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苏家先祖的灵位按照辈分一排排整齐的排列着,目光由远及近,最终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灵位上——先父苏若川之灵位。
泪水再也无法忍住,他蹒跚着跨进屋,脚背在高高的门槛上一绊几乎跌倒,他却好像不知道,摇摇欲坠地挪到供桌前,双膝一曲重重跪下,口未开,人已是泪流满面,“父亲……孩儿不孝,孩儿回来看您了。”
额头一下一下叩在冰冷结实的石砖地面上,脑中一片空白,听不见看不见,除了一直叩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站在一旁的福伯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他。
终于停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匍匐在父亲的灵位前,肩膀不住的抖动,发出声声悲咽。
他看见……看见了满眼萧索的素白。
苏府,白幡,灵堂。
像是被这满目的白灼伤了眼睛,马上的他本能的抬手挡住眼睛,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上一次是一场误会,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也只是一场误会。他呆呆站在大门外,心中默默祈祷着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木然的下马,木然的走进去,皆是忙忙碌碌,竟无人注意到他,于是他就如同一个游魂一样,孤零零的飘进了灵堂
堂中端端正正隔着一口棺木,这棺木他认得,这是父亲在柳州任上断案如神,任满离任之时,柳州百姓所赠。父亲一身清廉,从未收过百姓一丝一毫的财务,为官二十载唯独收下了这口棺材。倒非是因为柳州棺木举国闻名,素有葬在柳州之说,而是离任柳州后父亲临危受命,去调查一起牵涉甚广的挪用筑堤之资,贪污舞弊之大案。犹记得那时,父亲笑言,提前替自己准备一口棺材也不错,他就带着这棺木去查案断案,真要是碰上硬茬,也不愁死无葬身之棺了。不知是否为父亲这视死如归的气势所慑,大案顺利告破,圣上御赐大氏推官称号。
昔日玩笑言犹在耳,不想竟是一语成戳。他呆呆扶着门框,神智在半空中飘荡,眼前场景令他找不到一点真实感。这究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跪在棺木旁的苏依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苏依初猛然抬手捂住口,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之色,她就那样呆呆的看着他,一眨不眨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低低说了一句,“哥,你怎么才回来?”只一句话,已是泣不成声。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出自别人之口。
苏依初低下头,他看见晶莹的泪滴从空中掉落,在地上开出一朵凄凉的花,她说,“爹……不在了。”
她在说什么?爹怎么会不在了?他想笑一下,对她说,“别开玩笑了。”
可是,嘴角一扯,眼泪便流了出来,不是玩笑,没有人和他开玩笑,他想要自欺欺人也不行。
爹不在了,爹不在了,爹……不在了……
整个世界瞬间化为一片漆黑,只剩下这句话铺天盖地涌过来,任他紧闭上演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一步一步,他浑身僵硬,同手同脚的走向棺木前。一步一伤心,一步一悔恨,脑中走马灯的滚过父亲的音容笑貌,慈爱的,严厉的,一言一行直如刀刻于心,宛然若生。他是不孝的儿子,爹离开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甚至不知道爹为何辞世,而他……他和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不回来就不回来!
犹如万箭穿心,心中一阵剧痛,他蓦然摔倒,膝盖磕在石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他却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膝盖虽痛却尤不及锥心之痛,直痛的他无法呼吸。
一旁的家仆连忙上前扶起自家少爷,靠着家仆的扶持,艰难的,颤抖的,好不容易终于挪到了棺木跟前。
上好的柳州棺木之中,父亲平静的躺在那里,容颜是那样熟悉安详,只是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能对他笑,不能对他说教,不能……不能再火气冲天的骂他一句逆子。
用尽全身力气,攀住棺沿,然后颓然松开手。
“爹——”多少心伤,多少悔恨,尽化作这一声撕心裂肺,痛彻骨髓的哭喊。
“少爷?少爷!”
福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回神看见一脸担忧的福伯,挤出一个苍白虚浮的笑。福伯将燃好的香递给他,“老爷已经去了很久,少爷您也不要太伤心了,老爷泉下有知也不想看到少爷您这样的。”
他轻轻咬了咬牙,什么也没有说,垂眸缓缓将香高举过头,虔诚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灵位前的香炉中,“爹……”他极低极低的叫了一声,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随着他一闭眼,一滴掉落在香炉中,眨眼间渗入香灰不留痕迹,一如泪水背后所代表的感情,不论多么生不如死的悲痛绝望,都不能在这世上留下一丝印记。
有人说,人死如灯灭;可又有人说,若对人世执念太深则灵魂不入轮回。那么,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
“少爷这次回来还走吗?”
