自然每天都有讨论他的。他和音乐系的系花在一块了,走到哪儿都是一道风景。”
“但他没跟源儿说过,哪怕源儿是他发小。”路仁一下想到重点。
“是啊,就跟你说的一样,继续吊着源儿,占源儿的便宜,真够无耻啊。”贾怡一向不说重话,但也忍不住骂了声,“源儿是个聪明人,事已至此他肯定会及时止损的,到时候陪他吃一两顿烧烤,让他喝酒发泄发泄吧,好歹这么多年的心血都喂了狗。”
路仁点点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何源却没什么异样,照常上下课,和路仁贾怡打闹,但与赵随保持了距离。
还是普通的好朋友,好兄弟;想来这个结局蛮不错,路仁心里的石头没来得及放下,便出了幺蛾子。
那天贾怡和何源一块去超市买零食饮料,路仁顺口让他们给自己带瓶汽水。
赵随不在宿舍,一般这个时候他总在图书馆。
路仁敲完三千五百字,往宿舍门外望,那俩去买东西的还没回来。
他便踢踏着拖鞋出门找,在楼梯转角看见他俩。
何源把头埋进贾怡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贾怡抬眼看见楼梯上的路仁,冲他轻轻地摇了头。
“到底怎么了?”待何源哭累睡着了,路仁才轻手轻脚地爬上贾怡的床,悄声问着。
贾怡靠着白墙,往斜对面何源的方向看了看,“你凑近点儿,我慢慢跟你说。”
“我和源儿不是去买东西嘛,在超市碰到赵随他女朋友了。本来也没多大事儿,咱就装不认识没看见,不就过去了嘛,谁知那姑娘忽然把源儿拦住,当场就骂源儿不要脸,到处勾搭男人。
“可怜我和源儿开始都没听懂她在嚷嚷什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是骂源儿勾搭她男朋友没成,马上又勾搭我。这叫什么事儿嘛!源儿当然好声好气地和她解释,说他是喜欢赵随不假,但赵随有女朋友他就主动避嫌了。我就搭话说,这事儿我可以作证。
“结果那姑娘冷笑一声,说源儿道德绑架赵随,让明明讨厌源儿的赵随不得不被源儿纠缠。
“然后我就问怎么道德绑架了,还想问她那只眼睛看到赵随不得不和源儿纠缠,我看那货占便宜还占得挺开心的。结果被她打断了,她就单手叉个腰,劈里啪啦就是一盆狗血浇我俩头上。”
贾怡停下来喘气的空档,斜对面床上的何源坐起来,轻声说:“狗血让我来讲吧,陪我吃烧烤去,校门口有家新开的店,拿学生证去打六折。”
太阳还没落山,说实话这个点儿吃烧烤有些早,但他俩主要是为了陪何源,而且谁都没拦着何源点酒。
酒先上桌,何源开了罐,咕咚咕咚喝下半罐子,而后一砸桌。
“老贾,爷爷今天就告诉你,爷爷也是可以长到一米八的,你小子别得瑟!”
“还有阿仁,你什么表情?爷爷不就是失恋了吗?失恋有什么好同情的?爷爷告诉你什么才应该被同情!”
得,这是讲不成狗血了,人都半醉半醒的。
二人一对眼神,打算让店家把烧烤打包,他们回宿舍等何源酒醒了再说。
结果何源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大力拍着桌子说:“你们听好了昂!我只给你俩讲,谁也别告诉!”
