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松开被咬得发白的唇,她有些僵硬的开口道,“那个……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果然是没有反应,她自嘲的笑一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像听过这曲子,不过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我忘记的事太多了……”
少年终于转过脸来,不带一点温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举手投足间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妖娆的气息,然而他的眼神却是那样冷漠和傲慢,这本该是会引起她厌恶的,但很奇怪,她就是讨厌不起来。她能感到,在那冷漠和傲慢的外表下,是压抑着的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哀。
这种悲哀,引得她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半晌,少年收回眼,冷冷道,“莫失莫忘。”
“诶?”桃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曲子的名字,忙道,“谢谢。”
少年却不再说话,身形一晃,就从小舟跃到河岸上,竟是打算走了。
她匆忙追上一步,想要挽留,但刚一张口,她忽然悲哀的意识到自己毫无挽留的理由,她尚且还不知道这人的名字,颓然垂下抬了一半的手,“谢谢你的曲子。”极低的声音与其说是对青衣少年说的,倒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作为谢礼,你帮我个忙可好?”少年却慢慢转了过来,望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桃疆一愣,她又看见了那种悲哀一圈圈涟漪般涤荡开来。
未作任何考虑,她立刻点了点头,竟像是习惯了听这个人的吩咐一般,根本无法对他说出拒绝之言。
少年拍拍手,一辆马车从林间驶出来,车帘的角落里绣着一只很可爱的小东西,有些像猫又似乎像是狐狸。少年掀开车帘,让她看清车中情形。车厢中空无一人,偌大的车厢中只放了一只半尺见方的精致木匣。
少年伸手将木匣取出来,对她道,“帮我保存这个木匣。”
“只是这样?”桃疆诧异,声音中竟有一丝令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失望,自己在期待什么?忙低下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感觉从脑中回去。
“我会好好保存的。”她点点头,伸手去接那木匣。保存的话,就意味着他会来取,也就是说必然还会再见面。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一点,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失望感立刻便淡了,转为一丝欣喜和期待。
微微让开桃疆伸过来的手,少年面色肃然,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但是,你要保证绝不会打开它。”
这个要求很正常,桃疆点点头,“好。”
少年这才将木匣递到她手上,忽然道,“长安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尽早离开吧。”
“诶?什么意思?”桃疆莫名其妙。
青衣少年没有回答她,而是轻轻一笑跳上马车,利落的一拉缰绳,走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忙抱着木匣追上两步,她问。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马车辘辘驶向前方,冷冰冰的声音从车帘中遥遥传来。
在原地站了一会,桃疆抱着木匣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后才猛地想起来,他叫自己替他保存此物,却又叫她尽快离开长安,这不是很奇怪吗?自己若是听他的话离开了,他该上哪去找自己要东西呢。
等等,她停下脚步,那人根本没有问她家住何处,而且,他说那句话——长安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不是长安人士,这木匣,桃疆深吸一口气,这木匣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背上忽得窜起一阵毛毛的寒意,他……是谁?
湖面上乍起了一阵秋风,她心头一跳,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早上师公也说过皇城最近会不太平,让楚凉劝他妹妹不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么说来,倒是和这个奇怪少年的话不谋而合,难道说,这个少年和师公有什么关系?若真是以为他知道长安最近会不太平,所以劝自己尽快离开,倒也是一片好心,并非他看上去那般冷漠,这样想的话,他……应该不是坏人吧?
心中胡思乱想着,脚下便不由自主的越发快了起来,紧紧抱着怀里的木匣,她越走越快,只想尽快回去找师公问清楚,离开曲江池时,她几乎已是发足狂奔。
暂且撇开在路上的桃疆不看,但看过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发现桃疆不见了的两人。
唔,这两人脸上看不出一点慌张的神情,真不愧是白木国师的徒弟呐,看这份遇事处变不惊的气度,岂是那些个凡夫俗子可比的。
不过——就这么无声相对的站着,什么也不做,真的没问题吗?
“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基本可以排除小桃被人抓走的可能。”
“嗯,她的剑不在屋里,我给她准备的钱袋也被带走了。”
“所以……她是自己跑出去玩去了。”楚凉淡定下了结论。
“果然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真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出去找找看吧,她不认得路,肯定会找人打听。我就怕她惹出什么麻烦来。”
看着冷静而条理清晰的分析,果然不愧是大氏御赐推官苏若川养出来的孩子。
分析完毕的两人出门寻人。
“左边还是右边?还是分头?”站在门前,楚凉左右张了张问。
“嗯……”凌书抬手摸摸下巴,沉吟片刻,肯定道,“右边!”
