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厨师大人说什么是什么。
贾怡愉快地开始大力剁排骨。
“哥,你还是悠着点儿啊,我怕邻居投诉。”
“好嘞!”
随即就是“咚”地一声巨响。
“你,出去。”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剁,好好剁。”
番茄叼着自己毛茸茸的球球,溜到厨房门口想找爹爹和爸爸玩。
结果被那一声巨响吓得炸毛,叼着自己的小球球决定浪迹天涯;跑到防盗门前,发现自己扒拉不开门锁。
“喵......”
郁闷,小猫咪现在就是万分地郁闷。
贾怡觉得自己是个天生帮厨的料,自打十岁开始就在厨房给自家爸妈打下手。
洗完青菜,切好土豆丝,耳边自家爸妈从工作趣事说到别人家的孩子,再到夫妻俩恩恩爱爱的日常和往昔的峥嵘岁月。
但他俩就端个盆在那儿聊啊聊,连这灶台上的火都没打开,行,贾怡去开了火。
每次他都只做到这一步就出厨房了,以至于没把父母二人的好手艺继承下来。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再在厨房里待下去,会被父母腻歪死。
所以每当老妈指责他偷懒不学做饭,他总会义正言辞地反驳,只要您和我爸留一个在厨房里教 我,我这手艺改天就能出门开家川菜馆。
老妈不信,随即当天就不让老爸进厨房,一对一传授贾怡家族秘方。
但这位美丽的女士没能正经到他洗完菜,就把另一位不怎么英俊的男士拉了进来。
好的,贾怡自觉地打开煤气灶,自觉地退出了厨房。
而后老妈再也没有指责过他了,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不是带路仁回家过年嘛,除了第一年都还有些拘谨外,第二年路仁就直接撸起袖子进厨房帮忙了。
他家的厨房面积不大,塞下三个人正好合适,贾怡左右瞅瞅没自己什么事儿,就端着瓜子窝沙发上,边磕边看电视。
厨房里传来其乐融融的笑声,贾怡只觉两眼一抹黑。
自家爸妈好像把自己穿开裆裤时期的破事儿都拿出来给路仁讲了。
于是乎,路仁到现在有了一大把他的黑历史在手,没事儿就拎出来一件笑话他,或者以此为威胁让他帮着带零食买奶茶。
纵观全家,贾怡有充分的理由和依据觉得自己是这个家里,最成熟的人。
至于出柜那事儿,在路仁给自家爸妈兜完底的第二天,贾怡给家里打了通电话。
连个“喂”字都没说出来,就被自个儿母上大人隔空揪耳朵骂,说为啥跟小路在一块这事儿要瞒着家里,是觉得隔得远了你爸的拖鞋抽不到你了吗?
就诸如此类的话语,幸好电话那头有爸帮忙拉着,不过爸也说,这就是他的不对。
贾怡弱弱地说,我听阿仁说你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母上大人逻辑缜密,我们猜到不等于你亲口承认,何况我们猜的是你俩在一起至少有那么一二三四年了,结果小路说你俩才成两三个月。你说说你那几年干嘛去了?
好嘛,母上这关注点倒很是清奇。贾怡叹息,我那几年把他当兄弟。
母上冷冷地呵了一声。
所以,妈,其实我也蛮后悔的。贾怡见势不妙,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您说我要是这么错过了他该咋办啊?
这一哽咽,让另一头的母上软下了心,也给了助攻父亲一个完美的劝说理由。
唉呀,儿子这两年在外边也不容易,估计光忙着事业没怎么注重爱情。而且小路不也没嫌弃他嘛,这好饭不怕晚,他们能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父上不愧是教导主任,这循循善诱,哦不,哄妻之术堪称一绝。
贾怡抹了抹自己眼角虚伪的眼泪,尽力克制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于是这一波风平浪静地过去,贾怡正想说今年还是照旧和路仁一起回家过年。
结果母上大人说,他们夫妻俩过年要出国玩一趟,让他和路仁乖乖待在G市,别浪费高铁票钱回家了。
......