何源一直保护着赵随,自他从各个信息渠道,知晓这个小精灵的身世后。
赵随是私生子,他的母亲是赵叔叔包养的情人。
这不是个多么光彩的身世,所以赵随没少受到讥笑和非议。
尚在年少的何源像只小兽护食般,将不爱说话老是低着头的赵随护在身后,拿利齿去威胁不怀好意的人。
因为是邻居的缘故,何源见过赵随的妈妈,是个美而柔弱的女性O,何源都担心她会被凉薄的晚风吹走。
他那时正义感满满地向赵随妈妈拍胸脯保证,他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赵随的。
赵随妈妈只是笑,说你也还在需要被人保护的时候啊。
少时不知爱为何物,只知道将一个人放心上了,就不忍让他难过伤心一分一毫。
何源很认真地很认真地按照自己的诺言去执行,而赵随却冰冰冷冷,默许他的行为,却没给过他一点正面的反馈。
他理解赵随出身不易,不似自己出生在和美圆满的家庭,所以赵随心里的冰块不会轻易化解,得他用百倍的热情去捂化。
他太喜欢太喜欢赵随的笑容了,想他要是多笑笑就好了。
变故发生在何源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那时从钢琴班请假回家,准备拨打家庭医生的电话,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第二性别分化。
他没来得及进家门,先被邻家大敞的门吸引了注意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他那时候没意识到是O的信息素,只是单纯被味道吸引进门。
然后他看到满地蜿蜒的鲜血,和倒在门前苍白脆弱的女人。
那是个大雪天,他生日在一月份嘛。
他父母忙于公司事务,所以他信誓旦旦地同他们保证,不用担心自己的第二性别分化,他会好好听家庭医生的话。
但没想到,他顾不上联系家庭医生,先拨打了急救电话,还算镇定地报了地址,而后强忍着慌张和对鲜血的不适回自己家拿来急救箱。
医生赶来,他帮着护送担架下楼去,还跟随着救护车一路到了医院。
他在等待医生的过程中,有联系赵随;赵随应该在补习班,没接;他凭着记忆拨打了仅一面之缘的赵叔叔的电话,竟是个空号。
他不得不跟着去一趟医院,想着也正好第二性别分化嘛,还不用麻烦家庭医生了。
可他没空去性别分化科挂号,就被警方堵着,回答发现赵随妈妈后的各种情况。
他本想再给赵随打个电话,好巧不巧,手机还没电了。
于是他拜托警察,刚把号码背完,人先晕了过去。
他由于在分化期间受到惊吓和过分劳累,发了高烧;醒过来后看见母亲乌青的眼底。
医生说,他分化成了A,信息素是秋天的雨的味道,很潮湿。
他想起赵随的信息素是夏风的味道,干燥而清凉;还挺般配,可惜自己是个A。
好像医生还说,他发了三天高烧,烧坏了脑子的哪一块地方,从此以后就长不高了。
不过,赵随妈妈被抢救回来了,还好还好。
他轻声对自己父母说:“对不起啊,爸,妈,让你们担心了。”
“我不需要他感谢......也没道德绑架过他。救他妈妈是我心甘情愿,我自己怎样我认了......”何源哭得厉害,路仁递了两包纸巾过去都没收住,贾怡又让老板拿来一盒。
“我可以跟他女朋友好好说清楚,说我没道德绑架......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可是半天没可是出来,抱着啤酒瓶低声哭。
路仁看不过去了,干脆绕到他旁边坐着,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给他拍背顺气。
贾怡便接过递纸巾的担子,一面递一面同路仁解释说:“我们在跟赵随女朋友掰扯的时候,赵随抱本书来了,看到我们俩眼神都变了,忙把他女朋友的手拉了,问我们想干什么。我当即反问他,他女朋友想干什么,我和源儿好好来买个东西,就遇上这糟心事。他当时,真的,当时用很嫌弃或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很恶心的一个眼神看了源儿一眼,丢下一句话,说‘她那种人死了才好,我巴不得你不救她’,就揽着他女朋友走了。”
“我这会儿懂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真不是个东西!”
“贾怡,你打过架吗?”路仁抬眼看着贾怡。
贾怡了然,点了头。
他俩合伙,把赵随堵角落里狠揍了一顿,抱着进看守所的想法死命地揍。
“源儿这么好一人,怎么看上了你?”路仁边踹边骂,“他是戳过你脊梁骨,还是骂过你,打过你,你这么作践他?还和你女朋友一块作践他!我们就爱看我们源儿穿粉色戴粉色怎么了?人比你爷们儿!”