楚凉也不问为什么,一听他说完便抬脚向右边走去,凌书神色笃定悠闲的跟上。
走出一小段路后,两人开始边走边打听,一如意料的没费多少功夫便从一路边摊主的口中得到确实有这么一位姑娘往前边去了的有利证言。当然能这么容易得到消息,这主要还得归功于桃疆那一身非常扎眼的红衣。
凌书微微一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点也不叫他失望,果真是哪里热闹就往那边凑。
耳中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两人忙随着大多数路人一起侧身避让,一辆精致的马车从他们眼前驶过,看样子应是从城外驶入的。
风气,车帘微微掀开,那是一张美丽而又似曾相识的面容。
☆、【六十】木匣·尸气
“怎么了?”走出两步见凌书还站在原地,楚凉停下脚步奇怪的问。
凌书忙收回神思,揉了揉眼睛道,“大概溅进了浮尘,突然有点眼花。”
楚凉若有所思看了一眼,终究不疑有他,两人重新往前走。
又走了不多久,到了那停泊着轿子马车的地方,两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桃疆一定会雇一顶轿子的。
——小桃肯定会选择坐轿子。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笃定的想法,于是凌书上前一问,果然不出所料。问明桃疆去向,对那轿夫道声谢,两人向着曲江池的方向走去。
未走多久,远远的便看见了一袭格外耀眼的红衣,翻飞起舞着快速的近了。
一路飞奔而来的桃疆亦看见了他们,渐渐慢下脚步,楚凉与凌书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还未走到跟前,凌书便开始数落,“出去也不知道留张纸条,存心想让我们担心是不是?”落后一步的楚凉心中默默道,你什么时候担心了?我怎么没瞧见。
“哎呀,”被他这么一数落,桃疆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道,“我忘了。”
“这是什么?”楚凉眼尖的瞧见了她怀中抱着的木匣。
桃疆低下头看看自己怀里的木匣,“这个……”她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刚刚那段离奇的经历,究竟该不该对他们说呢。
见她也不回答,只呆呆看着木匣发呆,楚凉心生奇怪,“这木匣怎么了?”
“说来话长,”她轻轻一语带过,“看这天色好像要下雨,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师公回来再说。”
望一眼桃疆从他们二人中间穿过,急急往前走的背影,再看一眼万里无云的清空,楚凉暗自点头,果然有古怪。一侧目,只见凌书摸着下巴亦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伸手拍拍他的肩,楚凉无声的做了个手势,凌书立刻点点头。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凌书和楚凉有着一样的感觉——那木匣里面装的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令他们觉得不太舒服。
回到住处,像是害怕被他们追问一般,桃疆二话不说泥鳅一样钻进了她自己的房间,说要换身衣服睡一觉,连饭也不吃了,丢下门外为了找她尚还饿着肚子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算了,我们还是重新出去找地方吃饭吧。”拍拍凌书的肩,楚凉无奈叹了口气,比起凌书来,他对于吃闭门羹这种事早已是非常习惯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凌书也只得无奈道,“好吧。”
身为海纳楼楼主,对于一切不明所以的古怪之事,本能的弄个清楚明白。那古怪的木匣以及桃疆这一副明显心里有事的样子都令他很感兴趣。可惜他再好奇也架不住桃疆这么一副“你们什么都别问,问我也不会说”的姿态。好在桃疆说了等师父回来再说,这丫头虽然执拗了点,却有个最大的优点——不会说谎。口是心非的时候谁都能一眼看出。
心中有事的两人去外面随便解决了一下温饱问题,便又急匆匆赶回来,好在白木还没有回来。
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在院中练剑的桃疆兔子一样窜过去打开门,却见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希望瞬间转为失望,桃疆一甩脸,就想关门。
凌书忙上前拦住,笑着从那人手中接过食盒,桃疆这才看明白,这人原来是街角那家酒家送饭菜来的。
作为这宅子里唯一会做饭的一位,凌书表示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没心情做饭,于是在解决午饭后,财大气粗的留下订金,点了店里的招牌的菜,留下地址吩咐店家晚上送过来。
付完余款,送走送饭的小哥,又等了片刻,白木终于回来了。然而,他刚刚踏进大门,那仿佛看尽沧海桑田的通透眼眸一抬,望向桃疆,“怎么回事?你从哪沾来这一身的尸气?”