贾怡委屈,所以我就融不入您二位的二人世界了吧。
母上理所应当道,跟小路去过二人世界啊,乖。
父上也说,抱歉了,儿子,这次机会难得,就顾不上你了。
这说得像你们哪回顾上我过。贾怡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把这事儿给路仁说了,路仁笑得满床打滚,最后滚到他肚皮上躺着,慢悠悠喘气。
哥,你有我。路仁含情脉脉地伸出猫爪子,抚上贾怡委屈的侧脸。
贾怡冷漠地回应,你先把你手机相册里我的童年丑照删了再说这话。
我不删才显得我心里有你啊。大猫理所应当。
贾怡觉得人不能跟猫猫讲道理,于是搂着猫上下对调,采取非言语手段逼猫就范。
不过到底还是没能删成,完事儿后贾怡自己给忘了。
很快两菜一汤上桌,贾怡放下汤盆,另一边路仁便在盛饭。
“你和那小姑娘还要在公司里打照面的,就这么把她拉黑不太好吧。”路仁把装满米饭的瓷碗递到贾怡面前,自己捧着自己的份,坐到桌子的另一边。
贾怡递过筷子,“不拉黑她留着过年啊?我都说我有你了,她还每天阴阳怪气地发些话来气我。我看是她们部门给她派的任务太少,闲的。我们组那几个,每天都忙得掉头发,哪有时间谈恋爱哦。”
“这都不像你的作风了,哥,你一向都不喜欢得罪人的。”路仁瞧着他故意鼓起腮帮子的模样,轻轻调侃道。
“不触及我底线的,我一贯都可以让。”贾怡收敛了怪模样,认真看着路仁的眼睛,“你、我爸妈,都是我的底线,涉及你们的事情,我不能让。”
路仁脸一红,低头扒拉米饭,“吃饭吃饭,肉不肉麻啊你?”
“也就还好。”贾怡给他挑了块排骨,不自觉地也红了脸。
看来说肉麻的话也还说得利索,贾怡心想,再练习练习应该就能把那三个字说出口了吧。
不容易啊。
洗漱完毕,又确认了小猫乖乖睡在猫窝;不做睡前运动,路仁便央着贾怡给他念童话故事。
他新入手了一本厚重的精装版世界童话集。
贾怡由着他要求,指哪一篇念哪一篇。
路仁往往故事听到一半,便在贾怡怀里打哈欠,半梦半醒地说一些胡话。
贾怡轻轻合上书页,大猫轻浅的呼吸打在他手背。
他能听得分明,大猫嘟嘟囔囔地在唤:“妈妈。”
在路仁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有人坐床侧,一页一页地给他讲童话故事。
王子和公主在不在一起,并不重要。
母上大人有隔空揪着贾怡耳朵说,一定一定要对路仁好。
那孩子长起来,太不容易了。这是母上的原话。
嫂子在和路仁认识后,飞速地将他认作了干弟弟,不过那架势更像是把路仁当作儿子宠。
她和上司由于身体原因,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她便把公司里的小年轻,自己录音室里的弟弟妹妹当小孩。可很明显,嫂子对路仁很是上心。
一般人可借不走她手里的菜谱。上司慢悠悠地说。
还有徐燃,虽说那个结拜更多是玩笑意思,而且徐燃和路仁还有层隐性情敌的关系在,但徐燃还真就认了这个结拜,不光没拆穿他们的录音技俩,还在飞回国外前给路仁买了礼物。
不是宋晰要求的,而且她只给路仁买了。
以他对徐女士的了解,应该没什么人能在两三天内和她打好关系,并且让她做到送走心礼物的程度。
似乎,上天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一点点去弥补大猫应该拥有却未得到的东西。
贾怡屏住呼吸,把童话集放在床头柜,路仁抓着他衣角不放,他便只好先摸索着关了灯,而后半搂着人慢慢躺下。
但大猫还是醒了,他从梦中醒来,带着欢喜又有点儿悲伤的情绪。
他一声声唤他:“哥,我刚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但是哥,我知道它是假的,所以我就醒过来了。”
“我有点儿难过,但醒过来,你还在,你是真的。”
“是啊,我是真的。”
贾怡捏了捏他后脖颈,顺着脊线去抚他的背,他噩梦醒过来时,贾怡总要碰一碰、摸一摸他,不管以怎样的形式。
告诉他,他还在,他是真的。
大猫低低地笑了声:“那晚安。”
“晚安。”
☆、贾怡被猫吃干抹净后的奇妙一天
“就我们俩的话,也不用准备那么多东西吧,吃不完。”路仁看到贾怡发过来的一长篇备忘录,感觉两眼一黑。
“没多少啊,你看啊,就一些火锅的常用材料,还有零食......过年那几天超市都不开门,可不得多囤点儿。”贾怡一样一样地给自家猫数,“反正这些天慢慢准备嘛,不急不急。”
“问题是咱家冰箱没那么大。”
“那就换个冰箱吧。”
“贾怡!你清醒点儿!”路仁丢下手机,好大一只猫扑到老父亲精壮的背上,以锁喉的姿势警告老父亲不要被多出来的年终奖冲昏了头脑。
“唉呀呀。”贾怡往后一仰身子,半窝在大猫怀里,抬眼看着他气呼呼的嘴角,不由得笑道,“这不是逗你玩儿吗?”