他愣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
福伯神情一下变得很失望,他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但少爷是主他是仆,即便少爷从未将他当下人看,他却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身份,时刻牢记着主子的事,做下人的不该多问。
“那我去替少爷收拾房间,再过些日子就是老爷的忌日了……”他颤颤巍巍转过身,口中碎碎念道。
楚凉微微一怔,还是拦住了他,“不必了,我不住这里。”
“什么……什么这里那里的。”福伯愣了一下,失神道,“少爷,这儿是您的家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呢?”
心狠狠揪了一下,福伯的样子让他想狠狠抽自家两巴掌,好不容易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他说,“我这次回来还有朋友一起,也还有些事情要做。”
“这样啊……”福伯苍老的脸上失落之情看的清清楚楚,顿了顿,老人勉强打起一丝笑意,“那少爷一定要多住些时日,小姐和小少爷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少爷也很久没见过小姐了吧。”
父亲的忌日妹妹自然会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小少爷?初初有孩子了?!”话语中又是惊讶又是惊喜。
“少爷还不知道么?”说起小姐,福伯浑浊的眼中终于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意,“小少爷长得像极了小姐,性格却是全然随了他父亲,小小的人儿却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整日上蹿下跳,真是除了吃饭睡觉,一刻也闲不住。”
被他的笑容感染,不由自主在脑中勾勒出一个男版的小初初来,笑意浮上唇角,楚凉道,“福伯你尽瞎说,侯爷素来稳重寡言,哪里是这样的性格?”
福伯忙摇摇手,“老奴哪里敢编排堂堂侯爷,这可都是小姐亲口说的,当时姑爷也在场,可没反驳小姐,显见这都是真的!”
眼前恍惚能够看见那个场景,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他对着面前的虚无笑了笑,“看来,侯爷对初初是真的很好。”
“侯爷对小姐那真的是没话说,我那时候还挺不理解老爷,心里觉得边疆苦寒太委屈小姐,侯爷又是一介武夫哪里配得上小姐的满腹才华。如今看来还是老爷看得明白,老爷说得对,嫁给侯爷,是小姐的福气。”说这话时,福伯眼里流露出的关爱,俨然已不是作为一个下人该有的了,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夫人走得早,老爷公务繁忙,小姐对他甚至比对老爷都亲,在他心里早已将小姐当成疼爱的晚辈了。
听着福伯絮絮叨叨的话,楚凉微微恍惚,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然的情形。
和煦阳光下,一袭素白的初初立于桃花树下,对他说,“哥哥有哥哥的想法和追求,或许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我清楚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爹很爱我,爹是永远不会害我的。所以,我会乖乖听爹的话,爹要我嫁给侯爷,那一定有爹的道理。好在我的心里没有住人,于是,我试着去接受侯爷,试着去发现侯爷的好,然后我就意识到,我没有办法不爱上这个人。”
他心念一动,“你是……”
“对,我是心甘情愿出嫁的,因为我很爱我的夫君,我愿意为他忍受边关苦寒。”她微微一笑,低吟道,“试问岭南好不好,此心安处是吾乡。”
揉揉眉心,他闭上眼将过往的画面从眼前驱散,那天,初初最后对他说了什么来着?想起来了,她说的是——哥,你如果也能像我一样,该多好?
疲惫的笑了笑,他慢慢走出苏府,也许吧,只可惜,世间没有重来之药。
☆、【五十六】星空·直觉
月上中天,白木还没有回来。
坐在窗明几净的屋中,准循着食不语的教诲,三人沉默的吃着凌书做的饭菜。食材虽简单却也是色香味俱,然而包括掌勺者在内,这一餐吃得皆是食不知味。
即使不善察言观色如桃疆也看得出,楚凉心情很差,她很奇怪,为何楚凉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整个人身上就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压抑。心中登时存了几分好奇,原来,这个人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他究竟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竟能令他如此?
凌书则是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眼神中带了几分了然。
终于,楚凉放下了碗筷。
“大哥。”凌书也跟着搁下筷子,紧紧锁住楚凉的眼睛,他问,“你刚刚是回家了吗?”
楚凉微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原来你都知道了。”
凌书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大哥,这是七年不是七天,多大的事情,你以为能瞒得住我?”