桃疆吓了一跳,愕然抬起衣袖嗅了嗅,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她明白师公不是普通人,师公说的话不会错,刚想开口将今日的事说一说,却见白木转了目光,眉头极为难得的微微皱起,“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顺着白木的目光望过去,桃疆彻底呆住,师公看的可不正是她房间的方向。
木匣,一定是那个木匣!她突然跳起来,在凌书和楚凉诧异的眼光中,一团火似的飞奔回房间,双手颤抖着取来那木匣。
“师公,这个……”将木匣推到白木面前,她声音亦在颤抖,心中明明有很多话要说,一开口却又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
瞧见那木匣,白木的脸色竟有那么一瞬间的苍白。盯着那木匣看了好一会,他才缓缓伸出手,按上盒盖。
不想桃疆突然按住了他的手,白木一愣,桃疆忙垂下眼,声音细小如蚊呐,“师公,我答应过他,绝对不会打开的。”
桃疆以为师公一定会问,“他是谁?”然而白木没有。似为白木难得一见的凝重神情所慑,楚凉和凌书也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流淌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低着头等了许久却不见白木问话,一颗心渐渐忐忑起来,方才一时冲动按住了师公手,现在只觉那只手一阵阵发烫,继续按着不是,收回也不是。凝滞般的空气更是令她浑身僵硬,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终究还是白木先抽回了手,顺带着打破这份令人不适的沉默,“我刚从宫中回来。”
桃疆长舒一口气,连忙收回自己的手,她紧张的没有听清白木说的是什么。但楚凉和凌书却听得格外清楚,紧张、期待、害怕……复杂的情绪因这看似莫名的一句话而在胸中交织着,直觉告诉他们——白木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非常重要。
“昨夜,守陵的官兵忽然发现高祖皇陵一角有被人挖掘过的痕迹。”果然,接下来的以句话干净利落直切重点,当真是白木一贯的风格。一句话抛出,屋中鸦雀无声,其他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守陵官兵不敢隐瞒携带,连夜将消息传到宫中。皇上今日便派了一队金吾卫下到地穴去查探,得到的结果是——高祖陵寝安好,并未发现有入侵的痕迹。经过一番仔细搜索后才发现遭到破坏的是安葬着妃嫔的侧墓室,但经清点后发现侧墓室中的陪葬物品俱在,唯有侧墓室中高祖皇帝生前最宠爱的尹贵妃的尸骨不见了。”
楚凉感觉自己耳朵嗡了一下,脊背上窜起一阵恶寒,尸骨,怎么又是尸骨?!他们刚刚推断出皇宫之事与季烈无关,师父这一句话又令他质疑起刚得出的结论来。
季烈半个多月前在天山抢走红颜的尸身,然后他们来到长安,刚在长安住了一天,便有人挖皇陵盗尸骨。这真的……会是巧合吗?
白木面色平静的说完,忽然手指轻轻一弹,桌上的木匣应声打开,桃疆不曾料到他会偷袭,忙转身想要将木匣重新合上。
“啊——”看见匣子所装之物,她惊叫一声,捂着唇连连退后。
半尺见方的木匣可以装些什么,答案是一只头骨刚刚合适。精致漂亮的木匣里,白色发黄的骷髅在昏暗的烛光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窝里像住着吃人的妖怪,捕猎一般瞪着她。
想到师公刚刚讲的事,桃疆觉得自己知道这只头骨的身份了,撇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恐惧,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他为何要给我……给我这个?”
白木上前两步,唇角恍惚有一丝苦笑,“你真以为这是尹贵妃的头骨,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言毕,宽大的道袍在头骨之上轻轻拂过,只是一小块指骨,看样子应该是小指的。
桃疆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神奇的事,加之指骨比起骷髅来要不可怕的多,心头恐惧淡下许多,她大着胆子凑上前,看着白木将那截指骨从盒中取出,恍然道,“难怪我抱回来的时候觉得很轻,一点也没觉得里头有东西。”
白木也不答话,转过身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低着头似在出神的凌书身上,“凌书,你有什么想法?”
被点到名字,凌书愣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我觉得这件事尚有些疑点。”
“说来听听。”白木微微颔首。
“这个盗尸人是故意要让人发现他盗走了尹贵妃的尸骸,否则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皇陵盗出尸骨者怎么会在外面留下连守陵官兵都能一眼看出问题的痕迹呢?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尸骸上,他故意不盗取墓葬中的金银珠宝。”对上白木含着赞许的目光,凌书添了几分信心,接着道,“做完这些,此人还不不放心,故而特地将一节指骨幻化成骷髅的样子交到桃疆手上。若我猜的不错,这人的目的应该想是借桃疆的手,最终将此物交到师父您手中吧?”