“坏人。”路仁撇着嘴,把这大长条拖床上躺好,自顾自夺了他的手机,闪身到了另一边。
大长条厚着脸皮蹭到他大腿根上躺着,轻声细语地哄:“是我错了嘛,别生气,别生气昂。”
路仁不搭理他,干脆果决地删掉他备忘录上的一半内容,方才抬了眼皮,嘟囔道:“你也不喊个人名,谁知道你在哄谁?”
贾怡便往他怀里再蹭了蹭,顺着他意思说:“当然是在哄你啦,孩儿他爹。”
“贾怡,你个大猪蹄子。”路仁面无表情地手机拍回贾怡胸口,“明明在折腾我的时候,就口口声声喊我宝贝,不折腾的时候我就不是你宝贝了吗?”
这天大一口锅扣下,贾怡被砸得眼冒金星,得,跟人打嘴仗从未输过的贾怡选手算是栽在自家猫手上了。
他这可怎么解释嘛?总不能说觉得宝贝太肉麻不好意思在平常的时候说出来吧?
老父亲也是要脸的。
可眼瞅着大猫的脸多云转阴,快要转雨,老父亲也顾不上自己的面子了,喊,要喊多少声都喊!
“你当然一直是......”肉麻的话还没磕巴出来,贾怡的嘴唇便被黑着脸的猫磕了。
“既然要折腾了才喊得出来,哥,那我们来折腾下。”语气虽然有些强硬,但还是能听出快憋不住的笑意。
贾怡感觉尾椎一凉,忙喊:“手机,注意手机!”
大猫麻利地把俩手机都拿到床头柜上,将怀里的人一翻面,一手按肩膀一手扒睡裤,要多利落有多利落。
“套!套!祖宗!”
“放心放心,不会忘的。不过,哥,说好的宝贝呢?”
就......不要忘记,猫也是肉食动物,不是吃草的。
小猫番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爹,爸,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吃妙鲜包了?我要吃排骨!吃鱿鱼丝!喵!
我们至今无法知道,贾怡那天晚上哑着嗓子喊了多少声宝贝。
一句忠告,逗猫需谨慎,哄猫也需三思而后行。
不要处处踩雷。
“组长,您还好吧?”小钱同学背负着全组的疑问,冒死上前询问精神萎靡不振瘫在转椅上的组长。
贾怡还未从昨晚的折腾中缓过劲来,蓦然听人询问被小小地一吓,“我?我好得很呐。”
这比他本身年纪还苍老十岁的沙哑声音一出口,让十二个组员无法相信他好得很。
“组长,还是不要过度纵yu,保持良好的作息习惯,您和路哥才会拥有更长远的明天。”小钱同学掏心掏肺,声泪俱下地给他们科研组的主心骨,他们共同的老父亲进言献策。
贾怡一手扶着腰,一手缓慢地去拿办公桌上的毛绒摆件,小钱属兔子的,撒腿一蹽便没了影儿。
贾怡只得把毛绒摆件放下,定了定神,发觉十二个小崽子都望着自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令他们这严肃中不乏活泼的正经办公室,多了种诡异的气氛。
得,都怪他行了吧?昨晚想不开去逗猫,结果逗猫不成反被压。
猫欺负完他后,还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吸着鼻子说,对不起啊,哥,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你明天还有工作......
他还得继续去哄,自作孽啊。
不过猫的下一句话,让他瞬间不哄了,直接要拉过被子睡觉,不想多搭理这小没良心的。
猫说,本来我也没想折腾你的,就来一次出出气。结果你喊得那么好听,全身都那么粉,腰窝也好看,腿也长,我就没忍住.......