桃疆咬着汤匙,好奇又疑惑的看着这两人打哑谜。
“我本也没想过瞒你,只是你从不问,我也不想提罢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明日便随我回去上柱香吧,福伯看到你想必会很开心。”
“好。”凌书点点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了哽咽,“即使过去这么久,还是会觉得这不是真的,老爷怎么会不在了呢,我都还没来得及报答他的恩情。”他吸了吸鼻子,桃疆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猜测的目光在周身萦绕这悲哀的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桃疆直直问道,“你爹……去世了?”她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何不妥,然楚凉神色忽的一凛,桃疆蓦然感到了一股怒气,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
楚凉双拳紧握,他只觉胸中腾的燃起一股无名之火,血气直冲大脑,令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不管不顾说出一切。幸而,他本是意志力极强之人,牙关紧咬生生忍了片刻,终是心中悲愤难抑,沉着脸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甩袖离去。
呆呆看着他背影消失,桃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咬着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又莫名又生气道,“他脑子坏掉了吧,乱发什么脾气啊!”
凌书没有回答她,目光深深,似也觉得楚凉此举甚为异常,大哥心里藏着很多东西,他一直这样觉得,如今则是越发肯定,还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东西大多与桃疆有关。
老实说,对于大哥杀了桃疆父母一事,即便两个当事人都言之凿凿,他却从未相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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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偷偷跑来看楚凉在做什么,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以一个偷窥的姿势,趴在后园的院墙上了。
楚凉在练剑,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练过剑了。桃疆本以为,他会生疏,然而,只一眼她便失望到无以加复——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院中,剑气如虹,花瓣漫天飞舞,那本是绝美的画面。偷窥之人震惊的眼神一点点转为黯淡,他……他甚至没有用剑!桃疆用力咬住下唇,她看的那样清楚,楚凉两手握着的不是什么名剑,只是两截被遗弃的枯枝,原来,他已经达到了一花一草皆可为剑的境界。
缓缓从墙上*来,桃疆张开自己因练剑而布满茧子的双手,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楚凉是她不能理解的怪物,或许真如凌书所说,剑法与他,就如吃饭睡觉一般,永远不会生疏。即使她不怕欺师灭祖,以她的能力想要杀楚凉,那也是根本做不到的。
心不在焉的走回前院,凌书大概还在洗碗烧水,于是她一个人在院中站了片刻。
夜凉如水,环住双臂,她悠悠抬头看天,今晚月如猫牙,满天星辰熠熠生辉,明明是很美的景色,她却看得心口有些发慌,莫名的觉得很不舒服,这夜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只可惜她不是桃桃,一心沉迷于练武报仇的她,没空去学白木那夜观星象的本领。所以,她盯着那夜空看了许久也看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却在收回眼的时候,脑中忽然闪过了白木没头没尾的那句话,他说,“皇城要变天了。”
背上陡然窜起一阵寒意,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紧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难以言传的颤栗之感闪电般传遍全身,她逃也似的奔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颤抖的靠在门板上,她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一晚,她辗转反侧,似睡似醒,睡得极不踏实,好容易挨到五更天,有淡淡微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她眼中,她拥被而起,倚在床上发了一会呆,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这才掀被下床。
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三分,利落的绑好头发,她提了剑穿过厅堂来到前院,大门的木栓还插着,看来昨晚师公一夜未归,会是出什么事了吗?
心中刚一转过此念,昨晚的那种瘆人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她连忙屏气凝神,“喀拉”一声拔剑出鞘,扬手起势。只有在练剑的时候,才会灵台清明,什么也不想,什么烦恼也没有。她想,自己应该是喜欢练剑的,单纯的喜欢而并是因为要报仇。
一套剑法练完,拭了拭鬓角薄汗,她收剑转身,却猛然发现身后的厅堂中好整以暇的坐了一个人,一袭靛蓝色的道袍,手中捧着一本发黄的古卷,一头耀眼的白发不曾束起,使其无端生出几分妖娆。
桃疆被吓了一跳,本能的转头看了一眼依旧栓的好好的门栓,她一脸惊异,刚刚屋中明明还没有人,师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站在那里做什么?难道过了一晚上,就不认识?”白木侧身对着她,头也未抬,口气平淡。
用力握着剑柄,桃疆很想问一句,“师公,你真的是人吗?”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未能出口,她咬了咬唇,慢慢挪到白木身边,小小声道,“师公,我……我有事想和你说。”
“嗯。”白木从书上移开眼,望着她点点头。
她又咬了咬唇,直将漂亮的下唇咬出血来,这才弱弱开口,将楚凉昨日的反常以及自己看到夜空所产生的那种怪异之感一一对白木说了。
“你倒是天生直觉灵敏异于常人,这一点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小徒弟。”白木放下手中古卷问,眼神似有些怀念,顿了片刻续道,“你想不想学观星之术?