☆、【六十一】贵妃·骸骨
白木轻叹一声,将那节指骨重新放回木匣中,缓缓盖上盖子,“你说的没错,这木匣是给我的。”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需要用到尸骨的?”楚凉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现在满脑子都只剩下尸骨二字。
“其实有很多巫术都必须用到人骨,比如南疆的蛊术,西陲的尸傀还有东南小邦的降头术等,”凌书慢悠悠答道,“但,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费力的去盗取一具被严密看守的贵妃的尸骸呢?”
“如你所说,盗取这骸骨的必不是一般人,他要这骸骨应是为了实施某种巫术。”楚凉接过他的话来分析,“是否贵妃的骨骸会有什么不同?”
凌书不知是不是还在想什么,说话还是慢吞吞的,“没有任何不同,人有高低贵贱,尸骨可没有。这死了多年的贵妃骨骸反而没有新死之人的骨骸来得好用。除非……是那人所施之术与这位贵妃娘娘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高祖皇帝的宠妃……”楚凉被他那句死了多年提了醒,飞快心算了一下,诧异道,“这人死了该有一百三四十年了!”
凌书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谁会恨或者爱着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
屋中四人之中,只有桃疆一日对于大氏的历史全然不知,听着他们二人一人一句的讨论,她只觉云里雾里,想要问问师公,一转脸却见白木肃容望着那木匣,桃疆心头一跳——就是这种眼神,像要透过眼前之物看见别的什么的眼神,带着些许遗憾,求之不得的遗憾!
她咬了咬下唇,师公果然,果然是认识那个少年的。但是,师公,想看见什么呢?
桌上那满满当当一桌看起来就很美味的饭菜一点点散去热气,眼见着就要悲催的沦为残羹冷炙。
“会不会只是那人故弄玄虚?”楚凉很没底气的猜测。
“我觉得不会。”楚凉一愣,因为说话的是桃疆。
“我也觉得不会。”凌书这才慢悠悠答道。
目光从他二人脸上依次滑过,楚凉过了片刻才问,“为何?”
凌书看了桃疆一眼,示意她先说。桃疆点点头老实道,“他把这个木匣交给我的时候,叫我尽快离开长安。”
“他是谁?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她摇头苦笑了一下,“不过我想,大概和师公说的是一个意思吧。”
齐刷刷投过来的六道目光并未令白木觉得有任何不自在,他转过身,神色平静,声音平淡,“看样子你们已经知道了最近皇城中发生的事情,那我就不赘述了,明*们和我一起入宫便是。”
三人皆是一惊,这……也未免太突然了吧!
白木抱起木匣,看似信步闲庭般然后一眨眼人已到了门口,悠然丢下一句,“饭菜凉了就不好吃,莫要糟蹋粮食。”话音落地,人已是飘然不见了身影。
桃疆的肚子很应景的“叽咕”了一声,倒也难怪,她到现在午饭和晚饭都没吃,不饿才怪。
同时无奈的叹了口气,三人对视一眼,也只得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负责任的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过,今天的饭桌上,食不语的古训没人想要遵守。
“继续说刚才的,你为什么觉得不会?”楚凉吃了两口菜开始问凌书。
“因为我不相信盗骨之人与与宫中之事毫无关系,大哥可还记得刚开始时皇帝做的那些梦?”见楚凉点头,他继续道,“刚才那骷髅的幻术你也看到了,这个人的法术非常高明,驱使一两个梦魇给皇上托些梦,简直易如反掌。”
楚凉的心沉了沉,感觉嚼在口中的饭菜全然没了滋味,“那你还觉得此事和季烈无关吗?”
“或许,我们该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了。”凌书轻轻一笑。
一般只听不说话的桃疆突然一愣,若有所思了片刻,缓缓道,“给我木匣的那个人会奏我听过的曲子。”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
“我就是因为听见那曲子很熟悉,所以才会走过去,然后见到了那个少年,后来他给了我这个木匣,说让我帮他保存,可是他走的时候却又对我说,长安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让我尽快离开。我走出几步才发现不对劲,但是他已经走了,我也没办法,想到师公早上也说过这样的话,于是就带着木匣回来了,想问问看师公是不是认识那个少年。”
听完桃疆的叙述,楚凉和凌书都陷入了沉默,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渐渐明朗起来,但细想想却又分明越发的扑朔迷离。
长叹一声,楚凉疲惫道,“我原还想这人会不会是季烈,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
“不是才更糟,不是吗?桃疆熟悉的曲调,多半会是南疆的曲子,我还真不信这人和季烈没关系了。”凌书苦笑,“对手又多出来一个不说,还是个完全不了解的。以他的法术修为,若真是想用这盗来的骸骨做些什么,只怕长安真的要糟糕。”
“能做什么?”桃疆想起那人的模样,胸口忽而一阵心悸。
“我怎么知道,我想大概没有出事之前,谁也不知道他想做何事吧。”凌书低垂着眼睑,慢慢道,“惟其如此,才越发令人不安。”
楚凉迟滞的搁下筷子,面前菜肴依旧诱人,他却已再无食欲,只感到心底有一股寒意缓缓升起。外面似乎华灯初上,依稀能听见喧闹的人声,如此繁华的长安城,等待它的会是怎样的命运呢?