行吧,小没良心的是见色起意,虽说贾怡认为自己没啥姿色。
算小没良心的还有点儿良心,知道晚上给他用电饭煲定时熬点儿梨水,不然他这嗓子第二天指定坏了。
再回到办公室,大屏打开,是大洋彼岸的徐燃及她手下的小崽子们。
他们又有个讨论会,不过这次是讨论徐燃那边遇到的问题,说是整组熬了三个大夜都没解决。
“我们全组能不能顺利下班,就拜托你们了。”彼岸是夜晚,徐燃难得没化精致的妆容,素颜显得很疲惫,不过眼睛是亮的,还是蛮有斗志。
“请开始你们的演示。”贾怡放下装着梨汤的保温杯,冲大屏那头抬了抬手。
问题出在一两个关键代码上,年会结束后,有两个孩子私下给贾怡发过邮件,是关于徐燃他们这个程序的。
但那俩孩子只做了一半,贾怡运行了一阵解决了其中的小Bug,征得两位编写者的同意,把程序交与整个办公室,大家合力编写到现在,也还是差那么一点点意思。
正好徐燃把她那边的成果演示了遍,让贾怡这边恍然大悟,他们有正确的关键代码,没做完只是卡在了收尾上。
“你说你早点来找我们,不就完事儿了吗?至于全组人熬三个大夜。”贾怡呼出一口气,又去拿自己保温杯抿了抿梨汤润嗓子。
“我只是没想到你手下这帮小将进步这么快。”徐燃也松了口气,带着点儿欣慰地笑了,“看来确实不需要我这边来指导了。”
“诶,徐组长还是我们名义上的指导嘛。”贾怡谦虚道。
“是,大权都被贾组长架空了。”徐燃往椅背上一靠,“那这个程序我们两组联合上交,如何?反正你们那边也没做完。”
“行,以后这种好事还请徐组长多多想到我们啊。”贾怡拿保温杯敬他和大屏那边徐组长的革命友谊。
大屏“刷”地关闭,组员们都自觉地开始程序的收尾工作,贾怡正想加入如火如荼的敲代码大军,聊天框一跳,是徐燃意味深长的一条文字信息。
“从贾组长的脸色可以看出来,我弟可真厉害。”
后跟上一个呱唧呱唧鼓掌的表情包。
OK,fine.
他和徐燃注定是做不成朋友的,注定的。
原本这天平平无奇得如同以往无数个工作日,可这群小崽子就因为他脸色不好嗓子也不好这事儿,找着机会就来给他点儿什么吃的喝的,话多一点儿就跟他多说一句保重,还有主动贡献靠枕给他垫腰的,简直要多贴心有多贴心。
贾怡心里不是个滋味,但大家伙都是出自好心(和同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默默忍着,打算回家再找猫算账。
好容易捱到下班,贾怡长舒一口气,心说总算解放了。
结果自己把灯和窗户关完,正打算关门时,被杵在门口的白昼吓了一跳。
白昼,是贾怡的组员之一,在他们这个过于活泼缺乏严肃的科研组中,是全组公认的稳妥存在。
这孩子不爱闹腾,交待他什么事都能安安静静完成,和其他十一个妖魔鬼怪形成鲜明对比。
贾怡最放心的是他,今天也就他最乖。
于是对待乖孩子,贾怡还是能拿出十二分耐心,“怎么下班了还不走啊,粥粥?”
这是贾怡给人孩子取的爱称,后来全组包括和他们交情不浅的保洁阿姨也这么叫。
“今天我捎你一程吧,组长,你这个样子,恐怕不太好挤地铁。”白昼面无表情地发出邀请。
嘿,你这孩子,白夸你了,什么叫我这样子不好挤地铁?
贾怡深呼吸,以平复自己想打孩子的心情,告诉自己对面杵着的不是小钱那糟心孩子(小钱:为何cue我?)。
“你们组长我在你们心里就那么脆弱啊?”贾怡哭笑不得。
“主要你以前没这样过,大家都觉得蛮稀奇。”白昼说,“走吧,组长,反正就只捎带你一次。”
嘿。贾怡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但也不能拂了孩子的好意,只得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白昼的真实身份是白氏集团的小少爷,他父亲是上司的世交好友。
这孩子纯属是对敲代码感兴趣,才来斗指东南上班的,换句话说就是小少爷想体验庶民的生活。
如上是组里其他孩子对白昼的调侃,大家都知道白昼的真实身份,毕竟白昼没藏着掖着;熟起来后大家攒局约饭,少爷也次次没缺席,只不过每次都很安静,还会偷偷把账结了。
大家都过意不去,后来聚会便多了条规矩,即时刻盯紧白昼,看到他要摸钱包或者手机了,就给他灌酒或者起哄让他唱歌玩游戏。
贾怡很欣赏这种不骄不躁、踏实做事的孩子,没事儿就逗逗他,让他多说说话,同路仁讲起也不免带着骄傲的语气。
这孩子只一点不好,就是太过面瘫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这也是人孩子的个性,贾怡也不好说三道四的。
他们并肩走去电梯口,其间白昼发了条语音,在他们和路仁一起的群上。
“路哥,保证把组长安全送到。”
见着贾怡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这边,白昼乖乖把手机交出去,“喏,路哥给了回信,组长你要听吗?”