“不想。”桃疆摇摇头,回得很干脆。
白木细微的一挑眉,“为何?”
桃疆咬了咬唇,并不回答,而她心中的答案是“是”!以前或许不知,但听过楚凉讲的故事后,她现在很清楚,师公话中提及的那个小徒弟是桃桃。所以,她不想学,学会夜观星象又能如何,还不是死于非命。不能自救之术,学来何用。
她没有回答,但白木却微一颔首,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桃疆心中一紧,不知道师公会不会生气,随即又想,师公怎么会有生气这种情绪呢。果然如她所想,白木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古卷上。
桃疆在旁边站了一会,见白木看得格外认真,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却见那书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字她竟一个也不认识。
“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寂静中响起一把平平无奇的声音,是楚凉走了进来。
白木缓缓合上手中古卷,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沈大人忌日将至,你妹妹可会回来?”
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楚凉微怔后答道,“会的,初初很孝顺,每年都会回来。”
白木抬起眼,仿佛全然没有看见楚凉疑惑的目光,只翻眼看着天空中的云彩,喃喃道,“皇城要变天了……”
桃疆心头“咯噔”一下,这是她第二次听见师公说这句话了,师公不会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上两遍,果然……果然是向她感觉到的那样,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让她不要回来。”白木收回目光,对楚凉道。
“嗯?”
“皇城最近会不太平。”白木淡淡反问,“你以为你为什么会收到两封绝杀帖?”
听他这样一说,桃疆才猛然想起,是了,楚凉发现绝杀帖后立刻便猜出幕后黑手是谁,于是将帖子藏起。可是。去冰窟的前一日凌书却又发现了一张绝杀帖,所以他们一共收到了两封绝杀帖,这显然很不正常。
白木把玩着手中古卷,眼神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凝重,“你发现的那一张是给你的,目的是为了傅红颜的尸身,很遗憾他成功了。至于凌书后来发现的那一张,”他顿了一下,叹道,“那是给我的,目的我却还不知道……”
☆、【五十七】国师·消息
三个人,三双眼睛同时将他盯住,白木的话令他们没法不震惊。
“总之,长安最近怕是会太平,能不赶在这档口过来,还是莫要来的好。”将手中古卷放进宽大的道袍袖中,白木悠然起身,信步闲庭的走了出去。他走的一点也不快,但谁也没有说出阻拦的话,就这么目送着他打开大门走出去,然后带着一肚子的困惑,相视着叹了一口气。
叹息过后,屋中归于一片寂静,
桃疆低头,继续蹂躏自己被咬破的下唇,神色复杂。师公在她心中,一直是神只一样的存在,她从未想过,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师公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凌书抬头望向白木刚刚凝神注视过的云彩,盯着那些个形状各异的云彩看了许久,直看到脑袋有些发晕,他忽然注意到,太阳之侧似乎有两个发亮的小点。那是什么?星星吗?可是,有白天出现的星星吗?眨了眨眼,再看那亮点却只剩下一个了。他心下讶异,忙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重新凝神看去的时候,却又什么也没有了。他微微一愣,心道莫非因为自己看得太久,头晕导致的眼冒金星?
闭了闭眼还想再看一次,但一睁眼,却发现因为对着日头看得太久,现下他眼中的景色全都变成了绿色,说不出的怪异可笑。等了好一会儿,这情况仍未消除,凌书只得苦笑一声,重新合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三个人中,只有楚凉一人的注意力放在了那句话的前半句上。师父说后来的那张“绝杀帖”是给他的?!为什么会是给师父的?季烈和师父之间的联系——他沉吟片刻,搜遍记忆的每个角落,除了香零山上那个神秘清倦的女子,他再也想不出别的。
想起那人,他凝重的面色不由的缓了缓。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让自己称她巫仙娘娘,她说她活得太久,名字已经忘记了。分明是那样年轻绝美的一张脸庞,眼中却盘桓着更古不化的沧桑寂灭,令他对这听起来无比荒谬的话语深信不疑。但师父竟知道这个似乎拥有长生不老之能,被当做神明一样供奉,尊称为巫仙娘娘的女子那似已尘封多年的名字!