贾怡则人狠话不多,只适时提醒一句:“留着点儿力气,待会儿打完还得跑。”
“行!”路仁应着,一拳打歪了赵随高挺的鼻子。
赵随搬离寝室那天,路仁和贾怡跟何源交代了他们的揍人行动。
“你要把我俩送进看守所,随你便,反正不能让赵随那小子送我们进去。”路仁说。
“别难过了昂,这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源儿这么好,肯定被人赶着喜欢。”贾怡说。
何源没把他俩送看守所,只是揽了他俩脖子,说:“以后我结婚,你俩给我当伴郎。”
但有点儿奇怪的是,路仁送何源的文包u盘不见了。
好在何源也没多在意,说丢了就丢了吧。
贾怡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快递箱子进门,还没换鞋就喊:“源儿又给你送生日礼物了。”
路仁在工作台前伸了个懒腰,转脸去看,“这次说是给咱俩买的。”
“哦?他这么有心?”贾怡抱着盒子过来,把他工作台上的美工刀拿了,咔咔几下划开胶带。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路仁缩了缩脖子。
贾怡把美工刀放回原位,伸手进箱子里掏,摸索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包装精美满是外文字母的扁平盒子。
“哦吼。”贾怡挑眉,路仁伸长脖子。
“还确实是......”贾怡艰难地组织语言。
“很实用啊。”路仁吞了吞唾沫,接茬说。
贾怡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抖落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二盒......避/孕/套。
☆、年末
到年末,贾怡的工作累积起来能绕地球三圈。
明明平时也没迟到早退,有时还会加班加点,为什么还会有工作累积?
贾怡扫一眼办公室里劈里啪啦敲代码的小狼崽子们,都还蛮认真积极,算了,暂时放他们一马。
算起来,他四月份入职,六月份上手管这群孩子,到现在也有半年了。
时间一不留神就溜走了,还让人蛮感慨的。
贾怡呼出一口气,开始敲年度报告。
海外科研组的那位女组长在线上跟他约了个饭,说元旦假期来G市。
“我主要是来看老大和嫂子的,顺带着见你一面,好歹做了半年的革命战友。”视频那边的女子一撩大波浪的长发,皓齿红唇,笑容灿烂明媚。
贾怡无奈地一叹气,“但是战友,你要搞清楚,我是绝对不会请客的,吃饭可以,但得AA。”
“你这么抠找得到对象吗?”女子无情吐槽。
“劳您关心,十年前就找着了。”贾怡得意地拧开保温杯,是路仁熬了一晚上的桂圆银耳汤。
“啧啧,那他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你百八十万,这辈子要以身相许来还钱。”女子摇头,不屑道。
“徐燃女士,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贾怡一本正经道,“是我欠他百八十万,这辈子来还。”
被称为徐燃的女子捂了脸,“你们中年男人谈恋爱都那么油腻的吗?”
路过的小钱同学插嘴道:“徐组长,您别跟我们组长聊这些,不然他又得启动用一万种不同方式来夸他家对象的模式,董事长来劝都不好使。”
贾怡抬眼看一看这找打的小狼崽子,“小钱,你再多话一句,我就把你打包去海外分部,让徐组长好好管教你。”
徐燃在视频那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来啊,小钱同学,海外分部欢迎你!”
小钱抱紧他的咖啡杯,深深看了眼贾怡,“不了,组长,我还是爱您的。”
言毕一个蛇形走位溜回座位。
办公室内一阵哄笑,有人火上浇油道:“不行,我得在群里给路哥说说这事儿,小钱竟然爱组长,不得了,不得了了!”