——————
翌日的入宫面圣进行的非常顺利。
没了华美锦袍的衬托,加之楚凉的刻意收敛,那一张被桃疆称为“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到”的脸果真丝毫没有令皇上想起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状元苏郎。出大殿时,楚凉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真不知道这是他的幸运还是悲哀。世人果然只凭面皮识人,连一朝天子也不例外。
说起来,今日入宫面圣,他们三人其实全然不知为何,总之,宴经过席间的一番夸赞之后,皇帝安排他们暂住宫中。桃疆不明所以略过不谈,凌书和楚凉飞快对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来皇上真是让这些古怪事折磨的不轻,否则怎么肯留他们两个男人住在宫中?
出门后,四人跟在一名小内监身后,七绕八绕了好一阵,终于到了暂住之处。桃疆四下张望一下,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这地方可真够偏僻的。
仰头看一看门上簇新的匾额——三清殿。
凌书眼角默默抽搐了两下,宫里怎么会取这种殿名,皇上还真是费心了,不过,这玩意儿该不会是从附近的道观拿来的吧?
那边厢,楚凉客客气气的送走了领路的小公公。
唯一没有任何反应的自然还是白木,他目不斜视,在他们张望寒暄之时,已然如同回自己家一般,步态悠然的迈进“三清殿”去了。
从刚刚席间皇上的反应来看,对于尹贵妃骸骨被盗一事,皇上并不欲声张。不知是否因为这样,所以暂时未交代他们任何事。
三人各自整理好自己的房间,接下来的时间便开始变得无所事事。不过一转眼的功夫,白木又不见了踪影,而他们三个被嘱咐过不可在宫中乱跑的倒霉孩子,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围坐在一起发呆。
“连本书都没有,好无聊。”凌书最先叹了口气。
“我的剑也没能带进来,真的好无聊。”桃疆跟着叹了口气。两人一左一右趴在桌上,像两只离了水的鱼,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楚凉瞧得又好笑又无奈,凌书有多久没有露出过这么惫懒的样子了?大概真是太久了,久远到他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左右各拍一下,“今早起得早,我看我们不如都去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一起讨论讨论目前掌握的‘案情’,说不定到时候就有指使给我们了。”
人说,瞌睡这东西你不能提,一提这困意立马就上来了。可不,楚凉这么一说,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哈欠。想想也确实无聊的紧,都依言站起身各自回屋补眠去了。
楚凉摇头笑笑,平时可没见他们,尤其是桃疆这么听话过,可见是真的困了。抬手捶了捶脖子,他也慢慢踱回房中,关门,补眠。
大约是这地方实在太僻静,床褥熏香又皆是上好的,这一觉三人皆睡得格外沉,等桃疆最后一个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刚走出房间,鼻中便嗅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想来是宫中有人送饭菜来了。
加快脚步赶向饭厅,这一刻桃疆觉得,再也没有睡饱之后有饭吃更让人觉得满足的事情了。
老样子,白木没有回来和他们一起吃饭,有的时候,桃疆甚至会怀疑,师公是不是根本不需要吃饭。
饭后,桃疆坐在高高的门槛上仰着头看星星。
凌书收拾好碗筷走到她身边,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她一起仰起头望着满天星辰,突然他神情一僵,好一会后才涩声问,“你……有没有听见笛声?”
☆、【六十一】玉笛·李妃
“嗯。”桃疆心不在焉的摇摇头,“不是我听过的曲子。”她错以为凌书是问她,这曲子是否当日那少年吹奏的。
又过了一会,桃疆听见身后脚步声远去,她也未加在意,只当凌书看的无聊回房去了。但,凌书并没有回房。
每个人都有不想对别人说的心思,即使是对最熟悉之人。小心的避开桃疆和楚凉的视线,他悄悄离开饭厅,做贼一般,施展轻功翻墙而出。
笛声很美,但即使隔了这么远,仅从那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微弱之音中也能听出那浓的化不开的悲戚。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是谁在这深宫之中,如此落寞的吹奏这首熟悉的曲调?