这孩子就是有时候过于老实了。
于是他们在电梯口站定,白昼点开那条语音:“麻烦粥粥你了,哥下本书的主角非你莫属。”
白昼瞧一瞧身旁双臂环胸、无可奈何的贾怡,小小声给路仁回了过去:“谢谢路哥,我能指定我在书里的对象吗?”
看不出来啊,粥粥你个浓眉大眼的竟然也想些歪门邪道。贾怡磨磨后槽牙,今儿他的后槽牙快磨秃噜皮儿了。
白昼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估计是他路哥又来了信。
但这时候电梯门开,贾怡拉着这傻孩子踏进去,觉察到孩子硬是有话要说,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下楼再说。”
电梯里不好打孩子,还有其他同事在。
白昼老老实实挨着组长站,握着的手机一下接一下地震。
“是群里其他人说话了。”白昼小声解释说。
贾怡闭了眼,“这不用跟我解释,真的。”
电梯下了两三层楼,门开,进来一位娇小姑娘。
贾怡眼皮一跳,定睛看去,小姑娘正对着自己瞪圆了眼。
哟吼,这不是他前些日子拉黑了的那姑娘吗?
还真被路仁说对了。
尴尬,但他和白昼是要去地下车库,得电梯坐到底,尴尬也不能中途下去。
何况白昼这孩子在状况外,正低头津津有味地刷着微信。
不看不想,当眼前这姑娘不存在就是。
电梯里渐渐空荡,马上就要到达负二楼,贾怡再抬眼看,那姑娘还站眼前保持着怒目圆瞪的表情,把他吓得当即一跳。
“怎么了,组长?”白昼别过脸看他。
贾怡讪讪地摆手:“没事儿,没事儿。”
“贾组长,我有事儿。”那姑娘却开了口,乍一听像贾怡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叮咚——”
负二层到,贾怡假笑道:“有事儿咱先出去说,好吗?”
这是贾怡面对这姑娘仅存不多的涵养,是个小姑娘呢,看起来比白昼年纪还小,就当是孩子不懂事,忍一忍吧。
姑娘踩着恨天高一步踏出电梯门,冲俩大老爷们倔傲地抬了抬下巴。
贾怡扯一扯状况外白昼的袖子,“我处理完这事儿咱就走,你待会儿站一边别说话啊。”
“哦,那我玩手机可以吗?”白昼谨慎地询问道。
贾怡被磨得没脾气,“可以。”
“我应该没做什么得罪您的事情吧,贾组长?”姑娘开门见山。
贾怡不知道为这问题说道了多少遍,反正这是最后一遍,“是,但你每次都给我发骚扰信息,这影响到了我的生活。我也劝说过你很多次,但你没有听,我就只好采取这种比较极端的方式了。”
“我那是关心你,我关心你也有错吗?”姑娘忽然委屈,大眼睛浸了水般楚楚可怜。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确实不需要。我有男朋友,他也很关心我,而且因为你的骚扰,给他也造成了困扰。所以请你看在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的份上,另谋良缘去吧,我不值得你关心。”这话 也是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谁让这姑娘不听劝。
“好,你说你有男朋友,那怎么还跟你的小组员一起下班回家?你总不能告诉我你男朋友就是他吧?”这姑娘真是个诡辩天才,转移话题转得猝不及防,直接把矛头指向一旁与世无争刷手机的白昼。
“不是他,他只是受我男朋友所托,送我回家。”贾怡如实道,白昼从手机屏幕上抬了头,茫然地眨眨眼。
“组长说得对。”他应和着。
贾怡觉得自己高血压快犯了,提前苍老二十岁。
“一看你男朋友就不爱你,他要是爱你怎么不来亲自接你下班?”
他是个家里蹲,而且他还没有车,所以这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贾怡满脸写着无力吐槽,混乱组织语言的过程中,他想起这姑娘是个还未转正的实习生。
嗯,也就是说如果这姑娘过不了实习期,他就不用受折磨了?