“把手机放下啊都,要让路哥知道了,我今天就让你们走不出这门!”小钱在位子上无能狂怒。
徐燃长吁短叹道:“没想到我在你们组的风评还那么差,唉,看来平时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
“我可求求你了,徐姐,你可仁慈点儿吧,你害的不是他们,你害的是我!”贾怡连连求饶。
按公司的要求,国内总部的每个科研组都和海外分部相对应的结成对子,隔三岔五讨论各自成果,汇总上报给公司。而贾怡他们这个组没成立多久,都是些年轻孩子,应上司要求,他们这组有所成果得先经海外对应组讨论通过,才能被汇报上传。公司每月都有考核指标,需完成一定量的成果上交,如果不被海外组通过完成上传,超过三个月,整组都得卷铺盖走人。
半年前贾怡可以说是临危受命了,不过还是顶住了压力,也结识到徐燃这位战友。
是战友,不是朋友,没那么熟,别想他请客!
“贾组长一向胆大心细,这都小场面,不带怕的啊。”徐燃调侃了会儿贾怡,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那群小年轻说的路哥,就是你对象咯?”
“嗯,是我男朋友,全名叫路仁。”贾怡点了点头,准备摆开架势和徐燃好好唠唠他家男朋友。
徐燃直接一语打断,“约饭那天,把你男朋友带上。”
“哈?姐,你这是唱哪出?”贾怡没反应过来。
“想见见你男朋友嘛,看他是何方神圣竟然把你收了。”徐燃笑眼弯弯,“为表诚意,我也把我男朋友带上。”
“我对你男朋友毫无兴趣。”
“但我对你男朋友有兴趣啊。”
“......我可以拒绝么?”
“拒绝我你们组就别想过十二月的考核了。”
“哇,以权谋私,厉害厉害。”
“反正老大给了我这个权力,你看着办吧。”
徐燃“刷”地挂了视频,留贾怡思索这位姐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贾怡一抬头,对上十二道可怜巴巴的目光,也只得烦躁地一挥手,“你们放心好啦,吃饭我肯定 会领你们路哥去的,我要不带他去他也得跟我急。”
贾怡每天回来得晚,路仁便熬夜码字等着他。
熟悉的读者都说路仁是不是最近喝了什么灵感爆发的药剂,怎么那么高产。
路仁挑了一条回复,说确实喝了药剂,此药名为爱情。
而后评论区里是整齐划一的“别秀了,再秀取关。”
路仁摸着良心想,他也没怎么提过爱啊情啊这类事情,是什么刺激到了他一向佛如他编辑的读者朋友?
他老老实实地在评论区里问了,有一好心人给他指路:“看看你近两个月的‘作者有话说’吧。”
哦,作者有话说啊,他隔三岔五会在那个框框里写点儿他和贾怡的日常段子,很朴实无华且枯燥,又怎么秀恩爱了嘛!
刷着评论区里一排排“再秀自杀”,路仁想他确实应该回看下自己的“作者有话说”了。
先生有随手拍照的习惯,我经常收到他拍的夕阳。一天他下班晚了,错过了夕阳,就拍了张路灯发给我,说这是伸手能摘到的星星。
我们养了只猫,我负责喂食陪玩,先生负责洗澡收拾。有次他抱着猫坐床沿,拿吹风筒给猫咪吹干毛,神情柔和得像个老父亲。
先生大我几个月,我常笑他老,他不是很高兴;但我一喊他“哥”,他又瞬间开心起来。我想叔叔阿姨都是人民教师,怎么教会他川剧变脸的呢?
我和先生有很多情侣款,但那不是我们特意去凑的,而是先生逛网店,经常看到第二件优惠。当然有时候我就直接穿他的衣服了,毕竟我一家里蹲,衣服没他这个社会人多。
我酒量不好,先生有时哄我喝酒,为了在我喝醉后逗我。我醉是真醉了,但清醒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都还记得,回想一下都还蛮羞耻。于是每次都下定决心不要再被他骗,但没办法果酒太甜,他嘴唇也是甜的。
看看,就很琐碎,很平常,哪里有秀恩爱了?