脸色不禁又凝重了几分,世间无人知道白木国师的师承来历,关于他的年龄更是众说纷纭。他也曾问过师父,是不是真的能够未卜先知,因为师父似乎什么都知道。而师父只是淡淡道,活得太久了,自然会成精。
当时他不以为然,然后,五年之后又七年,师父的模样却从未变过丝毫,一如那位女子,时光在他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这么多年来,始终盘桓于自己心头的疑问再次在耳畔响起,师父他……真的是人吗?
屋外,阳光明媚,他心头却生出几分寒意。倒不是担心师父真的不是人,而是——能令师父特别留心的事,一定是天大的事。他决定听从师父的忠告,事实上,师父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起身回屋,握着笔杆发了好一会呆,废掉数张信笺后,他终于写好了一封言简意赅的家书。吹干墨迹,小心翼翼放进怀里,叫上凌书,两人出了门。
两人一路走,一路交流了一下各自的看法。
“大哥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凌书抬手摸了摸下巴。
“你指哪里?”
“绝杀帖之所以被称为绝杀帖就是因为只要收到此帖必遭灭门之祸,可为什么你收到了绝杀帖,不仅若失山庄毫发无伤,季烈甚至发生正面冲突的你,没有想杀你。”
这的确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提前送这东西来呢?可惜他对季烈的了解实在有限,委实想不出他此举的用意。
揉了揉眉心,他叹道,“我原以为季烈已经如愿得到了红颜的尸骨,那么有关绝杀帖的事情应该算是落下了帷幕。如今看来,是我太过乐观,将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我从没觉得此事会这么简单,大哥你莫忘了,在我们收到绝杀帖之前,他已经用四个门派,成百上千条人命铺出一条血路了。若只是为了夺会傅红颜的尸身,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他又不是坊间传奇中的恶灵,需要靠吸食人的精气来提升功力。”
楚凉苦笑了一下,“我原以为,他只是想杀人而已,没有理由。”
凌书看了他一眼,目光怪怪的,似是不理解楚凉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长长叹息一声,楚凉低声道,“你不曾见过当日在香零山上,季烈杀人时的那个样子,如果见过,你就会懂了。人杀人才需要理由,魔杀人……大概不需要吧。”
凌书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魔,他与季烈只有过两面之缘,第一次是季烈将困扰他数月的凶手抓来给他,那时候的季烈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第二次是在香零山顶,他赶到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看到的是断了一臂,苍白如死的季烈。无论哪一次的季烈,都无法令他将之与“魔”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说话间,驿馆到了,亮出白木给的御赐腰牌,驿丞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将书信并着一锭金子递上,驿丞笑弯了眼,口中一面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面将金子大大方方的纳入怀中。待看清信封上“长平侯亲启”五个字,那笑容中登时又多出几分谄媚来,立即叫来一名驿卒,吩咐他快马加鞭送信去了。
从驿馆出来,楚凉按了按从刚才开始就不时跳两下的右眼。
“怎么了?”凌书关切的问。
他摇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吧。走吧,去苏府。”
去……苏府?凌书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去苏府?!会有人这么说回自己家吗?
一愣神间楚凉已走到了前头,凌书只看见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很有问题。
大哥似乎……咂了咂嘴,凌书觉得脑中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线飘过,待他想去抓住的时候却又消失不见了。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出现这种感觉了,凌书无奈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追上楚凉,他决定直接开口问清楚,趁着现在桃疆那丫头不在。
清了清喉咙,他刚准备开口问,突然——
“刚刚我看见白木国师入宫了,你说是不是宫里又发生命案了?”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进两人耳中,楚凉和凌书同时转过头,只见说话的两人身着青色官服,楚凉和凌书毕竟也算是官宦子弟,这一看心中便有了数,看他二人服饰应是五品以下的武官,算算时间,该是刚散朝吧。
“这我哪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同行那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说着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和你说,最近宫里头邪门的很,你想要劳动国师大驾,能是简单的事么,要我说,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行了行了,别说了,听得怪瘆人的,”先前问话那人反倒不想听了,白了张脸搓了搓胳膊,“大白天的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而后,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后转了话题,大步从楚凉和凌书身边走了过去,全然没有意识到被人窃听了。
楚凉和凌书很有默契的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叹了口气。刚刚那两人的谈话,乍一听觉得很有点什么,可细想想其实根本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没头没脑,前言不搭后语,简直比道听途说的志怪小说还玄乎。
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搅合,两人忽然没了去苏府的心思,心中只想着,师父带他们来长安是否和此事有关,如若有关,为什么却什么也告诉他们呢?