像是被摄了灵魂,他忘记了这里是皇宫,忘记了被反复叮嘱的不可随意走动的要求,他几乎没有犹豫便踏出了“三清殿”。普普通通的笛声唯独对他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循着笛声往前,心中只想着去看一眼,只偷偷看一眼就好。
慢慢的,笛声一点点清晰起来,那曲调背后的情绪也随之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那不是悲戚也不是落寞,而是绝望!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站在这座离“三清殿”最近的宫殿前,凌书静静望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令人想要潸然泪下的悲伤曲调正是从这门后传出。
轻飘飘落到倚墙而种的一棵树上,透过仍然茂密的树冠往下望去,清冷的院落中,只有吹笛之人孤零零坐于石桌旁。月色微凉,将她窈窕身姿在地上拖出老长,即便没有那幽怨的笛声也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孤寂。
一曲终了,女子缓缓垂下握笛的手,秋夜的冷风扫过她面颊,拂乱几缕发丝。她微微抬起眼,望向天空,举头望明月,对影成三人。而凌书也终于借着皎洁月光瞧清了她的相貌。
是她!凌书微微一怔,他从不知道原来长安这么小,这人竟是昨日在路边惊鸿一瞥的车中人。难怪他会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神情变幻了数次,终于凝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笑容,他想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有关她的信息在脑中一一闪现,凌书无力的倚在身后的树干上,轻轻阖上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苦笑,除了感慨命运弄人,世事无常之外还能做什么。
就这样静了良久,终于那女子又重新横笛于唇,再次吹奏起那首悲伤的曲子,悲恸,绝望,恨……各种苦涩的情绪在她指尖的跳动间弥漫开来。
凌书听见自己胸中传来一声宿命般的叹息,他按住嘴角硬生生将那么苦笑抹去,这才从树上跃下。
再次站在朱红的大门前,凌书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一碰之下却发现大门并未上锁,只轻轻一推便开了。虽是极小的动静但到底还是惊动了吹笛的女子,乐声戛然而止。
华服女子猛地转过头来,看见他顿时大惊,颤抖着以玉笛指着他,“你是谁?!为何会在宫中?”
面对她的诘问,凌书泰然自若的踏进一步,对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慢条斯理答道,“娘娘莫要惊慌,学生是国师的徒弟,今日刚刚应召入宫,就住在这附近的三清殿里。”
警惕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一身道袍,样貌清隽,言语举止进退有礼,不由得信了几分,心头稍宽,但仍是拧着眉,质疑道,“那你不在三清殿带着,跑我这来作甚?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们宫中的规矩吗?”
凌书拱了拱手,“娘娘恕罪,学生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娘娘容禀。”
见他于自己的厉声责问中尤能神色从容,不见任何慌张,她心道,果然不愧是国师的徒弟,已然是完全信了他的话。于是淡淡道,“说吧。”
“学生今番至此,实为不得已,只因家师深夜未归,我等在三清殿又等不到任何指示,师妹年纪尚小,想到这宫中最近种种不太平之事,心中极为不安,非要出来寻一寻师父。学生自然不放心让她来寻,加之心中也确感不安,故而亲自出来看一看。不想忽而听见有笛声传来,学生只道此地甚为偏僻,怎会有笛声传出,故而心生疑惑,前来一探。实在是没想到,原来此处还有宫殿。冒昧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说完,他恭恭敬敬低垂着头,似在等待女子的训示。双眸隐于发丝的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这世上真正完全不会说谎的老实人是非常非常少的,只要你想,你总能编出一套非常完美的谎言,这就是人呐。
“本宫也是近日刚刚搬到此处静养的,那些奴才想是忘了说了。”女子抬手捋一捋额前碎发,倦然道,“道长职责所在,尽心尽力何罪之有。如今宫中人心不稳,还要烦劳国师和道长祛除污秽,还这后宫一片清净。”
凌书神色微微一闪,瞧见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嘲讽,后宫怎么可能会有清净。他飞快重新垂下眼,只做什么也未看见,拱了拱手,依旧用那非常有礼的好听声音问道,“学生唐突,敢问娘娘可是姓李?”
锦衣华服的李娘娘一愣,“道长如何知道?”