路仁不懂,然后继续一字一句地敲下今日份的“作者有话说”。
最近先生加班,回来很晚;我一边码字一边等他,听到他钥匙的响声就过去开门。他蛮疲惫的,但从来都不喊累,只像个小孩一样,张开胳膊对我说,“抱会儿”。然后抱住了就不撒手。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1”打头,路仁听到门外钥匙响动的声音,便丢了鼠标,咚咚跑去开门。
门外寒气进来,贾怡看着他直乐。
“你啊你。”语气里颇为无奈。
路仁倒不管那么多,直接扑到贾怡怀里,猫咪一般拱了拱,把他怀里的寒意都拱暖和了才撒手。
“想吃什么?”路仁仰面笑嘻嘻道。
贾怡反手带上门,刮了刮大猫扁扁的鼻子,柔声说:“番茄鸡蛋面。”
“今年元旦确定能放假了,想去哪儿玩儿?”贾怡正搅拌着面条,注意到大猫看自己看得失神,不免笑道。
“啊,哦,当然是在家里,还能去哪儿?”大猫回过神,“你快吃面,别看我。”
“你在看我,我为什么不能看你?”贾怡笑着反问,也还是听话地低头嗦面条,吃了两口想起来正事,又抬头含含糊糊道,“既然哪儿也不想去,就陪我见个朋友。”
“又是聚会啊?”大猫又蹙了眉。
“不,就是去吃个饭,主要是我那朋友特想见你。”贾怡好声好气地哄着,为了他们组的十二月考核。
“我有什么好见的?”路仁瞪大了眼。
“她想看看究竟是哪方人物,把我这抠门到注孤生的人都收了。”贾怡自嘲道。
“嗯,大概因为我也很抠吧。”路仁想了想,说。
“咱俩抠得天生一对。”
“地造一双。”
二人相视大笑起来,路仁红着脸拍桌子,“你快吃面啦,面都坨了!”
“今天是怎么了,老看我?”贾怡扒拉着手机,处理掉今天剩余的任务,瞥到躺在自己身侧的大猫,正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
“你好看,还不给看了?”路仁见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一个猛子扑到他怀里,结果撞得头顶生疼,“哎哟!”
贾怡又心疼又好笑,撸了两把大猫柔软的头发,“你慢点儿,又不是不给你抱了。”
大猫把贾怡睡衣的襟拱开,舔了舔他裸/露出来的胸口,“馋死我了,这两天。”
“再忍忍吧,放假了再说。”贾怡吻了吻大猫的发旋,大猫仰面勾了他脖颈,他便顺势吻了他的唇。
“我忽然想到明天的‘作者有话说’该写些什么了。”路仁被亲得七晕八素,迷迷糊糊地说。
“嗯,写什么?”贾怡探身把床头灯关掉,顺口问着怀中人。
“秀恩爱啊。”大猫嘀嘀咕咕,把脸重新埋进贾怡怀里,低声笑了。
“你啊你。”贾怡将人搂紧了些,附他耳边说着,“睡了。”
☆、跨年夜
大学之前贾怡对元旦这个节日毫无仪式感,只是贪它多出一天的假期。
特别是高三那一阵,这一天假期便是数九寒冬里多出来的一捧火。
是上大学了,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天是多么的具有仪式感。
准确来说,是12月31日的最后一秒和1月1日的第一秒,具有至高无上的仪式感。
他用路仁那台二手淘来的小破笔记本电脑一页页翻空间里的说说,发现这一个时间点是说说爆炸发布的时间点。
通讯录里的大家都是掐着点,向自己爱的人宣告新一年的来临。
路仁裹着大棉被坐床上,迷迷瞪瞪地往下看他,嘟囔着别人的空间有什么好翻的?
贾怡一本正经地说,从中他可以看到一个社会现象。
跟风发着玩儿呗。大猫迷迷瞪瞪地说,还能有什么现象?