“靠人不如靠己,既然师父什么都不说,那我们就自己去打听呗。”凌书摸了摸下巴,口中说着脚下便转了方向,他素来是个行动派,心里想什么就立即去做。
被他这么一说楚凉猛地反应过来,差点忘了,凌书手里的海纳楼可是专门负责打听消息的,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海纳楼的势力早已扩大到整个氏国,长安这么大的城市,怎么可能没有海纳楼的分舵呢。
跟着凌书七绕八绕,最终穿过一条宽度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间外表看起来极为斑驳萧索,非常普通的四合院。
凌书径自对开门,内屋中一名小童迎了出来,凌书拿着一块乌黑的小木牌对他挥了挥,小童连忙行了一礼,恭敬问道,“先生想要查些什么?”
“最近宫中发生的事情。”凌书这话却不是对着小童说的,而是对着面前那间大门紧闭的屋子。
话音落下未及刹那,门旁的窗户陡然一开,一只信封从窗中飞出,伴着一把极为清亮的声音,“阁下好自为之。”
抬手接住信封,凌书转身将一包金子抛给一旁的小童,带着一脸诧异的楚凉离去了。
走出那窄巷,楚凉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你想要消息还要付钱?”
“我不过是一名客人,想要消息自然是要付钱的。”凌书不以为意道。
☆、【五十八】皇宫·噩梦
楚凉蹙起眉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大哥以为我给那童子看的是什么?楼主令牌?”凌书笑起来,将方才那块乌黑木牌扔给楚凉,“这只是海纳楼发给熟客贵客的牌子而已。”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透着淡淡香气的乌黑木牌上刻着“海纳楼”三字,果然只是块普通的牌子。将木牌递还给他,楚凉问,“为何如此?”
“海纳楼的规矩,除了负责接待的童子,其他人绝不会对客人露面。”接过木牌收好,凌书勾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没办法,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总是不可避免的令人讨厌。”
话不必说的太明,楚凉心下已了然。海纳楼中人是江湖上的间者,或者换一种通俗一点的说法那叫探子。没有过高的武功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想要不死于非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也变成一个谜,越少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就越安全。
“为何要建立海纳楼呢?”楚凉很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倒不是担心凌书不愿回答,只是知道原因又如何呢?他很清楚,那答案不会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东西。既然如此,再问何益。
带着一包金子换来的秘密返回宅中,两人立刻拆开信封,凑在一起看起来。
都是有着一目十行阅读力的人,十来张写满字的纸对他们来说,读完且消化并不是太费时间的事。
海纳楼不愧是专门负责刺探信息的,提供的信息书写生动,条理清晰,一清二楚。读完全部内容,他们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依然一清二楚。一切源于半年前——
半年前,皇上午睡时,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犹在襁褓中的皇儿拉着他的衣袖,突然张口道,“父王,孩儿要走了。”
梦中的皇帝一惊,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小皇子缓缓阖上了双目,脸色倏然专程青紫,皇上大惊失色,颤抖着伸手一探,发现小皇子已然断了气息。
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的皇帝喘了两口气,抚胸暗自感慨,幸好只是一场噩梦啊。然而,感慨之言余音尚在,总管太监柳公公忽然神色慌张的跑进来禀报说,太子殿下夭折了。
刚要落回腹中的一颗心,突然就这样不上不下的梗在了那里。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骤然夭折自然令皇帝无比悲伤,但司马氏一脉素来子息薄弱,婴孩夭折并非稀罕之事,皇上先前也曾夭折过两个女儿,是以皇帝虽然伤心难过却也并未将那个不祥之梦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月后——