好,改天就跟人事部的老哥喝喝茶......不,不是,不能这么坏,人刚从象牙塔里出来的小姑娘,也怪不容易。
忍忍吧,忍忍吧。
“姑娘,我只能说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想给你举其他例子了,我舍不得把那些属于我的点滴分享给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完全的人。我们就说到这儿吧,我赶时间回去,而且我还是搭我组员的便车,不好意思耽搁人家。”
话已至此,贾怡拉过白昼的衣袖,“走吧。”
白昼便把手机揣兜里,扫了一眼表情阴沉的姑娘,随贾怡一同走向车库去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贾怡!”姑娘不死心地在他们身后喊。
“我不会。”贾怡冷声回复,随即用只他和白昼听得清的音量说,“我好不容易和你路哥有今天,高兴还来不及呢。”
“放心吧,组长,她应该在斗指东南待不了多久,这人没半点智商。”白昼回头瞅了一眼那捶打电梯按钮的姑娘,轻声说。
“粥粥,咱还是不要人身攻击啊。”贾怡教育孩子。
“我说的是事实。”白昼理所应当道。
贾怡坐在车后座,白昼开了暖风和音乐,一首烂街热歌炸开了贾怡耳膜。
“粥粥,你不是一直听古典钢琴曲的吗?怎么换口味了?”贾怡捂了一只耳朵,才稍稍适应了音量和音调,后腰麻酥酥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
刚刚被吓到时,动作幅度稍大了。
白昼发动车子,“我在学怎么接地气。”
“倒也不用这样接地气啊,傻孩子。”
“可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歌儿,我不去听,怎么接地气?”
轿车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贾怡眯着眼看一盏一盏冒出来的路灯,“怎么忽然想要接地气了?”他好奇地问。
这孩子向来一步一个脚印,可不会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我想离一个人近一点。”这孩子果然毫无保留,“组长,我有喜欢的人了,像你喜欢路哥,路哥喜欢你那般喜欢。”
贾怡在心里默默算了下孩子的实际年龄,二十三岁,嗯,可以谈恋爱了。
“那很好啊,喜欢就去追呗。”贾怡鼓励孩子。
“我在追,可是他......一直在跑。”白昼打了下方向盘,他们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停在了开满文艺小店的街边。
“我下去买束花,等我十分钟啊,组长。”白昼解下安全带,不待贾怡回答,便开了车门踏上了人行道。
贾怡把车窗摇下半截,看到年轻人小跑去那点着昏黄灯火、门口开满鲜花的小店。
守店的也是个年轻男孩,他们寒暄了一两句,隔得太远,贾怡也没听清。
白昼买了一小束花,同男孩挥挥手,硬是又聊了几句,才往店外走。
行吧,破案了。
贾怡摇上车窗,心说这孩子追人的方式可真朴实。
白昼抱着花钻进车厢,转头就塞贾怡怀里。
包装得很素,就用一两道细麻绳扎了个蝴蝶结;花是蓝白色的矢车菊,冬天远没过,能有这么一束春天的仙儿,倒蛮难得。
“组长,你拿回去给路哥吧,我家里快放不下了。”白昼摸摸鼻子,再次发动轿车。
土嗨歌曲还在耳边荡漾,贾怡不由得笑:“那你买了多少啊,还放不下了?”
“我每天来买一束,买了将近两个月的花儿了。”白昼如实说。
“那他姓什么叫什么,微信电话要到了吗?平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第二性别是什么?跟你在一块他是个什么态度?”贾怡连环发问,一口气说完才嗅着花香换了口气。
这都基本要求,两个月应该完全足够了吧。组长理所应当地想。
而组员握着方向盘安静了好一阵,方才弱弱地开口:“我只知道他叫什么,他喜欢......喜欢我现在放的流行神曲。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你连个联系方式都没要到?!”组长差点儿从位子上蹦起来,还好腰痛限制了他的暴躁。
乖乖,你这也不带这么老实的啊!
“没办法啊,组长,他们店有专门的支付码,我根本没机会扫到他的码加好友。”说着说着,孩子倒还委屈上了。
“不,不是,你不会张嘴要啊?就在买花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他,要不要加个好友,这多简单!”交际花老父亲实属不解,要人联系方式很难吗?
“那我明天去试试。”孩子小小声说。
贾怡一头倒在座椅靠背上,一手抱花一手捂脸,“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不太会说话。你说你有小钱一半能叨叨,组长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我会努力的,组长。”
“......行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诶,话说,那孩子叫啥名儿啊?你要实在不行,组长帮你去问问。”
“他叫迟早,迟早的迟,迟早的早。”
“嗯......名字不错,朗朗上口。”
“我也觉得他名字很好听~”
“你等会儿,怎么说着说着话,还带波浪号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粥粥恋爱了,确认完毕。”贾怡吹了吹勺子里的牛肉生滚粥,边喝边和坐对面托腮看他吃饭的路仁聊这一天的奇妙经历。
大猫估计是真觉得自己昨晚过了火,今儿要多老实就多老实,晚饭竟然还贴心地熬了粥。
贾怡一时内心五味陈杂,再三强调,倒也不必。
他身子骨硬朗着呢!