说明咱年轻人逐渐具有仪式感。贾怡摇头晃脑地说。
事实上他俩都理科学生,哪能正经八百地讨论出什么社会现象。
于是路仁倒头睡回笼觉,贾怡照常三两下爬上他的床,把大猫从棉被里扒拉出来,说到午饭的点儿了,再睡食堂就关门了。
这是他俩大学四年元旦假期的常态,窝在学校里蒙头大睡,起床后一个背英语单词,一个劈里啪啦打字,一日三餐靠食堂续命。
有年何源看不过去了,他向来是个极讲义气的小少爷,便说元旦这几天假请他们到他家玩儿。
贾怡又向来不想欠人情,用好大一段绕来绕去的话把小少爷唬住了,不去;路仁就更直接了,他是懒得挪窝,在宿舍里多好,自己不想下楼吃饭还有贾怡帮忙带。
何源那时就叹息说,你俩这么有默契,怎么不干脆在一起得了。
借他吉言。
事实上他俩窝学校也没那么无聊,每年的跨年夜都有去学校附近的小电影院看电影。
第一年买电影票的时候还有些担心那严厉的宿管大爷,会不会过十二点了不给他们进门。
但奈何坐进电影院里就忘了这茬,路仁很是认真地盯着大屏看,贾怡抱着打特价买来的爆米花,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
他们看的是文艺爱情片,而且又是这样一个满是仪式感的时间段,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男A周遭,都是甜甜腻腻的小情侣。
若不是怕信息素失控引发骚乱,估计他们前后左右这几对会趁着黑灯瞎火真刀实枪地干起来。
如果不是文艺爱情片的票价便宜,他肯定去隔壁看拳拳到肉的大片。
单身且没钱,就是万分卑微。
贾怡偷偷扫了眼他的猫,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认真老实得像在课堂上。
大猫不时地去扶一扶挎鼻梁上的眼镜,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后来贾怡才发现是他眼睛度数涨了,再怎么扶眼镜也是看不清楚的,硬是押着他去了眼镜店里,俩人一起出了一星期的生活费,配了副最便宜的。
好在大猫爱惜,也时常注意保护眼睛,那副便宜眼镜才得以存活至大学毕业。
路仁看什么片子都注意剧情,他说这有助于提升他自己对于剧情的把握,所以这般冗长枯燥的、电影院里没谁关注的剧情,就他一人看得津津有味,连吵着嚷着要买的爆米花都不吃。
贾怡便不东张西望了,他也坐直了身子,就盯着路仁看,不时喂他一粒爆米花。
路仁也乖巧,贾怡喂他一粒就吃一粒,但还是全神贯注在剧情上。
莫名有种投喂猫咪的快感。贾怡心想,哦,不,路仁就是只猫,人形巨猫。
昏黄的光影投到路仁的圆脸上,许是影片拍摄年代过于久远,整部片子都是这种老旧的氛围。
背景音乐也很是缓慢,咿咿呀呀像老唱片里的调子。
贾怡盯着路仁,他睫毛轻颤,在黯淡的光晕里也清晰可数。
贾怡给自己喂了颗爆米花,奶油的甜香在舌尖爆开,勾进了喉咙。
路仁的信息素,还是那么好闻啊。
他咽了咽唾沫,回神时大猫将猫爪子伸进了爆米花桶里,指尖擦过了他指腹。
许是气氛的原因,贾怡想,他莫名觉得有些暧昧,他与路仁。
暧昧那个词浮出脑海时,他心里一跳,却很快如投入深湖的石子般不见了踪影。
路仁偏过脸来问他,你不吃爆米花吗?