皇帝再次做了个梦,这次他梦见了太后,一身盛装的太后站在他床前,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眼中满是不舍留恋。
压着心中的不安,惊醒后的皇帝急匆匆摆驾寿康宫,御辇刚到宫门外,便听见里面哭声一片。一路提着的那颗心,“噗通”一声直直摔下万丈深渊。
太后就这样去了,据服侍太后多年的李嬷嬷说,太后当晚和往常一样就寝,今早她按照老时间来叫太后起塌,这才发现太后已经去了。负责值夜的宫女们都说夜里没有听见任何动静,想来太后是在睡梦中去的。太医来看过后,也说太后应是死于心梗,去的很快,没有痛苦。如宫女和太医所说,太后的遗容的确很安详。
虽然太后是上了年纪,身体也一直不大好,这样的辞世方式也算得上喜丧。但,想到那个梦,皇帝总觉得不是很对劲。
安葬了太后之后,皇帝立刻传了声名远播的青冥真人入宫,又是解梦又是作法,折腾了好一番。就在皇帝终于要安下心来时,近日正得圣宠的戚美人却忽然失足落水死了。毫无疑问,皇上再一次事先梦到了这件惨事。
接连受了三重打击又饱受惊吓的皇帝终于撑不住病倒了,缠绵病榻之上的帝王开始连夜连夜的做噩梦,堂堂一国之君几乎要被这诡异的不祥之梦逼疯。
正在群臣一筹莫展之际,常年不知所踪的国师大人突然回来了。二话不说,将一盒香交给柳公公,吩咐其在皇上睡下后点上。柳公公半信半疑的照办了,点燃之后才发现那看似普通的塔香,其实甚为怪异。点燃之后,只见香炉中升腾起紫色的烟雾,而那些烟雾却又不如一般的烟雾会散开,而是一圈一圈围着人打转,直到香全部燃尽,那烟雾才会散去。
好在此香虽然很古怪,倒也是真的有用。那晚,皇帝一夜无梦,许久不曾睡得那么踏实过。而且,自那之后,皇上再也没有做过那种诡异的不祥之梦,宫中也再没有不祥之事发生。
说是没有,其实,还是有的。只不过倒霉的人从皇亲贵胄变成了身份低微的宫女。是以,当第一个宫女突然暴毙时,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考虑到她本就有旧疾在身,于是皆以为她是旧疾发作了而已。然后,就这样又过了十来日,意外再次发生了。一名太乐署的舞姬在排练剑器舞时莫名其妙的足下一绊,竟是好巧不巧的撞在一旁同伴的剑上,就这样……死了!
一月之间死了两名宫女,宫中开始有人感到不对劲,但死的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宫女而已。此时恰逢中秋佳节临近,合宫都在为佳节盛会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管事者当然不愿惹上麻烦,于是低调处理后,将此事压了下来。这本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两名宫女的死因是病死和意外。管事者有意不声张,其他人自然不敢多嚼舌根,那死去的两个人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般,宫中依旧风平浪静。
宫中就是如此,人情凉薄似纸,人命轻贱如草芥。
可惜,惨事并未因那两人的死去而终止,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中秋这日,皇上兴致甚好,领着后妃们泛舟湖上,瞧着秋高气爽的天空正心情开阔之时,突然一具惨白,浮肿,面目难辨的女尸“噌”的一下从水底浮上来,将船上众人吓得不轻,更有几名胆小的妃嫔直接便晕了过去。至此,后宫宫女连续横死的事情终于再也瞒不下去了。
龙颜震怒的皇帝下令大理寺和金吾卫联合彻查此事,很可惜,他们的介入,并未能阻止惨案的发生。
浮尸案过了没多久,又一名宫女死了,这一次的死因是脚滑从楼梯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
放下手中的信纸,两人面面相觑,默了半晌同时道,“怎么会这样?”
是的,怎么会这样?
算一算,最近这一起惨案发生的时间,刚好是白木到达天山的那一天。而那一天,季烈重伤了楚凉并且抢走了傅红颜的尸体。
天山与皇城相隔千里,当时人在天山的季烈又怎么可能同时在宫中犯案?
“看了,我们想错了,宫中发生的事情貌似和季烈无关。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师父才没说吧。”楚凉自嘲的笑了笑,“真是白花了那么多金子。”
凌书重新拿起那叠纸,“我倒这钱花的觉得挺值,你不觉得这故事曲折离奇,处处透着诡异,简直比演义还演义,传奇还传奇吗?这一任皇帝当得可真不无聊。”他把这事称作“故事”,言辞之中带着明显的讽刺。
不过话虽不中听,但说的一点不错,这事确实当得起“故事”二字。说实话刚看完时,他恍惚有种自己看的是坊间流传的话本子,而不是来自海纳楼的情报之感。
将重金买来的十来张纸在桌上一字排开,凌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大哥你说,这么诡异棘手的事情,师父能解决吗?”