“学生跟随国师大人之前,曾随家师到李府拜访过一次,娘娘样貌与李员外很像,学生记得李员外曾说过长女多年前已入宫,故而看到娘娘容貌后,大胆作此猜测。”他抬起头微微一笑,大哥你看,说谎话不眨眼的本事并不是只有你才会,我也一样很拿手是不是?
良久,李妃长叹一声,“道长好记性。我父亲还好吗?本宫已是多年未曾见过家人了。”
“李员外与李夫人身体皆很硬朗,娘娘不必挂心。”
“挂不挂心又能如何呢,”她自嘲的扯了扯嘴角,笑得凄然,“一入宫门深似海,再回首是百年身。本宫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妃子,眼见着年老色衰,又无子嗣,只怕这辈子是没机会再见双亲了。”
她的眼中,游曳着深入骨髓的寂寞,像是那开在秋末的黄花,努力的想要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却不知道,过了季节的自己早已没了鲜活的气息。其实她虽以算不得年轻,那秀丽容颜仍是很美的,只可惜,她是在这里,后宫之中从来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凌书看得心酸,很想要安慰她,但又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他更明白,说什么都不过是徒劳。深宫中的女人,谁都会面对这样的命运,不过是时间早晚长短的问题。
缓缓鞠了一躬,他轻声道,“更深露重,娘娘既是再此静养,还是莫要在这风口中久待了。世间一切皆是虚幻,唯独这身体是自己的,酸疼病痛皆要自己承担,别人替代不得。”说完,他低垂着头,慢慢退出门去。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闷闷合上,他一动不动伫立在门外,紧紧握住双拳。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心头那股郁悒惆怅的心情才渐渐散去。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们竟会那么快便又见面了,而再一次相见之时,竟会是那样的场景。那样……谁也不愿见到的场景。
以右手捂住眼睛,他像个喝醉了的醉汉,摇摇晃晃往回走。
那些尘封的往事,原以为永远不会在想起的往事,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重新掀开。
七分相似的容颜,一样的笛声,如何能够不忆起那个……那个已只能存在他心底的人。
抬头将眼眶中的眼泪生生逼回去,可那满天星辰终究在眼中化为模糊的一片。
不受控制的眼泪终于还是从指缝中滑落,他对着一片荒芜,喃喃自语,“双怡,我见到你姐姐了,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她叫李双佳是吗?我看到,她过得很不好,很不开心,我想帮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回应他的是一阵萧瑟秋风,听之,如同一声无可奈何的太息。
一只手忽然搭到他肩上,凌书惊得差点跳起来,幸好眼角余光瞥见了覆在那手背上的熟悉蓝色袍袖,慢慢等陡然调到喉咙口的心落回肚子里,他飞快用袍袖一抹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平静的转过身,“师父。”
“回去吧,明天有事要你们去办。”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白木没有问他为何会在这里,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面色淡然的平平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便抬脚向前走去,全然不担心凌书会不跟上来。
凌书吸了吸鼻子,紧紧跟在他身后,虽然师父面无表情也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却感到莫名心虚,耳边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其实师父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那么,师父究竟知不知道他刚刚去过那里了呢?
“下次别再乱跑了,这里毕竟是皇宫,你也该注意些。”走在前面的白木突然冷冷丢出这么一句。
凌书忙喏喏应了,握了握汗湿的手心,心下一片清明——师父果然是知道的。
☆、【六十三】星孛·寡情
顶着夜间的寒风站在高耸气派的观星台上,凌书和楚凉终于明白了皇上为何要将他们安排在宫中了,原来是这么一份苦差事。
视头顶熠熠星辰于无物,被剥夺了正常休息时间的悲催二人,相对而坐,唉声叹气。
紧了紧身上不太具有御寒效果的道袍,凌书仰面叹了一口气,“虽说这也算职责所在,可是我们根本不懂占星啊……”
“你也算对各类秘术多有涉猎,我才是真正一窍不通,”挥了挥很不习惯的道袍,楚凉抬手枕在脑后,悠悠看天,“你说,师父究竟在想什么呢?”
“呐,谁知道呢?”凌书拖长着语调,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大哥你有没有问过,师父怎么会成为大氏的国师?以师父这样的性格,为何会愿意踏足这世间最为污秽肮脏之地呢?”