路仁面上讪笑着回应,实际目光飘忽,不时舔一舔嘴唇,似在回味什么。
反正不是在回味什么健康的内容。
贾怡轻咳两声,“你怎么看啊,孩儿他爹。”
“孩子大了,就随他去吧,孩儿他爸。”路仁配合说道。
“我们这么占粥粥便宜,是不是不大好?”
“没事儿,反正粥粥也听不见。”
(白昼:啊啾,我是花粉过敏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哥。”路仁瞥了眼临时被他放入笔筒的矢车菊花束,“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和幸福,我记得我和你的小组员们在群里讨论过花语,其中就包含了矢车菊。”
“那这么说来,粥粥这孩子还蛮浪漫的嘛。”贾怡轻笑。
“是啊,这就显得某人没半点浪漫细胞,只知道火锅火锅。”
怎么又绕回年货这茬了?贾怡战术后仰,却听大猫嘀嘀咕咕:“我都还给你送了朵纸玫瑰呢。”
哦,原来那朵纸花是玫瑰啊,贾怡大悟。
“那我情人节的时候给你买玫瑰,好不好?”贾怡懂了,贾怡又可以了,不就是玫瑰吗?多大点事儿!
路仁抬了脸,嘴角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哥,你要买玫瑰之前,能不能先别告诉我,好么?”
贾怡立马怂了,“好的,宝贝,下次肯定不说!”
惊喜嘛,一定不说才有惊喜,他怎么给忘了?
所以组长能帮我追人成功吗?
白昼想起之前路哥生日那天讲的组长囧事,为这个十年如一日送生日礼物只送蛋糕的男人感到了深深的不信任。
哦,对,而且组长至今都还没跟路哥正经表白......
傻孩子忽然开了窍,觉得自己似乎上了条贼船。
☆、纪念啊,纪念
火锅火锅火锅!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虽说路仁痛批了贾怡的火锅脑,但只要适度消费,谁又会跟自制火锅过不去呢?
砍掉一半购物单后,路仁的任务轻松不少,就没事儿背个手,拿个环保袋,在菜市场、小超市各处溜达。
“牛肉丸,鱼丸,冻豆腐......”一面扶稳眼镜,一面勾着腰往冰柜里瞧,路仁嘟囔着购物单子上的食材,不知买多少的量为好。
仔细想想,除去这些冷冻食材,还有其他新鲜的要买,一样买一包回去吧,如果吃不完也剩不下多少。
由于春节临近,小区外的菜市场比起以往要冷清许多,路仁也打消占便宜的念头,人家说多少钱就付多少钱,把娃娃菜、各种蘑菇和各种肉类适量买了些。
毕竟冰箱容积确实有限。
有相熟的菜摊大妈一边给他称好斤两,一边问:“不回家过年的吗,小路,买这么多吃的?”
“今年就在市里过年。”路仁笑笑,想了想补充道,“家里老人出门玩儿去了。”
“哟,潮得很。”大妈将称好的娃娃菜递于他,“十块九毛,给你抹个零,就收个十块整。”
“也不是您这么个抹零法啊。”路仁从兜里摸索出纸币和一个硬币,“十一块钱,凑个整。”
大包小包拎回家,统统塞进冰箱上下两层,稍稍收拾了下便瘫床上躺着。
番茄跳上来,踩他肚子。
“你就会闹腾。”路仁半支起身子,把猫揽怀里,“等你爸退休了,我就天天支使他出门买菜去。”
小猫的异色双瞳睁得滴溜溜圆,轻轻“喵”了一声。
路仁歪着头逗它,“怎么,心疼了?”
“喵。”(明明是你心疼。)
“我可不心疼,我这是在报复。”
“喵。”(哼哼,谁信?)
“儿子,你以前不顶嘴的。”
“喵。”(是爹爹欺猫太甚!)