楚凉沉默了,师父身为大氏国国师,自然有义务为当朝天子排忧解难。虽然他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事能难住师父,但此事确实看起来万分棘手,被凌书这么一问,脑中浮现出今晨师父说的那番话,他忽然不敢给出肯定的回答了。
“不如我们来分析分析这件事,看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轻叩着桌面,凌书提议道。
如果能帮上师父的忙……这样想着,楚凉点点头。
凌书点着桌上的纸,慢慢道,“算一算,在这件怪事中,到目前为止总共死了七个人,按照顺序分别是太子,太后,戚美人,四名宫女,姑且称她们为甲乙丙丁吧。而他们死去的原因则分别为:夭折,心梗死,失足落水,旧疾复发,意外剑杀,嗯,浮尸似乎没提到死因,就当死因不明吧,然后宫女丁是摔死。”
“……你发现了吗?”沉默了一阵,他抬起头望向楚凉。
楚凉点点头,沉声道,“七个人七种死法,但似乎没有一个是被谋杀的,我认为宫女丙的死因也不会是被人杀害。”
“看起来,这倒真是天灾而非人祸。”身子猛地往后一靠,凌书带了几分讥讽笑道,“或许真是妖孽作祟也不一定,司马氏的江山得来的本就不光彩,想必那皇宫中有不少冤魂。”
“大氏开国至今已经一百五十年了,你想说之前那些个冤魂都在冬眠吗?”被这毫无头绪的怪事搅得心烦意乱,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已经日上中天了。
“都到这个时辰了吗?”楚凉愣了一下然后觉得似乎是有些饿了,动手将桌上纸张按顺序收拾起来,他道,“不做饭了,叫上小桃,我们出去吃吧。”
凌书应了一声,起身转去后面,然而,桃疆的房中空无一人。
“这丫头不在房里跑哪去了?”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他奇怪的将不大的宅子找了个遍,但,哪里都没有桃疆的影子。
两人这才发现,桃疆不见了!
☆、【五十九】少年·熟悉
楚凉和凌书出去之后,桃疆一人在屋中待得委实无聊,发了好一会呆后,她想了想,回屋从包袱里翻出凌书给她准备的银两揣好,而后提了剑,溜溜达达出门去了。
出门后,她左右徘徊了片刻,看什么都觉得好奇,也没什么目的的闲逛着,哪边热闹就往哪边凑。
走了好一会正想找个地方歇个脚喝杯茶什么的,突然瞧见路边停着许多轿子,马车,眨了眨好奇的眼睛,在一旁看了片刻,终于明白了——这些轿子马车都是供人雇的。
作为一个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轿子的小姑娘,桃疆眼睛顿时亮了亮,小心翼翼的上前问清楚价格后,垫垫怀里的钱袋,她突然发现自己好有钱!既然这么有钱,那么自然要毫不犹豫的雇下一顶轿子。
“姑娘想去哪里?”替她掀起轿帘,前面的轿夫问。
“我问你,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轿夫一愣,挠了挠头,不确定的说,“曲江池吧?”话音刚落,只听这位奇怪的雇主一点头,“那就去曲江池!”
于是,小半个时辰后,桃疆就站在长安城最富盛名的曲江池边上了。
现下已是深秋,两岸垂柳早已落尽了枝叶,整个湖面在秋日的照耀下,闪着一片金光闪闪的微波,倒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她信步沿着河岸漫步,走了没几步,耳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悠远箫声。桃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其实她并不是个喜爱丝竹管弦的人,只是……这箫声带给她一种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感觉。
不自觉被箫声指引这往前走去,走了没多久,终见一叶小舟,孤零零泊于岸边。
金桂飘香,泛舟水上,箫声如泣如诉,当真是一派风雅至极的画面。
船头,有一人长身玉立,微风吹起他淡青色的衣袂,令他看起来有一种俊逸出尘之感。
“……是你!”话一出口,她便愣了,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好在那人似乎并未在意她的无礼,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又转过脸去,继续吹奏着那首说不清是悲戚还是幽邃的曲子。
“那个……我们是不是见过。”好容易等他奏完一曲,缓缓放下竹箫,桃疆咬了咬唇问。
“没有。”青衣少年简短的回答,冰冷,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是吗?”她低低笑了笑,眼里有自己都不曾注意到是失落。
少年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抬头看了看空中流动变幻的云彩,重新将竹箫放到唇边,吹得还是那首曲子。仿佛被这曲调所蛊惑,桃疆入神的停着,无论如何也移不开脚步。这首曲子……越听越觉熟悉,箫声如丝如缕像有生命一样缠绕过来,令她想要深陷其中,却又从心底生出一股抗拒之力,一颗心恍若在现实和幻境间徘回着,最终一点点恢复清明。
桃疆茫然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似乎骤然空了一块,像是……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箫声戛然而止,古怪的少年复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很认真的神色,也不知他究竟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