楚凉微怔,而后懒懒合了眼,无可无不可道,“我没问过,问了师父也不会说。我只知道,师父不是一般人,所以,我不会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师父的心思。”
凌书轻轻笑了笑,悠然道,“我觉得,师父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大氏天下。”
楚凉也跟着轻轻笑了一声,却不置可否,目光轻轻飘向观星台另一角,那里也坐了一名道人,只见他不时抬头看看星辰再低头认真推算。忽然那人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在空中尴尬的撞上,楚凉一愣竟是忘了移开眼,反倒是那人先低下头去,继续在那帛绢上涂涂画画。
慢慢收回目光,楚凉垂眸沉思片刻,继而唇角溢出一丝笑意,他想他大概有些明白了,师父令他们今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又过了片刻,那人收了手中东西,起身走下了观星台。
楚凉双目微合,看起来像是要睡着了,待那人从面前走过,他慢悠悠睁开眼,他绝不会看错,那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眼神中分明带着仇视与得意。
“那是青冥真人。”瞧见那人走远了,凌书轻声开口,“大氏皇室素来信奉道教,这位青冥真人据说自小在道观中长大,悟性极佳。虽然年纪不算大,却已是皇家道观的主持,极为擅长星象推演之术,数度预言皆得验证,因为深得当今天子器重。”
楚凉安静听着,眸色深深,似笑非笑。即便是道门清静之地,众人景仰德高望重的得道高人,终究也逃不过这争权夺利的尔虞我诈。
自古以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干净不了。
“看来我们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凌书说完撑着膝盖懒懒起身,显然也已经想明白了。师父派他们两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来此,不过是来装模作样,为的是迷惑某些自以为聪明的笨蛋罢了。
两人慢悠悠走下观星台,站在下面往上仰视,楚凉不由自语道,“观星台,观星台,莫非不在这观星台上就不能观星了。皇室还是一如既往爱做这些劳民伤财之事呢。”
“大哥有所不知,此处选址当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地下似有祥瑞之气充盈,就风水来说是极佳的。而且,大哥可能不曾留意,这观星台周围留有许多年代久远的印记,就残留痕迹来看应是出自道家,释家以及阴阳家的各位术法大家之手。”
楚凉不由得咂了一下嘴,“啧,怎么会这么混杂?”
“我要是知道了,就不会感兴趣了。”凌书摸摸下巴,仰起头去看观星台顶部,“不过倒是完全没有必要建这么豪华这么高,皇家之物到底还是躲不过‘劳民伤财’四个字。”
凑到石阶的扶手边摸着一个浅浅的刻痕,楚凉皱了皱眉,这就是凌书说的印记么,为何令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凌书慢慢收回眼,像是忽然对此没了兴趣,“回去吧,师父和桃疆估计还在等着我们呢。”
宽大道袍被夜间凉风吹起,远处湖光树影之中一抹闪烁不定的微光不紧不慢的飘过来。此时,时值三更,观星台孤零零伫立于一片旷野之中,四野无人万籁俱寂,这突然闯入眼帘的情景怎么看都有一种夜话抑或奇谭的诡谲感。
终于那抹微光近了,“师公让我来接你们。”
熟悉的声音从白色的灯笼后传出,桃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常年一袭红裙的她此刻竟是穿了一身的白色,白裙翻飞,黑发飘飘,真是说不出的……应景。
见面前两人的目光都定定落在她衣裙上,桃疆一脸无辜的抬头衣袖,解释道,“师公给的,说能辟邪。”
凌书和楚凉同时脸色一黑,穿成这样能不辟邪么?师父……其实也不是那么无趣的么,还是说……师父此举有何深意?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选择相信后者。
默默跟在桃疆身后往回走,经过李妃静养的那座宫殿前时,凌书忍不住驻足向内张望了一下,这个点,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人就是这样明知什么也看不见仍是想要看一眼,其实求得不过是自己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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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师徒三人在大殿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皇上的传召。楚凉与凌书无声的交换下眼神,多么幼稚的伎俩,看师父那一身云淡风轻的出尘之姿,根本就未将这些放着心上,云泥之别立现。
“青冥真人昨日已将演算结果呈上,国师却为何姗姗来迟,是否另有高见?”皇帝的声音高高在上的传下来。
白木不慌不忙微微俯了俯身答道,“据贫道弟子回报,昨夜群星闪耀,然五星隐晦且有些偏离固有星轨。丑时二刻有星孛入于北斗,紫微星光芒被破军与贪狼所阻,预指皇上身边有危机潜伏,此未及同时来自内外。”
龙椅之上的皇帝面露不耐之色,显然昨晚已听青冥真人说过这些话。本来以这位圣上稳重的性格也不应有此反应,只是他今日心情不好,也难怪,任谁听见这样的话心情都不会好,何况这是在听第二遍。能忍住不打断白木的话,这已经是修养很好的表现了。