他连忙抓了爆米花往嘴里送,说吃的同时,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电影散场,就已经过了零点,贾怡抓着路仁腕子紧赶慢赶往学校赶。
彼时路仁还是只有两百斤体重的超重大猫,裹上厚厚的棉衣围巾,跑起来像只圆滚滚的球。
贾怡拉着他跑了阵,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时回眸过去看,大猫涨红了脸,在透明的路灯光下。
不跑了,咱慢慢走回去。贾怡停了步子,将大猫微微出汗的手扣紧了些。
那宿管大爷不给咱开门怎么办?路仁边喘气边忧心忡忡。
那咱就轧马路,从我们学校走到晴空塔,然后再走回来。贾怡一本正经道。
有病。大猫呼出一口白气,吃吃地笑起来。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慢慢地走,反正过了零点,再怎么跑也赶不上关门的时间。
那是个干燥的冬夜,没有雪,只有呼呼的不留情面的冷风。
他们所在的位置算是G市的郊区,哪怕是跨年夜,周遭住户照样早睡的早睡,居民楼只零星亮着几盏灯光。
以及这眼下的,一路透明的路灯。
是一个静谧的冬夜,与其他无数个冬夜没什么不同。
贾怡牵着路仁的手,一路都没放,用给路仁暖手作为借口。
大猫也是奇怪,分明手心都出汗了,手还是冰冰凉的。
他们静默了好一阵不说话,新年的第一天在这样的静默中滴滴答答地走过分分秒秒。
路仁忽然转脸看向路边,灰绿色的报刊亭还亮着白炽灯,不知道那会儿他眼睛怎么这么灵,一眼看到报刊亭的小冰柜里还剩两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他们走近时,报刊亭主正好从杂志堆里抬了头,带了些倦意地笑道,是要买些什么吗?
路仁要了那两串糖葫芦,贾怡在付钱时多询问了店主一句,为什么这么晚都还没收摊?
店主懒洋洋地给两串糖葫芦裹上糯米纸,装进透明的塑料袋里;而后懒洋洋地抬眼,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雪,他说,我在等雪。
路仁接过塑料袋,轻声说,看样子也不会下雪吧。
店主也只笑笑,再等等也无妨。
他们向店主道了谢,溜溜达达地往回走,路仁拿了串糖葫芦,颇为费劲地咬了口。
你也吃啊。他把袋子递给贾怡。
贾怡看得牙疼,只接了袋子说,回宿舍了再吃。
路仁嘟嘟囔囔说,方才他看到店主那儿还有个烤火的小炉,上面煨着两只烤出糖浆的红薯。
一涉及到吃,大猫的眼睛总是灵得很。
说话这当口,有一辆自行车叮叮当当地从他们身旁的马路溜过,贾怡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路仁奇怪地随着他回头望,那辆自行车停在报刊亭前,白炽灯光投下男人高大的影。
男人应该从店主那儿买了什么,他们寒暄了两句,笑声回荡在空旷少人的街边。
谢谢你的红薯,早点儿打烊回去了。男人说。
店主应是应了声什么,男人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斑驳的光影里;而那报刊亭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贾怡笑了笑,说看来是等到雪了。
路仁不可置否地舔了舔糖葫芦。
他们果不其然地被挡在宿舍门外,但舍管大爷没怒目圆瞪,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的杯盖,说都快凌晨一点了啊。
贾怡和路仁怂如鹌鹑,低头只等大爷骂。
而大爷却将保温杯往桌面一放,从值班室里出来,刷拉拉掏出钥匙串给他们开铁门。
今天过节,下不为例。大爷说。
二人鞠躬感谢,贾怡干脆把手上的冰糖葫芦塞到了大爷手里。
新年快乐。少年厚着脸皮笑嘻嘻道,他的同伙也随声附和。
大爷回过神来,那二人已经钻进铁门,咚咚咚跑上楼去,把大爷那声无可奈何的“给我我也咬不动啊”抛在身后。
他们的宿舍在七楼,二人比赛般爬楼。
到一半时,大猫提议停一会儿,喘口气。
他们从楼梯口往外望,细小的雪粒如盐般洒下,待少年们遏制住惊呼,翩翩然化为朵朵柳絮,落在这静谧无声的夜里。
新年快乐。贾怡说。
新年快乐。路仁说。
有了第一年的经验,剩下几年就越发放肆起来。
想让舍管大爷不生气,贾怡也有了法子,他不给冰糖葫芦,和路仁钻去电影院后边小巷子里的馄饨馆,吸溜了两碗小馄饨后,唤店主多打包一份,带给大爷当夜宵。
店主也是他们的老熟人,那报刊亭的亭主。
报刊亭在第二年关了门,店主便转移阵地,开了这家馄饨馆子,在跨年夜都营业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