一大一小两只猫就到床上翻来覆去地玩儿,玩累了小猫在大猫耳边打呼噜,大猫一面给它梳毛一面神思放空。
他在想着那些年同贾怡回家过年的事情。
贾怡老家是一个西南地区的小县城,在重重大山里面。
大学的时候交通还没有那么发达,他们就坐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县城所属的市里;再从市里的中巴站坐中巴车,绕好几小时的山间公路到达县城。
由于家和学校的距离着实太远,贾怡也只有寒暑假回家一趟;寒暑假都带着路仁这只人形巨猫。
好在贾父贾母都宽厚善良,不计较他这只猫胃口过好占地面积过大。
他们一般买的坐票,买不到坐票就买站票,反正怎样都要回家。
我在报考A大的时候就跟他们保证过了,寒暑假一定回家。贾怡解释说,他们不放心我走那么远,想让我报考省里的学校来着。
但到底没拗过我,我们家还是蛮民主的。他们当时就互相安慰,说男孩子嘛,还是个A,肯定丢不了。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忽然走那么远,心里面肯定也不适应,虽然我一直调侃他们说,他们的二人世界没有我的空间。
但确确实实,他们爱我,我也爱他们。
贾怡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在晃,但嘴角是笑的。
路仁抽了纸巾,给自己擤鼻涕。
贾怡跟哄小孩似的,伸手捏捏他后颈,又摸摸他发顶。
我不说了。贾怡说。
你说呗,还要坐好久火车呢。路仁吸着鼻子,说。
他知道贾怡是不想戳他伤心事,但他确实想听一听平常的父亲母亲,是怎样对待自己孩子的。
他没拥有过,不代表他不能从别人的幸福里提炼出幸福。
贾怡又开始慢条斯理地讲,列车哐当哐当驶过一片广袤的平原,冷白色的雾气里,偏棕色的土壤夹杂着庄稼的梗。
贾怡说,那是麦子。
他还说,等到了我家,我爸妈就是你爸妈。
贾怡家就两个卧室,路仁自然跟贾怡一块睡他的卧室。
本来阿姨说让贾怡睡沙发的。
但路仁好歹有点良心,说两个人挤一挤也没问题。
西南山城的冬天还算友好,没怎么为难路仁这个外地人。
两个刚刚成年的少年人挤在一米八的窄床上,腿压腿、胳膊爱胳膊,再加上贾母贴心抱来的两床大棉被,睡眠的空间被压缩了到极致。
但俩人还是在磕磕碰碰中摸索出较为舒服的姿势,各自团吧团吧身体,也是一夜好眠。
贾怡的房间摆设很简单,就一张床,一个书架和衣柜,外加一张书桌。
书桌下边有一只篮球,没充气,扁扁的。
路仁习惯性地去看书架,被一排“三年高考五年模拟”吓退。
他不明白都高考结束多久了,贾怡还留着这些参考书干嘛?
贾怡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他逝去青春的一个纪念。
路仁无言以对,只得避开那排参考书,往别处看;其他都是很正常的国内外名著,但没有半本流行小说,贾怡果真是乖孩子。
他找到贾怡的高中同学录,贾怡倒不在意,把灰抹干净和他一起看。
贾怡说这本同学录里有他高中班级的所有人,和他认识的一些同级的人。
虽然不一定会再联系了,但这也是个纪念。贾怡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同学录的纸张。
既然都已经回不去了,纪念还有意义吗?路仁问,他当时头脑空白,就张了张嘴,讷讷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人都是往前走的,当然回不去咯,不留下点儿纪念不是更没意义吗?贾怡反问,他合上同学录,门外贾母在唤他去厨房包饺子。
路仁跟着贾怡去,向贾母乖巧地申请加入包饺子大队。
许是他那二百斤的模样过于无害,贾母没拗过他的请求,让他随便包着玩儿。
结果他的手法远胜于贾怡,贾母便更加“无情”地嫌弃起自个儿亲儿子,还是和贾父一起。
那时他们都没想到以后的很多年,路仁进出厨房格外轻车熟路;这个在西南山城的家,也成了路仁的家。
果然是自己过于不要脸了。
路仁笑笑,从回忆中醒来。
小猫还在睡着,他将它轻轻抱回猫窝。
其实自己也留了不少纪念的东西。
有一部分不算好,例如那叠情书,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过去,于是他放心大胆地留着。
再例如那个云朵状的u盘,这他不知道算好的还是不好的,不过曲子是真好听,衬得他写的词也高级起来。
他偶尔会听,在或晴或雨的午后,把电脑打开着,插上耳机。
叔叔的声音温柔偏沙哑,唱这种慢悠悠的曲子很合适。
他们不常联系,一般只是通过邮箱相互问候新年。
他会问一问叔叔的近况,叔叔也只是回信说,一切都好。
叔叔终究还是做成了他的专辑,开成了他的线下音乐会;他有张专辑专门收录了路仁的词,还特意向路仁询问了版权,要付版权费给路仁。
路仁没要钱,只说让叔叔送一张专辑,他留着做纪念。
现在又要到给叔叔写信的时候,春节要到了嘛。
他想着现在正好没事,可以着手来写今年份的问候信。
“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